泸州神臂城：长江边那只挡了三十四年的铁臂

至元十三年（1276年），泸州捷报传到钓鱼城。

此前数月，宋将张珏遣部将赵安，联合泸州义士刘霖、先坤朋，里应外合攻破了神臂门，据载杀元军守将熊耳，斩降将梅应春，收复了泸州。元西川行院失去泸州驻地，围攻重庆的计划被迫中止。

此时四川大部州县已失守。抗蒙八柱之中，仅剩合州钓鱼城与奉节白帝城仍在宋军手中。八柱之外，重庆、万州天生城，以及长江边几座孤零零的山城，也还在苦苦支撑。泸州，是其中最靠上游的一座。

这支刚失驻地的队伍溯江而上，志在必得。

一

淳祐二年（1242年），四川安抚制置使余玠入蜀，制定“依山为垒，设险守蜀”的全川防御方案。第二年，泸州知州曹致大奉命在合江县神臂山筑城。《永乐大典》引《图经志》载：

“淳祐三年，余玠制置四川，令诸郡据险建筑。于州之下流四十里，有山曰神臂，委曹致大创筑城壁。”

城成之后，曹致大将泸州治所迁入。宋理宗专门颁诏嘉奖。神臂山三面被长江环绕，西面是数十米高的悬崖，无路可攀。唯一与陆路相连的东面，是一道狭窄的坡地。因其山形如一只巨臂伸入长江，故得名“神臂”。

在余玠的棋盘上，神臂城的价值不在“守”，而在“联”。钓鱼城扼嘉陵江，神臂城扼长江，二者互为犄角，共同拱卫重庆。

二 神臂城在最初的十八年里，没有丢过。

景定元年（1261年）四月，刘整升任泸州知府兼潼川路安抚副使。刘整是邓州穰城人，北方出身，随孟珙攻金信阳时，曾率十二人夜渡壕堑、登城擒守，孟珙大惊，书其旗曰“赛存孝”。

但在南宋官场里，一个北方人在南方将领的圈子里越出众，就越危险。《元史·刘整传》记：“整以北方人扞西边有功，南方诸将皆出其下。吕文德忌之，所画策辄摈沮，有功辄掩而不白。”当时名将向士璧、曹世雄已被贾似道逼死，刘整“益危不自保”。

中统二年（1261年）六月，刘整以泸州十五郡、户三十万降元。神臂城首次失陷。

刘整降元的年份，史料系于两处：景定元年即中统二年，同为1261年；《宋史》系于景定二年，乃改元后追记。

降元之前，刘整命参谋官许彪孙代写降书。许彪孙是显谟阁学士许奕之子。他只回了一句话：

“此腕可断，此笔不可书也。”

随后，他闭门与家人一同服毒而死。《宋史》记：“即闭门与家人俱仰药死。”一说自缢，存异。

刘整降元之后，向忽必烈献上了一条改变历史走向的建议：“先攻襄阳，撤其扞蔽。”他亲自为元军操练水军。文天祥后来在狱中总结宋亡教训，切齿写道：“亡宋贼臣，整罪居首。”

神臂城西门外绝壁上，至今留有元代摩崖造像，民间相传刻的是刘整跪拜忽必烈的场景。据合江民间说法，当地百姓骂不出口，就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孙孙打婆”——爷爷跪了，孙子打婆婆。骂的不是不孝，是背叛。

三

刘整降元之后，神臂城落入蒙军之手。此后十四年，城在宋蒙之间反复易手。

永川人刘霖，客游泸州，与贤士先坤朋为友。合州守将张珏知二人之名，“乃深相结纳，以为内应”。乱起之时，刘霖本可东下避祸。他没有走。

德祐元年（1275年），原宋将梅应春以泸州降元，被元军留戍神臂城。刘霖不愿屈身事元，率乡人起义兵自保，走赴重庆，向张珏献计收复泸州。《四川通志》记此事：

“初，珏疑其反复，未之许也，霖恸哭几绝，愿以身为质。珏知其无他，始决策。”

德祐二年（1276年）六月，张珏遣部将赵安、王世昌等附刘霖，引步卒兼程潜行至神臂城下。夜半，敢死士梯城而入，破神臂门。刘霖当先锋，督兵巷战，获梅应春，“数其罪而杀之，尽复泸地”。

城丢了，但刘霖没有认。

而留下来守这座城的人，叫王世昌。

王世昌，泸州安抚使。史书对他的出身记载极少——没有籍贯，没有生辰，没有早年履历。他不像刘整那样有“赛存孝”的赫赫战功，也不像张珏那样有“四川虎将”的威名。后人只知道他是在光复泸州时随赵安一同前来的部将。

但在所有人都已经放弃的时候，他没有走。

光复后的第二年春天，元军的战船重新出现在江面上。

元军合围。东门外的沟底，元军扎营的火光连了半边天。王世昌率军民分守要隘，在珍珠堡、盘山寨与元军争夺。围困持续数月，城内粮草耗尽，到了“食尽，人相食”的地步。张珏从重庆遣史忠训、赵安率援军驰援，被元将拜延阻击，未能抵达。

至元十四年（1277年）十一月，元军总攻。石抹不老攻神臂门，一度冲上城楼，被宋军击退。刘思敬夜袭东门，破城而入。据载，元军俘获南宋军民九千余人。

关于王世昌的最后时刻，史料留下了两种记载。《万历重庆府志》记：“泸州围经年，食尽，安抚王世昌自经死。”《元史》另有“斩其将王世昌”之说。两书所记死状不同，或自经后被戮尸，存异可也。核心事实是一致的：他没有降。

文天祥在大都狱中作《集杜诗·泸州大将第四》（世传亦题《泸州大将》）：

西南失大将，带甲满天地。高人忧祸胎，感叹复歔欷。

诗中的“祸胎”，后世多指向刘整。此诗是否为神臂城陷落而作，学界存有异说。但泸州人愿意相信，文天祥悲悼的，就是那座江边孤城里最后倒下的人。

结尾

相传城破当夜，泸州百姓冒着杀头的危险，将王世昌的遗体偷偷运出，安葬在合江县佛荫镇。相传数百年后，1958年修建肖沟水库，墓葬没入库区，人们便把这湖改叫“将军湖”。

寄望将军来世，再护泸州。

神臂城陷落之后，蜀地流传开了“天生重庆，铁打泸州”的民谚。这句话不是对胜利的赞美。它只是说，有一座城，在长江边上挡了三十四年。刘整在这里叛过，梅应春在这里降过。最后留下来的人，全部战死。

钓鱼城被称为“上帝折鞭处”，因为它改变了世界史。神臂城没有改变世界史。它只是在一座孤城里，守了三十四年。

站在今天的遗址上，还能看到那道伸入长江的“手臂”。神臂门的石阶还在，只是走的人少了。它挡了三十四年，最终没有挡住。

但它挡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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