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的筷子停在半空,我把那块红烧肉又放回了盘子里。筷子尖上沾的一点油,我下意识地在米饭上抹了抹。
一顿饱饭,就这么难吗。
桌上摆着两副碗筷,老伴吃她的,我吃我的。她碗里有一勺糖醋排骨,是我给她夹的。她夹起排骨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把排骨又拨到了我的碗边,说热的,趁早。我又拨了回去。这一来一回,就是那天晚饭最折腾的一件事。她做的糖醋排骨,放了两勺糖,这在我们家已经算得上是一次冒险,因为按照我原先的规矩,家里根本不许出现糖罐。
事实是,那天我碗里的米饭只有二两,是拿小碗单独盛的,和她那碗不一样大。
米饭要过秤,这是我从医生那里带回家的规矩。二两生米,煮出来的饭看着少得可怜。头一个月我吃不饱,半夜饿得睡不着,起来喝了两回白水,把胃骗过去了。第二个月我开始琢磨,是不是秤的问题,是不是米的问题,是不是我这一天活动量的问题。这种琢磨本身就是病的一部分,只是没人这么告诉过我。
别的病是身体的事,这个病是日子的事。感冒了吃药睡觉,一周就过去。腰疼了贴膏药,疼就疼着,该干什么干什么。可血糖这个东西,它不发作,它不疼不痒,它只给你一个数字。数字好,你今天就是好人。数字坏,你今天就白活了一天。一个人活到六十一岁,头一回被一个数字管着过日子,这种感觉比疼更磨人。
戳手指头这件事,比控嘴更能说明问题。一根采血针,扎在指尖侧面,挤出一滴血,试纸吸进去,几秒钟出数。这个动作我每天做,做熟了以后,左手十个指头轮着扎,扎过的针眼过几天就消了,可我记性里全是那些数字。哪天七点八,哪天九点二,哪天突然六点一。我甚至能背出我自己近三个月空腹血糖的大致走向,比我孙女的期末成绩记得还清楚。
一个人对自己身体的数据这么上心,是好事还是坏事,我到现在拿不准。
医院里教我扎手指的护士说了一句让我记到今天的话。她说,扎手指不难,难的是你扎出来的数字你要不要信。她当时的意思是,血糖仪有误差,手指血不如静脉血准,偶尔一个高点低点别慌。可我把这句话听歪了,我听成了另一个意思——我天天扎,天天记,到底是在管理病,还是在给自己判刑。
这个疑问的来头,得从我确诊那年说起。单位退休职工的例行体检查出空腹血糖十一点多,医生让我复查,复查还是十一多,就这样定下来了。定下来那一刻我没有害怕,我心里反而松了一下。因为在这之前的大半年,我总是渴,总是饿,夜里起来喝水,体重掉了八斤,我一直以为是年纪到了,是身体自然走下坡。有个病名罩着,这些症状突然就都有了出处。人这种心理很怪,糊涂比坏消息更折磨人。
真正开始折腾,是在我把这个病当成一回事之后。
我买了一本食物成分表,把我常吃的东西每一样的含糖量都抄在一个本子上。抄到第三页我发现一个问题,我发现没有一样东西是零。连黄瓜都有,连鸡蛋都有极少的碳水。这个发现把我搞得很沮丧,因为控糖这件事的尽头不是不吃糖,而是没有任何一个东西可以随便吃。一个人吃饭的时候突然失去了随便这个选项,那种感觉,跟退休那天把工牌交回去的感觉差不多。你还是你,可有一个身份没了,就是那个想吃就吃的人。
确诊后头三个月,我瘦了六斤,血糖降到了七以内,医生夸我,说我自律。我回家路上没有高兴,我在公交车上想了一路,我说不出哪里不对。血糖降了,体重也降了,指标全好了,可我一天里琢磨吃饭的次数,从过去的一天三次,变成了不下二十次。早上想中午吃什么,中午想晚上吃什么,晚上想明天早上那个数字会是多少。我把一个病,过成了一份全职的工作,还是没有工资的那种。
我由此得出一个判断,这个判断在当时看来有点歪,可我坚持了很久。我认为,折腾我们的不是糖尿病,折腾我们的是对糖尿病的认真程度。认真的人比马虎的人过得苦。同样一个病,一个不爱较真的老头,该吃吃该喝喝,活到八十多的大有人在。一个天天扎手指、天天称米饭、天天算碳水的人,反倒把日子过成了数字的奴隶。我甚至觉得,那些血糖控制得完美的人,牺牲掉的生活质量,可能比高血糖本身伤人伤得还深。
这个判断有一个旁证,普通人都能验证。你去任何一个小区的凉亭里坐着听,凡是聊起糖尿病的老头,没有一个是愁眉苦脸的,全都在笑。他们说起来都轻描淡写,说我这个不高,我吃二甲双胍呢,我啥都吃不耽误。谁要是在人群里表现出过分紧张,扎手指勤了,饭忌得严了,旁边的人反而会劝他,说别那么较真,越怕越坏。整个老年社会的公共舆论,都在向着不较真那一头倾斜。这种倾斜本身就说明,认真过日子的人在这个病面前是孤立的,是被当作笑谈的。我把这种孤立当成了我那个判断的证据,认真的人吃亏,不认真的人自在。
小区凉亭里那几张嘴,聊出过很多活证据。坐我旁边的姓陈,比我大两岁,糖尿病十几年,他的理论是活得长不长是命,活得好不好是自己的事,他一顿两碗饭,饭后一根烟,血糖高了就加半片药,他说他从来不扎手指,怕疼。听他讲这些的时候我心里是羡慕的,那种羡慕藏不住。我扎了那么多年手指头,他一根都没扎过。我们两个同样年纪的人,站在同一个病的两边,一边是数字,一边是烟雾,谁也说服不了谁。
跟陈老哥比完,我又跟自己的父亲比。我父亲当年也有这个病,他那个年代没有家用血糖仪,他控制血糖全凭感觉,感觉渴了就是高了,感觉饿得心慌就是低了。他活到八十三,最后走的时候跟血糖没关系。我用他的例子安慰过自己很多回,我说人家不扎手指也活到八十三。可这个安慰有个漏洞,他没有数字,也就没有那些七点八和九点二,他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的血糖是多少,他活得糊涂也死得糊涂。我做不到糊涂,这是我跟他最大的不同,这个不同不是病的不同,是时代给人的不同。
时代给人的东西里,最狠的一样叫作随时可查。我们这一代人赶上了它,赶上了把身体的秘密变成一根试纸的年代。查得越勤,知道得越多,不安也越多。一个数字偏高,能毁掉我一个下午的心情,可这个数字背后的血糖,第二天可能就自己降回去了。身体自己会调节,可我的心情不会,我的心情只认试纸吐出来的那个数。这里面有个倒挂,身体在动,心情在停,停在那一个数字上出不来。
让我把那个判断推翻的,是一件很小的事,小到我差点没当回事。
那天早上我照常扎手指,出来的数字是六点四,很正常。我把试纸扔进垃圾桶的时候,瞥见桶里前几天扔的那些用过的试纸条,一条压着一条,白白的一小堆。我数了数,光那个礼拜就攒了十几条。我盯着那一堆试纸看了一会儿,忽然算了一笔账,我一天扎一次,一年三百多次,得病到现在,我扎了两千多次。两千多个数字,我一个都没有留住,本子上的记录两年前就不记了,可这两千多次扎针换来的是什么,是这六七年里,我没有出过一次低血糖,没有进过一次急诊,眼睛查过没有病变,脚上的神经每年查都还好。
两千多次扎手指,换来的是一次事故都没有出。
这个账算完,我先前那个判断就立不住了。我说认真的人是数字的奴隶,我说马虎的人活得自在,可凉亭里那些笑呵呵的老头,有没有人视网膜出过血,有没有人脚上烂过一个洞,我不知道,他们也不会在凉亭里讲这些。他们讲的都是还活着讲得动的部分。一个人脚保住了才有可能坐在这儿说我不较真也活得挺好,那些没保住脚的人,已经不在这个凉亭里了,他们讲不了话,所以他们的沉默被当成了不存在的证据。我看错的地方就在这儿,我以为我在比较两种活法,实际上我是在拿我的两千次扎针,去比那些活下来的人的运气。运气没法比,可扎针扎出来的零事故,是可以数的。
护士当年说的那句话,我重新想了一遍。扎出来的数字要不要信,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信或不信,是这个数字本来就不是给我信的,是给我用的。它是一个工具,跟血压计一样,跟秤一样。我前几年把它当成了法官,每天开庭审自己,审得心力交瘁。可同一个数字,同样的七点八,在工具的意义上只有一个用处,它告诉我,昨天的吃法可以,明天照旧。它不夸我也不罚我,夸和罚都是我自己加的戏。这个想通不是想通,是那一堆试纸替我想通的,两千多个数字摆在那里,没有一个是来找麻烦的,麻烦全是我自己找上门去的。
可这个想通只解决了一半的问题。
剩下一半是嘴的问题,这个比数字的问题难缠得多。因为数字有工具的属性,饭没有。饭是热乎的,是有味道的,是六十一年攒下来的念想。医生说主食定量,粗细搭配,两餐之间加一点坚果,这些我都做到了,我做得比很多病友都规范。规范的结果是,我再也体会不到吃一顿饱饭的痛快了。吃到七分饱就放筷子,这个动作我练了很多年,至今没有练到不难受。每次放下筷子,胃里还留着三分的空,那个空不会饿死人,可它每天提醒我三次,提醒我这个人身上有一个东西被拿走了。
被拿走的东西,说到底不是某一口饭,是想吃多少就吃多少的那份自由。六十一岁的人,别的自由都还在,想睡到几点睡到几点,想去哪儿去哪儿,唯独端起饭碗这一件事上,我成了一个要报数的人。报给医生,报给自己,报给那个扎了两千多次的左手。
前几天家里来了远房亲戚,是我表弟。表弟今年五十六,比我小五岁,在县里开的货车,跑长途。他进门的时候我看他走路有点不对,左脚落地比右脚轻,像踩在棉花上。饭桌上他不喝酒,说是两年前就戒了,也是这个病。他这个病来得很猛,确诊的时候空腹已经十四了,因为他常年跑车,吃饭没钟点,饿了在服务区买两个面包,渴了灌一瓶甜饮料,夜里开车怕困,一天两包烟提神。查出病来他也没停工,因为车贷还没还完,家里还有个上大学的儿子。
表弟这次进城,是来医院看脚的。
他左脚第四个脚趾头,去年冬天破了一小块皮,就指甲盖那么大的口子,他没当回事,贴了个创可贴继续跑车。那个口子三个月没长上,反倒是越烂越大,去医院一查,是糖尿病足的前期,血管和神经都有问题,伤口养不住。县里医院让他来市里看,说再控制不好,可能要处理掉那个脚趾。他这次来看专家号,看完顺路来我家坐坐。他坐在我的沙发上,脱了鞋给我看他那个脚趾,趾头尖上是黑的,黑的那一块范围不大,可颜色深得吓人。他说了一句我忘不掉的话,他说表哥,我宁可一天扎十回手指头,我也不想要这条烂腿。
他不是在跟我说脚,他是在跟我说他终于开始认真了。
他这话把我先前从凉亭里带回来的那一套,彻底压住了。我先前觉得较真的人吃亏,可表弟的脚趾头不这么认为。他的病比我重,不是因为他比我不认真,是因为他连认真的机会都是被迫的,是那个黑色的脚趾头逼出来的。一个人非要等到身体上掉零件才开始控糖,这中间差的不是觉悟,是他那几年跑长途的日子根本没有给他控糖的条件。开车的人没法定时吃饭,没法定时扎手指,没法饭后走四十分钟,他的职业跟这个病的要求天生是拧着的。我退休了,时间全是我自己的,我把病管好了有一半功劳要记在退休上。他没有退休,他只有车贷。
表弟看完专家,医生给他定的方案是先住院两周,做血管的检查,看看脚上的供血还能不能撑住。他没住。他回去继续跑车,跟车队换了短途的线路,早上能在家里吃口热饭,中午自己带饭在车上吃,脚每天晚上让他媳妇给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新的破口。他买了血糖仪,学会了自己扎手指,他在我家客厅里,当着我的面给他自己扎了一回,手法生,挤了半天才挤出血来。他说他现在一天扎四次,早上空腹,三顿饭后两小时各一次。他说这个数的时候,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一天抽几根烟。
一天四次,这个频率是我的四倍。这个数字后面站着一个现象,凡是见过烂脚、见过失明、见过截肢的病人,扎手指的频率都会陡然上升。医院里管这个叫依从性提高,可依从性这三个字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人话。真实的版本是,人不见棺材不落泪,见了棺材,泪也不一定落得完。表弟的那个脚趾头现在还是黑的,医生说能不能保住,要看这半年。这半年里他一天扎四次,扎的不是血糖,是那半个脚趾头还能在他脚上待多久。
表弟这个事,戳破了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我原先默认的一个前提是,控糖控得严不严,是一个人的性格和认知决定的,较真的人自然较真,马虎的人自然马虎。可表弟推翻了这个前提。他原先马虎,是因为他的日子容不得他较真。他现在一天四次,是因为他的脚替他把日子改了。人的认真程度不是性格,是他手头那个局面的产物。我退休了所以我能较真,他还完车贷之前只能赌运气。这么一看,凉亭里那些说别较真的老头,他们能坐在凉亭里说风凉话,是因为他们的退休金按时到账。这个病折腾人的深浅,一半写在化验单上,一半写在存折和日历上。
饭还是要称着吃。晚饭我给自己盛了二两米的饭,给老伴盛了一碗半。糖醋排骨还在锅里温着,她自己吃了三块,给我留的那块,最后进了孙女的碗。孙女放学过来吃饭,一块排骨咬了一半说太甜,剩下半块搁在碗边上。我看着那半块排骨,看了有两三秒钟,把它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咽了。吃完我心里算了算,半块排骨的糖,大概也就两三克,对明天的数字影响不了多少。可算这个动作本身说明,我这个人已经变了,一口东西下肚之前,身体里有一杆秤先动了一下。
那杆秤,是病给我装的,拆不掉。
别的病住一阵子院就翻篇了,这个病不翻篇。它不疼的时候比疼的时候多,可它不疼的每一天,都让你的手和嘴替它干活。戳指头是替它干活,称米饭是替它干活,把那块红烧肉拨来拨去也是替它干活。六十一岁,别的病都还能凑合着对付过去,偏偏是它,上了身就不撒手,控嘴戳指头这两件事,成了每天睁眼就要交的差。一顿不敢吃饱的饭,成了往后每一天的饭。这日子到底值不值,我说不好。它把我这条命看住了,可它把我这个人看住了,这两笔账我到今天还算不到一个本子上。
明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以后,左手食指侧面又要挨一针。那个针眼旁边,密密的全是旧针眼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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