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国栋,今年三十六岁,河南信阳潢川县人,身份证上写的是1988年农历三月初七生,属龙。在东莞长安镇一家五金模具厂做钳工,干了十一年,一个月到手六千五,加班多的时候能过七千。我当过兵,2008年入伍,在西藏日喀则某边防团,当了五年兵,2013年复员。我有一个战友叫陈志强,四川绵阳三台县人,跟我一批入伍,一个班,上下铺。他2016年牺牲了,二十三岁。牺牲前给我写了封信,托我照顾他家人。信是部队转交的,2016年3月到的。我拆开看了,只有几句话,说国栋,如果我回不来了,帮我照顾我妈和我媳妇。我妈在绵阳三台县建设镇陈家沟,叫周秀芳,今年六十七了。我媳妇叫何小兰,在东莞长安镇一家电子厂打工。我看完信,坐在出租屋里哭了一下午。志强走了。他替我挡的那颗子弹,本来是冲我来的。
得从头说。
2008年冬天征兵,我在潢川县城体检,排了一上午队。那时候我十九岁,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家闲了一年,我妈说你再这样下去就废了,去当兵吧。我说行。我妈叫李秀芝,今年六十一了,在老家种地,我爸李德明在我十岁那年得肝癌走了,没抢救过来,从那以后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妈没再嫁,说拉扯我一个就够了。我体检过了,政审过了,12月10号走的。走的时候我妈在火车站哭,说国栋你照顾好自己。我说妈你放心。我上了火车。到了日喀则,新兵连三个月,零下二十多度,站军姿一站两个小时,脚冻麻了,手冻裂了,拿胶布缠着。我咬牙挺过来了。分到边防团三连二排四班,认识了陈志强。他比我小三个月,一米六五,瘦,脸上长雀斑,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他话多,我话少。他总找我说话。说国栋你咋不说话。我说没啥说。他说你是不是怕生。我说不是。他说那你咋不说话。我说懒得说。他笑了。说你这人真有意思。他什么都跟我说。说他家在四川绵阳农村,他爸在他十岁那年得胃癌走了,他妈一个人种地把他拉扯大。说他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去广东打了一年工,在东莞长安镇一家电子厂做流水线,觉得没意思,回来当兵了。说当兵能锻炼人。我说我当兵是因为在家没事干。他说那咱俩一样。他说他有个对象,在东莞打工,叫何小兰,是他高中同学。说两人好了三年,他当兵前她送他去火车站,哭了。说等他退伍了就结婚。我说你运气好。他说那是。他掏出钱包给我看照片。照片上是个姑娘,扎马尾,圆脸,眼睛不大但亮。我说好看。他说那是。我问他俩咋好的。他说高中时候她坐他前排,他老揪她辫子。她说你再揪我告老师。他说你告啊。她说你烦死了。他说她烦他说明心里有他。我说你脸皮真厚。他说脸皮不厚追不到媳妇。
2010年,我探亲回家,在潢川县城火车站转车,碰见了个姑娘。她穿件白色羽绒服,背个双肩包,在售票窗口排队。我也在排队。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说你也是潢川的。她说对。我说哪个乡的。她说付店镇。我说我是老城街道的。她说哦。我说你去哪。她说东莞。我说我也是。她说去打工。我说我也是。她说你当兵的吧。我说对。她笑了。说你晒得真黑。我说西藏晒的。她说西藏啊。远不远。我说远。她说冷不冷。我说冷。她说那你咋不去暖和的地方当兵。我说哪儿需要去哪儿。她笑了。说你说话真有意思。我说我说的是实话。她说我知道。她说我叫刘秀英。我说我叫李国栋。她说李国栋。说名字好听。我说不好听。她说好听。她说你多大了。我说二十一。她说我二十。我说你一个人去东莞。她说对。我说找谁。她说找我姐。我姐在长安镇开理发店。我说巧了,我也在长安。她说你干啥。我说退伍以后去打工。她说哦。我们聊了一路。火车上她坐我旁边。她话多,问我西藏啥样,问我当兵苦不苦,问我有没有对象。我说没有。她说为啥。我说没遇到合适的。她说你要求高。我说不高。她说那咋没有。我说缘分没到。她笑了。说缘分这东西说不准。她说她以前有个男朋友,在东莞打工认识的,后来分了。我问为啥分的。她说他回老家了,说东莞太累。我说确实累。她说你怕累吗。我说不怕。她说你不错。我笑了。说你夸我。她说实话。她说你跟别人不一样。我说哪不一样。她说说不出来。就是不一样。到了东莞,她下了车,说李国栋,以后有缘再见。我说好。我看着她走了。背影挺好看。马尾一甩一甩的。
2011年,志强跟我说他媳妇要来东莞了。说何小兰辞了绵阳的工作,来东莞一家电子厂上班。说以后退伍了就在东莞安家。我说好。他说国栋,你还没对象。我说没。他说我给你介绍。我说算了吧。他说有合适的我给你留意。我说行。2012年,我休假回老家,在潢川县城又碰见了刘秀英。这次是在汽车站。她背着个大包,在等车。我说秀英。她回头。说李国栋。你怎么在这。我说回老家办事。你呢。她说回娘家。她说姐的理发店关了,她回老家了。我说哦。她说你在东莞怎么样。我说还行。在厂里干活。她说你退伍了。我说去年退的。她说哦。她说你对象找了没。我说没。她说咋还没找。我说没遇到合适的。她笑了。说你要求真高。我说不高。她说那咋没有。我说缘分没到。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李国栋。我说嗯。她说你有没有想过,缘分就在眼前。我愣了。看着她。她说我说话直,你别介意。我说不介意。她说我觉得你挺好的。我说我哪好。她说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踏实。我说我确实踏实。她笑了。说你这人真有意思。我说我说实话。她说我知道。她说李国栋。我说嗯。她说要不咱俩试试。我心跳快了。说好。她说真的。我说真的。她说好。她笑了。眼睛弯弯的。
2013年,我跟秀英好了。她在长安镇一家服装厂做车工,一个月三千多。我一个月四千多。我们租了间单间,在长安镇上角社区,握手楼,一个月三百五。十来个平方,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转个身都碰腿。夏天热得跟蒸笼似的,一台破电风扇转起来嘎吱嘎吱响。秀英怕热,晚上睡觉脖子上搭条湿毛巾。我说等有钱了换个空调房。她说不用,这样挺好。冬天冷,没有暖气,湿冷,被子潮乎乎的。我们买了一个电热毯,三十块钱,用了一个月就坏了,漏电,把床单烧了个洞。秀英说算了,不买了,多盖一床被子。日子紧但开心。秀英做饭好吃,会做信阳炖菜,排骨炖藕、土鸡炖蘑菇。她说她妈教的。我说你妈手艺好。她说她妈以前在食堂干过。志强知道了,说国栋你行啊。我说运气好。他说何小兰也说你媳妇好看。我说你媳妇也好看。他说那是。2014年,志强退伍了,回了绵阳。他说国栋,我回去了,小兰还在东莞。我说你咋不叫她跟你回去。他说她在这边干得好,一个月四千多,回去没啥干的。我说那你在绵阳干啥。他说先看看。他回去了半年,说在绵阳一家汽修厂干活,一个月两千多。说太少了。说想回东莞。我说回来吧。他说好。2015年,他回来了。在长安镇一家汽修厂当学徒。何小兰还在电子厂。两人在长安镇厦岗社区租了间房。志强说国栋,以后咱两家多走动。我说好。秀英跟何小兰也熟了。秀英说小兰人挺好的,就是话少。我说志强话多,正好互补。秀英说你俩一个班出来的,比亲兄弟还亲。我说那是。
2015年夏天,志强跟何小兰吵架了。我在场。在厦岗那间出租屋里。志强说小兰你跟我回绵阳吧。何小兰说我不回。志强说为啥。何小兰说我在东莞干了六年了,一个月四千多,回去干啥。志强说回去种地也行。何小兰说种地能挣几个钱。志强说够活。何小兰说够活?你妈一个人你养不养。志强说养。何小兰说你拿啥养。志强说我在汽修厂一个月两千多。何小兰说两千多够干啥。房租呢。吃饭呢。你妈的药钱呢。志强说我妈没病。何小兰说迟早的事。你妈六十多了。志强说你咒我妈。何小兰说我说的是实话。志强说你就是不想跟我回去。何小兰说对。我不想回去。我说志强你别急。志强说国栋你别管。我说你俩好好说。志强说没啥好说的。她就是不愿意。何小兰说不是不愿意。是回不去。她说她在这边有社保,有公积金,干了六年了,走了啥都没有。志强说那我呢。我回绵阳你不去。我来东莞你又嫌我挣得少。何小兰说我没嫌你。我说你挣得少。志强说你说我两千多够干啥。何小兰说我说的是事实。志强说事实就是你瞧不起我。何小兰说不跟你说了。她摔门出去了。志强蹲在地上。说国栋。我说嗯。他说我是不是真的没用。我说别瞎想。他说我妈一个人。我说我知道。他说我想回去。我说那就回去。他说小兰不去。我说她有她的难处。志强说她的难处。我的难处谁管。我说我管。他说你拿啥管。我说我帮你想办法。他说想啥办法。我说你先在东莞干着。攒点钱。以后再说。志强说攒钱。攒到啥时候。我说慢慢来。他说慢慢来。他说他妈等不了。我说你妈身体还行。他说还行?上次摔了一跤。我说我知道。他说她一个人住。我说我帮你想想办法。志强说国栋。我说嗯。他说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我说我知道。他说我信你。我说我信你。他说你别骗我。我说不骗。他哭了。说国栋。我说别哭。他说我难受。我说我知道。他说我啥都没有。我说你有我。他说对。我有你。他说你是我兄弟。我说对。兄弟。
2016年2月,志强回绵阳了。说他妈过生日。他走的时候跟我说国栋,我回去看看。我说好。他说可能不回来了。我说啥意思。他说小兰不去。我也不去了。我说你啥意思。他说我就在绵阳待着。我说你工作呢。他说辞了。我说你辞了工作。他说对。我说志强你疯了。他说我没疯。他说他想清楚了。他说他妈需要他。我说那小兰呢。他说小兰自己过。我说你俩分了。他说分了。他说她不想跟我回去。我说你再想想。他说想好了。他说国栋。我说嗯。他说帮我照顾小兰。我说你说啥。他说如果我回不来。帮我照顾她。我说你胡说啥。他说没胡说。他说他梦见他爸了。说他爸叫他回去。我说你别瞎想。他说不是瞎想。他说心里不安。我说那是你想多了。他说国栋。我说嗯。他说帮我照顾我妈。我说好。我说你回来。他说回不来。他说他得走了。他上了大巴车。我看着车走了。他没回头。但我知道他在哭。
2016年2月17号。志强出事了。他坐的大巴车在成绵高速上出了车祸。一辆大货车追尾,他坐的那辆车被夹在中间。他伤了内脏,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人没了。二十三岁。我接到部队电话的时候正在上班。工友说国栋你电话。我接了。听完腿软了。蹲在地上。工友问我咋了。我说志强没了。工友说谁。我说我战友。我请了假。买了去绵阳的车票。秀英说我去。我说你别去了,怀着孕呢。秀英那时候怀孕三个月了。她说我没事。我说听话。我一个人去了绵阳。在殡仪馆见了志强最后一面。他躺在那,脸上擦了粉,像睡着了。他妈周秀芳哭得站不住。他舅扶着她。我跪下了。说妈,我是国栋。周秀芳看着我。说你是建军的战友。我说对。我叫李国栋。她说你来了。我说来了。她说志强走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如果回不来,托你照顾我。我说妈,你放心。我会的。周秀芳说建军是个好孩子。我说他是最好的。她说你别骗我。我说不骗。她说他走的时候我梦见他了。他说妈,我没事。我说他没事。周秀芳说你别说了。她又哭了。我陪了她三天。帮忙办了后事。花了两万多。志强他舅出的钱。我说我出。他舅说不用。你是战友,来了就行。我说不行。我得出。我出了五千。把身上带的钱全掏了。他舅收了。说建军,以后常来。我说常来。
回来以后,我拆开了志强那封信。看完哭了。信里说国栋,如果我回不来了,帮我照顾我妈和我媳妇。我妈在绵阳三台县建设镇陈家沟。我媳妇在东莞长安镇。我查了地址。何小兰在长安镇一家电子厂,叫华科电子,做手机零件。我去了。在厂门口等她下班。五点半,工人出来了。我看见了她。扎马尾,圆脸,眼睛不大但亮。我愣了。这不是刘秀英吗。不。不是。何小兰。志强的媳妇。我走近了。她看见我。说你是。我说我是李国栋。志强的战友。她愣了。说你。我说对。她看着我。说你咋来了。我说志强托我照顾你。她眼圈红了。说你来了。我说来了。她说志强他。我说我知道。她哭了。说李大哥。我说别哭。她说我没事。我说你住哪。我说我送你回去。她说不用。我说走吧。她带我去了她住的地方。在厦岗社区一间出租屋,十来个平方,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墙上贴着她和志强的照片。志强笑得露出虎牙。她坐在他旁边。我说这是你们结婚照。她说没结婚。这是去年拍的。说去照相馆拍着玩的。我说好看。她说志强说好看。她说他总说好看。她又哭了。我递纸巾。她擦了。说李大哥,你吃饭了没。我说没。她说我煮碗面。我说好。她煮了碗青菜面。放了两个鸡蛋。说凑合吃。我说够了。我吃着面。她坐对面看着我。说李大哥,你跟志强一个班的。我说对。上下铺。她说志强总提起你。说你话少但靠谱。我说他话多。她说对。他说你话少。我说他说的对。她说李大哥。我说嗯。她说志强走以后,我一个人。我不知道咋办。我说我帮你。她说你咋帮。我说志强托我照顾你。她说他托你。我说对。她说你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吧。我说还行。她说秀英姐还好吗。我说好。她说你俩好了几年了。我说三年。她说真好。我说你跟志强也好。她说以前好。现在不好了。我说咋了。她说志强去年回来以后变了。说在绵阳待不住,说在东莞也挣不到钱。说想回老家种地。我说他跟我说过。她说他说他妈一个人。我说他孝顺。她说他孝顺。但她不想跟他回去。她说她在这边干了六年了。一个月四千多。回去啥也没有。我说志强理解吗。她说他说她自私。说她不体谅他。说她只想着自己。我说你们吵了。她说吵了。吵得很凶。他说你要是不跟我回去就分。她说那就分。他说分就分。她说他走了。回绵阳了。她说他走了一个月。回来就出事了。她哭了。说李大哥,我是不是害了他。我说不是。她说是我。是我逼他回来的。他说他不想回绵阳。他说在绵阳没意思。他说他想在东莞安家。他说他答应过我。她说我没信。我说你信了。她说我没信。她说我以为他开玩笑。他说了很多次。她说她没当真。她说她错了。她哭得很凶。我看着她。想起志强。他笑起来露出虎牙。他说国栋你咋不说话。我说没啥说。他说你这人真有意思。我说我说实话。他说那是。我眼眶热了。说小兰。她说嗯。我说志强不怪你。她说他怪。他说过我自私。我说他嘴上说的。他心里不怪你。他说过你最好。他说你圆脸好看。他说你眼睛亮。他说你是他媳妇。他说过他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跟你在一起。她说他真说过。我说说过。他跟我说过。他说的时候笑得露出虎牙。她笑了。眼泪还在流。但笑了。
我帮她收拾了志强的东西。衣服叠好。书放一起。照片收好。她把志强的衣服打包寄回绵阳给他妈。我说我帮你寄。她说好。我去了邮局。寄了。花了八十块。我掏的钱。她要给我。我说不用。她说李大哥。我说志强托我的。她说你真是个好人。我说不是好人。是战友。她说战友。她说志强说战友就是兄弟。我说对。兄弟。
秀英知道了。说你去找她了。我说去了。她说她咋样。我说还行。就是伤心。秀英说她一个人。我说对。秀英说你打算咋办。我说志强托我照顾她。秀英说怎么照顾。我说看看她需要啥。秀英说国栋。我说嗯。她说你别陷进去。我说啥。她说你别陷进去。我说我没陷。我说我是帮志强。秀英说我知道。她说你这人重情义。她说但你是我的男人。我说我知道。我说秀英你放心。我说我心里有数。她说你心里有数就行。她说我信你。我说谢谢。她摸着肚子。说国栋。我说嗯。她说你是个好人。我说我知道。她说不是。她说你是个特别好的人。我说别夸了。她笑了。说你脸红了。我说热的。她说你耳朵也红了。我说真热。
我隔三差五去看何小兰。给她送点菜、送点米。她不要。我说志强托的。她收了。她问我志强的事。我说啥事。她说啥都行。我说他睡觉打呼噜。她说真的。我说真的。他打呼噜跟拉锯似的。她说他以前不这样。后来在西藏待了几年就这样了。我说对。高原反应后遗症。她说他总说没事。我说他啥都说没事。她笑了。说对。他说啥都没事。他说他身体好。他说他能扛。他说他命大。我说他命大。她说他骗人。他命不大。他走了。她又哭了。我说小兰。她说嗯。我说志强说过一句话。她说啥。他说他这辈子没白活。他说他有个好兄弟。有个好媳妇。有个好妈。他说够了。她说他真说过。我说真说过。他说的时候笑得露出虎牙。她笑了。眼泪掉下来。说李大哥。我说嗯。她说谢谢你。我说谢啥。她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说应该的。她说你以后常来。我说常来。
2016年5月,秀英生了。是个儿子。七斤二两。我起名叫李志远。秀英说为啥叫志远。我说纪念志强。秀英说好。她说志强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我说他高兴。我抱着儿子。小家伙闭着眼。手攥着拳头。我说志远。你爸是个英雄。你爸有个好兄弟。叫陈志强。他替我挡过子弹。他说过他这辈子没白活。我说我也不能白活。我得对得起他。对得起秀英。对得起志远。对得起小兰。我说我得把这一辈子过好。过出个样子来。
2016年7月,何小兰辞了电子厂的工作。说要回绵阳。我说你想好了。她说想好了。她说她得去陪她婆婆。她说周秀芳一个人。她说志强走了,她得替他尽孝。我说好。我说我送你。她笑了。说李大哥,你送我到车站就行。我说好。在长安汽车站。她说李大哥。我说嗯。她说志强有你这样的兄弟。是他的福气。我说他也是我的福气。她说保重。我说你也是。她上了车。我看着车走了。她没回头。但我知道她在哭。我站在车站门口。太阳很大。我眯着眼。说志强。我说我送她走了。我说她回绵阳了。她说她去陪你妈了。我说你放心。我说我以后每年去看你妈。我说带志远去。我说让他知道他有个叔叔叫陈志强。他说他是英雄。我说我跟你一样。一辈子忘不了。
我每年清明回潢川给志强烧纸。他埋在绵阳。我回不去。就在潢川的河边烧。秀英带着志远。志远现在八岁了。上二年级。他问过我。爸爸,志强叔叔是谁。我说爸爸的战友。他说战友是啥。我说就是一起当兵的兄弟。他说他好吗。我说好。他是最好的人。志远说那我以后也要当兵。我说好。你想当就当。我说但得先好好读书。志远说知道了。秀英说国栋。我说嗯。她说你头发白了。我说三十七了。她说你才三十六。我说快三十七了。她说你累不累。我说不累。她说你别逞强。我说真不累。我说我这一辈子。当过兵。打过仗。修过车。做过工。娶了个好媳妇。生了个好儿子。有个好兄弟。值了。秀英说你这人。我说咋了。她说你总是这样。啥都说值了。我说就是值了。她说你心里苦不苦。我说苦。但甜的多。她说甜的多。我说对。志强在天上看着呢。他看着我。看着秀英。看着志远。看着小兰。看着我妈。他说国栋。我说嗯。他说你这人真有意思。我说我说实话。他说那是。他笑了。露出虎牙。
我叫李国栋。三十六岁。河南信阳潢川人。当过兵。修过车。打过工。我媳妇叫刘秀英。三十五岁。我儿子叫李志远。八岁。我兄弟叫陈志强。四川绵阳人。二十三岁走的。他媳妇叫何小兰。回绵阳了。他妈叫周秀芳。六十七了。在绵阳三台县。我每年去看她一次。带点东西。坐下来跟她聊聊天。说志强的事。她哭。我也哭。哭完她说建军。我说阿姨,我叫国栋。她说我知道。你跟志强一样。我说对。我跟志强一样。她说你们都是好孩子。我说我们是战友。她说战友。她说这辈子有你们。值了。我说值了。
日子长着呢。慢慢过。不着急。志强看着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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