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一男子,投资500万,种了250亩人参,5年后的结局,让人意外
第一章 五百万元
赵德柱这辈子做过最疯狂的事,就是砸了五百万种人参。
那是二〇一八年的春天,吉林抚松的雪刚化,山上还挂着冰碴子。赵德柱蹲在自家院门口,面前摊着一份合同,烟灰掉在纸边上烫了个小黑点,他也没发觉。
“老赵,你可想好了。五百万,那不是小数目。”
说话的是他连襟刘大勇,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个保温杯,眉头拧成一团。
赵德柱没抬头。他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掏出笔,签了名。
“想好了。”
屋里传来一声响,是搪瓷缸子摔在地上的声音。他媳妇孙丽梅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苞米面,眼眶红得像兔子。
“赵德柱,你是不是疯了?那是咱家全部的积蓄,还跟银行贷了两百万!你拿啥还?”
赵德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合同叠好揣进怀里。
“种参。”
孙丽梅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转过身,进了灶房,把门摔得山响。
赵德柱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长白山。山尖上白雪皑皑,雾气缭绕,像一尊沉默的大佛。
那年他四十七岁。
赵德柱在抚松算不上穷。早些年跑药材生意,从参农手里收参,拉到安国、亳州的药材市场去卖。中间赚差价,一年下来也能落个三五十万。干了十几年,攒了三百来万,在县城买了套楼房,在镇上盖了个二层小楼。
日子过得不能说差。
可他心里一直堵着一口气。做药材生意那些年,他亲眼看着参农赚钱——一垧地出好参,净挣好几十万。转手卖出去,利润翻倍。他赚的是辛苦钱,跑腿钱,人家赚的是“种出来”的钱。
“我赵德柱,也想种一回。”他跟孙丽梅说过不止一次。
孙丽梅每次都说:“种参要五六年才能起货,五六年里头一分钱不进,你拿啥过日子?”
赵德柱不吭声。可这个念头在心里扎了根,越长越大,像参地里的野草,薅都薅不干净。
二〇一八年开春,他做了一个决定。流转了二百五十亩林地,签了十年合同,租金一次性付清。又买了参籽、参苗,雇了十几个工人整地播种。
林下参,选的是阔叶混交林,坡度不陡,腐殖层厚,散射光刚好。赵德柱跑了半个多月,把抚松周边的山头跑了个遍,最后选定了露水河镇边上的一片林地。
“光照不超过百分之三十,土壤PH值五点五到六点五,排水要好,还不能太干。”他蹲在地头,用一根树枝扒拉着土层,像是在跟土地说话。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孙丽梅坐在炕上,面前摊着存折和贷款合同,眼睛直直地盯着看,一句话也不说。
“丽梅。”
“别叫我。”
“我心里有数。”
孙丽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有怨、有怕,可最深处,有一丝赵德柱看不太懂的东西。
“你要种就种。”她说,“亏了,咱从头来。可你要是亏了还不认,那咱这个家,就没了。”
赵德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
“行。”
第二章 二百五十亩
种人参是个精细活,林下参更是。
赵德柱不是没种过地。早年种苞米、种大豆,啥苦都吃过。可种参跟种庄稼不一样。庄稼种下去,浇水施肥除草,到了秋天就能收。人参种下去,头两年连影子都看不着,只能看见一垄一垄的土。
“这玩意儿,种下去跟埋死人似的。”工头老韩说。
老韩是本地人,五十多岁,种了半辈子参。赵德柱雇他当技术顾问,一个月开八千。老韩嘴上爱骂骂咧咧,手上的活却精细得很。播种的时候,他蹲在地里,一粒一粒地放参籽,株距行距拿尺子量,差一厘米都不行。
“一亩地得下八千到一万株,太密了烂根,太稀了出不来量。”老韩说。
赵德柱跟着学。播种、覆土、盖树叶,每道工序都亲自盯着。二百五十亩,分了三期播种,整整干了四十多天。
到了夏天,他隔三差五往山上跑。蹲在林子里,扒开树叶看,看看参籽有没有发芽。大多数时候啥也看不到。偶尔看到一颗嫩芽冒出头,绿豆那么大,顶着两片圆叶子,他能在那里蹲半天。
“你看啥呢?”老韩叼着烟过来问。
“看它长。”
“有啥好看的。头两年就长巴掌大一点。第三年才开始蹿个儿。”
赵德柱不说话。他蹲在那里,看着那些细小的绿芽,心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
就像你种下了一颗种子,你知道它在土底下活着,在慢慢长。现在看不到,可总有一天能看到。
孙丽梅不上山。她不去看那些参,也不问赵德柱种得怎么样。每天该做饭做饭,该喂鸡喂鸡。两个人坐在一张桌上吃饭,话少得可怜。
“山上咋样了?”
“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
“就那样。还没出。”
“哦。”
然后又是沉默。碗筷碰在一起的声音,显得格外清脆。
到了秋天,赵德柱算了一笔账。二百五十亩林地,租金加参籽、参苗、人工、管护,第一年就花掉了将近两百万。后面几年还得持续投入——除草、防虫、看护、补苗,每年至少三十万。
五百万。按他的预算,刚好撑到起参。
可万一出了岔子呢?
这个问题他没敢深想。
第三章 借钱
第二年开春,赵德柱去了趟长春,找老战友借钱。
老战友叫孙建军,在长春做汽配生意,家底殷实。两个人当兵的时候睡上下铺,转业之后各奔东西,但交情一直没断。
“德柱,你说啥?借五十万?”
“周转一下。明年就能还。”
孙建军给他倒了杯酒,坐在对面看了他半天。
“我听说你种参了。二百五十亩?”
“嗯。”
“你疯了。”
“没疯。”
孙建军端着酒杯,没喝。他脸上那表情,赵德柱太熟了。以前在部队的时候,赵德柱做啥冒险的事,孙建军就是这副表情。
“德柱,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这辈子做药材生意,赚的是稳当钱。种参跟做买卖不一样。天灾、病害、行情,哪一个都能要你的命。你投了五百万进去,万一亏了——”
“亏了就亏了。”
“你说得轻巧。你媳妇咋办?娃儿咋办?”
赵德柱沉默了一会儿。
“我闺女已经出嫁了。儿子在长春念大专,明年毕业。家里没啥大负担。”
“那你媳妇呢?”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了赵德柱心口。
他端起酒杯,仰头喝了。酒辣辣的,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
“建军,你就说借不借吧。”
孙建军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手机,转了一笔账。
“五十万。三年之内还我就行。利息不要。”
“谢了。”
“别谢我。我等着你起参那天请我喝酒。”
赵德柱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孙丽梅坐在炕上纳鞋底,头也没抬。
“借到了?”
“嗯。”
“借了多少?”
“五十万。”
孙丽梅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又继续扎下去。
“德柱。”
“嗯。”
“咱家的楼,我挂到中介了。”
赵德柱愣住了。
“你说啥?”
“镇上那套楼房,挂出去了。加上存款,能凑个七八十万。先把工人的工钱结了,剩下的留着当管护费。”
赵德柱看着她。灯光底下,孙丽梅低着头纳鞋底,针脚又密又匀。她的手粗糙,指节因为常年沾凉水变了形。
“丽梅——”
“别说了。”她打断他,“你种你的参。家里的事,我来管。”
那天晚上,赵德柱翻来覆去睡不着。孙丽梅背对着他,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可他晓得她没睡。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赵德柱伸手想拍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四章 头三年
种林下参的头三年,是最熬人的三年。
地里啥也看不着。人参在地底下慢慢长,地面上只有两片小叶子,秋天一枯,就啥也没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包了一片荒地。
“你那个参到底行不行啊?”邻居老周问他。
“行。”
“你咋知道的?”
“我扒开土看了。”
“扒开土看了?你这不是折腾嘛。参扒出来还能活?”
赵德柱不搭理他。可心里头也打鼓。老韩跟他说过,林下参前三年长根,不长个儿。参根在土底下慢慢伸,主根往下扎,须根四处蔓延。三年以后,才开始蹿苗。
“就跟养娃儿一样。”老韩说,“头三年在地上爬,第四年才会跑。”
赵德柱每个月上山两趟。春天去看发芽,夏天去看长势,秋天去看有没有病虫害,冬天去看防寒措施做没做好。
有一年夏天,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赵德柱在山上转了一圈,发现东边那块地势低,积水了。他赶紧喊人挖排水沟,可还是晚了。那片地的参苗泡了水,根头发了黑,烂了。
“烂了得有十亩。”老韩蹲在地头,脸色发青,“少说损失二十万。”
赵德柱蹲在他旁边,看着那些烂掉的参苗,半天没说话。
“德柱,这玩意儿就是这样。种参如赌博,十赌九输。老天爷不给你面子,你再大的本事也白搭。”
赵德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把没烂的移出来,换个地势高的地方。补种。”
“补种?那又得花钱。”
“花。”
老韩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那天回到家,孙丽梅正在灶房做饭。赵德柱坐在门槛上,掏出烟来抽。
“咋了?”孙丽梅从灶房里探出头。
“山上出了点事。烂了十亩。”
孙丽梅沉默了一会儿。
“损失多少?”
“二十来万。”
她没有说话,转身回了灶房。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面出来,搁在赵德柱手边。
“吃吧。”
赵德柱端起碗,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酸。
“丽梅。”
“嗯。”
“对不起。”
孙丽梅站在他面前,围裙上沾着面糊和油渍,头发随便扎了个髻,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她看着赵德柱,看了好一会儿。
“你跟我说对不起干啥。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她转身走了。赵德柱坐在门槛上,端着那碗面,一口一口地吃。面是手擀的,筋道,汤里卧了个荷包蛋。
吃着吃着,眼泪掉进了碗里。
第五章 闺女的婚礼
第三年秋天,闺女赵小燕要结婚了。
女婿是县医院的医生,家境不错,人也周正。赵德柱跟孙丽梅商量,彩礼不要,但婚礼得办得体面点。
“办体面点?你拿啥办?”孙丽梅瞪了他一眼,“家里就剩几万块管护费,你还想摆排场?”
赵德柱不吭声了。他知道家里什么情况。楼卖了,存款见了底,欠着银行两百万,还欠着孙建军五十万。每个月光利息就要还好几千。
闺女出嫁那天,赵德柱穿了一件旧西装,袖口磨了毛边。孙丽梅给他缝了缝,用同色的线补的,远看看不出来,近看像一道疤。
酒席摆在县城的小饭店,摆了八桌。赵德柱站在台上,话筒递到嘴边,说了两句就说不下去了。
“小燕……爸对不起你……”
他哽咽了。
闺女跑上台来,一把抱住他。
“爸,你说啥呢。我又不是嫁出去不回来了。”
台下的亲戚都鼓掌,有人喊“好”。赵德柱擦了擦眼睛,笑了。
那天晚上,赵德柱喝了不少酒。亲家公拍着他的肩膀说:“老赵啊,听说你种了二百五十亩人参?了不起啊。五年之后,那就是座金矿。”
赵德柱笑了笑,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金矿还是土坑,谁都说不准。
回家的路上,孙丽梅扶着他走。乡下的路没有路灯,月亮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赵德柱脚步有点晃,孙丽梅的胳膊伸过来,让他搭着。
“丽梅。”
“嗯。”
“明年是第四年了。”
“嗯。”
“第四年就能看见参苗蹿个儿了。”
“嗯。”
“到时候你上山看看。”
孙丽梅沉默了一会儿。
“行。”
那一年的雪来得早。十月底就下了一场大雪,把山上的参地盖得严严实实。赵德柱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心里默默念叨——
明年的春天,快点来吧。
第六章 第四年
第四年开春,雪化得比往年晚。
赵德柱等不及了,三月底就上了山。雪还没化干净,林子里一片白一片褐。他蹲在参地里,扒开树叶和积雪,手指头冻得通红。
扒开一层,又一层。终于看到了——参苗冒出来了。
跟往年不一样。以前那两片圆叶子,蔫头耷脑的,像没睡醒的娃儿。今年冒出来的是掌状复叶,三片叶子,支棱着,绿得透亮。
“四品叶。”赵德柱自言自语。
他蹲在地里,手轻轻碰了碰那几片叶子。叶子上有露水,凉丝丝的。他的手指在抖。
“出来了。终于出来了。”
那天他在山上待了整整一天,从东头走到西头,从南坡走到北坡。二百五十亩地,走了个遍。有的地方参苗密,有的地方稀,整体长势还算齐整。老韩说得对,第四年才是分水岭。过了这道坎,后头就好办了。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赵德柱掏出手机给孙丽梅打电话。
“丽梅,你明天上山看看。”
“咋了?”
“出苗了。四品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真的?”
“真的。”
“我明天去。”
第二天一早,孙丽梅真的上了山。赵德柱在前面领路,她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走到参地边上,她停下来,看着满地翠绿的参苗,半天没动。
“这就是……参?”
“嗯。”
她蹲下来,伸手想摸,又缩回去了。
“怕啥?摸嘛。”
孙丽梅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叶片。
“跟普通草也没啥区别嘛。”她说,嘴角翘了一下。
“区别大了。”赵德柱蹲在她旁边,把一片叶子翻过来给她看,“你看这叶脉。再看这根茎。普通草没这么壮。”
孙丽梅看了半天,看不太懂。但她点了点头。
“长得好就行。”
两个人蹲在地里,安安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
那是赵德柱种参四年以来,孙丽梅第一次主动上山。
第七章 台风
第四年的夏天,出了一件大事。
那年八月,一场台风从辽宁登陆,一路北上,把抚松也刮了个底朝天。
赵德柱那天在镇上办事。下午两点多钟,天忽然黑了。风从山那边刮过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山谷里吹号。紧接着就是雨,瓢泼似的,打在窗户上啪啪作响。
赵德柱站在商店门口,看着外面的大雨,脸色变了。
“坏了。”
他骑上摩托就往山上赶。雨太大,雨衣根本不管用,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山路泥泞,摩托车打滑,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裤子破了,血混着泥水往下流。
他顾不上,爬起来继续骑。
到了参地,他傻眼了。
台风把林子刮得七零八落。几棵老树倒了,正好压在参地上。树枝横七竖八,把参苗压了一大片。更严重的是,暴雨造成了山体滑坡,坡上的泥石冲下来,埋了东边一大片参地。
老韩已经在了,浑身湿透,站在雨里,脸色铁青。
“德柱,东边那块全完了。滑坡冲了得有四五十亩。”
赵德柱站在雨里,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看着那片被泥石掩埋的参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四五十亩。按正常产量,至少值两百多万。
“另外,西边有几棵树倒了,压了差不多十亩。加起来得有六七十亩受影响。”
赵德柱蹲在地上。膝盖的伤在淌血,他感觉不到。
“清理。能救多少救多少。”
“德柱——”
“清理。”
那天晚上回到家,赵德柱发起了高烧。孙丽梅给他擦酒精降温,用被子把他裹得严严实实。他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楚。
孙丽梅坐在炕边,一夜没合眼。
天亮的时候,赵德柱醒了。他转头看着孙丽梅,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德柱,你别说话。”
“丽梅……”
“我说了别说话。”
赵德柱拉住她的手。孙丽梅的手很凉,一直在抖。
“参……还活着。”他说,“没死。”
孙丽梅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她使劲抽回手,站起来,背对着他。
“你好好歇着。我做饭去。”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转过身。
“赵德柱,你要是再这么不要命,我就回娘家去。我说到做到。”
门关上了。赵德柱躺在炕上,看着房顶,嘴唇动了动。
“不去了。”
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第八章 最难的一年
台风过后的第四年秋天,是赵德柱最难熬的日子。
参地损了将近三分之一。剩下的参苗虽然活着,但受了伤,长势明显不如从前。老韩说,受了灾的参,得缓一年。今年秋天别指望,明年看能不能恢复。
更麻烦的是钱。台风过后要清理、要补种、要加固排水,又花出去十几万。家里的积蓄早就见了底,银行的贷款利息还不上,孙建军那边的借款也到了期限。
“德柱,不是我不帮你。我这生意也紧。”孙建军在电话里说,语气为难。
“我知道。我再想办法。”
“实在不行,你先卖一部分参苗回回血?四年参苗也能卖点钱。”
赵德柱握着手机,沉默了好一会儿。
“不卖。五年起参。差一年都不行。”
“你这个人,咋这么犟呢?”
“种参跟养娃一样。不到时候就卖,那叫亏待它。”
孙建军叹了口气,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孙丽梅把家里的账本摊在桌上,一笔一笔地算。算完了,抬头看着赵德柱。
“还差十五万。年底前得还。”
“我知道。”
“你打算咋办?”
赵德柱靠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烟雾在灯光下飘着,一圈一圈的。
“我去找老周借。”
“老周?那个收参的?”
“嗯。”
“他那人精得很,你跟他借钱,他不得要你利息?”
“要就要吧。”
孙丽梅把账本合上,站起来。
“别借了。”
“不借咋办?”
“我回娘家一趟。”
赵德柱愣住了。
“你妈那个存折,是她养老的钱——”
“我跟她借。她最疼小燕。为了小燕,她会借的。”
赵德柱看着孙丽梅。她的脸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可她站得直直的,眼睛里没有一丝退缩。
“丽梅,我——”
“别说了。”她摆摆手,“你当初要种参,我说过啥?我说亏了咱从头来。现在还没到从头来的时候。”
她进了里屋,赵德柱坐在堂屋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烟灰缸满了。
第九章 第五年
第五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正月里就开了化,二月里山上的雪就化了大半。赵德柱隔几天就上山一趟,看着参地里的苗一天天长起来。
今年不一样了。经历了四年的风雨,活下来的参苗像是憋了一股劲,长得比往年都猛。五品叶、六品叶的参苗一片一片的,掌状复叶撑开来,绿油油地铺了一地。
老韩走在参地里,东看看西看看,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德柱,你来看看这个。”
赵德柱走过去。老韩蹲在地上,用手刨开一层薄土,露出一截参根。那个根比大拇指还粗,黄白色,表皮光滑,须根密密麻麻地伸向四周。
“五年参。”老韩把土重新盖上,“品相不错。条形好,须根完整。要是市场行情好,能卖个好价钱。”
赵德柱蹲在那里,半天没动。
五年了。从一粒种子,长成一棵参。从一片荒地,长成满山翠绿。
他想起了五年前那个春天的早晨,他蹲在院门口签合同,孙丽梅在屋里摔搪瓷缸子。想起了台风那年他淋着雨站在参地里,膝盖淌着血。想起了闺女婚礼上他穿着那件旧西装,袖口的毛边被缝了起来。
他蹲在参地里,眼眶湿了。
“老韩。”
“嗯?”
“今年秋天起参。”
老韩拍了拍他的肩膀。
“该起了。”
第十章 起参
秋天到了。长白山的秋天,天高云淡,层林尽染。
赵德柱选了个日子,叫上了老韩和十几个工人,开始起参。
起参是个技术活。不能拿锄头直接刨,得用专门的参叉,一点一点地把土拨开,顺着须根的方向慢慢起。一不留神,把参须断了,品相就差了,价格要打折扣。
“轻点,轻点!”老韩在旁边喊,“这根参须有一尺多长,断了可惜了。”
工人们蹲在地里,一颗一颗地起。每起出一棵参,都要用苔藓包好,放进筐里。那是人参,不是萝卜,娇贵得很。
赵德柱也蹲在地里,亲手起了第一棵参。
那棵参不大,五品叶的苗,根有巴掌那么长,形状完整,像个小人儿。他把土轻轻抖掉,放在手心里看了好半天。
“五年。”他自言自语。
老韩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棵能卖个好价。”
孙丽梅是第三天上的山。她站在地头,看着满地的筐子,看着那些刚起出来的参,表情平静。
赵德柱走过去,递给她一棵参。
“你摸摸。”
孙丽梅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跟萝卜差不多嘛。”
“比萝卜值钱多了。”
她没笑。她把那棵参轻轻放回筐里,抬起头看着赵德柱。山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脸上的皱纹比五年前深了不少。
“德柱,起完了参,你想干啥?”
赵德柱想了想。
“先还账。”
“然后呢?”
“然后……带你去趟北京。”
孙丽梅愣了一下。
“去北京干啥?”
“看天安门。你这辈子不是一直想去嘛。”
她别过脸去,没说话。但赵德柱看到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第十一章 晴天霹雳
起参起了十来天,二百五十亩地起了差不多一半。
赵德柱把参拉到镇上的收购点去卖。收参的是老熟人,叫马成,做了二十年参生意,精得很。
马成拿起一棵参,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然后放下来,看着赵德柱,那表情不太对。
“德柱,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今年行情不行。”
赵德柱心头一紧。
“啥意思?”
马成叹了口气,把他拉到一边。
“你看啊,前几年吉林大面积扩种,人参产量猛增。今年全省的参都集中上市,供大于求了。鲜参收购价跌了将近一半。”
“跌了多少?”
“去年好的鲜参一斤能卖一百多。今年……好点的六七十,普通的四五十。”
赵德柱站在收购点门口,觉得自己的脑子嗡了一下。
“我这参品相好。五年参,须根完整。”
“我知道你品相好。可现在不是品相的问题,是市场的问题。你种得好,别人也种得好。今年大家一起出货,价格就是压不上去。”
赵德柱站在原地,好久没动。他算了一笔账。二百五十亩,受灾损了将近三分之一,实际能起参的面积不到一百七十亩。按一亩出三到四百斤鲜参,一百七十亩就是五到七万斤。
按去年的价格,能卖七八百万。按今年的价格,只能卖三四百万。
可他的成本呢?五百万投入,加上这几年的利息和管护,总成本在六百万左右。
如果只能卖三四百万,那就是亏了两百多万。
赵德柱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孙丽梅坐在灶房门口择菜,看到他进来,抬起头。
“咋了?”
赵德柱站在院门口,没有往里走。
“行情不好。”
“啥行情不好?”
“人参。价格跌了。”
孙丽梅手里的菜掉在地上。
“跌了多少?”
“一半。”
灶房里传来锅盖掉在地上的声音。
第十二章 账本
那天晚上,赵德柱和孙丽梅坐在堂屋里,把账本摊开来算了一遍又一遍。
“算来算去,缺口在两百万到三百万之间。”孙丽梅把笔搁下,声音平静得吓人。
赵德柱没说话。
“银行的贷款利息,年底前还得还。你战友那五十万,说好了三年还,今年是第三年了。”
“我知道。”
“赵德柱,你现在打算咋办?”
赵德柱把账本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先把参全部起了。能卖多少卖多少。然后——把镇上的小楼卖了。”
孙丽梅猛地站起来。
“那个小楼是你爹留给你的!”
“我知道。”
“你爹留给你的东西,你要卖了?”
赵德柱看着她。
“爹留给我的是个安身的地方。可如果这个家没了,那个楼留着有啥用?”
孙丽梅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丽梅,你信我。钱没了还能挣。这个家不能散。”
孙丽梅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坐下来,双手捂着脸,肩膀开始发抖。
赵德柱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他想抱她,又不太会。最后只是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
“会好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也是。”
第十三章 转机
就在赵德柱准备卖房的时候,老韩打了个电话过来。
“德柱,你赶紧来山上!”
“咋了?”
“你来了就知道了!”
赵德柱骑着摩托上了山。到了参地,老韩站在一棵大树底下,手里捧着一棵参,脸上的表情又是惊讶又是兴奋。
“你看!”
赵德柱走过去。那棵参比普通的参大了一圈,根长得出奇,须根密密麻麻,芦头一节一节的,像一串小珠子。
“这棵参——我数了一下芦头,至少有十五节。”
“十五节?”
人参的芦头,每年长一节。十五节芦头,意味着这棵参最少生长了十五年以上。
“可我们才种了五年啊!”
“对。所以这棵参不是我们种的。”老韩把参翻过来,指着根部,“你看这个,这是野生参的根。这棵参是野生的,本来就在这片林子里长着。我们整地的时候没伤到它,它就一直长。五年了,跟我们的参一起长。”
赵德柱接过那棵参,手有点抖。
“这是……野山参?”
“对。而且不是一般的野山参。你看这个品相,这个芦头,这个须根。放到市场上,少说值几万块。要是遇到懂行的买家,十来万也有可能。”
赵德柱站在那里,看着手里的野山参,脑子里一片空白。
五年前,他选了这片林地,看中的是腐殖层厚、光照合适。他不知道这片林子里,本来就长着野山参的种。它一直在地底下沉睡,跟他的参一起生长,等着被发现。
“老韩。”
“嗯。”
“这地里还有没有?”
“不晓得。今天挖出来三棵了。后面可能还有。”
赵德柱蹲在地里,看着那片参地。秋天风吹过来,参叶沙沙作响。
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第十四章 挖宝
接下来的几天,赵德柱和老韩带着工人,在地里仔细搜寻野山参。
一共找到了十七棵。
大小不一,品相有好有坏。最大的那棵,芦头有二十多节,须根完整,重达三两多。老韩说,这棵参最少长了三十年。
“三十年。比你种参的时间还长。”老韩说。
赵德柱把十七棵野山参小心翼翼地收好。他把它们放在特制的木盒里,底下铺着苔藓,每棵参都单独隔开。
“这些参咋办?”老韩问。
赵德柱想了想。
“不卖给马成。”
“那卖谁?”
“省里的拍卖行。野山参这种东西,得找对买家。”
他联系了长春的一家拍卖公司。对方听说是林下挖出的三十年野山参,很感兴趣,约好了时间上门鉴定。
鉴定那天,来了两个专家。其中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拿着放大镜,一棵一棵地看。
看完十七棵,他把放大镜放下,看着赵德柱。
“赵先生,你这些参——品相很好。特别是那棵大的,芦头三十多节,须根完全展开,典型的纯野生参特征。”
“能值多少钱?”
专家推了推眼镜。
“保守估计,那棵大的,十五到二十万。其余十六棵,从两三万到七八万不等。全部加起来——”
他算了算。
“应该在八十到一百万之间。”
赵德柱的喉咙动了一下。
“一百万?”
“如果拍卖会上遇到识货的买家,可能更高。”
赵德柱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了五年前,孙丽梅摔搪瓷缸子的那个下午。想起了那碗卧了荷包蛋的手擀面。想起了孙丽梅把卖楼的牌子挂出去的那天,没有告诉他。
那十七棵野山参,像是老天爷偷偷留给他的补偿。
第十五章 拍卖会
拍卖会在长春的一家酒店里举行。
赵德柱穿上了闺女给他买的新衬衫,孙丽梅穿了件深红色的外套,是赵小燕陪她去商场挑的。两个人坐在拍卖场里,跟周围那些穿西装、拎名牌包的买家格格不入。
“德柱,我有点紧张。”孙丽梅小声说。
“别紧张。”
“万一卖不出去咋办?”
“那就留着。”
拍卖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西装笔挺,声音洪亮。他拿起那棵最大的野山参,展示在灯光底下。
“这是一棵三十年野山参,芦头三十三节,须根完整,品相极佳。起拍价,十二万元。”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十五万。”有人举牌。
“十八万。”
“二十万。”
赵德柱的手心全是汗。孙丽梅攥着他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去了。
“二十五万。”
“二十八万。”
“三十万。”
价格还在涨。赵德柱心跳得厉害,他从来没想过一棵参能卖这么多钱。
“三十万一次。”
“三十万两次。”
“三十五万!”
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举了牌。全场安静了一秒。
“三十五万三次。成交!”
拍卖槌落下来,“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赵德柱坐在那里,好半天没动。
孙丽梅的手还攥着他的胳膊,抓得生疼。
“德柱。”
“嗯。”
“三十五万。”
“嗯。”
两个人都没有笑。只是坐在那里,互相看了一眼。
然后孙丽梅的眼泪就下来了。
第十六章 还账
十七棵野山参一共拍了一百二十三万。加上后来卖掉的园参,总共入账四百五十万。
账算下来,还差一百五十万。
赵德柱把镇上那栋小楼挂了出去。那是他爹留给他的,一砖一瓦都是老人家的心血。
签卖房合同那天,赵德柱在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墙上挂着老父亲的照片,黑白照片里,老人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
“爹,对不住了。”赵德柱对着照片鞠了一躬。
孙丽梅站在门口,没进来。
“走吧。”她说。
赵德柱走出来,把钥匙交到新房主手里。
“好好照顾这个房子。”他说。
“放心吧叔。”
那天晚上,两口子住在山上的一座看护房里。老韩帮他们收拾了一间屋子,铺了被褥,烧了火炕。
“今晚就将就一下。明天我帮你们找房子。”老韩说。
“不用。这挺好。”赵德柱说。
老韩走了以后,赵德柱和孙丽梅坐在火炕上。窗外是黑黢黢的山林,月亮挂在树梢上,亮亮堂堂的。
“德柱。”
“嗯。”
“咱没家了。”
“有。”
“哪呢?”
赵德柱指了指脚下的参地。
“这不就是?二百五十亩。等明年缓过劲来,后年还能起一茬参。到时候账就还清了。”
孙丽梅没说话,靠在被垛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我不想去北京了。”她忽然说。
“咋了?”
“去了北京又能咋样。我就想在这山上待着。”
赵德柱看了她一眼。灯光底下,她的脸上有疲惫,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放松。
“行。待着。”
第十七章 一个男人和一片山
赵德柱还清了银行的两百万贷款,还了孙建军的五十万,还了孙丽梅娘家的十五万。剩下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债务,大概年底前能还清。
他搬到了山上住。盖了两间简易房,一间住人,一间放工具。拉了电线,打了水井,通了网。生活条件比不上楼房,但他不在乎。
“这山上空气好。比县城住着舒服。”他跟来看他的闺女说。
赵小燕站在门口,看着满山的参地,皱起了眉头。
“爸,你都五十多了,住山上哪行?”
“咋不行?你老韩叔在这山上住了二十年了。”
“那不一样。人家是单身。你还有我妈呢。”
赵德柱笑了笑。
“你妈自己愿意的。”
赵小燕进去看了看屋子,发现收拾得挺干净。灶台上还煮着一锅苞米面糊糊,桌上摆着两碟小咸菜。
“我妈呢?”
“去东边地里除草了。”
赵小燕走到门口,远远地看见孙丽梅蹲在地里,穿着一件旧迷彩服,戴着手套,在地里扒拉什么。
“我妈也学会种参了?”
“她比我上心。每天天不亮就去地里转一圈。”
赵小燕看着远处那个瘦小的身影,鼻子一酸。
“爸。”
“嗯。”
“你们这些年……辛苦了。”
赵德柱拍了拍闺女的肩膀。
“不辛苦。日子嘛,就是个过法。”
第十八章 人心
日子慢慢好起来了。
第二年秋天,赵德柱又起了一茬参。虽然价格还是不高,但园参品质好,卖了两百多万。加上前一年剩下的一些,总算把账还清了。
还清债务那天,赵德柱买了两斤好酒,上山找老韩喝。
两个老头坐在看护房门口的条凳上,一人一杯酒,对着满山参地慢慢喝。
“德柱,你说你这辈子图啥?”老韩问。
“图啥?”
“你赚的钱,都填进去了。五百万砸进去,五年没见回头钱,最后还差点把房子搭进去。你说你图啥?”
赵德柱喝了一口酒,想了想。
“老韩,你说一棵参能长多少年?”
“林下参?好好管护,三十年没问题。野山参就更不用说了,上百年的都有。”
“一棵参能活几十年,上百年。它着什么急?”
老韩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这是在说参呢,还是在说你自己?”
赵德柱也笑了。
“都在说。”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酒花溅出来,落在泥土上。
那天晚上,赵德柱回到屋里。孙丽梅已经睡下了,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个脑袋。
他轻手轻脚地脱了衣服,躺下来。
“喝酒了?”孙丽梅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喝了一点。”
“跟谁?”
“老韩。”
孙丽梅翻了个身,面朝他。
“德柱。”
“嗯。”
“你后不后悔?”
赵德柱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不后悔。”
“五百万差点打了水漂,也不后悔?”
“钱打了水漂我认。可这五年,你跟着我吃苦,这个我后悔。”
孙丽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着,碰了碰赵德柱的手背。
“睡觉吧。明天还得去起参。”
“嗯。”
她的手没有收回去。赵德柱慢慢地把她手攥住了。
粗糙,暖乎。
像这片土地。
第十九章 后来
转眼又是三年。
赵德柱的参地进入了丰产期。二百五十亩地里,正常起参的面积有一百八十亩,加上陆续补种的,每年都有稳定的产出。
野山参是个稀罕物。后来又发现了三棵,卖了将近两百万。赵德柱用这笔钱在县城买了套小房子,给闺女做嫁妆。
他和孙丽梅还是住在山上。
“山上住惯了。”孙丽梅跟来看他们的赵小燕说,“县城那个楼房,住着心慌。”
赵小燕拿他们没办法,只能每逢节假日带着孩子上山来看。
外孙第一次上山的时候,看着满山的绿叶子,问:“姥爷,这都是啥呀?”
“人参。”
“人参是啥?”
赵德柱蹲下来,刨开一层土,露出一截参根。
“你看,这就是人参。长在土底下的。”
外孙摸着参根,眼睛亮亮的。
“它长了好多年了吧?”
“嗯。比你妈的岁数都大。”
赵小燕在旁边翻了个白眼:“爸,你咋不说比你的岁数还大呢。”
赵德柱嘿嘿一笑。
第二十章 大山的馈赠
深秋。长白山的叶子红了一半,黄了一半。
赵德柱和孙丽梅站在参地边上,看着工人们起参。今年的参长得好,一棵比一棵壮。
“德柱。”孙丽梅叫他。
“嗯?”
“你过来看。”
赵德柱走过去。孙丽梅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一棵参。
那棵参不大,但形状特别好看,像个人形,芦头长长的,须根垂下来,像老人的胡须。
“这棵参长得真俊。”孙丽梅说。
赵德柱蹲下来看了看,笑了。
“这棵留着吧。”
“留着?”
“嗯。埋回去。让它继续长。”
孙丽梅看了他一眼,也笑了。
“行。埋回去。”
赵德柱拿过那棵参,重新在土里挖了个坑,轻轻把它放进去,盖上土,拍了拍。
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两个人的身上。
远处是长白山,白皑皑的山顶在蓝天下闪着光。脚下是黑油油的土地,埋着一棵一棵的人参。它们在地下慢慢长,不急不慌。
赵德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他看着满山的参地,看着远处的大山,看着身边的孙丽梅。
五百万,五年。他种下了一片山,也种下了一颗心。
有些东西,埋在土里的时间越长,挖出来的时候越珍贵。
第二十一章 老韩的参
老韩在赵德柱的参地旁边也有一片参,不大,十来亩,种得比赵德柱还早两年。
“我种参的时候,你还在跑药材市场呢。”老韩常说这话,语气里带着点得意。
老韩是抚松本地人,祖上三代都是放山的。放山就是进深山老林里找野山参,老一辈管这叫“抬参”。老韩年轻的时候跟着他爹放山,长白山的沟沟岔岔走了个遍,见过不少好东西。
后来野山参越来越稀罕,放山这行当就慢慢没了。老韩改种园参,一种就是二十多年。
“现在的野山参,比金子还金贵。”老韩坐在看护房门口,卷着旱烟,“我年轻那会儿,运气好一天能碰上几棵。现在呢?一年到头也碰不上一棵。”
赵德柱给他倒了杯酒。
“你那十几亩参咋样了?”
老韩嘬了口烟,半天没说话。
“不咋样。去年秋天起了一茬,卖得不咋地。今年还没起。”
“为啥?”
老韩叹了口气,烟从鼻子里喷出来,在空气中散开。
“老了。干不动了。我一个人,起参得雇人,雇人得花钱。卖参又卖不上价,七扣八扣,落手里没几个子儿。”
赵德柱看着老韩。老韩比他大十来岁,六十出头的人了,腰弯了,腿也不利索。他一个人在山上住了快二十年,除了过年回趟镇上的老房子,其余时间都在这林子里。
“你儿子呢?不回来帮你?”
老韩摇摇头。
“儿子在深圳。搞电脑的,一年挣好几十万。看不上我这十几亩参。”
他把烟屁股掐灭,看着远处的山林。秋风吹过来,满山的叶子沙沙响。
“德柱,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我那十几亩参地,转给你吧。”
赵德柱愣了一下。
“转给我?”
“嗯。我干不动了。你接着种,等我死了,你把那十几亩地的收成,给我儿子寄一半就行。”
赵德柱看着老韩,觉得心里堵得慌。
“老韩——”
“你别劝我。我想好了。”老韩摆摆手,“种了一辈子参,够了。我明年开春就搬回镇上去住。养几只鸡,种点菜,安安稳稳过几年。”
赵德柱端起酒杯,跟老韩碰了一下。
“行。你那十几亩,我接。”
老韩咧嘴笑了。那笑容赵德柱见过很多回,可他总觉得今天的老韩笑得不太一样。
后来赵德柱才想明白,那不是笑。那是放下。
第二十二章 孙建军的酒
孙建军是十月底来的。
他开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从长春一路开到抚松。车上坐着他的老婆,还有一条养了七八年的金毛。
“德柱!你这地方可真难找!”孙建军下了车,站在院坝里东张西望,“你就住这?”
“嗯。住了三年了。”
孙建军转了转,看着两间简易房,看着门口的菜地,看着远处满山的参地。参地边上立着一块牌子,是赵德柱自己用木板钉的,上面用红漆写着四个字——“德柱参地”。
“五百万,就换来这么个地方?”
“五百万换来的东西在山那边。”赵德柱指了指林子,“二百五十亩。够我吃到死。”
孙建军不说话了。他跟着赵德柱进了屋,坐在火炕上,看着孙丽梅在灶房忙活。他老婆也进去帮忙,两个人切菜的声音传出来,还有偶尔的笑声。
“丽梅嫂子气色好多了。”孙建军说。
“嗯。山上空气好。”
“我听说你们把县城的楼房也买了?给闺女当嫁妆?”
“嗯。还清了账,手里剩了点,就买了。”
孙建军靠在被垛上,看着天花板。那上面有一道裂缝,用报纸糊着。
“德柱,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种参这五年,最难的时候是啥样?”
赵德柱想了想。
“台风那年。参地损了六七十亩,媳妇跟我闹,银行催债,你那边也要到期了。闺女又刚好要结婚,彩礼嫁妆一分拿不出来。那时候我蹲在参地里,看着满地的烂泥,就想——我是不是真的错了。”
“那你咋挺过来的?”
“也没咋挺。就是熬。一天一天熬。早上起来,该干啥干啥。地里的参还没死光,日子就没到头。”
孙建军沉默了一会儿。
“我这两年做生意,也不顺。”他忽然说,声音低了下来,“汽配城那块地,房东要涨租金,涨了三倍。我干了二十年的老店,可能开不下去了。”
赵德柱看着他。
“你以前不是跟我说,你那个店一年能挣百八十万?”
“那是以前。”孙建军苦笑了一下,“现在电商冲击,实体店不好干。我扛了两年,扛不住了。”
他坐起来,看着赵德柱。
“德柱,你说人这一辈子,图啥呢?”
赵德柱给他倒了一杯酒。
“我媳妇也问过我这话。”
“你咋说的?”
“我说图个心安。”
孙建军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心安。说得轻巧。我干了半辈子生意,钱挣了,房子买了,车子换了。可心里头空落落的。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想——万一明天店没了,我还能干啥?”
赵德柱没接话。他知道孙建军不需要他说什么,只需要听着。
那天晚上,孙建军喝了不少。他老婆扶着他去里屋躺下,金毛跟在后面,尾巴一摇一摇的。
赵德柱和孙丽梅坐在堂屋里。孙丽梅在纳鞋底,赵德柱在抽烟。
“德柱。”
“嗯。”
“你说建军咋了?以前多精神一个人。”
“累了。”
孙丽梅叹了口气。
“人这一辈子,真不容易。”
赵德柱把烟掐了,站起来走到门口。外面是黑黢黢的山林,月亮挂在树梢上。
“不容易也得过。”他说。
第二十三章 人参花
第二年夏天,赵德柱的参地里开花了。
人参花很小,淡黄绿色,一簇一簇地聚在一起,开在参苗的顶端。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可一旦看到了,就觉得好看。那种好看不是牡丹的富贵,不是玫瑰的热烈。它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你爱看不看,它就在那里开着。
孙丽梅每天都去地里看。她蹲在参垄边上,一看就是半天。
“你看这花,多好看。”她指着那些人参花跟赵德柱说。
赵德柱看了一眼。
“嗯,好看。”
“你认真看嘛。”
赵德柱蹲下来,凑近了看。人参花的花瓣很薄,薄得几乎透明,阳光能透过去。花蕊小小的,黄黄的,像一颗颗小星星。
“确实好看。”他说。
孙丽梅笑了。
“种了这么多年参,你第一回夸它好看。”
赵德柱想了想,还真是。以前他看参,看的都是根。根粗不粗,须根多不多,品相好不好。从来没注意过花。
种参五年,起参三年,八年了。他第一次认真看一朵人参花。
“丽梅。”
“嗯。”
“你说咱这辈子,是不是也跟这参一样?”
“咋说?”
“埋在土里的时候多,露在外头的时候少。好不容易开朵花,还没人注意。”
孙丽梅看了他一眼。
“那也得开。开给自己看。”
赵德柱没说话。他蹲在地里,看着那些人参花,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化了。
第二十四章 外孙
赵小燕的儿子叫小满,三岁多,虎头虎脑的。
那年秋天,赵小燕带着小满上山来住了一个星期。小满满山遍野地跑,追鸡撵狗,摘野果,玩得不亦乐乎。
有一天早上,小满跟着赵德柱去地里起参。赵德柱蹲在地里干活,小满就在旁边玩泥巴。玩着玩着,小满忽然蹲下来,盯着地上一棵参苗看。
“姥爷,这个叶子为啥跟别的不一样?”
赵德柱凑过去看。是一棵野山参的苗。叶子比园参小一点,颜色深一点,掌状复叶的形状也不一样。
“这是野山参的苗。”
“野山参是啥?”
“就是没人种、自己长出来的参。”
小满歪着脑袋想了想。
“那它是自己长的?”
“嗯。”
“没人管它?”
“没人管。”
小满蹲在那里,盯着那棵小苗看了好半天。然后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旁边一棵杂草拔掉了。
“这样它就能长好了。”他说。
赵德柱看着外孙的小手,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小满。”
“嗯?”
“你以后想干啥?”
小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歪着头想了半天。
“我想跟姥爷一样,种参。”
赵小燕正好走过来听到这话,噗嗤笑了。
“你才多大点,就知道种参了?”
“种参好玩。”
“种参可辛苦了。”
小满不听,跑到赵德柱身边,抱住他的腿。
“姥爷,你教我种参呗。”
赵德柱蹲下来,看着外孙的眼睛。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刚冒出来的参苗。
“行。姥爷教你。”
第二十五章 一场雪
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
十月底就下了,鹅毛大雪,一晚上就把整个山盖住了。赵德柱早上起来推开门,门口堵了半尺深的雪。
他拿了把扫帚,把门口的雪扫开。远处的参地被雪盖得严严实实,白茫茫的一片,连桂花树的影子都看不见。
孙丽梅在灶房里烧火,锅里煮着苞米面糊糊。火炕烧得热乎乎的,屋里暖融融的。
“德柱,雪大不大?”
“大。快封山了。”
“那正好。歇几天。”
赵德柱扫完雪,回到屋里。孙丽梅已经把早饭摆好了,糊糊、咸菜、煮鸡蛋。两个人坐在炕上,慢慢吃。
窗外的雪还在下,扑簌簌的。山林安静得很,连鸟叫都听不见。
“德柱。”
“嗯。”
“你还记得那年台风不?”
“记得。”
“那年我以为你扛不过来了。你发烧那天晚上,说胡话,翻来覆去地说‘参还活着’。我就想,这个人魔怔了。”
赵德柱笑了一下。
“是魔怔了。”
“可后来参真的活着。”孙丽梅低头搅着糊糊,“不光是参活着。你、我、这个家,都活着。”
赵德柱看着她。
“丽梅。”
“嗯。”
“谢谢你。”
孙丽梅抬起头。
“谢啥?”
“谢你没走。”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我能走到哪去。嫁给你三十年了,走不动了。”
赵德柱伸手,把她手边的碗往里挪了挪,怕她碰掉。
“那就别走了。”
“嗯。不走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山上的参在雪底下安安静静地睡着。它们在土里长了七八年,还会继续长。再长十年、二十年,长成真正的老山参。
赵德柱靠在被垛上,听着孙丽梅在灶房里洗碗的声音。水哗哗地响,碗筷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他闭上眼睛。
心里踏实得很。
第二十六章 参王
第二年秋天,赵德柱的参地里出了一棵参王。
那棵参是在东边的林子里挖出来的。老韩留下的那十几亩地里,有一片背阴坡,土质湿润,平时不怎么起眼。工人在那里起参的时候,一叉子下去,碰到了硬邦邦的东西。
“德柱哥!你过来看!”
赵德柱跑过去。工人蹲在地上,用手扒拉着泥土。一棵参露出来,根粗得像小手腕,主根笔直,须根密密麻麻地铺开,芦头一节一节的,数不清有多少节。
“这是园参还是野参?”工人问。
赵德柱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园参的根是人工播种的,分布均匀,须根短。野参的根是自然生长的,主根向下扎得深,须根四处伸展开来,像蜘蛛网一样。这棵参的根明显是野参的特征。
“野山参。而且是大货。”
他把那棵参小心翼翼起出来,用苔藓包好,捧在手里掂了掂。
“怕是有半斤。”
老韩留下的那片参地,当年放山的时候,他爹在这片林子里抬过好几棵大货。老韩说过,这片林子底下有“参窝子”,野参的种子落在地里,一代一代地长。他们种的那十几亩园参,是后来的事。可野参的种子还在土里,年复一年地发芽、生长。
赵德柱捧着那棵参,站在地里,想起老韩。老韩搬回镇上以后,身体还行,养了十几只鸡,种了一小块菜地。赵德柱每个月去看他一回,带点酒和肉。老韩每次都问他:“参地咋样?”
“挺好的。”
“出了大货没?”
“还没有。”
“会有的。”老韩每次都这么说,语气笃定。
赵德柱掏出手机,给老韩打电话。
“老韩,出大货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老韩的声音传过来,有点哑。
“多大?”
“半斤。野参。”
老韩又沉默了一会儿。赵德柱听到电话那头有鸡叫的声音,老韩大概在院子里。
“德柱。”
“嗯。”
“替我把它埋回去。”
赵德柱愣了一下。
“埋回去?”
“嗯。那么大的参,有灵性。挖了可惜。埋回去,让它继续长。”
赵德柱站在地里,捧着那棵半斤重的野山参。
“行。我埋回去。”
挂了电话,他蹲下来。在那棵参原来生长的地方,重新挖了个坑,把参放进去,盖上土,又铺了一层树叶。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那棵参在地底下继续长。它长了几十年,还会再长几十年。也许他这辈子看不到了,但外孙小满能看到。
第二十七章 放山
赵德柱六十二岁那年,做了一件事。
他找了根红绳,系在那棵大参的芦头上,做了个记号。然后围着那片林子转了一圈,数了数野山参苗。
大大小小,一共二十三棵。
“这片林子里有二十三棵野山参。”他跟小满说。
小满那年八岁,已经能跟着他上山了。
“姥爷,它们都多大了?”
“小的十几年,大的几十年。”
“那棵最大的呢?”
“比你姥爷岁数都大。”
小满蹲在那棵大参跟前,看着红绳,看了好半天。
“姥爷,你为啥不挖它?”
“挖了干啥?”
“卖了能换好多钱。”
赵德柱笑了。
“钱够花就行。这棵参留在这,比卖了值钱。”
小满歪着脑袋,不太懂。
“等你长大了就懂了。”赵德柱拍了拍他的脑袋。
那天下午,赵德柱带着小满在山上转了一圈。他跟小满讲放山的规矩——看见小参要留着,不能挖绝户了。大的要系红绳,做个记号。一棵参长几十年不容易,人不能太贪。
“姥爷,你听谁说的?”
“你老韩爷爷。他爹是放山的。”
“老韩爷爷现在在哪?”
“在镇上。改天带你去看他。”
小满点了点头,然后跑开了。他跑到一棵小参苗跟前,蹲下来,把旁边的杂草拔了。
赵德柱站在远处看着。夕阳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小满身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老韩说过的一句话。
“人参这东西,种下去容易,起出来难。最难的,是把它留在土里。”
那时候他不理解。现在他理解了。
第二十八章 又一个秋天
又一个秋天到了。
赵德柱的参地已经种了十一年。最早的那批参起了三茬,野山参又陆续发现了几棵。老韩留下的那十几亩地,他接手以后打理得不错,每年都有稳定的产出。
账还清了,房子买了,闺女日子过得安稳。幺儿在长春成了家,过年过节回来住几天。
赵德柱和孙丽梅还是住在山上。
孙丽梅养了一群鸡,种了一片菜园。她还在参地边上种了几棵果树,苹果、李子、山楂。秋天果子熟了,红彤彤地挂了一树。
“德柱,摘果子了!”
赵德柱搬了把梯子,爬到树上摘果子。孙丽梅在底下拿筐接着。两个人忙活了一下午,摘了满满三筐。
“给闺女寄一筐,给幺儿寄一筐,剩下的留给小满。”
“行。”
那天晚上,赵德柱坐在院坝里,看着满天的星星。孙丽梅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手里在剥花生。
“德柱。”
“嗯。”
“你说咱这一辈子,值不值?”
赵德柱想了想。十一年前,他四十七岁,砸了五百万种参。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亏,不知道天灾会不会再来,不知道行情会不会一直跌。他只知道,他想种参。想在自己家的地里,种出一片参。
“值。”他说。
“五百万换一片山,值?”
“山没变。变了的是我。”
孙丽梅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低下头继续剥花生,花生壳裂开的声音,轻轻的。
远处传来虫鸣声。参地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睡着。
第二十九章 老韩走了
老韩是在冬天走的。
那天早上赵德柱接到镇上打来的电话,说老韩昨晚睡着了,没醒过来。赵德柱握着手机,站在院坝里,半天没动。
孙丽梅从灶房出来,看到他站在那里,脸色不对。
“咋了?”
“老韩走了。”
孙丽梅手里的铲子掉在地上。
赵德柱赶到镇上的时候,老韩的儿子已经从深圳回来了。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站在老韩的屋子门口,表情平静。
“赵叔。”他喊了一声。
赵德柱点了点头。他走进屋里,看了看老韩。老韩躺在炕上,盖着一床旧棉被,脸上很安详,像是睡着了。
“他走之前,有没有说啥?”
“没有。我前几天打电话,他还说挺好的,让我别惦记。”
赵德柱站在炕边,看着老韩。想起老韩叼着烟蹲在地头的样子,想起老韩说“种参如赌博”的样子,想起老韩说“替我把它埋回去”的样子。
“你爹这辈子,就喜欢这片山。”赵德柱说。
老韩的儿子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跟我说过。他说他在山上住了二十年,比在镇上住一辈子都踏实。”
赵德柱没再说话。他在老韩的屋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回到山上,他去了老韩留下的那十几亩参地。那片地今年没起参,参苗在地里安安静静地长着。赵德柱蹲在地头,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着,搁在地边上。
“老韩,抽根烟。”
烟在风里慢慢烧着,一缕青烟升起来,散进林子里。
第三十章 山还在
又是一年春天。
赵德柱六十三岁了。孙丽梅六十一。两个人住在山上,每天早起看参,傍晚散步。
小满放了暑假,上山来住。他今年十岁,比去年高了一头。每天跟着赵德柱去地里,学着看参苗、除草、防虫。
“姥爷,那棵大参还在吗?”
“在。”
“带我去看看。”
赵德柱带着小满穿过林子,走到那棵系着红绳的大参跟前。红绳已经褪了色,但还系着。
小满蹲下来,看着那棵参苗。它比去年又大了一圈,叶片更宽了,掌状复叶撑开来,像一把小伞。
“姥爷,它多大了?”
“我五年前发现它的时候,芦头有二十多节。现在得有将近三十节了。”
“那就是三十年了?”
“嗯。”
小满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叶片。
“姥爷,你说它还能长多久?”
“人参这东西,只要环境合适,能长上百年。”
小满想了想。
“那我长大了,它还在。”
“嗯。你长大了它还在。你老了它可能还在。”
小满站起来,看着赵德柱。
“姥爷,你跟我说过,这山里头有二十三棵野山参。”
“嗯。”
“现在有几棵?”
赵德柱笑了。
“自己数去。”
小满跑开了。他在林子里钻来钻去,一棵一棵地数。赵德柱站在那棵大参旁边,看着外孙的背影,听着他在林子里喊:“二十四!二十五!姥爷,多了一棵!”
赵德柱笑了。
多了一棵。野山参的种子落在地里,又发了一棵新苗。它在地底下慢慢长,一年长一点,不急不慌。
就跟这山一样。你种下去什么,它就长什么。有时候长得出乎你的意料。有时候长得慢。但只要土还在,山还在,它就会一直长。
赵德柱站在林子里,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泥土味。树叶味。参花味。
淡淡的,好闻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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