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人/赵守成
婆婆住院那天,是五月底。
雨下得不大,细密的一层,落在医院门口的梧桐叶上。救护车停在急诊门前,后门一开,先伸出来的是婆婆那双穿着蓝布鞋的脚。鞋面湿了,沾着几粒沙。
我站在车旁,手里拎着她的布包。包里有两件换洗衣服,一个搪瓷缸,还有半卷卫生纸。她被抬下来时,手一直抓着床边的栏杆,指甲缝里有黑泥。
医生问谁是家属,我说我是儿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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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低头看了看单子,说先去办住院,肺部感染,血糖也高。
我拿着单子往缴费窗口走,手机在口袋里响了一声。是小姑子杜秋菊发来的消息。
她问,妈严重不严重。
我回她,住院了,医生还在看。
她隔了几分钟又问,要不要我过去。
我站在缴费窗口前面,前面还有六个人。玻璃上贴着“请保持一米距离”,雨水从我袖口慢慢往下淌。
我回她,不用了,我在这儿。
婆婆住的是三人间,靠窗的那张床。床头有一块白色的牌子,写着她的名字和年龄。她醒着的时候总盯着那块牌子看,像不认识上面的字。
第一天晚上,她发烧到三十八度七。
护士进来换水,我站在床尾,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落。婆婆的手背上扎着针,皮肤薄,青色的血管露在外面。她说口渴,我拿棉签蘸水,擦她的嘴唇。
她张了张嘴,说,秋菊呢?
我说,秋菊在上班,明天再来看你。
婆婆嗯了一声,眼睛又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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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去楼下买粥。医院门口有个卖茶叶蛋的摊子,锅盖掀开时,白汽一股一股往上冒。我买了两个茶叶蛋,回来时粥已经凉了一半。
婆婆只喝了三口,就把脸转向窗户。
窗户没有关严,风把窗帘吹起来,碰到床头的输液架,发出轻轻的响声。
她说,别告诉守山。
守山是我丈夫。
我说,他知道,昨晚还打电话问了。
婆婆没接话。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了摸枕头底下。那里什么也没有,她摸了两下,又把手收回去。
第三天,杜秋菊来了。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头发刚烫过,卷在耳朵后面。她带了两袋水果,苹果上还挂着水珠。
她坐在床边喊妈,婆婆睁开眼睛,先看她手里的水果,又看她的脸。
秋菊说,妈,你好好养,别想那么多。
婆婆问,你请假来的?
秋菊说,请了半天。
她只待了二十分钟,护士来量血压,她便站起来说单位还有事。临走前,她从包里摸出一个红色塑料袋,放在婆婆枕头边。
婆婆问,是什么?
秋菊说,给你买的保健品,记得吃。
她走后,我把袋子拿起来。里面是两盒钙片,盒角压得有些扁。
婆婆盯着门口,直到那扇门慢慢合上。
她说,秋菊最近是不是缺钱?
我说,不知道。
她说,她男人做生意赔了,欠了不少。
我把钙片放进床头柜,没有问欠多少。
第四天夜里,婆婆突然喘不上气。我按了呼叫铃,护士跑进来,叫来医生。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护士推着氧气瓶过来,轮子卡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我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婆婆刚才吐出来的一小团痰纸。
医生给她戴上面罩,说别紧张,慢慢呼吸。
婆婆隔着面罩看我,眼睛睁得很大。她伸手往外摸,我把手递过去。她的手指冰凉,抓着我的食指不松。
那晚我没回家。
我坐在陪护椅上,椅背硬得硌腰。凌晨两点,旁边床的老人打起呼噜,窗外有辆垃圾车倒车,嘀嘀响了三声。婆婆的手一直搭在被子外面,我隔一会儿就替她塞回去。
第五天以后,烧退了些。
每天早上六点,我下楼打热水,再去买饭。医院食堂的包子皮很薄,馅里有一股葱味。婆婆吃不下,我就把包子掰成小块,蘸一点豆浆,放在她嘴边。
她有时吃两口,有时闭着嘴不动。
我给她擦身的时候,她总说不用,自己来。可她连胳膊都抬不起来。我把毛巾拧干,从她的脖子擦到肩膀,再擦手背。她的手腕上有一圈旧红绳,洗澡时也没摘下来,绳结磨得发白。
第九天,丈夫赵守山来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橘子,没进来。
婆婆看见他,说,你怎么来了?
他说,来看看你。
婆婆问,地里的药打了吗?
他说,打了。
她又问,家里鸡喂了吗?
他说,喂了。
两个人说完就没话了。窗外有人晒被子,竹竿碰在铁栏杆上,哐哐响。
守山把橘子放下,说公司还有事,晚上再来。
婆婆说,你忙你的。
他走的时候,我送到楼梯口。他问,妈这几天怎么样。
我说,能吃一点了。
他说,辛苦你了。
我点点头,没有说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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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天,医生说可以下床走走。
我扶着婆婆沿着走廊走了半圈。她穿着医院发的防滑鞋,鞋底一边高一边低,走起来总往右偏。走到护士站时,她停下来,盯着墙上的宣传画看。
画上是一家三口,父亲牵着小孩,母亲端着饭碗。婆婆看了很久,说,这画上的饭,没人吃得饱。
我说,画是画。
她没笑,转身继续走。
晚上,她忽然问我,守山是不是对你不好?
我正在给她削苹果,刀口贴着果皮,一圈一圈转。
我说,还行。
她说,还行就是不好。
我手里的苹果皮断了,掉在床边的垃圾桶里。
她又说,秋菊小时候命苦,跟着我吃了不少苦。
我说,我知道。
婆婆看着窗外。那时候天已经黑了,玻璃上映出她的脸,鼻梁和嘴唇都是一层灰影。
她说,女人手里有点钱,心里才不慌。
我没有接话,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塑料盒里。
第二十一天,医生通知出院。
那天早上的太阳很亮,病房地板上有一块一块的白光。护士把拔下来的针头扔进黄色盒子,婆婆抬着手,看着手背上的胶布。
我去楼下办手续,回来时,她已经换好了衣服。那件深蓝色外套是我从家里带来的,袖口上沾着一小块油渍。我用湿纸巾擦过,没擦掉。
杜秋菊也来了。
她站在床边,替婆婆整理衣领,说妈,回去以后我给你炖鸡。
婆婆嗯了一声。
秋菊又问,东西都收好了吗?
婆婆看了我一眼,说,在枕头底下。
我把枕头掀开,下面压着一个棕色的布袋。袋口用白线缝过,线头露在外面。里面是一张存折,还有一枚钥匙。
婆婆让杜秋菊过去坐。
她把存折递给她,说,这是给你的。
杜秋菊愣了一下,没伸手。
婆婆说,拿着,二十万,别让你男人知道。
病房里很安静。窗外有孩子在哭,哭两声停一下,又哭两声。一个穿病号服的老人推着输液架从门口经过,鞋底擦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站在床尾,手里还拿着那只棕色布袋。
杜秋菊接过存折,翻开看了一眼,手指压在那一页上。她问,妈,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婆婆说,卖房剩的。
秋菊说,哥知道吗?
婆婆摇头。
她又看向我,说,守成,你别跟守山说。
我说,嗯。
杜秋菊把存折塞进外套口袋,拉链拉到最上面。她站起来,说妈,你放心,我一定把日子过好。
婆婆伸手抓住她的袖子,问,你男人不会拿去赌吧?
秋菊低着头,说不会。
婆婆松开手,靠回枕头上。
我把她的东西装进布包,搪瓷缸放在最上面。缸盖碰到床栏,响了一声。婆婆听见了,睁开眼睛。
她说,回家吧。
我们走出病房,电梯门正好打开。杜秋菊先进去,站在最里面,手一直按着口袋。婆婆被我扶着,慢慢挪进电梯。她的蓝布鞋踩在一小块水渍上,鞋底打了个滑。
我伸手扶住她。
电梯门合上前,她忽然抬头,看了一眼墙角的监控。
那里面有一盏红灯,一闪一闪的。
她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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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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