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在楼道里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折了两折,塞进包里。六楼,没电梯,走到四楼我得停一停。袋子里那盒燕窝有点压手。
婆婆不喜欢我穿得太正式。她说看着生分。
我每次记着。
门是虚掩的,推开门一股油烟味。婆婆在厨房,听见动静也不出来,喊了一声:来了。
我说来了。
许知遥在沙发上,手机横着,头也不抬。我叫她,她嗯了一声。我把包放在鞋柜上换鞋。鞋柜上还是那双蓝拖鞋,我去年买的,鞋底还没磨。
许明章在电视前坐着,看一个鉴宝节目。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路上堵不堵。我说还行。他没再问。
许明远在阳台。他背对着屋里,手搭在栏杆上。我进去的时候,他肩膀动了一下,转过头。他右手指间什么都没有。栏杆上落了一层灰。
我说,明远。
他说,嫂子。
我习惯叫他弟弟。刚嫁过来那几年,一家人围着小桌子吃饭,他妈说他小,我就跟着叫弟弟。叫顺口了,改不掉。
何春燕在餐桌边切水果。苹果,橙子,还有一小盘火龙果。她切火龙果跟别人不一样,切得特别小,方方正正。我说,春燕。她抬头笑了一下,说嫂子来了快坐。她眼睛有点红,我以为她熬夜了。
桌上摆了六个菜。清蒸鲈鱼在最中间,鱼头冲着我丈夫。他妈定的规矩。我坐了这么多年,鱼头从来没冲过我。
我把燕窝放厨房。婆婆说买这个干什么,家里又不缺。我说顺路。她没接话,锅里的油响了一下。
我把碗筷摆好,数了一下,七个人。我,许明章,许知遥,婆婆,许明远,何春燕,还有何春燕她妈,今天也来了,坐在靠里的椅子上,一直没出声。
电视柜上那个铁皮盒还在。碎花图案,盖子有点锈。里面放着遥控器和一把指甲刀。我每次来都能看见,从来没打开过。
许知遥过来说,妈,奶奶今年给我的红包我收起来了。
我说,收着吧。
她说,上面写了字,钢笔写的。
我说,奶奶的字。
她说,嗯。
许明章叫我,说来吃饭。我过去坐。
婆婆端上最后一道汤,坐下,说了句,吃吧。
吃到一半,何春燕把筷子放下了。
不锈钢的筷子磕在瓷碗沿上,一下。谁也没注意。许知遥在挑鱼刺,许明章在喝汤,婆婆正给何春燕她妈夹菜。
何春燕开口了。她说,哥。
她叫的是许明章。
许明章抬了下头。
她说,下个月起,给58万吧。不然我就带嫂子去办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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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我最开始没听懂。
我甚至往左边看了一眼,以为她说的是别人家的事。许知遥还在低头挑鱼刺。许明章端着汤碗,没动。
婆婆的手停在半空,筷子上还夹着一筷子青菜。
何春燕她妈把手缩回来,放在膝盖上。
许明远把碗放下。碗底碰了一下桌面,比平时响。
我问,春燕,你说什么。
她说,嫂子你别急,我说的是哥。
她冲我笑了一下。她的眼线有点花,下眼睑那里一道淡灰。
她说,哥,下个月起,给58万。不然我就带嫂子去办离婚。
这一次我听清了。
许明章把汤碗放到桌上。他说,春燕,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说,我舒服得很。
许知遥把头抬起来,看看她爸,又看看她婶。
我伸手去拿水杯,杯子是空的,我举了一下又放下了。
何春燕说,我们看中了一套房子,在望江路,三层。房东催了两次了,首付差58万。
她说,哥,嫂子,这58万你们出。
我说,房子的事,可以坐下来商量。
她说,商量。嫂子,这三年我商量的次数你数不清。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许明章,她不看我。像是背了很久的稿子,只等他一个人的反应。
许明章说,春燕,吃饭。
她说,我不吃了。
停了几秒。她转向我。
她说,嫂子,我问你一件事。你每月给明远的两万二,你知道他干嘛了吗。
我说,生活费。
她说,生活费。
她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像打了个嗝。
她说,两万二。我拿这个数去问人,人家说这是给长辈的养老钱,或者是给孩子的抚养费。我嫁进来三年,我不知道这钱是给谁的。
桌子上一句话都没有。
许知遥把筷子放下了。婆婆还举着那一筷子青菜,一直没放下。
我说,春燕,坐下说话。
她说,我坐得够久了。
她妈拉了拉她的袖子,她甩开了。
许明远说,春燕。
她说,你别叫我。
就在这个时候,婆婆站起来了。
她起身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她端起手边那盘菜,是刚上来的丝瓜炒鸡蛋,还冒着热气。
她绕了半张桌子,走到许明远面前,把整盘菜扣在了他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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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丝瓜炒鸡蛋还挂在许明远的眉毛上。他额角那里有一小片黄,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坐着没动。
何春燕她妈站起来,嘴里说哎呀哎呀,手在桌上摸纸巾。许知遥先抽到,递过去。许明远没接。他自己抬起右手,用袖子抹了一下。
抹完了,袖子上留了一道。
何春燕坐在原位。她哭了,但没出声。眼泪从鼻翼两边下来,她也没擦。她妈在旁边拍她背,说你这孩子,你这孩子。
婆婆进了厨房。门没关,我听见水龙头开了。
许明章站起来,往阳台走。他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肩膀是塌的。他背对着客厅站了很久。
我拿纸巾擦桌子。桌面一片油渍,我用纸巾盖上去,纸巾立刻透了。我揭开,换了一张。
擦到许明远面前,我停下了。
我说,明远,换件衣服。
他说,不用。
我说,你别跟春燕置气。
他说,嫂子,我没置气。
我说,那你说句话。
他看了我一眼。
他说,嫂子,你吃鱼。
那盘鱼还在桌子中间,鱼头还是朝着许明章那把椅子。鱼肉已经差不多被拆完了,剩一副架子。
我把纸巾放在他手边,回了自己的位置。
何春燕这时候说,嫂子。
我说,你说。
她说,你去问哥。
我说,问什么。
她说,问他二十年前那套房子的五十八万,哪去了。
她说完这句,用两只手捂住了脸。
我看向阳台。许明章在那里,肩膀一动不动。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
婆婆在洗碗。水开得很大,白瓷碗在水里碰来碰去。她背对着我。我站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
我说,妈。
她没回头。
我说,那笔钱。
她把水关了。
厨房里一下很静。她手上还拿着一个碗,碗口朝下,水从碗底往下滴,一滴一滴掉进池子里。
她说,静仪,你回去问明章。
她把碗扣在架子上。
然后她说,我今天不做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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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我走到阳台上。
许明章跟出来,他拉了一下门。
我说,你先别关门。
他说,进去说。
我说,就在这儿说。
楼下有人在倒车,倒车雷达滴滴响。一辆电动车从小区门口过,坐垫上绑着一卷纸壳。
我说,二十年前那套房子的五十八万,哪去了。
他没说话,手插回口袋里。
我说,许明章,你说话。
他说,回家说。
我掏出手机。我当着他的面点开,点了几下。他伸手来挡。我没让,我按了确认。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客厅里,何春燕的手机也响了一声。
我转身回客厅。
何春燕正低着头,她看见屏幕,抬头看我。
我说,钱到了。
她说,嫂子,你这是。
我说,现在谁告诉我,这是什么钱。
桌子上一片安静。
许明远站起来。他绕过椅子,走到何春燕旁边,把她的手机拿过去看了一眼,按了几下,递还给她。
他说,退回去。
何春燕说,我不退。
许明远说,你不退,明天我带你去民政局。
何春燕说,去啊。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破了。
她妈在旁边站起来,说春燕你少说两句。
许明远没看她。他把袖子放下来,那道黄渍还在。
许明章进来了。
他在我旁边站着,没坐下。他从裤子后袋里掏出钱包。那钱包很旧,边角磨白了。他翻开,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纸。
纸折了四折,摊开的时候有点费劲。
他把它放在我面前。
是一张复印件。老式合同格式,一栏一栏,字很小。卖方签名在右下角,两个名字。
许明章。许明远。
许明远的名字旁边有一行字。钢笔,蓝色,字迹往上斜。
“哥,我签了。你别跟嫂子说。”
我看了很久。纸上有一道很淡的折痕,是那种折过很多次的痕迹。
我说,许明章,我们结婚多少年了。
他说,二十年。
我说,你瞒了我二十年。
他说,妈不让说。
我说,明远也瞒了。
他说,他不敢说。
我说,他为什么不敢。
他不说话。
我把那张纸对折,又对折,放在桌上。
我说,这十年,我每个月转两万二。我以为我在还恩。原来我一直在还利息。
许知遥在我身后叫我。她说,妈。
我说,你回房间去。
她说,妈,怎么了。
我说,回去。
她站在原地没动。何春燕她妈把她拉走了。
婆婆从厨房出来了。她走到电视柜前,把那个铁皮盒子端起来,走过来,放在桌子中间。
她坐下,把盒子推到我面前。盖子还关着。
她说,你自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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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盖子有点紧。我用指甲抠了一下,开了。
最上面是遥控器,和一把指甲刀。
下面是纸。压得很平,一层一层,边角都对齐了。
是一本硬皮本子,蓝色封皮,公司的旧台历裁的。
我翻开第一页。
“三月。嫂子给的第一笔。两万二。不该要,先放着。”
第二页。“四月。两万二。不动。”
“五月。两万二。不动。”
一页一页,一个月一行。有的行后面画了个很小的圈。翻到有一页,那行字写得比别的长。
“遥遥生日。取两千。红包。写好好读书。”
再往后翻。
“妈检查身体。取三千。”
只有这两笔。往后全是“不动”。
最后几页贴着一张银行的对账单,用胶水粘的,边角翘起来。加起来,两百六十四万。
最后一行是上个月写的。
“房子报价三百二十二。还差五十八。”
本子下面压着几张存折,十本,捆在一起。
还有一张照片。三层红砖楼,二楼阳台上挂着被单。照片背面一行字:“望江路。春天。”
我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照片上那栋楼,我不认识。又好像在哪里见过。
婆婆说,房东是他初中同学。人家不卖。他就攒。
我说,妈。
她说,那年你爸那个账,是五十八万。是我让卖的房子。明远签的字。
她说,他爸说,先别跟你讲。讲了,这孩子心里有疙瘩,就成不了了。
她说,那房子本来是要留给明远的。
我说,那他这十年。
婆婆说,你别怪春燕。她不知道。
我说,那我知道吗。
婆婆说,你也不用知道。你嫁进来,是我们家的人。家里的事,本来就不该让你操心。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一直在围裙上擦。
我把本子合上,扣进盒子里。盖子盖上,搭扣扣好。
何春燕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妈轻轻推了她一下。她走过来,站在桌子那一边,眼睛看着那个盒子。
她说,嫂子。
我说,你先回去。
她说,那个钱。
我说,你回去。
她妈把她拉走了。门关上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抱着那个盒子站起来。
许明章伸手来接。
我说,我自己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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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第二天何春燕把五十八万退回来了。我收到短信的时候正在开会。
下午她又发了一条,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我回了一个字:嗯。
隔了两天,我去望江路。
那条路很窄,两边都是老居民楼。我把车停在路口,往里走。走了大概一百米,看见那栋楼。三层,红砖,二楼阳台上晾着床单,是深蓝色的。
一楼门口晒着两双鞋,一大一小。门口放着一个煤炉,炉子上坐着一只铝锅,没点火。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一个老太太提着菜从旁边过,看我一眼。我说,这楼里姓方的是不是住二楼。
她说,方家早搬了。
我说,那现在谁住。
她说,租出去的。房东是外地人。
我说,谢谢。
她说,你找谁。
我说,我不找谁。
她走了。
路口有个早点摊,卖豆浆油条,也卖糖糕。老板是个中年女人,围着围裙,问我要什么。
我说,一根油条,一碗豆浆。
她说,要不要糖糕。
我说,不要。
我端着豆浆,站在摊子边上喝了两口。
油条有点凉了。
我把豆浆喝掉一半,回头看那个摊子。
我说,来一个吧。
她夹了一个糖糕,用纸包着递过来。我付了钱,捏在手里。
糖糕有点烫。我换了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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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锅糖糕我记得。二十年前我第一次来这条街,许明章买过两个,一个给我,一个给他弟弟。那天风大,油纸一下就被吹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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