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子搁在骨碟上,油已经凝了一圈。我看了看表,七点四十二。
张红离开这张桌子,是七点零八分的事。她说去洗手间的时候,包还搭在椅背上。
粉色的包,拉链没拉严,露出半包纸巾。我没动她的包,也没动她碗里的饭。
服务员过来问了两回,要不要热一下菜。我说不用,她就没再问,把茶壶续满了水。
排骨汤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油。窗外有辆电动车刹了一脚,声音很尖。
我把面前那碟腌萝卜吃完了。有点咸,又喝了半杯茶。
到八点,我把服务员叫过来买单。三百二十八,扫码,输密码。
收款提示音很响,叮的一声。我说,麻烦把剩下的打包。
服务员愣了一下,很快应了一声好。打包盒盖上的时候,热气扑了一脸。
半只烤鸭,一份没动的葱油饼,剩下的排骨汤。袋子拎在手里,沉甸甸的,有点烫手。
我出饭店的时候,门口停着一辆环卫三轮。一个穿橙马甲的大爷在翻垃圾桶。
我把打包袋递过去,说,刚打包的,没动过。大爷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接。
“你自己不吃?”
“家里还有。”
他这才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我往公交站走,风有点大,吹得眼睛发酸。手机响了,是姑妈。
“怎么样啊?人姑娘好不好?”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她先走了。”
姑妈那头顿了一下,嗓门一下拔高了:“啥叫先走了?”
“去洗手间,没回来。”
“那你咋不追?”
“追啥,人家不想留。”
姑妈叹了口气,一直叹到挂了电话。
公交车来了,我上去,坐在最后一排。车厢里放着老歌,谁唱的听不出来。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我靠着椅背,眼睛有点酸,大概是风吹的。
到家九点多。我把湿衣服晾在阳台铁丝上,衣架碰着衣架,叮叮响。
手机上没新消息,姑妈也没再打来。我把闹钟定到五点五十。
第二天还要开店。那天晚上的相亲,就这么过去了。
后来姑妈又打来过一次,说张红那头也没回话。我说知道了,挂了。
日子照旧,没什么好说的。五金店早上七点开门,晚上七点关门。
中间有人来买螺丝、买水管、买灯泡。没人问我相亲的事。
我女儿小雨给我发过一次视频,举着作业本说她数学考了九十二。
我说厉害,她说爸爸你声音咋哑了。我说有点感冒。
到第四天,我把那天打包剩下的烤鸭热了热,就着米饭吃了。
味道还行,就是有点干。吃完我把打包盒洗了,晾在窗台上。
第五天,姑妈又打来电话,说要不要再介绍一个。
“不用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犟呢。”
“不是犟,没那个心气了。”
姑妈在电话那头骂了我一句,挂了。
我蹲在店门口,拿抹布擦货架底下的铁锈。隔壁水果店的老板娘跟我打招呼。
“周老板,今天没出去啊?”
“看店呢。”
“你那个店有啥好看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
那天晚上下了雨,我把窗台上的打包盒收进来,怕被风吹跑。
盒子已经干了,边上有点发黄。我看了看,扔进了垃圾桶。
第六天,小雨来了。她背着一个大书包,进门就喊饿。
我给她下了一碗面,卧了两个鸡蛋。她吃得呼噜呼噜的,我坐在旁边看。
“爸,你上次是不是去相亲了?”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姑奶奶说的。她说那个阿姨长得挺好看的。”
“还行吧。”
“那你们还见面吗?”
“不见了。”
小雨咬了咬筷子,没再问,低头吃面。
那天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爸,你一个人吃饭别老凑合。”
“知道了。”
她背着书包下了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好一阵。
第七天、第八天,没什么事。我给隔壁五金店的老赵还了三百块钱。
那三百二十八的饭钱,是我从老赵那里拿的周转。
老赵说:“不急,你啥时候有啥时候还。”
我说:“有了,拿着。”
他没再推,接过去塞进围裙兜里。
第八天晚上,我把手机翻到和张红的聊天记录。
其实没什么记录,就两条。一条是她问餐厅地址,一条是我回了个好。
我看了几秒,退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到半夜,起来喝了半杯凉白开。
窗外有只猫在叫,一声一声的,跟小孩哭似的。
然后就是第九天。
那天下午,店里没什么人。我坐在柜台后面,拿手机看天气预报。
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盆绿萝,昵称叫“小雅”。
验证消息写着:“你好,我是那天坐在你隔壁桌的人。”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隔壁桌?那天在餐厅,我根本没注意隔壁桌坐的是谁。
我的第一反应是不加。手指都按在返回键上了。
但又停住了。我想,看看她说什么吧。
点了通过。对方很快发来一条消息:“你好,我叫林小雅。那天在正阳饭店,我坐在你右边那桌。”
“你走的时候把剩菜给了门口扫街的大爷,我看见的。”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问一下,你那个剩菜……是打包给大爷的,还是本来打算自己带回家?”
这个问题有点奇怪。我回:“本来是带回去的,后来看大爷在翻垃圾桶,就给他了。”
对方隔了几分钟,才回过来。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给的那个人,是我爸。”
我愣住了。手机屏幕上的字一个个跳出来。
“他瞒着我在外面扫街,我找了他好几天。那天晚上他回家,拎着一袋吃的,说是别人给的。”
“他说碰见了一个好人。”
“我后来去饭店问了服务员,他们说那天有个男的相亲,女的走了,男的打包了剩菜。”
“我一家一家问过来的。”
我不知道该回什么。手指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我发了一句:“你爸还好吧?”
“挺好的。就是不肯跟我说他扫街的事。”
“他以前是开小饭馆的,后来亏了。他觉得扫街丢人。”
“我爸脾气倔,跟我一样。”
我看着她一条一条发过来的消息,忽然想起那天晚上。
大爷接那个袋子的时候,手背上有烫伤的疤,一道一道的。
他接过去没急着走,站在路灯底下,把袋子打开看了一眼。
“年轻人,你自己不吃?”
“家里还有。”
“那你吃啥?”
“回家下碗面。”
大爷没再说什么,把袋子系好,塞进三轮车的车筐里。
他那辆三轮车很旧,车把上缠着胶带,轮胎上沾着泥。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问林小雅:“你爸是左撇子?”
“对,你怎么知道?”
“他接袋子的时候,用的是左手。”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发来一句:“我爸说得对,你是个好人。”
我盯着这句话,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我不是好人,我就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不会在相亲被人放了鸽子之后,还把剩菜送给一个扫大街的。”
我没接话。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他妈,声音拖得长长的。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店门口,站了一会儿。
天还没黑透,西边有一小片橙色的云。隔壁水果店的老王在收摊,把烂了半边的苹果扔进纸箱。
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的腌萝卜。咸得发苦,我一片一片吃完了。
不是因为饿,是因为不想让那盘菜剩着。我妈以前说过,剩饭剩菜不能糟蹋。她走的那年我十五岁。
那之后我做饭从来不多做,吃多少做多少。
可那天相亲点了一桌子菜,是张红点的。她说她爱吃排骨,她前夫以前老给她炖。
她点的时候我没拦着,我以为她真的爱吃。
后来姑妈告诉我,张红回去之后跟她说了实话。
“她说她那天点那么多菜,是想看我急不急。”
“她想看看我是不是那种被女人一花就心疼钱的人。”
姑妈说:“这姑娘心思太重了。”
我说:“算了,不合适就不合适。”
姑妈叹了口气:“你也别太挑了,你都四十四了。”
我没说话。四十四岁,离了婚,开着一家赚不了几个钱的五金店。
女儿跟着前妻过,一个月来两次。这样的日子,有什么好挑的。
我真没往心里去。可林小雅这事,让我有点想不通。
她怎么一家一家问过来的?从正阳饭店到这条路,中间隔着七八家饭馆。
我给她发消息:“你问了几家?”
“六家。”
“问到最后一家,人家说那天确实有个男的打包了一个袋子,还问了服务员那个女的长啥样。”
“我就顺着往下打听。”
“你打听我干什么?”
“我爸说那个人好,我就想看看好人在哪儿。”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一个扫街的大爷,一个相亲没成的男人。
两件不相干的事,在第九天碰上了。
后来林小雅约我见了一面。就在她爸扫街的那条路上,一个卖豆腐脑的小摊。
她比她爸高一点,脸圆圆的,眼睛很亮。她给我带了一袋子东西,说是她爸让带的。
打开一看,是几个馒头,还有一罐腌萝卜。
“我爸自己腌的,他说你那天吃完了那碟腌萝卜。”
我愣了一下。原来他都看见了。
我坐在小摊的马扎上,吃着她带来的腌萝卜。脆生生的,比饭店那碟好吃。
林小雅坐在对面,跟我说她爸的事。她爸以前开饭馆,开在城南,生意红火过一阵。
后来她妈病了,花了不少钱,饭馆盘出去了,人也没留住。
“从那以后他就不怎么做饭了。”
“这罐腌萝卜是他这几年腌的第一罐。”
我筷子停在半空。
“为啥?”
“他说那天看见你把菜打包给一个不认识的人,忽然就想腌了。”
“他说不管日子过成啥样,饭还是要好好吃。”
我没说话,低头把馒头掰开,夹了一筷子萝卜进去。
咬了一口,咸淡正好。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豆花的香气。
林小雅低头搅着自己那碗豆腐脑,勺子在碗沿上碰出当当的响。
“周哥,我爸说让你有空去家里吃饭。”
“他做饭?”
“他做饭。”
我点了头。那罐萝卜我抱回了家,放在厨房的架子上。
早上吃面的时候夹两块,晚上炒菜的时候切几片。
到第十三天,罐子快空了。我给林小雅发消息:“萝卜快吃完了。”
“我爸说了,吃完了再给你腌。”
“他不嫌麻烦?”
“他说麻烦啥,有人爱吃就行。”
又过了几天,我去了她家。老小区,五楼,门口搁着一双塑料拖鞋。
一个穿灰毛衣的老头开了门,手背上那道疤还在。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来了啊。”
“来了。”
“坐,我炖了排骨。”
我坐在那张掉了漆的饭桌前,看着他在厨房里忙活。
抽油烟机嗡嗡响,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
林小雅在旁边给他择菜,父女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排骨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了我一脸。跟那天打包盒上的热气一样。
老头给我盛了一碗,自己没动筷子,坐在对面看我吃。
“味道咋样?”
“好。”
“比饭店的好?”
“好多了。”
他嘿嘿笑了两声,拿起筷子自己吃起来。
我吃着吃着,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一个人在饭店里等了四十分钟,把一碟腌萝卜吃完了。
那时候觉得那盘萝卜咸得苦。现在想想,可能就是那个味道。
让我什么都不找,什么都不问,把那盘菜吃完,然后买单走人。
后来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张红的事,姑妈没再提过。
我也没再相亲。日子一天一天过,五金店早上七点开门,晚上七点关门。
只是窗台上多了条晾萝卜干的竹笪子,是林小雅她爸给的。
下雨天收进来,晴天再拿出去。
有一天小雨来店里,看见窗台上的竹笪子。
“爸,你啥时候开始腌萝卜了?”
“别人给的。”
“谁呀?”
“一个朋友。”
小雨趴在窗台上看了看,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爸,你好像胖了点。”
“胡说。”
“真的,脸上有肉了。”
她背着书包在店里转了一圈,拿了一包螺丝玩。
我坐在柜台后面看她,阳光从门口斜进来,照在她头发上。
门口的风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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