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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甘泉宫最后一夜
公元前228年,深秋。
咸阳甘泉宫里的灯火明明灭灭,像垂死之人最后几口气,忽明忽暗,说不准哪一阵风过来,就彻底灭了。
殿外飘着冷雨,打在瓦檐上啪啪作响。伺候的宫女太监们一个个缩着脖子,站在廊下不敢出声。谁都知道,太后赵姬快不行了。这位曾经艳绝邯郸的女人,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一道浅一道,盖住了当年倾倒众生的模样。她的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两只手枯瘦如柴,手背上青筋暴起,像干涸的河道。
赵姬躺在床榻上,眼睛半睁半闭,胸口艰难地起伏着。她已经好几天水米不进,嘴唇干裂起皮,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哑的声响。伺候她的宫女端了汤药来,她连头都懒得偏一下,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摇了一下手指,那手指抖得厉害,像风中残烛。
可她的右手始终攥着被角,指节发白,好像手里攥着什么不能丢的东西。那是她这辈子最后的执念,比命还重要。
宫人早就把消息报到了咸阳宫。
秦王嬴政正在批阅奏章,听到内侍禀报说太后病危,手中的竹简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备车。”
就两个字,听不出什么情绪。
嬴政已经四十一岁了。他十三岁登基,二十二岁亲政,如今已经做了将近二十年的秦王。这些年里,他灭了韩国,重创了赵国,秦国的版图一天比一天大,天下一统的野心一天比一天近。他的面容也一天比一天冷峻,像一柄开了锋的剑,寒光逼人,谁看了都得低头。
可再冷的剑,也有来处。
赵姬就是他的来处。这是他这辈子最不愿提起、却又绕不过去的一件事。二十多年了,从他记事起,“你爹到底是谁”这句话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拔不掉,也烂不了。朝堂上的人嘴上不敢说,可背地里的眼神、民间的歌谣、六国使节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他全看在眼里。他记得十七岁那年,韩国派来的使臣在酒宴上喝醉了,当着他的面说了一句“秦王的生父若还在世,看到秦国今日之强盛,不知作何感想”。满座皆惊,他当时脸色铁青,摔了酒杯,把那使臣驱逐出境。可驱逐一个人容易,堵住天下人的嘴难。
他那高贵的血统,在所有人嘴里,都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灰。
马车从咸阳宫驶向甘泉宫,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嘎吱声。嬴政坐在车里,车帘紧闭,一言不发。随行的侍卫们大气都不敢喘。他们不知道秦王在想什么,但都觉得今晚的气氛格外压抑。驾车的马夫把缰绳勒得紧紧的,生怕出一点差错。
到了甘泉宫,嬴政下了车,大步往里走。宫人们哗啦啦跪了一地,他看也不看,径直推开了太后寝殿的门。
殿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衰老和病痛的气息。嬴政在门口站了站,目光落在床榻上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他走过去,坐在榻边的矮凳上。
“阿母。”他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生硬。他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叫过这两个字了。自从嫪毐之乱以后,他把赵姬迁到雍城萯阳宫,母子之间的裂痕就再也没能弥合过。后来虽然经茅焦劝谏,把赵姬接回了咸阳甘泉宫,可两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是例行公事般的问候,干巴巴的,没有一丝热乎气。
赵姬听到声音,眼皮颤了颤,慢慢地睁开。
她看见嬴政坐在面前,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那光芒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暗夜里划过的一颗流星,转瞬就没了,只剩下一片潮湿的水光。
“政……政儿。”她的嗓子像破风箱,发出的声音嘶哑难辨。
嬴政微微前倾了身子。
赵姬伸出一只手,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包骨,指头弯着,像干枯的鸡爪。她颤巍巍地朝嬴政的方向够过去,抓住了他的衣袖,攥得死死的,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
“政儿……阿母有话……有话要跟你说。”
嬴政低头看了一眼抓住自己衣袖的手,没有挣开。他的表情依然平静,平静得让人觉得他心里其实在翻江倒海。
“阿母请说。”
赵姬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杂音。她攒了好一会儿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你爹……你爹绝非吕不韦!”
这一句话,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说完之后,她整个人瘫倒在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膛像一口破了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心裂肺的声响。
嬴政浑身一震。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殿外的雨声都变得清晰可闻。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很低。
“那……是谁?”
赵姬的嘴唇哆嗦着,像是要笑,又像是要哭。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淌到枕头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你先……先别急。阿母有三个秘密……憋了一辈子……今天,全都告诉你。”
殿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几乎要灭。
二、邯郸城里的美人
故事要从四十多年前说起。
那时候的赵姬还不叫赵姬,她只是邯郸城里一个能歌善舞的女子。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名是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她到底是邯郸豪门的女儿,还是流落风尘的舞姬。她生在邯郸城南的一条小巷里,父亲是赵国的一个小吏,母亲是织布的工匠。家境说不上富裕,但也饿不着。她从小就生得好看,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巷子里的邻居都说这丫头将来不是寻常人。
她长到十四五岁,就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了。赵国好歌舞,邯郸城里到处都是乐坊舞馆。她父亲病死后,家里断了进项,母亲就把她送进了城里最有名的乐坊学歌舞。她嗓子好,身段软,学了不到两年就能登台表演了。邯郸城里的公子哥儿们为了看她一支舞,能在乐坊门口排上半天的队。
那时候的赵姬,不过十七八岁,正是最好的年纪。她喜欢跳舞,喜欢台下人看她时眼睛发亮的样子,喜欢那种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感觉。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等她攒够了钱,就给自己赎身,找个老实本分的男人嫁了,生几个孩子,安安稳稳地过完这辈子。
可她的命运,在遇到吕不韦的那一天,彻底拐了个弯。
吕不韦是卫国濮阳人,走南闯北的大商人,家累千金。他在邯郸做生意的时候,偶然看到赵姬的表演,当即就花重金把她纳为妾室,让她住进了自己的府邸。赵姬还记得她第一次进吕府的时候,看到那些雕梁画栋、锦衣玉食,眼睛都花了。吕不韦对她说:“你跟着我,这辈子都不用再跳舞给别人看了。你是我的女人,穿最好的衣裳,吃最好的饭,住最好的屋子。”
吕不韦对她很好,好到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跟定这个男人了。他给她买最时兴的衣裳,从西域商人手里买来稀罕的香料和宝石,还请了专门的师傅教她读书识字。她从一个只会唱歌跳舞的乐坊女子,变成了知书达理的贵妇人。她那时候是真的感激吕不韦,觉得他是天底下最有本事的男人,也是真心待她好。
可她不知道,在吕不韦的眼里,女人和货物没什么两样,都是可以拿来交换的东西。吕不韦是个商人,商人最擅长的就是低买高卖。他看中赵姬,不只是因为她美,更因为她是一块可以打磨的璞玉。他要把她打磨好了,放在最值钱的位置上。
公元前265年前后,吕不韦在邯郸遇到了一个人。
这人叫异人,是秦国的公子,秦昭襄王的孙子,太子安国君的儿子。可这个身份在邯郸一文不值,因为异人是被送到赵国来当人质的。秦国和赵国是世仇,长平之战赵国死了四十多万人,邯郸城里谁提起秦国人不恨得咬牙?异人在这里,就是个活靶子,随时可能被人杀了泄愤。
异人在邯郸的日子过得极其落魄。他虽然是秦国宗室,可秦昭襄王从来没管过他的死活,安国君有二十多个儿子,根本不记得还有这么个儿子在外面当人质。他的车马用度简陋,住处寒酸,连出个门都得小心翼翼,怕被赵国人认出来打一顿。他身边只有几个从秦国带来的老仆人,冷冷清清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吕不韦看到异人的第一眼,就看到了价值。
他回家问他父亲:“耕田能赚几倍利?”
他父亲说:“十倍。”
他又问:“做珠玉生意能赚几倍?”
他父亲说:“百倍。”
吕不韦再问:“那要是拥立一个国君,能赚几倍?”
他父亲愣了半天,说:“无数倍。”
吕不韦笑了。从那一刻起,这个商人就下定了决心,要把全部身家押在这个落魄的秦国公子身上。他后来跟赵姬说过一句话:“异人这个人,现在看着落魄,可他身上流的是秦国王室的血。只要他回到秦国,只要他能当上太子,我就是秦国的相国。你跟着我,将来就是相国夫人。”赵姬当时听了,心里又高兴又害怕。高兴的是吕不韦这么有本事,害怕的是他眼睛里那股子疯狂劲儿,像赌徒押上了全部家当。
吕不韦给异人送钱、送车马、送仆人,帮他在邯郸结交宾客,撑场面。异人感激涕零,两人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吕不韦还跑到秦国去,花钱贿赂安国君的宠妃华阳夫人的姐姐,让华阳夫人认异人为义子。华阳夫人没有儿子,正愁将来没有依靠,一听异人愿意做她的义子,满口答应。
吕不韦回到邯郸,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异人。异人喜出望外,对吕不韦说:“如果我能当上秦王,一定跟你共享秦国。”
吕不韦等的就是这句话。
三、一杯酒,一个女人,一场交易
接下来的事,才是赵姬一辈子噩梦的开端。
那天晚上,吕不韦在家里设宴,请异人来喝酒。赵姬奉命出来献舞。
她穿着一身轻薄的红色衣裙,腰间系着一条金丝带,随着鼓乐声翩翩起舞。她的身段柔软得像水波,每一个转身都带起一阵香风。她跳的是赵国的“邯郸舞”,这是赵国最有名的舞蹈,讲究的是腰肢柔软、步伐轻盈,舞者像踩在云端上一样,飘忽若仙。赵姬跳这支舞的时候,满堂的烛火都好像被她的衣袖带得更亮了。
异人原本只是来喝酒的,可看到赵姬的那一刻,他的眼睛就挪不开了。
那是一个在赵国做人质多年的男人,长期活在恐惧和屈辱之中,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赵姬的美貌、舞姿、还有她身上那股鲜活的生命力,像一道光打进了他暗无天日的日子里。他看着赵姬跳舞,手里的酒杯举在半空,酒洒出来了都不知道。
吕不韦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赵姬跳完舞,退到后堂。她经过异人身边的时候,闻到他身上一股酒气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一股子说不清的苦涩。她看了他一眼,正好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渴望,有卑微,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执着。
她当时没多想,只是觉得这个秦国公子怪可怜的,大冷天的,穿得也不厚实。
酒过三巡,异人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向吕不韦敬酒,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吕兄,能不能把这位美人让给我?”
吕不韦的脸当时就沉了。
在战国时代,妾是可以送人的,这在贵族之间并不稀奇。但赵姬是吕不韦最宠爱的妾室,而且赵姬当时已经怀了他的孩子。
对,已经怀了孕。
这是第一个秘密。
赵姬在后来的那个雨夜,抓着嬴政的衣袖,断断续续地说出了这件事。
“吕不韦……他当时气得脸都青了。他以为异人只是随口一说,可异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一副非我不可的样子。吕不韦想了很久……很久……”
赵姬说到这里,喘了好一阵子,才接着往下说。
“他最后还是把我送出去了。他跟我说,‘你去异人身边,帮我盯着他。他将来要是当了秦王,你就是王后,我就是相国。’他跟我保证,等孩子生下来,他会想办法把我们母子接回去。他说这只是暂时的……”
嬴政听着,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可他攥着膝盖的手,指节已经泛白了。
“那孩子……”嬴政的声音很轻,“是我?”
赵姬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神色极其复杂。
“你听阿母说完。”
赵姬说,吕不韦把她送给异人的那天晚上,她哭了整整一夜。她跪在吕不韦面前,求他不要把她送走。她说她可以不要名分,不要富贵,只要能留在他身边,哪怕做个粗使丫头也行。吕不韦把她扶起来,拍着她的背说:“阿姬,你听我说。我吕不韦这辈子做的最大的生意,就是把异人扶上秦国的王位。这笔生意要是做成了,我就是秦国的相国,你就是秦国的夫人。可要是做不成,我们全家都得死。你已经怀了我的孩子,这个孩子将来就是秦国的太子,是秦国的王。你想想,我们的孩子当秦王,这是多大的荣耀?”
赵姬当时才二十岁出头,哪懂什么天下大势。她只知道她被自己最信任的男人送给了另一个男人,肚子里还怀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她坐上马车去异人府上的时候,一路上都在哭,眼泪把新衣裳都打湿了。
可到了异人府上,异人对她好得不得了。异人亲自到门口迎接她,给她安排了最好的屋子,还特意让人去买了邯郸城里最好的胭脂水粉放在她房里。他每天晚上都来看她,跟她说他在秦国的事,说他的父亲、他的祖父、他小时候在咸阳宫里的日子。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赵姬从来没见过的光。
她后来想,异人其实是把她当成了救命稻草。一个在异国他乡做人质的人,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忽然来了一个女人,成了他的夫人,他当然要死死抓住。
赵姬说,她怀的那个孩子,是个女婴。她生下来的时候,哭得声音很小很小,像是知道自己活不长似的。她抱着那个女婴,心里怕得要命。阿母当时想,如果异人知道我生的是女儿,他还会不会留我在身边?吕不韦还会不会管我?
那个女婴生下来不到三个月就夭折了,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赵姬抱着她凉了的身体,哭得死去活来。异人站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让人把孩子抱走了。
“是吕不韦出的主意。他让人偷偷把女婴抱走,对外说赵姬生了个儿子。吕不韦告诉赵姬,这样异人才会高兴,才会立她为夫人,将来才能保住地位。”
“阿母当时刚生完孩子,身子虚得很,脑子也糊涂。吕不韦说什么,阿母就听什么。后来……后来没过多久,阿母又有了身孕。这一次,生下来的才是你。”
嬴政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你是说……那个女婴的事是假的?”
“女婴是真的,夭折也是真的。”赵姬的眼泪不停地流,“可你也是真的,你是阿母第二次怀孕生的。异人是你亲爹,这一点千真万确。”
“那吕不韦为什么会传出‘献姬时已有身孕’的说法?”嬴政追问。
赵姬苦笑了一声。
“因为他想让所有人都以为你是他的儿子。你想想,如果天下人都以为你是吕不韦的孩子,吕不韦就能一辈子拿捏你。你当了秦王,他就可以说‘你是我儿子,你得听我的’。他就是靠着这个传言,在秦国当了十几年的仲父,大权独揽。他散布那个传言,就是为了控制你。”
嬴政沉默了。
他想起了自己十三岁登基时的情景。那时候他什么也不懂,朝政全在吕不韦手里。吕不韦对他表面上恭恭敬敬,背地里却处处以“仲父”自居,朝中大事全凭他一人做主。他甚至连吕不韦的门客嫪毐都管不了,嫪毐在后宫横行霸道,跟赵姬私通,还生了两个孩子。
那时候朝野上下都在传,说秦王政其实是吕不韦的儿子。他亲政之前,不止一次听到宫人在角落里窃窃私语,说什么“仲父之子”“吕相血脉”。他气得浑身发抖,可又无处发作,因为吕不韦势力太大,他还动不了。
这个传言,折磨了他整整二十多年。
现在母亲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吕不韦的谎言。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嬴政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怒意和委屈,“为什么等到今天?吕不韦已经死了七年,嫪毐死了十年,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赵姬的嘴唇抖了抖,说不出话来。她攥着嬴政衣袖的手又紧了一分,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阿母不敢说。吕不韦活着的时候,他的眼睛到处都是,阿母说错一句话,你就会有危险。嫪毐的事情闹出来之后,你恨透了阿母,把阿母关在雍城,阿母连你的面都见不到,怎么说?后来你把阿母接回来,可你每次来看阿母,连一杯茶都不肯坐下来喝,眼睛里全是冷冰冰的,阿母……阿母开不了口啊。”
嬴政没有说话。
他想起来了。嫪毐之乱以后,他确实恨极了自己的母亲。一个太后,跟一个假宦官私通,还生下两个儿子,这在任何朝代都是天大的丑闻。他可以忍受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可以忍受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可他受不了自己的母亲做出这种事,让他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他曾经下令把赵姬囚禁在雍城萯阳宫,还杀了好几个为赵姬求情的大臣。谁来说情就杀谁,一个接一个,连着杀了二十七个人。直到第二十八个叫茅焦的人来了,对他说:“大王要统一天下,可要是连自己的母亲都不认,天下人怎么看你?”
嬴政这才松了口,把赵姬接回了咸阳。
可母子之间的裂痕已经深到无法弥合了。每次见面都是冷冰冰的,比陌生人还不如。
“第二个秘密是什么?”嬴政问。
四、第二个秘密:子楚的真心
赵姬喘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下去。
“你爹子楚……他不是无情无义的人。当年吕不韦带着他逃出邯郸,把我们母子留在赵国,那是因为情况紧急,他没办法。你知道吗,他回到秦国以后,给我们写过很多信……”
赵姬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让她痛苦的事。
“那时候你才两三岁,赵国到处都是兵荒马乱。吕不韦和子楚跑了以后,赵国人要杀我们母子泄愤。是阿母带着你躲在邯郸城里的旧宅子里,东躲西藏,好几天都不敢出门。后来有人认出阿母是赵国豪族的女儿,才没敢动手。”
这件事嬴政有印象。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他记得小时候在邯郸的日子很苦,母亲经常抱着他躲在屋子角落里,捂着他的嘴不让他出声。外面有兵卒在搜人,盔甲碰撞的声音咔咔作响。他吓得直哭,母亲就把奶头塞进他嘴里,用自己的身体挡着他。
他还记得母亲的手。那时候母亲的手还是温暖的、有力的,不像现在这样干枯冰凉。母亲的手上有一道疤,在左手虎口的位置,是躲藏的时候被门框上的铁钉划破的。那道疤一直在,后来到了咸阳也没有消。他小时候问过母亲那道疤是怎么来的,母亲只是笑笑,说“不小心碰的”。
“后来子楚回秦国当了太子,当了秦王,”赵姬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一些,带着一丝难得的骄傲,“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来接我们母子。那是秦昭襄王五十六年,我记得清清楚楚。他派来的使者带着王后的印绶,赵国上下谁都不敢再动我们了。”
赵姬说,子楚回秦国后,经常写信给她。可那些信后来都被吕不韦截下了,赵姬一封都没有收到过。吕不韦不想让她跟子楚之间有直接的联系,怕她坏了自己的大事。
“直到子楚当了秦王,派来接我们的人到了邯郸,阿母才知道,他一直惦记着我们。他信里每次都问‘政儿长高了吗?读书了吗?’‘夫人身体可好?’他还说,等他坐稳了王位,就立你为太子。”
赵姬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你爹只当了三年秦王就走了。他临死的时候,一直喊着你的名字。‘政儿……政儿……’阿母就在旁边听着,心里跟刀割一样。他到最后都没能再见你一面。”
嬴政的眼眶微微泛红了。他记忆中的父亲,是一个威严而沉默的人。他记得父亲教他射箭,手把手地教他拉弓搭箭;记得父亲教他读兵法,一字一句地讲解“兵者,诡道也”;记得父亲在病榻上最后握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要做一统天下的君王”。
那时候他才十二岁,不太懂这句话的分量。他只知道父亲的手忽然松开了,再也没有握紧。
现在他懂了。父亲是在用最后一口气告诉他,你不是别人口中的“私生子”,你是秦国的太子,是这片土地上最尊贵的人。
“子楚是个好人。”赵姬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他这辈子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在赵国当人质的时候,天天提心吊胆;回了秦国当了太子,他爹安国君没几天就死了;他自己当了秦王,才三年就走了。他死的时候才三十五岁,正是壮年……”
赵姬说,子楚临终前,把她叫到床前,握着她的手说:“阿姬,我对不起你。当年在邯郸,我不该把你一个人丢下。你跟着我吃了那么多苦,我还没来得及好好待你,就要走了。政儿还小,你多费心。等他长大了,你告诉他,他爹是个没本事的人,可心里一直装着他。”
赵姬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
“你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政儿,你要做一统天下的君王’。阿母当时不懂这句话,后来才明白,他是把整个秦国的担子,都交到你肩上了。”
嬴政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自己亲政以后,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平定嫪毐之乱,第二件大事就是罢黜吕不韦。他当时以为这是在替父亲报仇,替自己雪耻。可现在想来,父亲也许根本不在乎这些。父亲在乎的,是秦国能不能一统天下,是他能不能做一个好君王。
他做到了。他灭了韩、赵、魏、楚、燕、齐,天下一统。可父亲没能看到。
“第三个秘密呢?”嬴政的声音有些沙哑。
五、第三个秘密:嫪毐之乱的真相
赵姬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有羞愧,有愤怒,有悔恨,还有一丝丝说不清的无奈。
“嫪毐的事……阿母确实做错了。可是政儿,你要知道,嫪毐不是阿母自己找的,是吕不韦送进来的。”
嬴政的眉头皱了一下。
“吕不韦当时已经当了相国,大权在握,可他心里害怕。他怕你长大了会算旧账,怕你知道他跟阿母以前的事,怕你亲政之后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他。所以他找了一个替身,就是嫪毐。”
赵姬说,嫪毐本来是吕不韦的门客,长得高大英俊,嘴巴又甜。吕不韦把他假装成宦官送进后宫,专门伺候赵姬。吕不韦的算盘打得很精:让嫪毐缠住赵姬,把赵姬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引开,这样就不会有人再提起他跟太后的旧情了。
“阿母当时确实中了吕不韦的圈套。嫪毐那个人,嘴巴像抹了蜜一样,天天哄着阿母,说什么‘太后是天底下最美的女人’‘只要太后一句话,臣赴汤蹈火万死不辞’。阿母一个人在宫里待了那么多年,年纪轻轻就守了寡,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一来,阿母就……”
赵姬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说不下去了。
嬴政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嫪毐的野心比吕不韦还大,”赵姬继续说,声音忽然急促起来,“他跟阿母生了两个孩子之后,就开始盘算怎么夺你的王位。他喝醉了酒,在酒席上跟人说,‘我是秦王的假父,他敢动我?’他还在雍城招兵买马,结交官员,私下里打造兵器。阿母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想拦都拦不住。”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嬴政的声音里有怒意,更有痛意。
“阿母不敢!”赵姬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尖利得刺耳,像是拼尽了最后的气力,“阿母怕你知道了以后,连阿母一起杀!嫪毐天天在阿母耳边说,‘太后如果告诉秦王,秦王第一个杀的就是太后。太后跟臣的事,天下人都知道,秦王能饶过太后吗?’阿母……阿母被吓住了。”
赵姬说,嫪毐还威胁她,如果她敢把事情告诉嬴政,他就把太后跟吕不韦、跟他的所有事情都抖出来,让嬴政的身世之谜彻底变成一桩天下皆知的笑话。
“阿母怕啊,政儿。阿母不怕死,可阿母怕你被人耻笑。你从小就在别人的白眼里长大,‘私生子’这三个字像石头一样压在阿母心口上。阿母可以不要脸,可阿母不能让你的名声也被毁了。”
嬴政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嫪毐之乱那一年。他二十二岁,去雍城蕲年宫举行冠礼,准备亲政。他早就知道嫪毐的事情,早就做好了准备。嫪毐果然在冠礼期间发动了叛乱,盗用秦王御玺和太后玺印调动军队,攻打蕲年宫。他提前布置了三千精兵,一战就把叛军打散了。嫪毐被抓,车裂而死;嫪毐跟赵姬生的两个儿子,被装进布袋里活活摔死。
那一天,赵姬跪在地上,哭得昏死过去,一遍遍地喊着两个孩子的名字。他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能用他的身世来羞辱他了。
可现在母亲告诉他,嫪毐是吕不韦送来的,是吕不韦布下的一个局。吕不韦要用嫪毐来堵住赵姬的嘴,来稳固自己仲父的地位。
“吕不韦知道嫪毐要造反吗?”嬴政问。
赵姬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一开始不知道。后来知道了,可那时候嫪毐的势力已经太大了,吕不韦自己都控制不住了。嫪毐觉得自己是长信侯,有封地有兵马,凭什么是吕不韦当相国,他凭什么不能?两个人反目成仇了。吕不韦后来被你罢相,就是因为嫪毐的案子牵连出来的。”
嬴政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吕不韦被罢相后,在洛阳封地住了一年多。各诸侯国的宾客使者络绎不绝地去问候他,让他复出的呼声一天比一天高。他写信给吕不韦,说:“你对秦国有什么功劳?凭什么封你十万户?你跟秦国有什么血缘关系?凭什么号称仲父?”然后把他全家迁到蜀地去。
吕不韦读完信,喝毒酒自尽了。
当时嬴政以为,这是对吕不韦最狠的报复。可现在他忽然觉得,吕不韦喝下那杯毒酒的时候,心里想的也许不是恐惧,而是释然。他用自己编造的“私生子”谣言,把嬴政和赵姬绑架了二十多年。谣言成就了他的权力,也最终毁了他的性命。
这算不算报应?
赵姬说到这里,忽然抓住了嬴政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政儿,还有一件事,阿母必须告诉你。嫪毐那两个孩子……他们确实是阿母生的,这一点阿母不抵赖。可嫪毐造反的时候,阿母真的不知道。阿母如果知道他要害你,阿母拼了命也会拦住他。你是阿母的命根子,阿母这辈子做了那么多糊涂事,可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你。”
嬴政看着母亲枯瘦的手,那双曾经抱着他在邯郸的巷子里躲藏的手,那双曾经给他缝补衣裳、喂他吃饭的手,如今只剩下皮包着骨头,青筋一根根凸起来,像老树的根。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小时候在邯郸,有一次发高烧,烧得浑身滚烫,说胡话。母亲抱着他,一整夜没合眼,用湿布给他擦身子降温。第二天早上他退了烧,母亲却累得晕倒了。他那时候才四五岁,看着母亲倒在地上,吓得哇哇大哭。后来母亲醒了,第一句话就是问他:“政儿,你好些了吗?”
他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
现在他坐在母亲床边,握着母亲的手,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多年对母亲的冷淡,是不是太过分了。母亲做错了事,可母亲也受了惩罚。她被囚禁在雍城,被天下人耻笑,被自己的儿子冷落。她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六、破铜镜
赵姬说完三个秘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躺在床上几乎没了声息。她的嘴唇还在微微翕动,好像还想说什么。
嬴政靠近了一些。
“阿母,还有什么话,你慢慢说。”
赵姬用尽最后的力气,抬手指了指床榻底下。
“床底……铜镜……”
嬴政弯下腰,伸手在床底摸索了一阵,摸到一个沉甸甸的东西。他拿出来一看,是一面铜镜。镜子不大,只有巴掌大小,背面已经锈迹斑斑,镜面也有些模糊了,但隐隐约约还能照出人的影子。
铜镜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嬴政凑近灯火一看,那字迹虽然模糊,却依稀可以辨认。
“子楚赠赵姬,永以为好。”
嬴政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是……父亲给你的?”
赵姬点了点头,眼角滑下最后一滴眼泪。
“那是他当上秦王以后,派人来接我们的时候,让人带给阿母的。吕不韦把信截了,可这面铜镜……是使者偷偷塞给阿母的。阿母一直收着,谁也没让看过。政儿,你拿去吧。这是你爹留给你的……唯一的东西。”
嬴政把铜镜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铜镜冰凉,却像烙铁一样烫在他掌心。他想起父亲去世的时候,他才十二岁,什么都不懂。他只知道父亲走了,母亲一个人在深宫里,身边全是吕不韦的眼线。他从来没有问过母亲想不想父亲,从来没有想过母亲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阿母……”嬴政的声音终于有了哽咽。
赵姬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像是笑了。
“政儿,阿母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可阿母从来没有对不起你。你是子楚的儿子,是秦国的王,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阿母……阿母可以放心走了。”
她的手慢慢松开了嬴政的衣袖,手指一根一根地滑落。
殿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像是黎明将至。
嬴政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面铜镜,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很久,他才站起身来,把铜镜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他低头看了赵姬最后一眼。
母亲的脸安详了很多,皱纹还在,可嘴角那抹笑意还在。她终于把憋了一辈子的话都说出来了,终于可以干干净净地走了。
“传令下去,”嬴政走出寝殿,对守在门外的内侍说,“太后薨逝,谥号帝太后,与庄襄王合葬芷阳。”
内侍领命退下。
嬴政站在廊下,看着天边渐渐泛白的东方。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铜镜,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四十多年的石头,松动了一点。
七、身后事
赵姬去世后,嬴政下令将她与秦庄襄王合葬在芷阳。谥号“帝太后”,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获得“帝太后”谥号的女性。
那面铜镜,嬴政一直带在身边。
公元前221年,秦国灭掉了最后一个诸侯国齐国,天下一统。嬴政称“始皇帝”,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位皇帝。他坐在咸阳宫的龙椅上,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天下无人敢再质疑他的血统。
可他心里清楚,那个关于他身世的谣言,并没有因为他一统天下而消失。它在民间流传着,在六国遗民的嘴里变着花样被讲述。有人说秦始皇是吕不韦的儿子,有人说他是嫪毐的种,甚至有人说他是赵国某个不知名男人的孩子。这些谣言像野草一样,烧了一茬又长一茬。
嬴政曾经想过,要不要把真相公之于天下。可他想来想去,觉得没有意义。人们愿意相信什么,不是真相能决定的,是他们的心决定的。六国的百姓恨秦国,恨秦始皇,所以愿意相信他是一个商人的私生子,是一个冒牌货。这种恨,不会因为一面铜镜上的几个字就消失。
他选择了沉默。
但他做了一件事。他下令重修了秦庄襄王的陵墓,规模比原来大了许多。陵墓的陪葬品里,多了一件东西,一面锈迹斑斑的铜镜。铜镜背面刻着“子楚赠赵姬,永以为好”八个字。他希望父亲和母亲在另一个世界里,能不再被权力的漩涡裹挟,好好地在一起。
吕不韦的坟在洛阳北邙山。他的门客偷偷把他葬在那里,坟头不大,也没什么碑文。嬴政曾经想过把吕不韦的坟刨了,可后来还是没下手。吕不韦这个人,害了他半辈子,可也帮了他半辈子。没有吕不韦,就没有秦庄襄王,也就没有他嬴政。这笔账,算不清。
后来有人问嬴政,太后临终前到底说了什么。嬴政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面铜镜挂在寝殿里,日夜都能看到。
直到他死,铜镜都挂在那里。
公元前210年,嬴政第五次东巡,病死在沙丘平台。他死的时候,怀里还揣着那面铜镜。铜镜的镜面已经磨得看不清人影了,可背面的刻字还在。
“子楚赠赵姬,永以为好。”
他这辈子最后想到的,是母亲临终前说的那句话:“你爹绝非吕不韦。”他想着这句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了。
他没有把皇位传给长子扶苏,而是传给了幼子胡亥。这件事让后人议论了两千多年,有人说他老糊涂了,有人说他受了赵高的蒙骗。可没有人知道,他在沙丘那个闷热的夏夜里,弥留之际,脑子里想的到底是什么。
也许他想的,是邯郸城里那个抱着他躲藏的年轻母亲,是那间昏暗的旧巷子,是母亲低低的歌声,还有那面铜镜上刻着的六个字。
永以为好。
可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永以为好”过。他的父亲早逝,他的母亲被他囚禁又接回,他的儿子们在他的阴影下长大,他的臣子们对他又敬又怕。他拥有整个天下,可他怀里只有一面铜镜。
那面铜镜,是他这辈子唯一抓住的温暖。
八、千年之后
两千多年后,考古学家在陕西西安附近发掘了一座秦代墓葬。墓不大,陪葬品也不多,但有一件东西格外引人注目:一面铜镜,锈迹斑斑,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子楚赠赵姬,永以为好。”
考古报告里写,这面铜镜可能是秦庄襄王送给赵姬的信物,时间大约在秦昭襄王末年。铜镜出土的位置,在芷阳故地,正是史书上记载赵姬与庄襄王合葬的地方。
当然,考古学家们不知道那面铜镜背后的故事。他们不知道一个邯郸女子如何被当作货物一样送来送去,不知道一个商人的野心如何搅动了整个天下,不知道一个帝王如何在流言蜚语中度过了大半辈子,不知道一对母子如何在权力的深渊里彼此伤害又彼此牵挂。
他们只知道,这是一面铜镜,刻着一个人的名字,和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心愿。
“永以为好。”
四个字,说尽了一生的遗憾。
那一年,赵姬去世的时候,咸阳城的天空下了一场很大的雨。雨过天晴之后,天边出现了一道彩虹,横跨在甘泉宫的上空。
宫人们都说,那是太后的魂魄升天了。
嬴政站在廊下,看着那道彩虹,很久很久没有说话。他怀里揣着那面铜镜,掌心贴着刻字的那一面,感受着铜面上凹凸不平的纹路。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抱着他在邯郸的旧巷子里躲藏。母亲的手是温暖的,把他搂得紧紧的。外面有兵卒在搜人,母亲就唱歌给他听,声音低低的,像风吹过屋檐。
那首歌他记不清了,只记得母亲的声音很好听。
从邯郸到咸阳,从质子的儿子到一统天下的皇帝,这条路他走了四十多年。走到最后,身边只剩下这一面铜镜。
他把铜镜攥得更紧了一些,转身走进了大殿。殿门外,文武百官已经等候多时了。他坐在龙椅上,摊开竹简,开始批阅奏章。
日子还要继续过,天下还要继续治。
可那面铜镜,他一直带在身边,直到死去。
九、民间余音
赵姬和嬴政的故事,在民间流传了两千多年。
有人说,赵姬临终前说的那三个秘密,其实是四个。第四个秘密是,她其实早就知道吕不韦要把她送给异人,因为吕不韦在宴请异人之前,就已经跟异人商量好了。异人答应吕不韦,只要他把赵姬送过来,将来当了秦王,就让吕不韦当相国,封十万户侯。吕不韦觉得这笔买卖划算,就把赵姬送了出去。赵姬后来知道了这件事,恨了吕不韦一辈子。
这个说法在邯郸一带流传很广,当地的老人讲起来绘声绘色,说得有鼻子有眼。可正史上没有记载,谁也说不清是真是假。
还有人说,那面铜镜其实有两面。一面是子楚送给赵姬的,一面是赵姬送给子楚的。赵姬的那一面刻的是“异人赠赵姬,永以为好”,子楚的那一面刻的是“赵姬赠异人,永以为好”。两面镜子合在一起,严丝合缝。子楚死后,他的那面铜镜陪葬在了芷阳陵墓里。赵姬的那面铜镜,她一直带在身边,临终前交给了嬴政。嬴政死后,那面铜镜就不知道下落了。
这个说法也有鼻子有眼,可同样没有证据。
但有一件事是真的。芷阳秦庄襄王陵墓附近,确实出土过一面铜镜,上面刻着“子楚赠赵姬,永以为好”八个字。考古学家把它定为国家一级文物,收藏在陕西历史博物馆里。
那面铜镜不大,只有巴掌大小,青铜铸造,背面锈迹斑斑。可如果你凑近了仔细看,还是能看清那八个字。字迹秀气,笔画流畅,一看就是出自读书人之手。
有游客站在展柜前,盯着那面铜镜看了很久,然后问旁边的导游:“这面镜子背后有什么故事吗?”
导游笑了笑,说:“史书上没记载。不过民间传说,这面镜子是秦庄襄王送给赵姬的信物。两个人这辈子聚少离多,可感情很深。”
游客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铜镜,转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博物馆里的灯光正好打在那面铜镜上。镜面虽然模糊了,可隐隐约约还能照出人的影子。那影子一晃而过,像两千多年前某个夜晚,一个年轻女子坐在铜镜前梳妆,身后站着一个男人,手里拿着一支簪子,轻轻地插在她的发髻上。
那个男人说:“阿姬,等我当了秦王,我就立你为王后。”
那个女子笑了,笑得很甜。
可她不知道,她这辈子都没有等到那一天。
十、最后的独白
嬴政晚年的时候,有一次在咸阳宫里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回到邯郸,还是个小孩子。母亲牵着他的手,走在一条长长的巷子里。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土墙,墙头上长着枯黄的野草。母亲的手很暖,攥得他紧紧的。她低头对他说:“政儿,别怕,阿母在这儿。”
他抬头看母亲,母亲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可他知道她在笑。
他问母亲:“阿母,我们这是去哪儿?”
母亲说:“回家。”
他问:“家在哪儿?”
母亲指了指巷子的尽头,说:“就在前面。你爹在那儿等着我们呢。”
他顺着母亲指的方向看过去,巷子尽头有一扇门,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穿着黑色的王袍,面容看不清楚,可他知道那是他父亲。
他松开母亲的手,朝那扇门跑过去。
跑到一半,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巷子里,笑着朝他挥手。她的身后,巷子越来越长,越来越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他忽然害怕了,想跑回去拉母亲的手。可那扇门里有一股力量拽着他,他跑不回去。
母亲朝他喊:“政儿,去吧。你爹等着你呢。阿母没事。”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风吹过屋檐。
他醒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片。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了一手的水。
他把那面铜镜从怀里拿出来,贴在胸口上。铜镜冰凉,可他攥了一会儿,就暖了。
他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那句话:“你爹绝非吕不韦。”
他当时只是听着,没有追问。可现在他忽然想知道,母亲为什么要在临死前说这句话。她憋了一辈子,为什么最后才说?
也许她只是不想让他带着这个疑问进棺材。
也许她只是想让他知道,他的父亲是个好人。
也许她只是想让他在这个世界上,活得理直气壮一点。
他这辈子,杀过很多人,灭过很多国,做过很多惊天动地的事。可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一直留给邯郸城里那个抱着他躲藏的母亲。
那首歌他始终没想起来。可他记得母亲的声音,低低的,软软的,像春天里第一场雨落在瓦片上。
他闭上眼睛,把铜镜攥在手里,慢慢地又睡着了。
这一次,他梦见自己回到了甘泉宫。母亲坐在床榻上,脸色红润,眼睛明亮,手里拿着一面铜镜,正在梳头。她看见他进来,笑着说:“政儿,你来啦。”
他走过去,坐在榻边的矮凳上,就像那天晚上一样。
母亲把铜镜递给他,说:“你看,这是你爹送给阿母的。好看吗?”
他接过铜镜,看见镜面上映出母亲年轻时的脸,还有他小时候的模样。
他点了点头,说:“好看。”
母亲笑了,笑得很甜。
这就是赵姬和嬴政的故事。一个被权力裹挟的女人,一个被流言折磨的帝王,一面刻着“永以为好”的铜镜,还有三个藏了三十八年的秘密。
野史传闻,不足为信。但人心里的那点温热,比什么史书都真。
邯郸旧巷里的歌声早已消散,芷阳陵墓上的荒草也枯了又长。可那面铜镜还在,静静地躺在博物馆的展柜里,背面的刻字清晰如初。
“子楚赠赵姬,永以为好。”
来往的游客匆匆走过,很少有人会停下来细看。可如果你停下来,凑近了,你会看见铜镜上映出的不只是你自己的脸,还有两千多年前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承诺,一个母亲对儿子的牵挂,一个帝王对身世的执念。
那些承诺、牵挂和执念,被时光磨得模糊了,可从来没有消失。
它们藏在铜镜的纹路里,藏在史书的缝隙里,藏在每一个讲述这个故事的人嘴里。
一代一代,传了两千多年。
还会继续传下去。
因为人心里的那点温热,从来不会因为时间而冷却。
就像那面铜镜,虽然锈了,可你攥在手里,它还是会暖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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