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老伴都是72岁,我们商量决定,以后再去银行存款,坚决不存三年定期。
我叫老周,今年七十二,老伴姓刘,比我小一岁,街坊都叫她刘婶。我们住在县城老干所隔壁的家属院里,两室一厅的房子,住了快三十年了。我退休前在粮站上班,老伴在纺织厂,现在两个人退休金加一块六千出头。够花,省着点还能攒下点。
这习惯是年轻时候养成的。那时候工资低,孩子小,每个月发了钱,先留出生活费,剩下的存银行。存定期,利息高。存期越长,利息越高。三年定期比一年定期多不少,所以我们总是存三年。这个习惯跟了我们一辈子,从二十多岁存到七十多岁,从几块钱存到几万块,从来没想过要改。
上个月十五号,是我们家固定去银行的日子。每个月十五号,退休金到账,我们就去银行取出来,留够这个月的开销,剩下的存起来。那天早上吃完早饭,老伴说走吧,去银行。我说行。她拎着那个用了十几年的布袋子,我揣着两张存单,慢悠悠地往银行走。
银行离家不远,穿过两条街就到了。路上要经过一个菜市场,早市还没散,卖菜的卖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老伴在菜摊前停下来,看了看西红柿,问了价,嫌贵,没买。又走到肉摊前,看了看排骨,也嫌贵,拉着我走了。我说想吃就买点,她说不是想吃,就是看看。我知道她的脾气,一辈子省吃俭用,买菜都要货比三家。
到了银行,取号排队。前面还有七八个人,我们就坐在椅子上等。银行里暖气开得足,坐着坐着我就犯困。老伴推了推我,说别睡,一会儿叫号听不见。我睁开眼,看见对面椅子上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一个人来的,手里攥着个存折,低着头打瞌睡。我多看了两眼,觉得有点眼熟,又想不起来是谁。
这时候柜台叫到我们的号了。老伴站起来,拿着存单走过去,我跟在后面。柜台里是个小姑娘,戴着眼镜,看着面生。老伴把存单递过去,说转存,三年定期。小姑娘接过去看了看,说阿姨,您这两张存单一张到期的,一张没到期,没到期的取了要损失利息的。老伴说没事,取了,一块存。小姑娘噼里啪啦敲键盘,弄了半天,说阿姨,您这两张存单加起来是二十三万六,全存三年定期?老伴说是。小姑娘说您要不要考虑一下,我们这儿有两年期的,利息也不低。老伴说不用,就三年。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后面扑通一声。回头一看,刚才那个打瞌睡的老太太从椅子上滑下来了,躺在地上,手里的存折掉在一边。银行里一下子乱了,有人喊叫医生,有人打120,有人去扶她。我和老伴也赶紧过去。那老太太脸色蜡黄,嘴唇发紫,眼睛闭着,怎么叫都不应。银行经理跑过来,掐她人中,掐了半天,她才悠悠醒过来。醒过来第一句话是,我的存折呢?旁边的人把存折递给她,她攥在手里,说要取钱,全部取出来,她儿子要买房。
后来120来了,把她拉走了。银行里慢慢恢复了秩序。我和老伴重新坐到柜台前,小姑娘问,阿姨,还存吗?老伴说存。小姑娘又开始敲键盘。
就在这时候,老伴突然说,等会儿。小姑娘抬起头看着她。老伴转过头看着我,说老周,咱不存三年了。我说啥?她说咱不存三年定期了。我说那存几年。她说存一年。我说一年利息低。她说低就低。
我不明白她为啥突然改主意。我们结婚快五十年了,她这个人我了解,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当年纺织厂下岗,她一声不吭去街上摆摊卖袜子,一摆就是十年,从来没抱怨过。可现在她说不存三年了,肯定有她的道理。我说行,听你的,存一年。
小姑娘给我们办了手续,两张存单合成一张,存了一年定期。出了银行,我问老伴,咋突然改主意了。她没说话,往菜市场走。走到刚才那个肉摊前,她停下来,说老板,排骨多少钱一斤。老板说二十八。她说给我来两斤。我愣了一下,说你不是嫌贵么。她说今天想吃。
买了排骨,又买了西红柿、鸡蛋、一把青菜。布袋子里装得鼓鼓囊囊的。回到家,老伴系上围裙去厨房,把排骨剁了,焯水,下锅炖上。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咕嘟咕嘟的声音,心里头还是不明白。
吃饭的时候,老伴给我夹了块排骨,自己也夹了一块。她啃着骨头,说老周,你知道我今天为啥不存三年了。我说不知道。她说你还记得刚才摔的那个老太太不。我说记得。她说她姓张,以前在纺织厂跟我一个车间的。她儿子在上海工作,一年回来一趟。她一个人住,平时省得很,买菜都挑最便宜的。存了一辈子钱,说是给儿子攒的。今天她儿子打电话来,说要在上海买房,首付差二十万。她急了,跑来银行取钱,血压高,又没吃早饭,就晕了。
老伴顿了顿,把骨头放下,说老周,咱俩都七十二了,还能活几年。我说你瞎说啥。她说我没瞎说。咱存了一辈子钱,存了又舍不得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存三年,三年后咱还在不在都不知道。存一年,一年后咱还在,就能取出来花。一年后不在了,孩子取也方便。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老伴说,咱那二十三万,存一年,明年这时候到期,咱取出来,出去旅游一趟。去北京看看天安门,去青岛看看海。我说你不是晕车么。她说晕车吃药。我说你膝盖不好,走不了远路。她说走不动就坐轮椅,你推我。
我看着老伴,她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头发白了一大半,手上全是老年斑。可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跟年轻时候一样。我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她跟我说,老周,等咱有钱了,去照相馆拍张彩色的。后来有钱了,她说等孩子大了再说。孩子大了,她说等孩子结婚了再说。孩子结婚了,她说等孙子上学了再说。等了一辈子,哪也没去。
我说行,听你的。明年开春,咱去北京。她说先去青岛,看海。我说先去北京,看天安门。她说先看海,她这辈子还没见过海。我说行,先看海。她笑了,说这还差不多。
那顿饭吃了很久。排骨炖得烂,西红柿炒鸡蛋咸了点,青菜炒得有点老,可我觉得比啥都香。吃完饭,老伴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掏出那张一年定期的存单看了看。二十三万六,一年利息三千多。比三年少了将近两万。可我心里头一点不心疼。
过了几天,我去医院看老张。就是那天在银行晕倒的那个老太太。她住在内科病房,精神好多了。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说你是?我说我是刘婶的老伴,那天在银行。她哦了一声,说谢谢你们啊。我说不用谢,你咋样了。她说没事了,血压高,住两天就出院。我问她钱取出来了么。她说取了,全给儿子打过去了。她说儿子在上海买房,首付差二十万,她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说着说着眼圈红了,说儿子一年就回来一趟,平时连个电话都没有。这次打电话,她高兴了好几天,结果是要钱。
我没说话,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出了医院大门,我给老伴打了个电话。我说老张把钱全给儿子了。老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咱不这样。我说嗯,咱不这样。她说咱的钱,咱自己花。我说对,自己花。她说老周,明年看海的事,不许反悔。我说不反悔。
今年秋天,存单到期还有半年,老伴已经开始做攻略了。她不会用智能手机,就让我儿子教她。她在本子上记,青岛有哪些景点,坐几路车,住在哪便宜。她还在网上看人家发的照片,说栈桥好看,八大关好看,海鲜也好吃。我说你晕车,坐不了长途车。她说坐高铁,高铁不晕。我说高铁贵。她说贵就贵,一辈子就这一回。
我看着她戴着老花镜,趴在桌子上写写画画,心里头暖烘烘的。这个跟了我一辈子的女人,省了一辈子,抠了一辈子,到老了,终于想开了。其实也不是想开了,是看明白了。钱这东西,存着是数字,花了才是自己的。存三年,图那点利息,可三年里你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利息再多有啥用。存一年,利息少点,可你知道明年这时候钱就能取出来,心里头踏实。踏实了,日子就过得有滋味。
前几天,我去银行把那张存单又看了一遍。还有五个月到期。到期那天,我就把钱取出来,给老伴买张高铁票,带她去看海。她这辈子没见过海,我得让她见见。钱花完了再存,存一年,明年再取,再去一个地方。去北京,去西安,去她想去的地方。趁着还能走,趁着还走得动。
我今年七十二,老伴七十一。我们商量好了,以后再去银行存款,坚决不存三年定期。存一年。一年一年存,一年一年花。花完了再存,存完了再花。日子就这么过,踏踏实实的,比啥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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