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半,我改完了行测套题的最后一道资料分析,把答题卡翻过来对答案。错了九个,比上周多两个。我把错题抄进本子,抄到第三题的时候笔停住了。
我在干什么。
这道题我上个月错过一次,错的原因一模一样,是把增长率基期量看反了。今天又错。四年里我把这种题抄了多少遍,我自己都数不清。
矛盾就出在昨晚。我妈从厂里加班回来,饭盒里装着同事给的半个柚子,她掰了一半给我,自己站在厨房门口吃另外一半。她没提钱的事,我也没提。这个家现在谁先提钱,谁就输了。所以昨晚我做了个选择,报名费两百多的那个隔壁市岗位,我还是交了。交完我就后悔了,去那边考试要坐三个小时大巴,住宿一晚一百八。我妈这个月工资还没发。
我本科毕业那年二十二岁,今年二十六。四年,没上过一天班。
这四年她爸没了。是她爸走后的第二年,我才彻底断了找工作的念头。这个顺序很重要,不是我先躺平再失去他,是我先失去了他,才发现自己没有退路了。我爸活着的时候,家里是两个人供我一个人赌。他走了,就剩我妈一个人。
我妈在一家小私企做会计,月薪四千出头,年底看老板心情多发一两个月。我爸治病花掉了家里大部分积蓄,剩下的钱我妈一分没动,全给我留着当考公的口粮。她自己中午带饭,饭盒里常年是土豆和白菜,因为这两样最便宜,且放得住。
她没催过我。这是最要命的地方。如果她骂我,如果她摔过一次碗,我可能早就出门找工作了。她不骂。她只是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给我煮一个鸡蛋,放在桌上,然后去上班。四年,一千多个鸡蛋。
我算过一笔账。四年考试,国考四次,省考四次,加上事业单位和各种人才引进,报名费、资料费、来回车费、住宿费,加起来接近三万。这三万是我妈从土豆白菜里抠出来的。而我给这个家的回报是零。零收入,零社保,零工作经验。
最好的一次成绩是前年省考,笔试第二,差第一名一点五分进面。就差那一点五分。那零点几分,值三万块,值四年,值我爸没看到的一切。
我后来想明白一件事。我之所以停不下来,恰恰是因为我已经投入太多了。这三万块和四年光阴,像一座越垒越高的墙,翻过去就什么都有了,转身走就什么都没了。人在这种墙面前,只会继续垒。
去年十一月,我妈厂里效益不好,裁了两个人,她留下来了,但工资降了五百。她回家说这事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楼下超市的鸡蛋涨价了。我那天晚上翻招聘软件翻到三点,看了一圈,应届生岗位我一个都投不了,我不是应届生了。往届生岗位要两年工作经验,我一天都没有。
我的简历是一张白纸。二十六岁,本科,职业经历空白四年。人事看到这种简历,第一反应不会是敬佩我的坚持,是怀疑我这四年到底在干嘛。这个怀疑我反驳不了,因为我确实什么都没干,我只考公。
最讽刺的是,我自己都开始怀疑这条路。四年前我考的时候,岗位竞争比是六十比一。现在同样的岗位,三百比一。我什么都没做错,我只是原地待了四年,但整个赛道的人 density翻了几倍,本科学历从敲门砖变成了地板,研究生成堆地涌进来考我们这种小城市的岗位。
我停不下来,还有一个原因没法跟人说。我所有的同学都在往前走,有人买房了,有人结婚了,有人升职了。他们在生活里,我在备考里。我一旦停下来去找一份三四千的工作,就等于向所有人承认,这四年白费了,我妈的白头发白长了,我爸走得不安心。我承担不起这个承认。
所以我不停地考。考试成了我的止痛药,只要还在考,我就还是那个有希望的人,我妈就还是那个供出一个准公务员的母亲。一旦停止,所有人都会看清真相:我们家这两个女人,用四年时间做了一场昂贵的、一无所获的梦。
上个月有个笔试培训班来找我,说可以免费试听。我去听了。教室里坐了三十多个人,我环顾一圈,发现至少有七八个是熟面孔,是这几年在各种考场上见过的人。大家都很默契,不打招呼,各自低头刷题。我们是一群在同一片海域里溺水的人,谁也没力气拉谁,只能互相假装没看见。
散场的时候,一个熟面孔在门口点了根烟。他看着大概三十出头,男的,穿一件洗得发旧的夹克。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边上,又走进去坐下,开始做下一套题。
那一刻我判断,考公这件事,对小地方普通家庭的孩子来说,早就不只是找工作了,它变成了一种身份的缓刑。只要还在考,你就还不是失败者,你只是还没成功。这个身份是留出来的缓冲带,让人可以体面地不进入社会,不被评判,不算账。
这个判断有个依据。我表妹在读大二,她们宿舍六个人,五个在准备考公,剩下一个准备考研,考完研出来还要考公。我表妹讲这话的时候特别自然,没有一个人觉得四年不工作有什么问题,因为在她们眼里,考上之前的时间都不算数,都是投入,不是浪费。整个宿舍已经默认,毕业和上班之间,可以隔着无限长的备考期。
但这个判断后来被我自己推翻了。就在上周三。
我妈发烧了,三十九度二,她坚持不去医院,说睡一觉就好,去医院要花钱。我半夜去楼下药店给她买退烧药,回来的路上经过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我站在门口突然腿软了。
我算了一笔账,是站在便利店门口算的。我妈今年五十四,按她的身体状况,还得再干十一年才能退休。这十一年里,她要继续供我考试,供我一年两次的报名费,供我的一日三餐和电费网费。而她自己发烧连医院都不肯去。
我突然明白,缓刑这个说法太客气了。我不是被判了缓刑,我是把我妈的刑期接过来背在自己身上,还以为是在替这个家赎一个锦绣前程。止痛药止的是我的痛,疼是别人替我疼的。
那天夜里我退掉了隔壁市的报名。退费流程要走七个工作日,两百多块钱原路退回。点完退款申请,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招聘软件,搜了这个城市所有的岗位。有一个文员的职位,要往届生,不要求经验,月薪三千二。我把简历投了过去。简历上职业那一栏,我写了在家备考公务员四年。投完我关掉手机,回去给我妈换了退烧药的冰毛巾。
第二天中午,那家公司的人事打来电话,问我一个问题,在家四年,是怎么安排的。我说我每天学六到八个小时,做行测和申论,四年间通过笔试两次。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问我周一能不能去面试。我说能。
我周一去了。面试我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她看了我的简历,问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她问我资料分析做得快不快,因为这份文员工作每个月要核对大量的报表数据。我说快,我行测资料分析的正确率稳定在八成五以上。她点了点头。
我被录用了。不是因为我的坚持打动了谁,是因为我四年里天天做的那些题,碰巧变成了核对报表的速度和准确率。我坐在工位上做第一份报表的时候,手上做着完全陌生的工作,心里却熟得发慌,这些表格的加减乘除,和我做了四年的资料分析题,用的是同一块脑子。
这份工作没有编制,没有公积金,月薪三千二,比我妈还低八百。但它给我交社保。我拿到社保卡那天,看了一眼,突然理解了一件事,我在这四年里拼命想挤进去的那个体系,和它外面这个体系,隔着的墙没有我想的那么厚。外面这个体系也在发工资,也在交社保,也在让人活着。
我妈知道我上班那天,煮了两个鸡蛋。她自己也吃了一个。四年里她煮的鸡蛋全给我了,那天她给自己煮了一个。
我表妹知道我去上班了,在微信上问我,是不是不考了。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回。我还在考。省考报名还没截止,我最终没有退那个名。我一边上班一边备考,白天核对报表,晚上做行测。区别在于,我不再把考试当救命稻草了,它变回了一个机会,一个有就有、没有就继续上班的机会。
那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我不知道他考了几年,家里是什么情况。我只见过他一次,但他往教室里走回去的那个背影,我一直记得。他做了一件具体的事,他考上了。去年省考,他考上了邻县一个乡镇岗位。我是从培训班老师那里知道的,老师拿他当招牌,说他考了五年,上岸了。
但这个五年的背后有个数据。我们这个省去年公务员招录计划是六千多个岗位,报名人数是四十七万。平均下来七十几个人抢一个位子。也就是说,一个考了五年的人上岸的同时,有七十个同样考了多年的人,那一年继续没考上。培训班老师讲这个成功案例的时候,教室里三十多个人都在听,没有一个人问那些没上岸的人去哪了。
那些人就在我们身边。我上班的公司楼下有个保安,姓陈,三十五岁,考了三年没考上,最后来了这里。他没跟我说过他考过公,是他自己聊天时漏出来的,他说他数量关系一直不好,耽误了总分。一个当了保安的人,聊天时还在分析自己的行测弱项,那一瞬间我认出了他,他是我们所有人。
我妈厂里也有一个。财务部有个比我妈小十岁的会计,考了四年,第三年笔试过了,面试被刷。她第四年又报了一次,边上班边考,笔试没过。我妈讲,那个会计现在天天准时下班回家带孩子,不再提考试的事了,但她的教材还堆在工位下面的纸箱里,没扔。
我们楼上的住户,女儿考公六年,从二十三考到二十九,去年上岸了,一个街道办事处。她妈在小区里碰到熟人就说这件事,说了半年。整栋楼都知道。没人知道的是,她上岸之前那两年,她妈偷偷把老家的一间门面房卖了,钱全部填进了培训班和房租里。这件事是我妈从她妈嘴里听来的,她妈喝多了讲的,讲完第二天假装没讲过。
这些人都做过同一件事,把人生的某一段完整地押给一场考试,赢的被人讲,输的不吭声。所以我越来越搞不清,这四年到底算什么。
你说一个姑娘,本科读完,四年不上班,就考公,靠妈撑着,这事到底值不值。我现在给不出答案。
我只能说,账要分两面算。一面是,我如果没有那四年,现在可能拿着应届身份进了一家小公司,三年下来也攒了点钱,我妈不用煮一千多个鸡蛋。另一面是,如果没有那四年,我可能永远不会知道我爸走后的这个世界有多贵,贵到一场发烧都值好几张钞票,也永远不会知道我妈这个人能撑到什么程度,更不会知道我自己掉进坑里之后,是靠什么爬出来的,是一份三千二的工作,和一块做惯了资料分析的脑子。
那四年值不值,取决于最后那一杆能不能打进去。打进去的人,讲述整段历史。打不进去的人,历史就断了,只剩一堆没扔的教材,压在工位下面的纸箱里。
我现在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煮两个鸡蛋,一个给我,一个给我妈。她还是六点半起,我们娘俩在厨房碰头,谁也不多话。晚上下班回来,吃完饭,我摊开行测卷子做一套,十一点睡觉。省考还有四十多天。我做完那套卷子,把错题抄进本子,抄到第三题的时候,笔会不会又停住,我不知道,明天做完才知道。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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