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在省厅,我在县里》
一、出发
周三早上六点四十,县政府停车场还飘着霜气。
我先把后备箱那只旧帆布包挪了挪,里面是柳山县农村饮水工程的材料:可研批复、财评函、乡镇联签单、水质监测报告,还有一沓打印出来有点发潮的群众走访记录。没别的东西。真没别的。
老周把那辆旧帕萨特倒出来,车窗起雾,他用袖口蹭了一下,扭头问我:“小陈,材料再数一遍?”
“数三遍了。”我说。
“数三遍不够,路上再数。”他踩下离合,“去省厅不是去串门,少一张纸,处长大人皱一下眉,咱们就得在走廊里站到下班。”
老周叫周秉文,县政府办副主任,分管项目对接,今年五十一,头发白了一半,烟戒过两次又捡回来,理由是“不抽想事想不明白”。他不是我亲姐那边的人,跟我没半点亲戚关系。这次去省水利厅农水处跑饮水工程尾款,县里排来排去,县长点名让他带我。
我叫陈屿,二十六岁,县政府办综合股借调,工号排在末尾,平时干的是校稿、跟会、填表、给领导订饭那种活。这次之所以带上我,是因为材料是我跟水利局小半个夏天跑出来的。老周原话是:“你不去,到了厅里人家问村组户数,我答不上来,当场现眼。”
七点零五分出城。高速还没起雾,老周开一段骂一段。
“柳山县穷不怕,怕的是穷得没章法。你那姐——”他顿了一下,又改口,“省厅农水处陈处长,真是你亲姐?”
“亲的。”我说。
“亲到什么程度?”
“一个锅边吃过饭,她让着我鸡腿,我替她挨过爸的扫帚。”
老周啧了一声,没再问。但我知道他心里转的是什么:县里去省厅要钱,碰上处长是自己人,这要是换别处,早变成好事了。可我比谁都清楚,我姐陈昭不是能让人钻空子的人。
她比我大九岁。我上初一那年,她考上省城大学,走那天把饭盒塞给我,说“别跟你一样瘦成麻杆”。后来她留省厅,进农水处,从科员熬到处长,八年。我高考完填志愿,她劝我别学水利,说这行苦,下到县里更苦。我没听,报了行政管理,考进县府办。她当时在电话里沉默了三秒,只说了一句:“来了就别给我丢人。”
车过望水河桥,老周把烟点上,窗降了条缝。
“小陈,我跟你交个底。”他说,“这笔尾款一千二百万,县财政等米下锅。三个乡镇、十一个村、两万多人吃水,泵房建了一半,管子埋了七公里,没钱就得停。县长昨天开会拍桌子,说‘哪怕在厅里门口坐一天,也得把字要回来’。”
“明白。”我说。
“但你姐那关,不好过。”老周吸了口烟,“农水处管项目入库、管进度核验、管资金调度。她要真按规矩卡你,你连哭的地方都没有。可你要敢托关系、递东西、晚上安排饭局——”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
“小陈,我丑话说前头。你姐要是收了,她完;她不收,你俩翻脸;你要背着我搞小动作,我先把你撵回去。”
我把帆布包拉链拉好,没笑。
“周主任,我不搞那些。”
他哼了一声:“二十六岁的小伙子,嘴都这么硬。”
我没再接话。窗外是连片的油茶林,霜压着叶尖。我想起上个月在青禾村,七十多岁的向阿公端个搪瓷缸子站井边,缸子里漂着两片榕树叶。他跟我说:“小陈,不是非得甜水,别黄得洗衣服都染色就行。”
那句话我写进材料附录里了。
九点五十,车停省水利厅对面停车场。老周去便民窗口领了访客码,我俩在厅外台阶底下站了五分钟。
他整了整夹克,忽然问:“你紧张不?”
“紧张。”
“紧张就对了。”他点头,“进去别叫姐。”
“知道。”
“叫处长。”
“叫处长。”
十点零八分,我们进农水处会议室。
姐姐坐在长桌那头,藏蓝西装,头发扎低,面前一台笔记本、一摞待办件、一支黑签字笔。她抬头看我,眼神没动,像看一个普通县里来办事的同志。
“柳山县周秉文?这位是——”
“陈屿,县府办综合股。”我递材料,手背有点冒汗。
她接过去,翻到目录那页,停了停。
“坐。先说情况。”
老周清了清嗓子,刚开口:“陈处长,柳山饮水二期,泵房主体完了,主管网埋了七公里,剩三公里和入户表池没做。县里配套到位了,市级也过了,就差农水处把尾款调度单签了,我们……”
“配套凭证先给我。”她伸手。
老周把财评函推过去。她低头看,手指在表格上点了两下。
“青禾村、望水坳、石垭口,三个村入户数跟入库数差了四百一十七户。哪来的?”
老周一愣。
我赶紧接:“是后来摸排补录的返乡户。去年底外出务工回来三十一户,今年春季嫁入、分户、新生儿上户,都在乡镇派出所出了证明,附录第七份起有复印件。”
她翻到附录,真的一页页翻。翻到第九页,停住。
“石垭口村向德山,独居,八十一岁,建档户。他家到主支管直线一百二十米,要单独接一条分支。预算里没列。”
“我们跟水利局碰过,先并到村组公共管里,他家门口接个防冻短管,不单列进省级资金,县里运维费里挤。”我说。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
就一下。
那眼神不是姐看弟,是经办人看申报人:你别糊弄我,糊弄我就打回去。
“材料先放这。”她合上夹子,“下午处务会过一遍,你们在接待室等。缺什么我让小何找你们。”
老周连忙起身:“好好好,麻烦陈处长。”
他叫我:“小陈,走。”
我拎包站起来,手肘碰了下椅背,差点把那只旧帆布包带子扯断。到门口时,她忽然开口:
“陈屿。”
我顿住。
“中午别出去吃贵的。食堂三楼,刷我工牌。别点荤拼盘,那玩意儿贵得没道理。”
老周在走廊里咳了一声,假装没听见。
二、旧事
说起来,我跟她闹过整整两年不说话。
我十九岁那年,爸在采石场干活,腰砸了。老板跑路,工友散了,医院催缴费。姐那时候刚提了农水处副处长,周末赶回来,把攒的八万块拍到缴费窗口,转身去跟主治医生问方案。
我站在走廊里,火气往上撞。
“你当处长,就不能跟院里打声招呼?少收点?或者先欠着?”
她摘了口罩看我,眼睛红,但声音压得平。
“医院有医院的账。我打了招呼,下个病人怎么办?再一个,爸这钱是该咱自己扛的,不是拿公家面子抵的。”
“你就是冷。”我说。
“冷你妈的账。”她没骂惯粗话,那回破了例,“我一个月工资多少你清楚,八万是我两年积蓄。你跟我闹脾气行,别把公家的门当成咱家后门。”
我那会儿不懂事,觉得她端着。
后来我考进县府办,第一次跟领导去市局送材料,看见别人往经办人手里塞两条烟,用信封装着,塞完笑嘻嘻说“领导辛苦”。市局那哥们把信封推回去,脸没变,说“放这我打电话给你纪检组”。
那天晚上我躺在出租屋床上,想起我姐。
她不是冷。她是怕一步踏错,连回头的地方都没有。
我妈走得快,胰腺癌,查出来到走四个月。那四个月姐请了半个月假,白天跑医院,晚上在走廊折叠床上睡,早上五点起来给我爸擦身、给我煮稀饭。我那时候大二,考期没复习好,跟她吵过一回,说“你光会按点上下班,妈这病你托人不托人”。
她没回嘴,半夜在开水间蹲着,拿手机算医保报销比例,算完给我看。
“居民医保报这块,大病救助走民政,剩余自费分四次,爸的工伤认定我帮你问了律师,认定不上咱们就分期。托人能托出什么?托出一条近路,后面全是坑。”
我妈走那天,下小雨。姐穿白衬衫,袖口湿到小臂,握着我手说:
“陈屿,咱家就剩俩了。你记着,往后不管到哪一层,别让人指着脊梁说陈昭的弟弟不干净。”
我那时候没应声。
今天在省厅会议室听见她翻材料那点声音,忽然就听见了当年走廊里折叠床咯吱响。
三、中午
食堂三楼没多少人。老周打了两素一汤,端碗坐角落,啃着馒头忽然笑:
“你姐跟你不一样。你脸上写着‘我紧张’,她脸上写着‘别糊弄我’。”
“她一直这样。”我说。
“好事。”老周说,“处长是这模样,项目才经得住查。怕就怕一见你就笑,转头把单子塞抽屉里,等你晚上送东西。”
他顿了顿,压低声:
“对了,县长知道你姐是陈处长不?”
“知道。出发前他问过我一句。”
“他啥态度?”
“他说,公事公办。要是要不来,是咱材料不行;要是要来了,是项目该给。别拿亲戚当绳子拴着人家。”
老周点点头,把馒头掰开,夹了片咸菜:
“县长这人,有时候急,但骨头没软过。行。”
我吃到一半,手机震。县里群里,水利局老袁发来一句:青禾村泵房供电所催进场确认,再不签,他们下周排别的活。
我回:在厅里,等处务会。
老周瞅我屏幕:“催命的来了?”
“泵房没电,水打不上来。材料里写了,临时接电方案附在第十四页。”
“你姐看到了?”
“应该看到了。她翻到第十三页停过。”
老周哦了一声,忽然问:“你俩中午不见一面?”
“不见。她上班时间不私会来访对象,这是农水处规矩。我看过厅里公示栏。”
他拿筷子敲我碗边:“行,你比你姐还轴。”
我没说,其实我有点想见她。想问她胃还疼不疼,省城冬天她老犯胃痉挛,兜里常备铝碳酸镁。但会议室那句“陈屿”已经够近了。再多说一句,我怕自己绷不住。
下午一点半,小何来叫我们。
处务会没让我们进,只在接待室等。两点四十,姐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材料,后头跟着个年轻经办,抱一沓附表。
她拉了把椅子坐我对面,没坐长桌主位。
“三个问题。”她把材料摊开,“第一,青禾村返修管段,冻土深度按二十五厘米算,你们预算按十五厘米。明年开春一冻,接头裂,谁去挖?”
老周立马掏笔记。
我接:“我们按县里往年极值补,改。补差多少,现场算。”
“第二,入户表池产权写村集体经济,后期运维归谁?写不清,三年后表池坏了,村民骂的是水利厅。”
我咽了下口水:“归乡镇水务站,运维协议附上,村委盖章。我们补一份管护责任书。”
“第三——”她抬眼,“你们县配套资金,县财政承诺函是月底到账,不是已到账。我现在签调度单,下周钱拨过去,你们配套没进专户,系统里就是‘资金不同步’,审计一查,先把我自己钉墙上。”
会议室安静了大概五秒。
老周嘴唇动了动,没声。
我听见自己说:
“陈处长,配套钱月底到,是县财政局长亲口押的字。如果他到不了,我陈屿脱了这身制服去站岗,也先把泵房那截管子埋完。但材料里我不能写‘已到账’,那是造假。您要信不过,先拨百分之三十,我们泵房通电、三公里管埋完,入户前再拨剩余。中间拍照、定位、监理签认,您随时调。”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她把签字笔放下,转头跟小何说:
“拟个分两期调度。一期三成,节点锁泵房试水;二期拿入户完成面和乡镇水务站管护回执来,处务会再走一次。补冻土修正、管护责任书、配套到账跟踪表。明天上午十点前材料补齐,我签。”
老周手都抖了,连声说“好好好,今晚不睡也补完”。
她起身,夹子一合。
“周主任,材料别再带错版本。上次你们邻县送来的财评函,二维码扫出来是饭店菜单。”
老周脸一下红了。
她走到门边,停住,背对着我:
“陈屿,晚上别走。宿舍我给你问了,厅后头老招待所还有空床。”
我说:“不用,赶回去,村里有事。”
她没回头,声音平:
“那去食堂把晚饭吃了。别又空腹坐三小时高速,回头胃疼跟我甩脸子。”
门带了上。
老周瞪我:“你姐让你留你不留?多好机会,顺便问问能不能再松点!”
我摇头。
“周主任,她今天肯分两期签,已经是按最大尺度帮柳山了。再松,是让她拿帽子给我捂管子。”
他愣了下,慢慢把笔帽盖上。
“……你比你以为的懂她。”
四、出事
变故是晚上六点零二分来的。
我们在停车场后备箱改材料,老周把冻土修正表重做,我蹲在引擎盖上改管护责任书。手机响了,县里号码,县长秘书小钟。
“陈屿,出事了。你们走后,青禾村有人拍了视频发抖音,说‘县里干部带省厅亲戚吃馆子’,配图是你们在食堂三楼端碗的那张。现在评论区传开了,说陈处长是你姐,说柳山靠关系要钱。”
我手一僵。
老周凑过来听,脸色立刻沉。
小钟继续说:“县长问你,认不认?”
“认。是我姐。”我说,“但没吃馆子,没递东西,分两期签是她按节点卡的,不是私批。”
“那你马上写个情况说明,发县府办邮箱。还有——有人私信问,要不要‘再表示表示’,别理。”
电话挂了。
我点开那条视频。拍得远,模糊得很,就看见一男一女端盘子走食堂通道,配文:省厅处长亲自接县里弟弟,这钱要不下来才怪。
评论区已经歪了。
“关系户。”
“怪不得柳山项目总能批。”
“现在的基层,不攀亲根本活不了。”
“那处长脸真熟,去年公示栏见过。”
老周骂了句脏话,把夹子往车里一摔:
“完了。这下跳进黄河。你姐那边——”
他话没完,我姐电话来了。
“看见没?”她声音很平。
“看见了。”
“你现在给我听好。第一,别删评,别买水军,别托人压热搜。第二,情况说明照实写,时间、地点、吃了什么、签了什么节点,附食堂小票。第三,明天补材料来,该走流程走流程,别因为外面吵,我就给你加一分,也别因为外面吵,我就不给你签。”
“姐——”
“陈屿。”她第一次在电话里顿得这么沉,“你要是清白,就别怕人看。你要是手不干净,现在跪下来也晚了。”
我喉咙发紧。
“小票我留着。两素一汤,十六块五。”
她在那头沉默两秒,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不是松快,是那种“行,没白教”的笑。
“记住了。明天把冻土表改对。改不对,我当着你周主任面打回去。”
电话挂了。
老周看我:“咋说?”
“照实写。连夜改材料。明早送过去。”
他盯了我几秒,忽然拍我后脑勺一下,不算重。
“行。没给你姐丢人。”
那天晚上我们没走。招待所住下,灯开到凌晨一点。冻土深度按县气象站十年极值重算,管护责任书重印,村委章是托乡里值班员拍了扫描件传过来。老周抽了半包烟,呛得直咳嗽,末了说:
“小陈,我干这行二十三年,最怕两种人。一种到了厅里就掏信封,一种被骂两句就哭着找姐。你俩都不是。”
我趴在招待所小桌上,鼻尖是烟味和打印机油墨味。
凌晨一点半,我给他回了一句:
“周主任,我不是啥好人。我就是怕以后回柳山,向阿公端着黄水缸子问我,小陈,那钱咋来的?我答不上来。”
他没说话,把烟按灭了。
五、拍桌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我们准时进农水处。
材料补得齐。小何收了,拿去给她。
十点二十,姐叫我们进办公室。门没关严,走廊里站着俩别的县来办事的,探头探脑。
她翻完最后一张,抬头看老周:
“冻土改对了。管护书村委章有了。配套跟踪表——”
话没说完,外面楼梯口一阵脚步急。门被推开,一个穿深灰夹克的中年人先进来,脸涨红,身后跟着我们县长。
县长姓严,严兆国。五十三,嗓门大,鞋底沾泥,进门就把手里的公文包往桌角一放。
“陈处长!我亲自来了!”
姐站起来,没笑,点了个头:“严县长,坐。”
严县长没坐。他手一挥,指着我:
“这小伙子是我带的!昨晚上网上那破视频我看了,纯属放屁!他到我办里一年零四个月,校对错别字三千多处,跟水利局跑村组跑了整个夏天,鞋底比我脸都糙!他姐是他姐,材料是材料!”
姐眉头微挑,没插话。
严县长越说越上头,手掌往桌面一拍:
“我不管外面怎么传。柳山这项目,该给就得给!谁要因为是我严兆国带了人、因为小陈是您弟,就卡着不签,那是拿老百姓喝水当筹码!我今儿把话撂这——”
他猛地一转,手指差点戳到我鼻尖:
“陈屿!你给我听好!不许搞小动作!不许拿你姐当梯子!不许腐化我的人!你要敢往陈处长手里塞一根烟、递一个信封,我当场免你职,回头让你姐亲自动纪检查你!”
那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杯子一颤。
办公室静得能听见暖气片流水声。
我站得笔直,手没抖,但耳根烧得厉害。
“县长。”我说,“我没塞过。也不会塞。”
严县长喘着气,扭头看我姐:
“陈处长,公事公办。材料过关您就签,不过关打回来,我带人回县里接着改。但有一条——您别因为网上那几句烂话,故意卡柳山;也别因为是我这浑人带人来,故意放宽。咱都按纸面上的来。”
我姐沉默了三四秒。
她把签字笔拿起来,在指间转了半圈,忽然笑了下,不是应付,是那种“总算听见句人话”的笑。
“严县长,您拍桌子归拍桌子,别拍坏我桌子。”
她低头,在调度单上签字,日期填好,推给小何。
“一期三成,按昨天说的节点拨。二期拿入户回执来,处务会不过夜。网上那事,厅里宣教科会调监控,食堂刷卡记录都在。谁再编,让纪检找他。”
她抬眼,先看成严县长,再看我。
“你俩记住:这字是我按办法签的,不是按亲戚签的。哪天审计问起来,我担得起,你们也得担得起。”
严县长喉咙动了动,忽然有点不自在,手挠了挠后脑:
“……该。该咱担的。”
他没再拍桌子了。
出门时,严县长走前面,到楼梯拐角忽然回头冲我比了个大拇指,又迅速收回去,像怕被人看见。
老周在后面捅我腰:“你小子,命硬。”
我没笑。眼眶有点热。
下到一楼大厅,我姐送我们到电梯口。小何抱着一摞件先走了,走廊没人。
她忽然伸手,把我领口翻好的夹克拉链往下拽了拽,像小时候那样。
“胡子长了。”
“昨晚没刮。”
“胃还疼不疼?”
“不疼。你呢?”
她没答,只把一张饭卡塞我口袋里。
“回去别瞎吃服务区辣条。下次来,提前说。”
电梯门开。她转身往回走,步子跟来时一样稳。
到车里,老周发动车,忽然说:
“你姐刚才是不是想摸你头?”
“想了。没敢。厅里监控亮着呢。”
他笑了,笑完又叹:
“柳山有戏。”
六、回县
回去高速顺。老周开着开着,忽然问:
“小陈,你恨不恨你姐当年不托人?”
我想了半天。
“不恨。我要她托了,今天在厅里站不住。严县长那句‘不许腐化我的人’,听着吓人,其实护的是我。”
他点点头。
“人呐,年轻时都想要近路。后来才明白,近路旁边全是悬崖,远路虽然慢,脚下是实的。”
到县里下午四点。青禾村泵房边上围了十来个人,向阿公拄拐站在最前头,看见车下来,问:
“钱到了没?”
老周笑:“到了三成。先通电。”
向阿公啧了下嘴:“三成够啥。”
我蹲下去,拿树枝在地上画:“先泵房试水,再埋最后三公里,入户口表池一家一家装。等二期钱下来,你家门口那截防冻管,我亲自来接。”
他瞪我:“你接个屁,你是坐办公室的。”
“坐办公室的也得会拧扳手,不然被县长骂。”
他哼了一声,把搪瓷缸子往我手里一塞。
缸子里是清水。不甜,但不黄了。
我喝了一口,抬头看老周。他正跟村支书核对进场时间,风把夹克吹得鼓起来。
那天傍晚,县府办群里发了严县长拍桌那段的情况说明,附了食堂小票、刷卡记录、材料节点、签字页扫描件。没删评,没压热搜。评论区慢慢有人改口:
“看了下,真是食堂吃饭。”
“分两期签,还锁节点,这姐够硬。”
“柳山这小伙没丢人。”
小钟私聊我:县长说,你这回算立了回不大不小的功。但别飘,二期回执没拿来,等于没毕业。
我回:知道。
晚上我给我姐发微信。
“姐,水清了。”
她回得慢,估计还在处务会。
“清了就接着干。别学严县长拍桌子,桌子贵。”
后面跟个极小的表情包,是只猫举着爪子,像在拧水管。
我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好久。
小时候她把我从爸的扫帚底下拽过去,护着我,自己挨了一下。那回她也没哭,就蹲下来给我揉胳膊,说:
“陈屿,咱家没权没势,就剩俩字,干净。你攥住了,走到哪都不怕。”
那年我十岁。
今天二十六。
我终于懂了。
七、二期
冬天真来的时候,柳山下了场薄雪。
泵房先通了电。试水那天,青禾村老人全出来了。水从管里哗一下冲出来,向阿公伸手接了点,凑到嘴边尝,皱眉:
“淡了点。”
旁边人笑:“淡是没矿物质,你老讲究。”
石垭口村那一百二十米分支管,我没让施工队单独报价,跟乡镇水务站借了热熔机,周六带着两个股里小伙自己去接的。冻土没再返修,焊口平,保温套缠了三圈。
入户表池一家一家装。有户人家儿媳坐月子,不想让人进门,我把鞋脱了,套鞋套,在院里蹲着拧阀门。她端碗红糖水出来,非塞给我,说“喝口,手别冻裂了”。
我喝了。甜得发腻,但心里热。
二期材料是腊月二十三交的。
老周说:“这次你自己去。我感冒,去了光咳嗽,处长得以为咱县里人人带病汇报。”
我一个人坐早班长途,到厅里还是先领访客码。
姐姐在办公室,面前堆的比上次还高。她抬头看我,没叫名字,只伸手:
“回执。”
我递进去。入户完成面照片、定位、村委签收单、水务站管护回执、配套资金到账凭证,一页不缺。
她翻了十分钟。
翻完,把二期调度单推给小何。
“走流程。”
小何走后,她靠在椅背上,揉了下眉心。
“比去年瘦了。”
“跑村组跑的。”
“手裂了。”
“冻的。不碍事。”
她拉开抽屉,扔我一管护手霜,蓝色盖子,超市最便宜那款。
“涂。别回去让严县长看见,以为我虐待亲属。”
我接住,笑了一下。
“姐。”
“嗯。”
“那年妈走,我说你冷。我错了。”
她没马上说话。窗外的光打在她侧脸上,眼角有细纹,比上次见深了点。
“不冷。”她说,“我就是得站直了。我一站歪,你外面就算不想弯,也得被风刮弯。”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
“你这次没弯。爸要是还在,得给你炒个鸡蛋。”
我鼻子一酸,没接话。
她低头翻下一份件,像没事人一样:
“晚上别走。招待所床单我让换过。”
“得回去。严县长说二期一到账,除夕前要把表池最后一家装完。”
“那去食堂。”
“去。”
两素一汤,十六块五那窗口。她刷了卡,端碗坐我对面。
“以后别叫我姐。”她说。
“叫啥?”
“叫处长。上班时间叫处长。”
“下班呢?”
她夹了片青菜,想了想:
“下班……叫姐也行。反正监控不拍食堂。”
八、年关
除夕前一天,最后一块表池装完。
雪化了,青禾村路口晒着两排被套,向阿公搬个小马扎坐院门口,看见我,喊:
“小陈!来尝水!”
缸子里接的新水,清的。
我蹲下去喝了一口,真淡。但淡得好。
老周在车边发消息,估计给县长报进度。严县长回了个语音,外放出来嗓门炸:
“好!初二别来拜年!初三来给我讲材料怎么写的!讲不明白别进门!”
老周把手机一收,笑骂:“这老头。”
傍晚回县城,路灯亮了。我妈以前说过,年关最怕两件事,一是账没清,二是人没圆。
柳山这回账清了。
人嘛,圆了一半。
大年初二,我没去严县长家,在家睡到九点,煮了碗碱面,卧了个蛋。手机响,我姐视频打过来。
镜头晃了一下,拍到她厨房灶台,锅里冒白气。
“吃没?”
“吃了。你呢?”
“刚下面。”她把镜头转给自己,头发随便挽着,没穿西装,“今年处里值班,初五才回。”
“爸那套扫帚还在老柜子上,我擦过了。”
“别动那扫帚,柄上有他手茧印。”
“没动。就擦了灰。”
她沉默一下,忽然说:
“陈屿,你记得就行——往后要是哪天有人跟你说,你姐在省厅,你递句话就能成。你别信。你姐只是个看材料的。真能成事的,是你在村口量过的每一米管,是向阿公那口缸,是严县长拍那一下桌子,是你在招待所改到一点的冻土表。”
“记得。”我说。
“行了。吃面去吧。”
“姐。”
“嗯。”
“明年还去你那送材料不?”
她在那头笑出声,很轻。
“来。提前预约。别坐服务区地板睡。”
视频挂了。
我端着碗,热气糊了眼镜。
窗外远处,望水河结冰,岸边油茶林剪得整整齐齐。柳山的冬天不长,开春管子一热,水就顺着山埂流到每家每户了。
我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洗了。
桌角那管护手霜,蓝色盖子,摆得正正的。
九、后来
第二年春天,省厅下来一份通报,农水处项目资金调度全流程上网,节点、照片、签认单公开可查。青禾村那口缸被向阿公擦得锃亮,摆在泵房边上,当“样品”。
严县长在全县项目会上,拿我们那回举例,拍桌子拍习惯了,这次拍的是投影仪:
“别跟我讲关系!关系救不了泵房!材料硬,水才甜!”
老周提了正科,调发改局。走前把我叫去,塞给我一本旧版《政府采购办法》:
“你姐那关你过了,以后别栽在别处。”
我继续在县府办。偶尔校稿,偶尔跟水利局下乡。手上的裂口好了又开,护手霜用完了,又去超市买同款。
有回新来的小姑娘问我:“陈哥,你真跟省厅陈处长是姐弟啊?”
我说:“是。”
她眼睛亮了:“那你去要钱是不是特容易?”
我摇头。
“不容易。比你们想的还不容易。因为她是陈昭,所以我连多要一分都不敢。她签的不是亲戚,是她自己的名字。”
小姑娘没太懂,点了点头去印材料了。
我没怪她。
这世道,大家都爱听“近路”的故事。可我真走过一回就知道,最稳的路,从来不是谁给你开的门,是你自己把鞋底磨穿,把材料改对,把向阿公那口黄水缸,换成清的。
夏天再去省厅,农水处换了新的访客系统。
姐姐还是坐那间办公室。我递材料,她翻页。
“陈屿。”
“到。”
“冻土表对了没?”
“对了。”
“管护书呢?”
“村委章,水务站签收,一户一档。”
她抬头看我,嘴角微动,没笑出来,但眼里有东西,像井水反着光。
“行。放这。”
“是。处长。”
我转身往外走。
到门口,听见她在背后说:
“晚上食堂,别点那个荤拼盘。”
我没回头,抬了下手。
“知道。”
走廊很长,窗户外头是省城的梧桐影。我往下走,一级一级,鞋底还是糙的。
可心里踏实。
这辈子,就走这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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