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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天,灰蒙蒙的,太阳还没完全出来。
我从考场出来的时候,还在想数学最后一道大题。
街上人不多。我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准备回租的房子。
拐过街角的时候,发现墙边蹲着个老人。
他一只手捂着胸口,脸色发白,嘴唇发紫。我看见他的手指在发抖,整个人往一边歪。
我停了车。
“大爷?大爷你咋了?”
他没说话,眼睛睁着,手死死抓着胸口那块的衣领。
我慌了。
虽然没学过医,但这症状我在网上见过,心肌梗死。
我翻他口袋,找到一瓶药。上面写的什么我记不住,但看见“速效救心丸”几个字,掰开他的嘴,塞了几粒进去。
他咽不下去,我就蹲在地上,让他靠着我,把药往他舌根底下压。
路上有人停下来看,但没人过来帮忙。
我摸出他手机,通讯录里第一个存的是“儿子”。
拨过去,响了五六声,没人接。
又拨,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的时候,我发了条短信:“大爷心脏病发,在芙蓉路北头,速来。”
然后打了120。
等救护车那会儿,他一直抓着我的手。
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我听不清。
车来了,他被人抬上去。
有个护士说:“你是家属?跟上吧。”
我看了眼时间,还有半小时下午的考试。
英语。
英语我本来就不好。
我说:“走吧。”
到了医院,医生说幸好送得快,再晚几分钟人就没了。
老人被推进急救室的时候,忽然清醒了一下。
他抓住我胳膊,眼睛费力地睁开。
“我儿子……会来找你。”
说完这句,又昏过去了。
我在走廊里坐到下午三点。
手机响了,是班主任。
“小杰,你下午怎么缺考?”
“老师,我……”
“你不知道缺考按零分处理吗?成绩全部作废。你家情况你又不是不清楚,这次高考对你多重要你知不知道?”
我说不出话来。
挂了电话,我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很久。
护士过来问:“你是病人家属吗?需要签字。”
我说:“我不是,我只是路过的。”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骑着那辆破自行车,慢慢往回骑。
路灯亮起来,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想起我妈每天说的那句话:“儿子,咱家穷,读书是你唯一的出路。”
现在这条路,断了。
我妈那天晚上问我考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
她笑了,说那就好,她煮了排骨汤,让我多喝点。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第二天我去工地上找了份活。
搬砖,一天一百二。
工头上下打量我:“这么小,能行?”
“还行。”
“以前干过?”
“没有。”
他笑了一声:“干不了别怪我扣钱。”
我没说话。
那天太阳很大。我弯腰搬砖,腰直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
旁边一个老工人扔过来一双手套:“戴上,不然明天手就烂了。”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下班的时候,我数了数搬的砖,八百多块。
手磨出了水泡,火辣辣地疼。
我在工地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袋馒头,一块钱一个的那种。
回去的路上,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没接。
它又响了。
我接起来。
“你好,请问是你打了我爸的电话吗?”
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我说:“是。”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谢谢你,我爸没事了。你在哪?我想当面感谢你。”
我说:“不用了,大爷没事就好。”
“必须的,你告诉我你在哪,我明天过去。”
我想了想,说:“我在工地。”
“哪个工地?”
我说了一个地址。
他说:“好,明天见。”
挂了电话,我没放心上。
回到出租屋,我妈已经睡了。
桌上留了张纸条:“锅里热着饭,吃了早点睡。”
我打开锅盖,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两块排骨。
我端起碗,发现手抖得厉害。
01
早上五点四十,闹钟响了。
我睁开眼,窗外还黑着。
我妈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忙活。
“妈,你咋起这么早。”
“给你做饭,工地那么累,早上不吃怎么行。”
她端过来一碗稀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妈,我不饿。”
“不饿也吃,看你这两天瘦的。”
我低头喝粥。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
“小杰,要不……你再复读一年?”
我筷子停了。
“妈跟你说,我去你张姨那借点钱,你先复习,明年……”
“我不读了。”
“你这孩子,”
“我说了不读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站起来去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
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到了工地,工友陆续来了。
一个叫老马的,三十多岁,干活的时候总爱说话。
“小伙子,你今年多大?”
“十八。”
“十八不读书,来搬啥砖?”
我没吭声。
“听哥一句劝,回去读书,搬砖不是长久之计。”
旁边的光头笑了:“马哥你管人家闲事干啥,人家愿意。”
“我这不是好心吗?”
“好心?你那叫多管闲事。”
两个人拌起嘴来。
我不搭话,闷头搬砖。
中午休息,我靠着墙啃馒头。
老马递过来一瓶水:“喝点,天热,别中暑了。”
“谢谢马哥。”
“谢啥。”他坐我旁边,“你为啥不读书了?”
我喝了口水:“考砸了。”
“考砸了再考呗。”
“算了。”
“你这孩子,咋这么犟。”
他摇摇头,走开了。
下午干活的时候,光头问我:“小杰,听说你是因为救人没考成?”
“嗯。”
“操,那你真是个傻子。”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
“老子要是你,看见老头倒地,绕道走。”
“就是,管那闲事干啥,把自己搭进去了。”
我没说话。
太阳晒在我背上,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我搬起一块砖,码好,再搬一块。
晚上下班,我妈在工地门口等我。
她拎着一个保温桶,站得笔直,头一直往里面瞅。
“妈,你咋来了。”
“给你送饭,工地食堂的饭能好吃吗?”
她打开桶,是排骨汤,还有米饭。
“趁热吃。”
我蹲在路边吃。
她站在旁边,看着我。
“妈,你回去呗,我吃完就回去。”
“不急,妈等你。”
吃了几口,我说:“妈,你以后别送了,我随便吃点就行。”
“不行,你干活那么累,不吃好的怎么行。”
“送一趟要花一块钱公交。”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一块钱怕啥,妈有。”
我低下头,汤在嘴里有点咸。
回去的路上,她走在我旁边。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杰,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有人愿意帮你……”
“妈,我说了不读了。”
“妈不是让你复读,妈是说……”
她顿了顿:“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不要随便接受别人的帮助,知道吗?”
“知道。”
“你记住就行。”
我点点头。
到了楼下,她忽然拉住我:“小杰,你要是碰到什么好事,送上门来的那种,千万别信。”
“妈,你今天咋了?”
“没事。”她松开手,“妈就是随便说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妈今天不对劲。
她以前从来不说这种话。
我拿起手机,看见下午那个未接来电。
我又看了一遍那个号码。
想了想,没存。
反正明天见了面,说两句谢意就完事了。
谁知道这一谢,会把我的人生全部翻过来。
02
工地上的喇叭响了。
“小杰,有人找!”
我正弯腰搬砖,听见喊声,抬起头。
工头站在棚子底下,指着门口:“那边,来了几个开车的,找你的。”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往门口走。
工地门口停了三辆车。
一辆黑的,一辆白的,后面还跟着一辆商务车。
都是我没见过的牌子。
旁边几个工友凑过去看,光头吹了声口哨:“靠,这车得多少钱?”
车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下来,西装革履,五十岁上下。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衣服的人。
我看着那人,心里有点怵。
“你好。”他伸出手。
我手上全是灰,没敢握:“你找谁?”
“我叫李总。你昨天是不是救了一个老人?”
“是。”
他笑了一下,指了指身后:“那是我的父亲。”
我往他身后看。
商务车门打开,一个老人被扶着走下来。
正是我前天救的那个。
他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步子加快,后面的人赶紧扶着。
“小伙子,是你,是你救了我。”
他握住我的手,用力攥着。
“大爷,您没事了吧?”
“没事了,没事了。”他眼睛有点红,“医生说要不是你,我就没了。”
李总走过来:“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陈,叫我小杰就行。”
“小杰,你今年多大?”
“十八。”
“读书还是工作?”
旁边的光头插了一句:“读啥书啊,高考都没考。”
李总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光头还要说,我看了他一眼,他闭嘴了。
李总看着我:“能不能跟我说说?”
我低着头,把那天的事说了。
说完,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也就是说,你为了救我爸,错过了英语考试?”
“嗯。”
“整科零分?”
“嗯。”
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那你现在就在这搬砖?”
“嗯。”
他把烟掐了,认真地看着我。
“小杰,我想资助你上大学。”
我愣住了。
“西湖大学,你听说过吗?”
我当然听说过。
那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学校。
“我跟你直说,我是西湖大学的校董。只要你愿意,所有费用我来出,包括学费、生活费,你什么都不用管。”
旁边几个工友全愣住了。
老马捅我一下:“小杰,你傻站着干啥,快答应啊!”
光头也变了脸色:“操,小杰你走狗屎运了。”
李父也拉着我的手:“小伙子,你救了我的命,这是你应得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得回家问问我妈。”
李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应该的,这么大事,是该跟家里商量。”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这是我电话,你考虑好了随时打给我。”
我看了一眼名片,上面印着:李总,西湖大学校董。
下面有一行小字,写着公司名字和地址。
我把名片揣进兜里。
李总又看了一会儿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
“小杰,你长得很像你妈妈。”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认识我妈?”
“不认识。”他摇摇头,“只是觉得你眉眼里有股熟悉劲儿。”
我没多想,因为他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
好像在辨认什么东西。
李父又拉住我的手:“小伙子,你一定要来,我在家等你。”
“大爷,您放心,我跟我妈商量好就给您回话。”
李总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杰,我等你电话。”
三辆车开走了,工地上扬起一阵灰。
光头第一个凑过来:“我操,小杰你发达了!”
老马也笑:“傻人有傻福,你这辈子不用愁了。”
工人们都围过来,七嘴八舌。
我站在中间,手里攥着那张名片。
上面还带着点汗,湿了。
我心里高兴,但又有点慌。
我妈昨天刚说过,不要随便接受别人帮助。
可这不一样,这是我救了人家的命换来的。
再说,我也不想一辈子搬砖。
晚上回到家,我妈正在择菜。
“妈,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今天工地来了个人,说他是什么西湖大学的校董。”
我妈手里的菜掉了。
“他……他说要资助我上大学。”
“不行。”
她打断了我,声音很硬。
“妈,你不知道,他爸就是我那天救的那个大爷,”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她站起来,脸色发白。
“妈,”
“你是不是姓陈?你是不是我儿子?”
“是啊。”
“那就给我记住,咱家的事,咱自己扛,不要别人的施舍。”
她把菜往桌上一摔,转身进了厨房。
我跟进去:“妈,人家是真心感谢我……”
“你懂什么!”
她转过身,眼眶红了。
“小杰,听妈的话,咱不去,好吗?”
我从来没见她这样过。
从小到大,再苦再难她都笑着。
可今天,她看起来像是在害怕什么。
我没再追问。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妈到底在怕什么?
我摸出那张名片,看了很久。
上面印着的“西湖大学”四个字,在灯光下闪着光。
我咬了咬牙。
第二天,我偷偷拨通了那个电话。
03
那天晚上回家,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手里攥着李总给我的名片,纸都快被汗浸透了。西湖大学校董,这五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路,到现在还觉得不真实。
出租屋的灯亮着。我妈肯定在等我吃饭。
推开门,一股葱花味扑过来。她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在往桌上端菜。一盘炒青菜,一碗蛋花汤,两个馒头。
“回来了?洗手吃饭。”
我放下工具包,在桌边坐下。她坐在对面,把菜往我这边推。
我夹了两口菜,嚼不下去。碗里的米粒数了一遍又一遍。
“妈。”
“嗯?”
“今天工地上来人了。”我放下筷子,“西湖大学的校董,开几辆车过来的。他说我救的那个老人是他爸,要资助我上大学。”
“啪,”
她手里的碗掉在地上,碎成好几片。
“妈!”
“没事没事。”她蹲下去捡碎片,手在发抖。我赶紧过去拉她,她躲开我的手。
“他说了,学费全包,生活费也给。”我看着她的背影,“妈,这是好事。我可以重新高考,不用复读,直接,”
“不准去。”
她转过身,脸上没有表情,声音很轻。
“妈,那可是西湖大学,”
“我说不准去!”
她抓起桌上的盘子砸在地上,瓷片飞得到处都是。我愣在那里,从来没见她发过这么大的火。
“妈,你怎么了?”
她喘着粗气,胸口起伏。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蹲下去,开始捡地上那些碎片。
“他家不是好人……”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去了,会后悔的。”
我想追问,她抬起头,眼圈红了。
“小杰,你就当妈求你了。别去那个人家。咱们穷就穷点,但咱不欠他们的。”
那天晚上她再没说话,一个人坐在窗边,一直看着外面。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李总的话,我妈的反应,像两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我心上。
她说的“他家不是好人”,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一早,我去工地。我妈没像往常一样塞给我饭盒。
李总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他下车,递给我一个信封。
“小杰,昨晚上跟你妈妈谈了吗?”
“谈了。”
“怎么样?”
我摇头,没说话。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我看不懂。
“你别怪我多嘴,”他说,“你妈妈是不是……提到过我们家?”
我想起昨晚的事,心里堵得慌。
“李总,我能问一句吗?你认识我妈?”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远处,沉默了很久。
“明天有空吗?我带你去见我爸。他这几天一直念叨你。”
我说不出拒绝的话。
下午,工头扔给我一摞砖,骂了一声:“小兔崽子,不想干明天就别来了,省得我心烦。”
我没吭声,把砖一块块搬过去。
心里乱糟糟的。
晚上回家,我妈已经把地上扫干净了。碗也换了新的,摆在桌上。
“吃饭吧。”
她端出饭菜,比平时多了一碗红烧肉。
我坐在桌边,鼻子有点酸。
“妈,你跟我说实话。”我夹了一块肉放进她碗里,“你跟那个李总家,到底有什么过节?”
她停住筷子,看着碗里那块肉,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
“小杰,有些事……妈现在不能说。但你听妈的,他们家的事,你别掺和。”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说出来,妈就没脸见你了。”
她起身回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坐那里,看着那碗红烧肉,一口也吃不下去。
半夜起夜,经过她门口,听见她在屋里说梦话。
“我躲了二十年……还是躲不开……”
04
第二天一早,我给李总打了电话。
“我想见见你爸。”
他让我在工地门口等,十分钟后车就到了。
车里很安静,空调吹着冷风。李总坐在后排,一直在看手机。
我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的侧脸有点眼熟。在哪儿见过呢?说不清楚。
“李总,你爸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就是总念叨你。”他放下手机,“他说你是个好孩子,命是你救回来的,要好好谢谢你。”
我没接话。
车开进一个小区,门口有保安敬礼。里面很安静,树很多,空气比工地那边好得多。
到了一栋楼前面,李总带我上了电梯。十楼,门牌号1001。
门一打开,一个老人拄着拐杖站在玄关那儿。
是那天我救的那个人。
“来了来了!”他颤颤巍巍地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小杰,好孩子,你可算来了!”
他的手上全是褶子,厚厚的,暖暖的。
“李爷爷好。”
“别叫爷爷!叫……叫李叔就行。”他乐呵呵地拉着我往里走,“进屋进屋,小李,给小杰倒茶!”
客厅很大,沙发是棕色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仁者寿”。
我坐沙发上,李总端了杯茶过来。李国华坐在我旁边,一直攥着我的手不放。
“那天要不是你,老头子我现在已经到阎王爷那报到去了。”他拍着我的手背,“恩人哪,咱们李家欠你的!”
“李叔,您别这么说,谁碰上了都会救的。”
“不一样不一样。”他摇着头,眼圈有点泛红,“你不一样。”
李总在旁边轻咳了一声:“爸,你别激动。”
“我激动什么!”李国华瞪他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我,“小杰,你这孩子……长得真像你妈。”
我心里一紧。
“您认识我妈?”
他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支支吾吾地摆手:“不不不……那个……老糊涂了,乱说的。”
可我看得出来,他没乱说。
李总过来解围:“小杰,要不要看看我们家的老照片?”
我点点头。
他拿过来一本相册,翻开给我看。里面有很多黑白照片,一个人站在老房子前面,穿得很朴素。
“这是谁?”我指着一个人。
“那是……我妈。”李总看了我一眼,“她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我继续翻,看到一张全家福。一家三口,男人西装,女人长裙子,中间一个小男孩。
“这是我小时候。”李总指着那个男孩。
“你妈真漂亮。”
“嗯。”他合上相册,“她……算了,不说了。”
我总觉得他们的话里藏着什么,可我不敢问太多。
李国华又拉住我的手。
“小杰,你妈妈……她现在好不好?”
“还好,身体还行。”
“那就好,那就好。”他连连点头,眼睛里好像有个东西在闪,“她是个好人……我亏欠你妈很多。”
“李叔,”
“没事没事。”他松开我的手,“你好好读书,别辜负你妈的一片心。”
我坐在那里,心里越来越乱。
他们怎么都认识我妈?为什么我妈那么反对我来?为什么李国华一提到我妈就这副表情?
李总送我下楼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了。
“李总,你跟我说实话,你们家跟我妈到底什么关系?”
他看了我一眼,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小杰,有些事,你知道得太早,不好。”
“我已经成年了。”我盯着他,“你告诉我,是不是我妈以前在你们家干过活?”
他看着我,好半晌,说了一句:“你妈以前是我们家的保姆。”
我脑子嗡了一下。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她在我家干了两年,后来自己走了。”
“为什么走?”
“我也不是很清楚。”他说,“我妈,哦,就是我亲妈,那时候还活着。有些事,我也不好说。”
我眼前有点发黑。
所以是这样的。
我妈在李家当过保姆,后来走了,现在人家的儿子要资助我,她觉得丢人,所以不让。
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我妈正在门口等着。
“你去了?”
“嗯。”
她没打我,也没骂我。就靠门框上,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小杰,妈这辈子,就求你一件事。”
“你别去他们家行不行?”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头上的白发,心一下软了。
“妈,我答应你。”
05
第二天,我刚到工地,就看见我妈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旧外套,头发也没梳好,站在那儿,像一尊石像。
“妈,你怎么来了?”
“小杰,跟我回去。”
“我还要上班,”
“什么班!你不要命了!”她冲过来抓住我的手,“我打听了,那个姓李的今天要来接你去见他的什么爹!你别去!”
手被她攥得生疼。
“妈,我答应你,我不去。”
“真的?”
“真的。”
她松开手,舒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松了一点。
可我骗她了。
李总今天约的是下午两点。我妈不知道。
我想见李国华一次,把事情问清楚。
那天晚上在工地加班,我跟我妈说工头让加个班,多挣点。她没说什么,只是把饭菜热好,放在桌上。
手机亮了一下,是李总的微信:“小杰,准备好了吗?明天我直接去工地接你。”
我没回。
可脑子里面,一直有个声音喊,去!去!去问问清楚!为什么我妈那么怕他们?为什么李国华说她欠我?为什么要瞒着我?
早上五点多,我穿上工装,出门。
路上人少,落叶被风卷到脚下。我低着头,走得很快。
快到工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几辆车停在那里。
李总站在最前面那辆车旁边,后面两辆车也下来了几个年轻人,拿着包。
我心里一沉。
他们是要来接我的。
我刚想绕开,李总已经看见我了。
“小杰!”
他快步走过来,后面几个人也跟上来了。
“小杰,我来接你。”
“李总,我不去了。”
“为什么?”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转。
“我妈不让。”
“小杰,你妈有苦衷,但她不是,”
“我知道,我妈以前在你们家干过。”
李总愣了一下,然后叹气:“那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正想说话,旁边突然冲过来一个人影。
是我妈。
她像疯了一样跑过来,一把拽住我的手。
“小杰!不准去!”
她浑身发抖,眼睛瞪着李总,像见了鬼一样。
“阿姨,您别,”
“住口!”她喊了一声,把李总吓了一跳,“你们家的事,我一个字都不想听!你把小杰带走,我跟你拼命!”
她转头看着我,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
“小杰,别去!妈求你了!”
工地上的人都围过来看。太阳烤得地面冒热气,我身上全是汗。
“妈,为什么!”
“因为……因为……”
她咬住嘴唇,血都咬出来了。
“因为我是他家当年的保姆!”
周围一阵骚动。工友们交头接耳。
“因为你救的那个人……是我以前的情人!”
我脑中一片空白。
“你胡说……”
“我没胡说。”她哭了,“我跟他有过一段,后来他老婆把我赶走了。我怀着你走的,你爸不知道,”
她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我胸口。
她跪下来,死死抓住我的裤腿。
“妈求你了,别去他家……”
我愣在原地,浑身发抖。
手机亮了,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李总发的。
“小杰,跟我回家。”
06
手机屏幕上的短信晃得我眼睛发疼。
“小杰,跟我回家。”
这句话像根针,扎进我心里。
我妈还跪在地上,死死拽着我的裤腿。周围工友全看着,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嗡嗡响。太阳晒得我头昏。
我蹲下来,扶我妈起来。她站不稳,整个人都在打摆子。
“妈,咱回家。”
她抬起泪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李总的手机,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把她扶到路边,拦了一辆三轮车。回头看了李总一眼,他站在车前,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盯着我们这边,表情说不出的复杂。
我上了车,说了一句:“走吧。”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起来。我妈靠在座位上,眼睛闭着,脸上全是泪痕。
回到出租屋,她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
我坐在床边,她站在门口,谁都没开口。
过了很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
“妈,你说实话。”
她肩膀抖了一下。
“你救的那个人……真的是他?”
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那……你当年为什么走?”
她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他妈,就是他前妻,找上我了。”
“那个女人有钱有势,她姑姑在县里当干部。她跟我说,我要是不走,就找人把我家抄了,她们家有权,说到做到。”
“我那时候才二十一,一个人从老家出来打工,什么都不懂,哪惹得起那种人。”
“她就给我三天时间。我收拾东西跑的时候,连工钱都没敢要。”
“那……李国华知不知道?”
“他不知道。”她摇头,“他出差了,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走了。他打了好多电话找我,我全挂了。后来换了号,就再也没联系过。”
“我当时想的很简单,他有钱有势,我穷人家的女儿,攀不上。他前妻又那么狠,我要是留下,肯定被他家整死。”
我坐在那儿,手指攥得发白。
“妈,那你的意思是……我……”我不敢说出后面的话。
可我妈听懂了。
她看着我,眼泪又要出来了。
“是。”
“我怀着你走的。”
“他……不知道你是他儿子。”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响,手一松,碰到了床头柜上的水杯,“啪”地碎在地上。
我妈蹲下来捡玻璃碴子。
“你别捡了!”我喊了一声。
她愣住,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哗哗往下流。
“小杰,妈对不起你。”
“你别说了。”
“你别怪我,”
“我说你别说了!”
我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觉得自己像被关在一个笼子里。四面都是墙,摸不着出口。
我妈坐在那儿,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血都咬出来了。
“那……他怎么知道我是他儿子?”我停下来,“今天他拉着我的手,说‘你长得真像你妈’,他不知道吧?”
“他不知道。我跟他说……你是我跟前夫生的孩子。我骗他。”
“那你为什么今天要说出来?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什么都说了!”
她没回答,只是坐在那儿,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我怕你走了,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看着她满头白发,手指上全是干涸的血迹,心里一阵阵发堵。
我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
“那李总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没说话。
我转过身,看着她:“妈,你想让我怎么办?”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哀求。
“小杰,妈不拦你读书。但你能不能……别认他们?”
“你是我儿子,我不想你跟那个人家扯上任何关系。”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拉住我的手。
“妈这辈子,什么都不求,只求你平平安安。”
“你别去了,好不好?”
我看着她,说不出一句话。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滴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我放开她的手。
“妈,我今晚去老王家睡。”
“你别走,”
“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我拉开门出去了。
雨下得很大,我没带伞。站在楼道里,手机亮了一下,是李总的短信。
“小杰,我知道你妈今天说的那些话了。明天见个面吧,有些事我得跟你聊聊。”
我盯着屏幕,雨水打在手机壳上,模糊了字迹。
我收起手机,冲进雨里。
雨很大,打在身上生疼。
哭不出来。
07
我在雨里走了很久。
雨水顺着脖子往下淌,衣服全贴在身上。街上没人,路灯昏黄,雨丝在光里斜着飘。
手机又响了。
我掏出来看,还是李总的短信。
“小杰,我知道你现在很乱。但李叔他病情加重了,刚从医院打来电话,说想见你。”
我盯着屏幕,雨水模糊了字迹。用袖子擦了擦,又看了一遍。
“今晚能来吗?他说怕等不到明天。”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雨里没动。
雨越下越大,打在头顶的雨棚上啪啪响。
脑子里乱成一团。李国华,那个我救过的老人,我妈以前的情人,我……我的什么?我妈说他是,可除了她那张嘴,谁能证明?
我蹲下来,抱着头。
雨水溅到脸上,凉得刺骨。
住了。摸出手机,拨了李总的号。
响了两声就接了。
“小杰?”
“李叔他……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不太好。心衰,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一直念叨你,说你救了他,说这辈子欠你的。”
我咬着嘴唇,说不出话。
“小杰,我知道你妈今天说的话对你冲击很大。但李叔他……”
“我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
站起来,腿有点麻。雨还在下,我抹了把脸上的水,往公交站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我妈在家等我。
她说“你去了就别认我这个妈”。
我站在雨里,像被人钉在原地。
手机又震了一下。李总的短信。
“我去接你吧,你在哪儿?”
我打了三个字:“不用了。”
然后关机。
雨小了,变成毛毛雨。我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看着空荡荡的马路。
一辆出租车开过去,溅起一片水花。
我想起小时候,我妈一个人打两份工,手指头全是裂口,一到冬天就渗血。她从来不跟我说苦,只说要我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
我又想起李国华抓着我的手,眼睛里全是眼泪,说“你长得真像你妈”。
他那时候,知不知道我是他儿子?
不知道。我妈说他不知道。
那他为什么那么激动?就因为我救了他一命?
我站起来,在站台上来回走。
脑子里像有两个人在打架。一个说去,一个说不去。
雨停了。
路灯下的路面反射着光,湿漉漉的。
我看了看手机,犹豫了很久,还是没开机。
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出租屋楼下,抬头看,我们那层的灯还亮着。
我妈还没睡。
我站在楼梯口,身上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
上了楼,掏出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在抖。
门开了。
我妈坐在床边,眼睛直直地看着门口。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
“小杰……”
我没看她,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扔在椅子上。
“你去哪儿了?”
“没去哪儿。”
我走到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的,一口喝下去,胃里一阵痉挛。
她跟过来,站在厨房门口。
“你手机怎么关机了?”
“没电了。”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
“小杰……李总找你了吧?”
我没说话。
“他跟你说了什么?”
我放下杯子,转过身看她。
“妈,李叔病重了,医生说可能不行了。”
她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想见我最后一面。”
“你不能去。”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妈,”
“小杰,你不能去。”她走过来,抓住我的胳膊,“你听妈的,你不能去。”
“为什么?就因为你跟他以前有过一段?”
“不是一段……”她松开手,退了一步,“我当年是真心的。”
“那你为什么走?因为那个前妻?”
她没回答,低下头。
“妈,那个人现在快死了。他想见我一面,就一面。他救了我一命?还是我救了他一命?不对,我救了他一命,他欠我的。我去见他,有什么问题?”
“有问题。”
“什么问题?”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因为你去见他,就等于认了他。”
“我没说要认他。”
“你不认他,他去见你干什么?”她的声音突然大起来,“你以为他只是想见救命恩人?他是想认你!他要是知道自己有个儿子,他死不瞑目也要见你一面!”
“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绝望,“小杰,你要是认了他,我这些年算什么?我带着你东躲西藏,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走到我面前,拉着我的手。
“妈求你,别去。”
“就算他快死了,你也别去。”
“妈这辈子什么都不求,只求这件事。”
我看着她满头白发,眼角的皱纹,手指上那些干裂的口子。
“妈……”
“你要读书,妈砸锅卖铁也供你。李总给你资助,咱不要,咱自己挣。你复读一年,妈去打工,每月给你寄钱。”
“你五十多了,打什么工?”
“我能打。我还干得动。”
我的眼眶突然一热。
“妈……”
“别说了。”她松开我的手,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翻出一张存折,“你看,妈存了钱,够你复读一年的。”
我接过存折,上面是手写的数字,歪歪扭扭的。一万两千块。
“这是妈攒了好几年的。”
“你上高中那会儿,我怕你学费不够,每个月都省一点。后来你考上大学了,我想着这钱给你交学费。”
“那为什么……”
“妈没想到你会救人。”她的声音低下去,“更没想到……救的是他。”
我把存折放在桌上。
“妈,这钱你留着。”
“你,”
“我不去见他了。”
她愣住了。
“真的?”
“真的。”
我转身走进房间,关上门。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像地图。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李国华的脸。
他拉着我的手,说“你长得真像你妈”。
他的手很粗糙,但很温暖。
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汗味。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我妈在客厅里打电话。
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什么。
我爬起来,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
“……我知道……但他想见小杰最后一面……”
“……我不能让他去……”
“……他是我儿子……”
声音突然断了。
我推开门,我妈站在客厅里,手里握着手机,脸色发白。
“谁打的?”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
“谁?”
“李……李总。”
“他说什么?”
“他说……李叔刚才抢救了一次,现在稳定了,但是……”
“但是什么?”
“他说李叔一定要见你,说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我站在那儿,心跳得很厉害。
“什么事?”
“他没说。”
我走到她面前。
“妈,你跟我说实话。”
“说什么?”
“李叔他……到底是不是我……”
她没让我说完。
“是。”
“他真是?”
她点头,眼泪掉下来。
“那……他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去见他?”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因为妈怕你……去了就不回来了。”
08
我没去。
那晚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
我妈在隔壁房间,也没睡。我听见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出门了。
桌上留了张纸条:我去买菜,中午回来。
我坐在桌边,看着那张纸条,发了好一会儿呆。
手机开机了。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李总的。
还有一条短信。
“小杰,李叔情况不稳定。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你妈当年离开,错不在她。”
我盯着这句话,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知道什么?
我拿起手机,想打过去,又放下了。
中午,我妈回来了,提着一袋菜。看见我坐在屋里,她愣了一下。
“你没出去?”
“没。”
她把菜放在桌上,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小杰……”
“妈,李总又给我发短信了。”
她脸色一变。
“他说什么?”
“他说……李叔说,你当年离开,错不在你。”
我妈的手抖了一下。
“他还说了什么?”
“没说。”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妈,你跟我说实话。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跟你说了,他前妻威胁我。”
“就只是这个?”
“还有呢?”
她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会儿。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走的时候……已经怀了你一个月了。”
“我知道。”
“他不知道。”
“你确定他不知道?”
她点头。
“那我昨天问你的,他到底知不知道,你说不知道。”
“是不知道。”
“那李总为什么说他知道了?”
她愣住了。
“他……知道了?”
“李总的原话是‘李叔让我转告你,你妈当年离开,错不在她。’这话的意思,不就是他知道吗?”
我妈坐在那儿,脸色发白。
“妈,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她没回答。
我看着她的表情,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你刚才跟我说你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
“小杰,我没有骗你,”
“那你现在就跟我说实话。”
她看着我,眼泪又要出来了。
“我……”
“妈,你不说,我就自己去问李总。”
“你别去,”
“那你告诉我!”
她坐在那儿,浑身发抖。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我走了以后,他找过我。”
“谁?”
“李国华。”
“他找过你?什么时候?”
“我离开后大概一个月。他找到我打工的地方,求我回去。”
“那你为什么没回去?”
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痛苦。
“因为那时候……我已经查出来怀孕了。”
“他知道了?”
“不知道。”她摇头,“我没告诉他。”
“为什么不告诉他?”
“因为我怕。”她的声音小下去,“我怕他知道了,会让我把孩子打掉。”
“他怎么可能会,”
“他前妻有权有势。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会跟他前妻说。他前妻那个疯女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她抓住我的手,“小杰,你不知道那个女人有多可怕。她跟我说,要是我敢留下这个孩子,她就让人把我家给抄了。她姑姑在县里当干部,她爸在省里也有人。”
“那李国华呢?他不保护你?”
“他保护不了我。”她摇头,“他当时还没跟他前妻离婚,那个女人手里有他的把柄。”
“什么把柄?”
“我不知道。”她低下头,“但那个女人跟我说,要是我不走,她就让他身败名裂。”
我坐在那儿,手指攥得发白。
“那后来呢?”
“后来我就走了。换了个城市,换了手机号。再也没联系过他。”
“那他找过你吗?”
“找过。但是我换了号,他找不到。”
“你知道他找你?”
“我知道。我走后的第三年,有个人找到我,说是我老家那边的,说李国华一直在找我。”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找错人了。”
我看着她,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妈……”
“小杰,妈对不起你。”
她哭了,哭得很厉害。
我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手机又响了。
李总的电话。
我接起来。
“小杰?”
“嗯。”
“李叔他……又抢救了一次。医生说可能撑不过今晚了。”
我握着手机,手在抖。
“他说……他想见你。一定要见你。”
“他……有说什么事吗?”
“他说……他有东西要给你。”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他不肯说,说要当面给你。”
我看了看我妈。
她坐在地上,靠着桌子腿,眼泪糊了一脸。
“小杰,你就来一趟吧。我知道你为难,但……这是他最后的心愿了。”
“他在哪儿?”
“市第一医院,住院部八楼,ICU。”
“好,我马上来。”
我挂了电话。
我妈抬起头,看着我。
“小杰……你不能去,”
“妈。”
她停住了。
“我今天必须去。”
“为什么?”
“因为……我也想知道,他到底要跟我说什么。”
我穿好外套,走到门口。
“小杰!”
我回头看她。
她站在那儿,满脸是泪。
“你还回来吗?”
“回来。”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打车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住院部八楼,ICU门口,李总站在那儿,看见我就迎上来。
“小杰,你来了。”
“他怎么样?”
“刚才又抢救了一次。医生说……可能就今晚了。”
我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厉害。
“他清醒吗?”
“清醒。刚才还念叨你。”
李总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事,你进去吧。”
他推开门,我走进去。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滴滴的声音。
李国华躺在床上,脸色蜡黄,身上插满了管子。
他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
“小杰……”
我走到床边。
“李叔。”
他伸出手,想把我的手握住。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伸过去了。
他的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
“你来了……我以为你不会来。”
“我来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泪花。
“小杰……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他看了看门口,李总站在那儿,没进来。
“你妈……陈芳……她当年离开我,不是她的错。”
“我知道。”
“你知道?”
“我妈跟我说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她……跟你说了?”
“说了。”
“那……你知道你是……”
他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小杰,你是我的儿子。”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虽然我妈已经跟我说了,但从他嘴里说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
他颤巍巍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DNA报告。”
他把信封递给我。
我接过来,手在抖。
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
“你妈走了以后……我一直觉得不对劲。”
“后来我打听到她在另一个城市,说她已经生了孩子。我就找人去查。”
“我让人拿了你一张照片……做了鉴定。”
“报告出来,你是我儿子。”
我看着那张纸,上面的字迹模糊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高考前一个月。”
“那你怎么不来找我?”
他看着我,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
“我想来找你……但我怕。”
“怕什么?”
“怕你妈不认我。怕你不认我。”
他抓住我的手,很用力。
“小杰,我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你。”
“当年我不知道她怀孕了。要是知道,我不会让她走。”
“我找了她很多年……但找不到。”
我站在那儿,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小杰……我时间不多了。”
“你……能不能……叫我一声爸?”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全是哀求。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爸。”
声音很小,但他听见了。
他笑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好……好……”
他的手慢慢松开了。
仪器突然响起来,尖锐的报警声划破病房。
李总冲进来,医生护士也跟着跑进来。
我被推到一边,站在角落里。
看着他们围着那张床,做心肺复苏。
电击。
一下。
两下。
三下。
心电图上那条线,始终是直的。
医生停下来,看了看手表。
“抢救无效……”
我没听完后面的话。
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空荡荡的。
我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很久,李总走出来,站在我面前。
“小杰……”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了。
“他……走了?”
“嗯。”
我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他说……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我抬起头。
“什么?”
“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妈。”
我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还有……他说,希望你……原谅他。”
李总蹲下来,看着我。
“小杰,我爸他……一辈子都在找你妈。”
“他跟他前妻离婚后,一直在找她。”
“找了很多年,一直没找到。”
“直到那天你救了他,他看见你的脸……他就知道你是谁了。”
“所以他让你去做DNA鉴定?”
“嗯。”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李国华的脸。
他拉着我的手,说“你长得真像你妈”。
他说“我亏欠你妈很多”。
他说“你能不能叫我一声爸”。
我叫了。
但他没听见。
不,他听见了。
他笑了。
09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路灯亮起来,街上人来人往。
我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一动不动。
李总跟出来,站在我旁边。
“小杰,我送你回去。”
“不用。”
“你一个人在这儿……”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他看了看我,没再说话。
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街上的车来车往。
脑子里乱成一团。
李国华死了。
我亲爸死了。
我救了他一命,然后在病房里叫了他一声爸,他就死了。
这算什么?
我站起来,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走到一个公园,坐在长椅上。
秋天的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掏出手机,看见我妈打了好几个未接电话。
还有一条短信:“小杰,你在哪儿?妈担心你。”
我盯着屏幕,半天没动。
然后关机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天上的星星。
今晚的星星很多。
小时候在农村,我妈抱着我坐在院子里,指着天上的星星说,那颗最亮的,是北斗星。跟着它走,就不会迷路。
“妈,那你会迷路吗?”
“妈不会。妈有小杰。”
“小杰是妈的北斗星。”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我爸是谁,不知道我妈为什么一个人带我,不知道我们家为什么那么穷。
现在我知道了。
但我宁愿不知道。
我在公园坐到半夜。
保安过来催了好几次,说公园关门了。
我站起来,走出公园。
街上的店铺都关门了,只有便利店还亮着灯。
我走进去,买了一瓶水。
收银的是个小姑娘,看了我一眼。
“你没事吧?”
“没事。”
我走出便利店,站在门口,喝了口水。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我掏出手机,开机。
我妈又打了好几个电话。还有十几条短信。
“小杰,你在哪儿?”
“小杰,你回个话。”
“小杰,妈求你了,接电话。”
“小杰,你别吓妈。”
“小杰……”
最后一条短信:“小杰,不管你在哪儿,妈等你回来。”
我站在那儿,看着这些短信,眼泪又出来了。
我拨了她的号。
响了一声就接了。
“小杰!”
“妈……”
“你在哪儿?妈去找你。”
“我没事。”
“你在哪儿?”
“我在……”
我说了位置,她说你等着,马上来。
二十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停在我面前。
我妈从车里冲出来,一把抱住我。
她抱着我很紧,像怕我跑了。
“小杰,你吓死妈了。”
我被她抱着,一动不动。
“妈……”
“嗯?”
“他……死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慢慢松开我。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的眼睛。
“他……跟你说什么了吗?”
“他说了。”
“说什么了?”
“他做了DNA鉴定。他知道我是他儿子。”
我妈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知道了?”
“嗯。”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他对不起你。”
我妈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她用手捂住嘴,蹲在地上,哭得很厉害。
我站在她身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擦了擦眼泪。
“小杰……”
“妈,你为什么瞒着我?”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因为妈怕。”
“怕什么?”
“怕你……知道了以后,会恨我。”
“我为什么要恨你?”
“因为……是我骗了你。是我让你没有爸爸。”
“你不是骗我,你是保护我。”
她愣住了。
“妈,你以为我不懂。但其实我懂。”
“你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
“你怕我跟那个人家扯上关系,是因为你怕我重蹈你的覆辙。”
“你怕我会受伤。”
她站在那儿,眼泪又出来了。
“小杰……”
“妈,我不恨你。”
“真的?”
“真的。”
我走上前,抱着她。
她在我怀里哭,哭得像个小孩子。
“妈,我以后不走了。”
“嗯?”
“我不去他家了。我就待在你身边。”
她抬起头,看着我。
“可是……你的大学……”
“我再考一年。”
“你……”
“妈,你一个人养我这么大,不容易。我不能为了自己的前途,把你一个人丢下。”
她看着我,眼泪流得更凶了。
“小杰……你傻不傻?”
“不傻。”
“你要是为了妈耽误了前途,妈这辈子都原谅不了自己。”
“妈,”
“听妈说。”
她松开我,站直了身子。
“李总说,他愿意资助你读书。这是你改变命运的机会。”
“可他们家,”
“他们家是他们的。你读你的书。不用管他们。”
“可是,”
“你不是说你不认他吗?那你就当他是个陌生人。他资助你读书,你就当他是个好心人。”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
“小杰,妈这辈子什么都不怕。就怕你因为妈,放弃了自己的前途。”
“妈年轻的时候犯过傻,为了一个人放弃了太多。结果什么都没得到。”
“妈不想你走我的老路。”
她拉着我的手,很用力。
“你答应妈,一定要好好读书。”
“不管谁资助你,你都别在乎。只要你好好读书,妈什么都愿意。”
我看着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妈……”
“答应妈。”
“……好。”
她笑了。
那是这些天来,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那我们回家。”
“嗯。”
我们拦了一辆出租车,一起坐进去。
车开起来,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妈靠在我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我看着窗外,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手机震了一下。
李总的短信。
“小杰,我爸的葬礼在后天。你来吗?”
我盯着屏幕,犹豫了很久。
然后打了三个字。
“知道了。”
10
李国华的葬礼定在三天后。
我没去。
母亲没说什么,只是每天早上把粥端到我面前,然后去菜市场干活。她在一家小超市帮人理货,一个月两千八。
我继续在工地搬砖。
工头老周看我回来,愣了一下:“你不是要上大学了吗?”
“还早。”我说。
他没再问,递给我一双手套。
那几天我拼命干活,把自己累到晚上倒头就睡。睡着了就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第五天傍晚,我收工出来,看见工棚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李总靠在车门上,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带松了半截。
“等你半天了。”他说。
我没说话。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面馆:“吃碗面吧,边吃边说。”
面馆里只有我们俩。他要了两碗牛肉面,加蛋。
“葬礼你妈不让你去?”他问。
“我自己不想去。”
他点点头,拿起筷子吃面。我也吃。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
“小杰,有些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我抬头看他。
“你妈当年离开我家,不是她说的那么简单。”他说,“我后来查了。”
我心里一动,但没接话。
“我妈,就是我生母,她当年找人威胁你妈。”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说你妈要是不走,就把她在老家的名声搞臭,让她爹娘在村里抬不起头。”
“你妈那时候刚怀上你,一个人,没办法。”
我攥紧筷子。
“我爸当时不知道。”他继续说,“我妈瞒着他办的这事。等我爸知道,你妈已经走了,他去老家找过,没找到。我妈跟我说,你妈拿了一笔钱,走得干脆。”
“但我知道不是。我妈那个人,我了解。”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我上大学那年,我妈生病走了。临走前她跟我提过这事,说当年做得过分。我问她什么过分,她不肯再说。”
“你妈走后,我爸找了三年。后来身体垮了,才停下来。”
“去年我查到你妈的账户,每个月往里面打两千块钱。我以为是谁在帮她,一查,那是我爸的卡。”
“他一直知道你们在哪。只是不敢来找。”
我盯着碗里的面,汤已经凉了。
“这些年我爸身体不好,心脏做了两次搭桥。他总说这辈子欠一个人,还不上了。”
李总靠在椅背上。
“小杰,我今天来不是求你原谅谁。”
“我只是觉得,你该知道这些。”
我放下筷子。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救我父亲那天,我查了你的信息。”他说,“看到你妈的照片,我就明白了八成。后来DNA报告出来,全对上了。”
“所以你那天去工地,就已经……”
“对。”他点头,“我知道你是我弟弟。”
我脑子里嗡嗡响。
“那你还……”
“还什么?还说要资助你上大学?”他笑了笑,“就算你不是我爸的儿子,我也会这么做。你救了我爸的命。”
“只是现在,这事多了层关系。”
他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收款人是我妈的名字,每个月两千,持续了十几年。
“我爸一直在还债。”他说,“用他的方式。”
我把手机推回去。
“我妈知道吗?”
“不知道。”他说,“这笔钱走的是我爸的私人账户,你妈应该一直以为是别的来源。”
我沉默了。
面馆老板在柜台后面看电视,声音调得很小。
李总把手机收起来。
“我不住在说这些让你为难。”他说,“只是觉得,人都走了,有些事该翻篇。”
“资助的事,你考虑考虑。不用急着答复。”
他站起来,放了张红票子在桌上。
“面我请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小杰,我爸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你妈。”
门帘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路灯里。
我在面馆坐到九点。
老板过来收碗,看了看我:“小伙子,还吃吗?”
“不吃了。”
我起身往外走。
外面的风凉了,街上人很少。我站在路边,看着对面工地上的塔吊,亮着灯。
手机震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回来没?妈给你留着门。”
我看了半天,打字:“就回。”
11
一年后。
西湖大学的图书馆里,我合上《高等数学》,揉了揉眼睛。
窗外是秋天,银杏叶黄了一半。
手机在桌上震动,是母亲打来的视频。
我接了。
“妈。”
“小杰,天冷了,记得加衣服。”
“知道了。”
她在镜头那边理货,背景是超市的货架。她换了个工作,现在在一家连锁超市做领班,一个月三千五。
“上课累不累?”
“不累。”
“吃饭了没?”
“吃了。”
她点点头,又看看四周:“那妈先挂了,晚上再打给你。”
“妈。”
“嗯?”
“没什么。你注意身体。”
她笑了笑,挂了。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
这一年,我很少回老家。暑假在学校实验室帮忙,寒假回了三天。母亲没说什么,每次打电话都问我过得好不好。
李总,现在我叫他哥。
这个称呼花了半年才叫出口。
他每个月给我打生活费,但我没要太多。在学校申请了助学金,再加上实验室的补贴,够用。
去年冬天,他开车来学校看我。
我们在学校的咖啡馆坐了一下午。
他跟我说了他的事。他二十岁出国念书,回来接手家里的公司,一路顺风顺水。唯一不顺的,是他爸的身体。
“你救他那回,是我这辈子最感谢你的一次。”他说。
“别这么说。”
“真的。”他看着窗外,“他那条命,是你给的。”
临走的时候,他递给我一个信封。
“你爸……李国华留下的。”
我打开,里面是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男的是年轻时的李国华,穿着白衬衫,笑得爽朗。女的是我妈,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裙子。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已经有些褪色。
“1992年,春。对不起。”
我把照片收起来。
现在那张照片放在我宿舍的抽屉里。
有时候我会拿出来看看。
照片上的两个人,一个已经走了,一个还在菜市场理货。
这个学期,我选了门选修课,叫《生命伦理学》。
第一节课,教授问了一个问题:一个人能不能用另一个人的命来还自己的债?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
我坐在最后一排,没说话。
但我想,有些债不是用来还的。
是用来记住的。
十月底,我给李国华上了次坟。
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又走了四十分钟山路。墓地在一个半山腰上,能看到整个城市。
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旁边空着一格。
那个位置,是留给我妈的。
我没问过她这事,她也没提。
我蹲下来,把一束菊花放在碑前。
山上的风很大,吹得菊花摇晃。
我站了一会儿。
“爸。”
声音被风吹散了。
我转身下山。
山脚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李总,我哥,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烟。
“你怎么来了?”
“猜到你今天会来。”他掐了烟,“上车吧,请你吃饭。”
我上了车。
车开出山路,上了高速。
“学校怎么样?”
“还行。”
“有什么需要的就跟我说。”
“嗯。”
他看了看我:“你好像长高了点。”
“十九岁了,还能长。”
他笑了。
我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慢慢亮起来。
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定了。
不是原谅。
是放下。
那些年的苦,母亲的眼泪,李国华的愧疚,还有那个我错过了的高考。
都过去了。
手机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儿子,周末回来不?妈给你炖排骨。”
我笑了笑,打字:“回。”
车窗外,城市的路灯连成一条光带,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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