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医院走廊的灯管坏了一根,靠近开水房那截特别暗,我爸每次走到那儿都会扶一下墙。我去问过护士站,说已经报了修。第四天再去,还是那半明半暗的样子。我爸说暗点好,暗点不刺眼。
我是在缴费窗口前决定卖店的。那张单子上的数字比我茶叶店去年一整年的流水还多。我爸这辈子没跟我开过口,这回也没开,是我妈偷偷跟我说的。她说你爸夜里翻来覆去,把床头柜第一层抽屉开开关关七次,她数过。
三个叔叔是分头来的。老大提了一箱牛奶,站在病房门口说最近手头紧,儿子换工作中间断了两个月。老二坐了三分钟,说钱都在他老婆那里管着,回去商量商量。老三走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
“你爸当年对我们都不薄。”老三说,“可我们……”
他没往下说。我点点头。
我爸住的是三人间,靠窗那个老头晚上爱听收音机,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到十一点。我爸睡着的时候嘴巴微微张着,像条搁浅的鱼。我去楼下便利店买水,关东煮换了新汤底,味道比原来咸。收银台旁边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推销儿童摄影的,我看了两秒,删了。
茶叶店挂了转让。那是我开了八年的店,玻璃柜台底下有一道裂痕,用铜条包了边。买家是搞直播卖衣服的年轻人,说要把墙全刷成白色。我签完字出来,门口那棵桂花树正在掉叶子,环卫工刚扫过,又落了一层。隔壁早餐店的老板娘问我真不做了?我说真不做了。她说那可惜了,你泡的普洱我每次都多要一杯。
钱凑齐那天我去交款,电梯里有个年轻姑娘拎着外卖,麻辣烫的味道很重。她出电梯的时候袋子刮了一下门框,洒出来一点汤,她骂了半句,又吞回去了。
我爸手术排在周三早上第一台。他进手术室之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回去吧,店里有你。”他不知道店已经没了。
02
术后第三天,三个叔叔一起来了。
老大提了一兜橘子,就是医院门口水果店最便宜那种,橘子皮上有黑点。老二带了保温桶,说是他媳妇熬的粥。老三站在床尾,一直搓手。
我爸靠在摇起来的床头上,嘴唇发白,笑了一下。
“都来了。”
“哥,你好好养。”
“嗯。”
沉默了一会儿。老二把粥倒出来,小米粥,有点稀。我爸喝了两口就放下了,说胃里不舒服。老大剥了个橘子,递给我,我摇头。他自己吃了两瓣,说这橘子酸。
老三忽然开口:“哥,那钱的事……”
我爸摆摆手。
“不提了。”
“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多少凑点——”
“我说不提了。”
我爸的声音不大,但病房里另外两张床的人都看过来了。老三闭了嘴。老二低头剥橘子,橘子皮掉在地上,他弯腰捡了好几次。老大把保温桶的盖子拧来拧去,拧紧了又拧开。
我看着窗外。楼下有人在花园里晒被子,被子搭在冬青丛上,红格子的。晒被子的女人蹲在旁边玩手机。
过了一阵,老二突然说:“哥你还记得吧,小时候你带我们去江边捞鱼,老三掉水里了,你把他拎上来,回家爸拿皮带抽你,你一口咬定是你自己掉下去的。”
我爸眼睛闭着,嘴角动了一下。
“不记得了。”
老大笑了一声,声音很轻。老三没笑,他把手插进裤兜里,裤兜那里鼓出来一块,可能是一串钥匙。他站了一会儿,走到走廊上去了。我透过门上的玻璃看见他在开水房旁边那截暗处站着,背对着病房。
护士进来量体温,把体温计塞到我爸胳肢窝里。我爸说凉的。护士说都凉的。我爸又说了一遍,凉的。护士没理他,在本子上写字。过了五分钟她来取,我爸说:“再夹会儿吧。”
“时间到了。”护士说。
我爸把体温计抽出来递给她。她甩了甩,看了一下,三十六度九。
那天晚上我妈来换我。我坐公交车回家,车上人很少,后排有个男的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什么“这个方案我都改了三版了”。我提前一站下了车,走回去的,经过以前茶叶店那条街。新招牌已经挂上了,白底黑字,写着“云云女装”。门口桂花树还在,树底下停了一辆共享单车。早餐店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着一张A4纸,写着招工两个字,电话号码被雨淋得模糊了。
03
我最近老想起一些没用的事。
比如我爸年轻时候的工装裤,膝盖上两块补丁,洗得发白。他骑二八大杠送我去上学,我坐在前杠上,两只手攥着车把,他的手包着我的手,手背上有老茧,蹭着我手背有点扎。那时候路边种的是法国梧桐,春天掉毛,落在脖子里痒。他每天早上给我买一个肉包子,自己不吃,说在厂里食堂吃过了。有一次我咬了一口,包子里的油滴在校服袖子上,他看见了,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帮我擦。
那纸巾有一股机油味。
其实这些事跟现在没什么关系。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在放卖保健品的广告,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拿着瓶子讲氨糖。我把遥控器拿起来换台,换了一圈又换回去。茶几上放着一本旧本子,我妈记账用的,封面上印着“工作笔记”四个字。我翻开看了一眼,里面夹着一片干掉的树叶,不知道是什么树的叶子,已经变成褐色,脆脆的。我又合上了。
我弟打了个电话过来。
“姐,爸怎么样?”
“还行,恢复得不错。”
“那个钱……我手头实在是……”
“没事,凑上了。”
“我下个月发了工资给你转点。”
“不用。”
电话挂了我才发现他其实是发微信语音过来的,因为我根本没拨出去。我握着手机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屏幕亮了,是天气预报推送,明天有雨。
我去厨房烧水。水壶是前年买的,壶底有一圈水垢,我用钢丝球擦过几次,擦不干净。水开了,我泡了一杯茶,是店里最后剩下的一批,我自己留了半斤。泡开之后叶子不太整齐,碎的多。喝了一口,有点涩。
阳台上的绿萝又黄了两片叶子,我把它转了个方向,让黄叶朝着墙。也不是为了好看,就是不想看见。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茶叶店还在,来了一个老太太买茶,她闻了闻说你这铁观音不够香。我说您尝尝这个。她尝了一口,吐在地上,说假的。我说不可能是假的。她说就是假的。我说那您别买了。她说我就要买。然后所有柜子上的茶罐子都空了,里面全是灰。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手机显示三点四十二。我又躺了一会儿,起来把昨天剩的半杯茶倒进了水池。
04
我爸出院那天是周六,早上我去接他。他坐在床边等着,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深蓝色夹克,拉链拉到一半。床头柜收拾得很干净,抽屉都空了,只剩一张用过的纸巾。我把住院期间的东西装进两个塑料袋里,一个装衣服,一个装洗漱用品和保温桶。保温桶是二叔家的那个,盖子上有一道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
我妈在护士站办手续。我扶着我爸走到电梯口,他走得很慢,手搭在我胳膊上,手指有点凉。电梯门开了,他忽然说等一下,又转身回去,走到病房里,在窗台上摸了半天。
“找什么?”
“没什么。”
他出来了,手里空空的。
打车回家。路上很堵,司机一直在拍方向盘,拍一下,叹一口气。我爸靠在后座上,看着车窗外面。经过云栖路的时候他忽然说:“那边是不是有个邮局?”
“好像是。”
“嗯。”
然后他没再说话。
到家以后我妈煮了粥,炒了两个青菜。我爸吃了一半,说困了,回房间躺下。我在客厅收拾带回来的东西,把换洗衣服放进洗衣机,把保温桶涮干净晾在灶台上。我妈在旁边走来走去,一会儿擦桌子,一会儿翻冰箱,嘴里念叨着住院花了多少、医保能报多少。我说妈你坐下歇会儿。她说坐不住。
下午三点多,三个叔叔又来了。这回没提东西,老大手里就拿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往桌上一放。我妈看了一眼,没动。我爸从房间里出来了,应该是被说话声吵醒的。
客厅里凳子不够,老二和老三站着。老大坐在沙发扶手上。没有人先开口。
我爸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手撑着膝盖,喘了一口气,然后从夹克内侧的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
是一把钥匙,黄铜的,齿上有一点发黑,串在一根红绳上,红绳褪了色,像那种用太久的头绳。
“上海的门面房,”我爸说,“两套。钥匙一直在我这儿。”
没有人说话。我妈停住了擦桌子的手。老二往后退了一步,他后面是鞋柜,撞了一下,咚的一声闷响。
“一套不少。”我爸说,“给阿晚。”
我的名字从我爸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他说的是别人的名字。他看也没看我,眼睛盯着茶几上那把钥匙。老大喉咙里咕了一声,没成话。老三把裤兜里的钥匙掏出来捏在手里,就是那串他每次来都揣着的,我看见上面有一把指甲钳。
“哥……”
“这事儿我想了好几年了,”我爸说,“一直没到时候。”
他把钥匙往我这边推了一下,就一下,钥匙在玻璃茶几上滑了一小段,停在边缘,差点掉下去。我伸手按住了。
黄铜是凉的,跟他的手指一样凉。
05
我拿起那把钥匙。
红绳打的是个死结,线头烧过,圆圆的黑色小疙瘩。钥匙比我印象里的轻。我翻过来看背面,上面刻着几个数字,很浅了,得对着光才能看见:3-2-1-7。
“三号楼?”我问。
我爸摇头。
“三号楼二单元。”
“那1-7呢?”
“七层。第一间。第二套是七层第二间。”
他说得很快,像早就背过。我妈在旁边突然说:“你什么时候买的?”
“没买。一直有。”
“一直有是什么意思?”
我爸没接她的话,咳嗽了两声。老大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户推开了一半。外面不知道谁家在炸带鱼,味道飘进来,有点腥。老二靠着鞋柜没动,脸色不太好,像刚想起来什么事。
“那会儿你爷爷留下的,”我爸终于说,“两间铺面,不大,一间十几个平方。我年轻时候去上海做事,租出去的,后来一直没动。”
“你从来没讲过。”我妈说。
“没什么好讲的。”
老三在后面说:“哥,你那会儿在厂里困难的时候,也没见你……”
“你那时候还小。”我爸打断他,但声音很平,“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
我捏着钥匙,齿口硌着掌心。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我爸带我去上海,坐绿皮火车,十几个小时,他带了一饭盒的炒饭,用铝饭盒装着。到上海的时候他领我去吃小笼包,一笼六个,他吃了两个,说太甜了吃不惯。那天晚上他带我经过一条马路,指着路边一排房子说,这些房子都是老早以前的,门板都是整块木头做的。我记得那排房子,门板刷了深绿色,上面有铜环。但我不知道他说的到底是哪一排。
“爸,”我说,“那间铺子,是不是在一条种着梧桐树的路上?”
我爸看了我一眼。
“你去过。”
“我小时候你带我去过。”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他还是喝了。我妈伸手想说什么,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老大把窗户关上了,带鱼的味道散了,但屋子里又闷起来了。他转过身来,脸上挤出点什么表情,说:“哥,那这房子,我们几个……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我没说你什么意思。”
“我们商量过,凑钱给阿晚,她店都卖了——”
“她有房子。”我爸说。
老二抬起头来。
“两套都是她的,”我爸又说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一套不少。”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响声脆得有点过了头。我低头看那把钥匙,红绳上的小疙瘩有点毛了。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小孩回家吃饭,喊了三遍,小孩才应了一声。
06
那之后快一个月了。
我妈每天给我打电话,说交接的事,说租户那边怎么联系,说上海那边的中介。我听着,嗯嗯地应,有时候在做饭就把手机开免提架在碗柜上。有两次她说着说着就讲到别的事情上,比如楼下王阿姨的孙子会走路了,比如菜市场那个卖豆腐脑的摊子挪位置了。我说哦。她说你听见没有。我说听见了。
那把钥匙我放在卧室抽屉里,抽屉本来是放袜子的,我清出来了一格。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拿出来看看,又放回去。红绳上的结还是死结,我没有解开。
我爸恢复得还行。上周我回去看他,他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旁边放了个小收音机,没开。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他问我上海那边门面房的租户要不要继续租,我说还没定。他说那个卖的馄饨的,租了快十年了。
“有个卖馄饨的?”
“嗯。姓周,两口子。早上卖馄饨,下午收摊。他家的荠菜馄饨不错。”
“你吃过?”
“吃过。以前去的。”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的头发全白了,耳朵旁边有一块老年斑。他闭着眼,像要睡着了,嘴巴还是微微张着。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那个女的,左手上戴个银镯子,洗碗的时候摘下来放在台面上,有一回忘了戴回去,第二天来找,还在那里。”
我不知道他说这个是为什么,就没接话。收音机没开,但好像有一根天线自己掉下来了,歪在旁边。阳台上那盆绿萝又长出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卷着还没展开。我妈在厨房里切菜,咚咚咚的,节奏很稳。
前天我收到一条短信,是以前店里的房东发来的,问我下个季度还租不租。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不。发出去之后又觉得应该多说两个字,但已经发了。
今天早上我去了一趟云栖路。那家新开的女装店生意好像一般,门口贴了打折的海报,玻璃上贴满了红色的四角星。隔壁早餐店老板娘看见我,隔着马路大声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她又喊了一声,好像是说豆浆给我留了一杯。我朝她摆摆手。
桂花树还在掉叶子。
我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手机。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但天看着还早。屏幕上那根信号格一直是满的。
我把手机装回去,转身走了。
那把钥匙还在抽屉里放着,和一双冬天的厚袜子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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