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案板边沿沾着一圈白面,我两只手泡得发皱,指甲缝里都是肉馅。
那天下午,我替婆婆包了480个饺子。
最后一盘端进冰柜时,我腰已经直不起来了。厨房窗户上全是热气,油烟机轰轰响,婆婆刘桂兰拿筷子拨了拨盆里剩下的一点馅,说:“正好,没浪费。”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晚上七点四十。
我从下午一点多过来,除了中间站着啃了半个凉馒头,几乎没歇。
第二天我爸要去医院复查。
他胃口一直不好,却爱吃我包的白菜猪肉饺子。我想着反正今天包了这么多,就拿24个回去,煮一小锅给他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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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了个保鲜袋,刚装到第六个,婆婆突然把盘子往自己面前一拖。
“你干啥?”
我愣了一下。
“拿几个回去,给我爸煮。”
婆婆手里的筷子“啪”地搁到碗沿上。
“别拿,这些都有数。”
我以为她怕不够,便笑着解释:“我就拿24个。冰柜里这么多,少两盘都看不出来。”
她脸一下沉了。
“看不出来也不能拿。”
客厅里本来还在说话的人都安静了一瞬。
婆婆抬高声音,当着我丈夫陈峰、我小姑子陈婷,还有两个来帮忙装盒的亲戚,清清楚楚说了一句:
“这是我们家的饺子,没你的份。”
我手里还捏着那个保鲜袋。
袋口软塌塌地垂下来。
那一刻我没有立刻生气,甚至有点没反应过来。
我嫁给陈峰九年。
她说的“我们家”,原来一直没有我。
这480个饺子不是婆婆突然心血来潮要吃。
再过两天,是公公去世三周年。
婆婆说家里亲戚要过来,按照他们老家的习惯,中午得好好摆一桌,晚上留下关系近的吃顿饺子。
前一天晚上,她就在家庭群里发消息。
“明天下午都回来,包饺子。”
陈峰在单位临时有事,回了一句:“我估计六点以后。”
陈婷说孩子补课,来不了那么早。
没人问我有没有空。
婆婆直接单独给我打电话。
“你一点过来吧,你手快。白菜我上午剁好。”
我本来约了我爸妈当天下午去买点东西。
我爸要复查,医生上回提醒他饮食得清淡些,我妈又不会看食品标签,我答应陪他们去趟超市。
婆婆这么一说,我只好给我妈打电话。
“妈,今天去不了了。”
我妈问:“有事啊?”
“我婆婆家要包饺子。”
我妈停了停:“那你忙你的,我俩自己去。”
她越这么说,我越觉得过意不去。
我爸还在旁边插了一句:“买个东西还非得你陪?我又不是八十了。”
我听见他咳了两声。
挂电话之前,他还问我:“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我说不知道。
他笑:“那给你留点菜。”
下午一点十分,我到了婆婆家。
白菜确实剁好了。
准确说,是切成了大块,还泡在盆里。
猪肉没剁,葱姜没切,面没和。
婆婆正在阳台晒被子,看见我进门,像终于等来了人。
“你先把肉弄了,我去楼下买点香菜。”
她这一趟去了四十多分钟。
后来她回来时自己提了一嘴,说在小区门口碰见熟人,顺便聊了几句。
我没说什么。
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有。
我把两大块猪肉切成小块,分三次塞进绞肉机。机器一转,案板都跟着震。
白菜杀水以后得攥干。
一大盆白菜,我一把一把攥。
冬天屋里开着暖气,我额头还是冒了汗。
等婆婆回来,我面已经和好了。
她进厨房看了一圈,挺满意。
“还是你干活利索。”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年。
刚结婚的时候,我还会因为这句夸奖高兴。
后来才慢慢发现,她夸我“能干”的时候,往往意味着接下来还有活。
婆婆坐下来调馅。
她放盐的时候问我:“够不够?”
我尝了一点。
“差不多,再放一点生抽就行。”
她说:“行,你调吧,我手上都是油。”
于是又成了我调。
两点半,陈婷来了。
她把孩子送去补课,能待一个多小时。
一进门,她就把羽绒服脱下来,闻着厨房里的味道说:“嫂子,今天辛苦你了。”
我笑笑:“赶紧洗手,多包几个就是帮我了。”
陈婷性格不坏。
她坐我旁边擀皮,擀了十几个就嫌胳膊酸。
“嫂子,我真不行,你怎么擀这么圆?”
我说:“包得多了。”
婆婆听见,立刻接话:“你嫂子就是这点好,干家务从来不含糊。”
我当时低着头,没有接。
案板上的面团一个挨一个。
我突然想起结婚第二年过年,也是这样。
婆婆家来了十几个人。
我从早晨六点忙到晚上九点,最后大家围着桌子打牌,我一个人在厨房刷锅。
我刷到最后一只碗的时候,陈峰进来。
他说:“辛苦了。”
然后把一盘别人吃剩下的橘子放到我旁边。
那时我觉得,一家人嘛。
谁多干一点,谁少干一点,没必要计较。
九年过去,我发现有些“不计较”,别人不会理解成体谅。
他们只会慢慢习惯。
下午四点,陈婷接孩子去了。
厨房里只剩我和婆婆。
她负责揪剂子,我擀皮、包。
包到两百多个的时候,我右手虎口开始发酸。
婆婆说:“你歇会儿?”
我刚要放下擀面杖,她又补了一句:“不过咱们争取六点前弄完,晚上我还得腾冰柜。”
我把手又放回面团上。
“没事,继续吧。”
五点多,陈峰回来了。
他推开厨房门:“这么多?”
我说:“你洗手来帮忙。”
他刚挽袖子,婆婆就说:“他包那个跟石头似的,煮出来都露馅,你让他干啥?”
陈峰笑:“妈都嫌弃我,那我不添乱了。”
他真出去了。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已经坐到客厅沙发上,掏出了手机。
后来他倒是进来两次。
一次问充电器在哪。
一次问晚上吃什么。
我没发火。
甚至那时候,我还觉得没有必要为这种小事闹得大家不高兴。
七点左右,亲戚来了两个。
看见桌上码得整整齐齐的饺子,都夸。
“桂兰,你这饺子包得真漂亮。”
婆婆笑得很开心。
“哪是我包的,基本都是小芸包的,她手快。”
我就是小芸。
亲戚看着我:“这儿媳妇娶得值。”
大家都笑。
我也跟着笑了一下。
那时候这句话听着像玩笑。
现在回想,却有点不是滋味。
好像我做得越多,越能证明自己“值”。
可一个人在一个家里,难道要靠不停干活,才能换来位置吗?
当时我没想那么深。
我只想着赶紧结束。
我爸妈还等着我。
七点四十左右,最后一点馅终于用完。
婆婆数了数托盘。
“差不多480个。”
她拿来几个食品袋,开始分装。
我帮她把冻硬的第一批装进去。
她嘴里念着:“这一袋明晚煮,这两袋留后天。这个给你大伯家带一袋……”
她分得很仔细。
我听见她说给亲戚带,才想起我爸。
我爸第二天复查。
他每次抽完血都没什么胃口。
我便想着,拿24个就行。
12个给我爸,剩下的我妈也能吃几个。
我拿了个小保鲜袋。
第一个饺子放进去的时候,婆婆没看见。
第二个、第三个。
到第六个,她回头了。
于是就有了那句——
“没你的份。”
我站在那里。
陈婷已经接完孩子又回来了,正给孩子倒水。
陈峰坐在餐桌另一边剥蒜。
两个亲戚也在。
没有一个人不知道,这一下午大部分饺子是谁包的。
我问婆婆:“妈,你什么意思?”
她像觉得我的反应莫名其妙。
“什么什么意思?这些饺子我都安排好了。”
“我就拿24个。”
“24个不是饺子啊?”
我说:“我爸明天去医院,我想给他带一点。”
婆婆脸色更不好看。
“你爸去医院跟我这些饺子有什么关系?”
屋里一下彻底静了。
陈峰抬头:“妈,行了,几个饺子,让她拿吧。”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过去了。
没想到婆婆马上瞪他。
“你知道什么?今天买肉、买菜、买面,哪样不要钱?你们一个个张嘴就拿。”
我听到这里,反而冷静了。
“今天肉多少钱?”
她一愣:“你问这个干啥?”
“面多少钱,白菜多少钱,调料多少钱,你算一下。”
婆婆盯着我。
“你什么意思?我要你钱了?”
“你不是说都要钱吗?”
“我说的是这个事吗?”
“那你说的是什么事?”
陈峰赶紧站起来。
“小芸,算了。”
我转头看他。
“怎么算了?”
他声音压低:“这么多人在呢。”
就是这句话,让我心里猛地堵了一下。
这么多人在,所以我应该算了。
可刚才他妈当着这么多人说“没你的份”的时候,他怎么没觉得难看?
婆婆大概也觉得儿子站在她那边,底气更足。
她伸手把我面前的保鲜袋拿过去。
里面那六个饺子,她一个一个倒回托盘。
“我早就说了,这些都有用。”
塑料袋被她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你要想给你爸吃,明天自己回家包去。”
我盯着垃圾桶里的袋子。
那一刻,我没有吵。
我把围裙解下来。
围裙带子打了死结,我手指沾过水,怎么扯都扯不开。
我站在那里扯了好几下。
陈婷走过来帮我。
“嫂子。”
她声音很轻。
我说:“不用。”
最后我硬是把结一点点抠开了。
我把围裙叠好,放在灶台边。
婆婆还在念叨:“你看你,说两句就甩脸子。现在的媳妇真是说不得。”
我拿起外套。
陈峰跟出来。
“小芸。”
我穿鞋。
“走了。”
“你等等我,我跟你一起。”
“不用。”
“你别这样。”
我抬头看他。
“我哪样?”
他一时没说出话。
我也没等。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婆婆在里面说:“惯的毛病。”
电梯从18楼一层一层往下。
镜子里,我脸上蹭了一小块面粉。
我用手背擦了一下。
没擦干净。
到一楼的时候,我忽然特别想哭。
可真正走出楼门,被冷风一吹,眼泪又没下来。
我只是觉得累。
手累。
腰累。
心里也像压着什么。
我没有回自己家。
我去了我爸妈那边。
开门的是我爸。
他穿着那件旧灰毛衣,手里还拿着电视遥控器。
“不是说在你婆婆那儿吃吗?”
“没吃。”
我爸往我身后看。
“陈峰呢?”
“他在那边。”
我妈从厨房探头。
“小芸回来了?正好,我给你留了菜。”
桌上真留着。
一小碗西红柿炒鸡蛋,一盘炒青菜,还有半条清蒸鱼。
我妈把鱼放进微波炉。
我说:“别热了,我不饿。”
“下午干活没?”
我脱外套的动作顿了一下。
“包饺子。”
我爸笑:“那还不吃几个再回来?”
我没说话。
他看了我一眼。
没再问。
这就是我爸。
他不太会说好听的话,可很会看脸色。
不是那种怕人的看脸色,是知道什么时候别往别人伤口上戳。
我妈把饭端出来。
“多少吃一点。”
我坐下。
筷子夹起鸡蛋的时候,手指还有点抖。
我妈终于看出来。
“怎么了?”
我本来想说没事。
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妈,家里有面吗?”
“有啊。”
“肉呢?”
“冰箱还有一点。”
我站起来。
“我给我爸包点饺子。”
我妈愣了。
“这都几点了?”
“没事,包二三十个,很快。”
我爸皱眉:“折腾啥,明天回来我吃面条一样。”
我说:“我想包。”
我妈没有再拦。
她从冰箱拿出一小块肉,又拿了两根芹菜。
我爸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
“你婆婆家今天包多少?”
“480个。”
“嚯,那么多。”
“嗯。”
“你包的?”
“差不多。”
他又不说话了。
我低头剁肉。
剁着剁着,我突然笑了一声。
我妈吓一跳。
“你咋了?”
我说:“没事。”
我只是觉得有点荒唐。
下午我包480个,想拿24个,没拿到。
晚上九点多,我又站在自己爸妈家的厨房里,从头开始和面。
我妈洗芹菜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问:“是不是那边说什么了?”
我手里的刀停了。
“妈。”
“嗯?”
“我拿几个饺子给我爸,她不让。”
我妈背对着我,水龙头还开着。
过了几秒,她把水关了。
“那就不拿。”
她说得很平。
“咱自己包。”
我鼻子一下酸了。
我最怕的就是这句话。
要是我妈骂婆婆一顿,我可能还没这么难受。
偏偏她什么都没骂。
她只是把洗好的芹菜放在案板边,又去橱柜里拿面盆。
“你歇会儿,我和面。”
我说:“不用。”
她把我手里的盆抢过去。
“你下午都包那么多了,手不疼啊?”
我低头看。
右手拇指根部已经磨红了。
我下午一直没注意。
我爸坐在门口,小声说:“以后他们家的活,能干就干,不能干别硬撑。”
我说:“爸,你别管。”
“我不管。”
他低头按遥控器。
过了一会儿又说:“但你也别老受累。”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包了32个饺子。
我爸说24个就够。
我妈说面都和了,多包几个冻起来。
煮的时候,有两个破皮。
我爸把破的先夹走。
“这个归我。”
我妈说:“你明天检查,晚上少吃点。”
“那我吃六个。”
最后他吃了八个。
吃完还说:“芹菜馅比白菜好吃。”
我知道他是在逗我。
我笑了。
手机一直放在桌上。
陈峰打过三个电话。
我没接。
十点半,他发微信。
“还生气呢?”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最后回了一句:
“我今晚住爸妈这边,明早陪我爸去医院。”
他很快回复。
“行,妈就是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屏幕。
以前每次有矛盾,他都说这句话。
“她就那个脾气。”
这句话像一张万能的布。
不管发生什么,往上一盖,就当事情不存在了。
我没有再回。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陪我爸去了医院。
抽血窗口排了很长的队。
我爸空腹,坐在椅子上一直搓手。
我去自动售货机给他买了瓶温水。
检查结果没什么大问题。
医生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
从医院出来,我妈打电话问我们中午回来吃什么。
我爸抢着说:“吃饺子。”
我笑他:“昨晚没吃够?”
他说:“自己家的,好吃。”
“自己家的”三个字,让我心里轻轻一动。
可我没有多想。
真正让我没想到的是,中午十一点多,我和我爸刚走到小区门口,陈峰的电话来了。
“小芸,你在哪儿?”
“刚从医院回来。”
他声音有点急。
“你赶紧回来一趟。”
“怎么了?”
“我妈这边有点事。”
我脚步没停。
“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
“那你说能说清的。”
陈峰沉默两秒。
“原定后天来的那几个亲戚要提前过来。”
“然后呢?”
“妈忙不过来。”
我突然明白了。
可事情还没到最荒唐的地方。
我问:“不是后天才聚吗?”
“有几个亲戚临时改时间了,今天下午就来。妈本来想着提前准备,但她早上起来腰疼。”
“陈婷呢?”
“孩子今天上课。”
“你呢?”
“我请不了假。”
我站在小区门口。
我爸已经走出去几步,发现我没跟上,回头等我。
我对电话说:“那你们想办法吧。”
陈峰急了。
“小芸。”
“嗯。”
“妈说让你过去。”
我差点笑出来。
昨天晚上,她说480个饺子没我的份。
第二天,她又让陈峰叫我过去干活。
我问:“过去干什么?”
“也不是干什么,就是帮着准备菜。家里一下来十几个人,她一个人真弄不了。”
“你妈怎么不直接给我打电话?”
陈峰又沉默。
“她怕你还生气。”
“她不是怕我生气。”
我说,“她是觉得她开不了这个口。”
“小芸,都是一家人。”
这句话一出来,我彻底不想说了。
“我陪我爸回家吃饭。”
我挂了电话。
我爸站在旁边,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走进单元门,他才说:“有事你就去忙,不用陪我。”
我说:“没事。”
“真没事?”
“真没事。”
他点点头。
“那回家吃饺子。”
中午那顿饭,我吃得很安静。
我妈把昨晚剩下的饺子煮了。
我爸蘸醋,我妈不让他放辣椒。
两个人为那半勺辣椒油拌了几句嘴。
我坐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这种小争执挺踏实。
十二点二十,婆婆第一次给我打电话。
我看见屏幕上“妈”那个备注,没接。
电话响到自动挂断。
过了一分钟,又来一次。
我还是没接。
我妈看到了。
“你婆婆?”
“嗯。”
“你不接?”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吃完再说。”
我妈没有劝。
第三个电话没来。
我以为她打算找别人帮忙了。
结果十二点五十,门铃响了。
我爸去开门。
门一开,我就听见婆婆的声音。
“亲家在家呢?”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
她真的找上门来了。
我站起来。
婆婆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
陈峰跟在她后面。
婆婆看见桌上的饺子,脸色有那么一瞬间很不自然。
“你们吃饭呢?”
我妈站起来。
“吃着呢。你吃没?”
“我不吃,我找小芸说点事。”
我妈看我。
我把最后半个饺子吃了。
然后放下筷子。
“什么事?”
婆婆没坐。
她看了看我爸,又看看我妈。
大概觉得当着亲家的面不好说。
“咱回去说。”
“就在这儿说吧。”
“家里还有一堆事。”
“那你赶紧回去忙。”
婆婆脸僵了。
陈峰插话:“小芸。”
我看他:“你也有事?”
他被我问得一怔。
婆婆终于忍不住。
“你非让我在这儿说是不是?”
“我没让你来。”
这句话出来以后,屋里静了。
我妈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汤。
我爸把筷子摆齐,起身去了客厅。
他们没有替我说话。
我知道,他们是故意把这件事留给我自己处理。
婆婆吸了一口气。
“行,那我说。下午你大伯他们一点多就到,还有你二叔一家,一共十六七个人。我腰疼得厉害,菜都没弄。”
我问:“然后呢?”
“你过去搭把手。”
“我不去。”
她显然没想到我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你说啥?”
“我说我不去。”
“小芸,你别因为几个饺子没完没了。”
终于说到饺子了。
我看着她。
“几个饺子?”
“昨天我话是说得不好听。”
她把手里的红塑料袋放到桌边。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没动。
袋子里鼓鼓囊囊。
她说:“我给你拿了一袋。”
我忽然觉得好笑。
“什么?”
“饺子。”
我看着那个袋子。
“多少?”
她皱眉:“谁还数啊,几十个总有。”
我没有打开。
陈峰在旁边劝:“妈都给你送来了,这事就过去吧。”
我转头问他:“你觉得她为什么今天给我送?”
“还能为什么?知道昨天不该那么说呗。”
“真是因为这个?”
陈峰不说话。
婆婆急了。
“你什么意思?我东西都给你送来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我没有跟她争。
我把红塑料袋提起来,放回她手里。
“你拿回去。”
“你——”
“昨天我想拿24个,是因为我爸今天去医院。我包了一下午,你不让我拿,我认了。东西是你买的,房子是你的,冰柜也是你的,你说不给就不给。”
婆婆脸上的神情松了一点。
她可能以为我要服软。
我接着说:
“可既然你说得这么清楚,那活也得说清楚。”
她脸又沉下去。
“什么叫活说清楚?”
“480个饺子,我从和面、调馅一直包到晚上。你说饺子是你家的,没我的份,那这些活为什么默认就有我的份?”
婆婆张嘴想说话。
我没让她打断。
这是我第一次在她面前把话说完整。
“今天十几个人来,是你请的。你忙不过来,可以找陈峰,可以找陈婷,也可以提前少准备几道菜。你不能昨天告诉我,我不是你家的人,今天需要干活了,又告诉我都是一家人。”
婆婆脸涨红了。
“我什么时候说你不是我们家的人了?”
“你昨天原话是什么?”
她不吭声。
我说:“你说,‘这是我们家的饺子,没你的份。’陈峰听见了,陈婷听见了,两个亲戚也听见了。”
陈峰揉了揉额头。
“小芸,妈说话是冲了点,但你这么抠字眼有什么意思?”
我看向他。
“那你觉得什么意思才重要?”
“我不是说你不对。”
“那你说说,我哪里对?”
他愣住。
我等了几秒。
他没回答。
我点点头。
“你也不知道。”
婆婆把红袋子往鞋柜上一放。
“行,我今天算是看明白了。就24个饺子,你记恨到现在。”
我说:“不是24个。”
“那是什么?”
我本来有很多话。
结婚九年,过年做饭,生病送药,陪她看医生,给她换手机,帮她交水电费,亲戚来了我张罗饭菜,她腰疼时我拖地洗衣服。
这些东西,我如果真一件一件拿出来说,能说很久。
可话到嘴边,我突然不想说了。
我只指了指桌上的盘子。
里面还剩三个饺子。
“昨天晚上,我回来以后又给我爸包了一锅。”
婆婆看了一眼。
我说:“不是因为我缺你那24个饺子。”
“我缺的是我干完活以后,你别当着那么多人把我当外人。”
这次婆婆没立刻反驳。
我继续说:
“你要是真觉得我是一家人,昨天不会那么说。你要是真觉得我是外人,那今天也别来叫外人回去给十几个人做饭。”
婆婆脸色难看。
陈峰拉她。
“妈,算了。”
她甩开他的手。
“什么叫算了?我都亲自过来了,她还想怎么样?难道让我给她跪下?”
我皱眉。
“没人让你跪。”
“那你摆这个脸给谁看?”
我妈终于放下碗。
“小芸婆婆。”
她说得很客气。
“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说。”
婆婆转头:“亲家,你评评理。几个饺子,她跟我闹成这样,合适吗?”
我妈没有接这个“评理”。
她只是说:“我昨天看她九点多回来,手都磨红了,又重新给她爸包饺子。”
婆婆顿了一下。
我妈继续收碗。
“别的我不知道。”
就这一句话。
婆婆脸上挂不住了。
她提起红袋子。
“行。你有娘家给你撑腰,我说不过你。”
我马上说:“这事跟我爸妈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
“是我自己不去。”
我看着她。
“今天不去,以后这种一大家子聚餐,也别默认我必须去做饭。提前问我,我有时间就帮。没时间,你们自己安排。”
婆婆盯着我。
“你嫁进陈家,家里的事你不管?”
我说:“我自己的家,我管。”
她像没听明白。
我指了指陈峰。
“我和陈峰住的那个家,我管。你的家,你做主,我尊重。可你做主,就不能连我的时间也一起做主。”
陈峰脸色变了。
“小芸,你现在越说越远了。”
“没有。”
我看着他。
“今天正好说清楚。”
婆婆冷笑。
“好,好得很。”
她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以后你也别指望我帮你。”
我问:“帮我什么?”
她被问住了。
我没有讽刺她。
我是真想知道。
我们没有孩子。
我和陈峰买房时,首付双方父母各出了一点,后来我爸妈那份我们还了,婆婆那份陈峰说不用还,是公公留下来给他的。
这些年,婆婆偶尔送点自己种的菜。
我也会给她买衣服、买药。
谁也谈不上单方面养着谁。
她想了半天,说:“以后你有事的时候就知道了。”
我点头。
“行。”
门关上。
陈峰没走。
他站在玄关看着我。
“你满意了?”
我听见这句话,心里最后一点想跟他解释的劲儿也散了。
“我满意什么?”
“我妈这么大年纪,亲自上门,你就不能给她个台阶?”
“她来是给我台阶的吗?”
“至少她来了。”
“因为下午十几个人等着吃饭。”
陈峰不说话。
我问他:“如果今天没人来,她会来吗?”
他还是不说。
答案其实已经有了。
陈峰最后还是回去了。
下午两点多,他给我发了张照片。
厨房里摆着一堆没洗的菜。
配了一句话:
“现在我来弄,行了吧。”
我没有回复。
过了半小时,他又发:
“妈腰确实疼,不是装的。”
我回了一句:
“腰疼就少做几个菜。”
他没再发。
后来陈婷给我打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嫂子。”
“嗯。”
“我刚到妈这边。”
“那你忙吧。”
“我不是来劝你的。”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
“昨天那话,我也觉得妈说过了。”
这是那件事发生以后,第一个人明确告诉我,婆婆说过了。
我心里竟然一下松了一点。
不是因为有人站队。
而是终于有人承认,那句话确实伤人,而不是反复告诉我“别计较”。
陈婷说:“今天妈让我给你打电话,我没想打。后来我觉得还是得跟你说一声。”
“说什么?”
“那袋饺子,她上午本来不想拿。”
我一下没出声。
“什么意思?”
“哥让她拿的。”
果然。
我早就猜到了。
可真正听见,心里还是往下一沉。
陈婷继续说:“哥说空手去你爸妈家不好看,让她装点饺子。妈一开始说,你不是不要吗?”
我问:“后来呢?”
“哥说不拿东西你肯定更不回来。”
我笑了一声。
陈婷马上说:“嫂子,我跟你说这个不是挑事。”
“我知道。”
“妈那个性格……算了,我也不替她解释。”
她停了停。
“反正今天我们自己弄。你陪叔叔吧。”
我说:“谢谢。”
挂电话以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我爸正在阳台浇花。
那盆绿萝被他养得乱七八糟,藤都缠到晾衣架上了。
我妈嫌弃过很多次,让他剪。
他舍不得。
我忽然想起婆婆拿来的那个红塑料袋。
原来连那袋饺子都不是道歉。
是陈峰觉得“不拿东西不好看”。
从头到尾,他们在意的好像都是好不好看。
亲戚面前好不好看。
亲家面前好不好看。
婆婆有没有台阶。
至于我难不难受,反而是最可以忽略的那一件事。
下午四点,陈峰又打电话。
这次我接了。
背景里很吵。
有人说话,有锅铲碰锅的声音。
“小芸,你晚上回来吗?”
“回哪儿?”
“咱家。”
“晚点回。”
“我晚上也回去。”
“嗯。”
他听我语气平静,反而不习惯。
“你还生气?”
“陈峰,我现在不是生气。”
“那你怎么了?”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我们结婚九年,你是不是一直觉得,只要你妈没有特别大的恶意,我就应该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我没这么想。”
“那昨天她说没我的份,你为什么第一句话是让我算了?”
“当时那么多人,我不想吵起来。”
“那回家以后呢?”
他没说话。
我替他说了。
“回家以后你告诉我,她就是那个脾气,让我别往心里去。”
“小芸——”
“你没有一次问我,累不累,难不难受。”
电话那边有人喊他。
他匆匆说:“我这边正忙,晚上回去说。”
我说:“好。”
这次我没有追着要答案。
晚上八点半,我回到自己家。
陈峰还没回来。
玄关放着他早上换下来的鞋。
餐桌上还有前天晚上吃饭留下的一只空杯子。
我以前看到这些,会顺手收拾。
那天我没动。
我洗了澡,换上睡衣。
十点零几分,门开了。
陈峰进来时一身油烟味。
他把钥匙往柜子上一扔。
“累死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去厨房倒水。
过了一会儿出来。
“你吃了吗?”
“吃了。”
“今天真把我累够呛。”
我看了他一眼。
“做了多少菜?”
“十二个。”
“多少人?”
“十八个。”
“挺累吧?”
“废话。”
他说完,突然意识到什么。
脸上的表情停了一下。
我问:“从几点开始弄?”
“两点多。”
“到几点?”
“七点多。”
我点头。
“我昨天一点多开始,快八点结束。”
他不说话了。
我也没有乘胜追击。
这不是比赛谁更累。
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昨天那几个小时到底是什么感觉。
他坐到我旁边。
“我知道你辛苦。”
“你以前不知道。”
“我……”
“你今天自己干过,才知道。”
陈峰靠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妈今天也挺生气。”
我笑了。
“所以呢?”
“我不是替她说话。”
“那就别告诉我她生不生气。”
“我就是觉得,一家人没必要弄这么僵。”
我把电视声音关小。
“你今天是不是还觉得问题是我把事情弄僵了?”
他皱眉。
“我没这么说。”
“可你每句话都是这个意思。”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那你要我怎么办?她是我妈,我还能跟她断绝关系?”
我看着他。
“谁让你断绝关系了?”
他愣住。
我继续问:“我让你骂她了吗?”
“没有。”
“我让你不认她了吗?”
“没有。”
“我只希望她当着那么多人羞辱我的时候,你能告诉她一句,‘妈,这么说不合适。’很难吗?”
他沉默。
我说:“今天她上门让我去干活,你也可以说一句,‘妈,昨天刚闹成那样,今天别叫小芸了,我自己想办法。’很难吗?”
还是沉默。
“陈峰,我要的从来不是你在我和你妈之间选一个。”
我把遥控器放到桌上。
“我要的是你遇到具体的事,分清具体的对错。”
“她是长辈,不代表她说什么都得有人替她找理由。”
陈峰低着头。
过了很久,他才说:“昨天那句话,确实不应该。”
这是他第一次说。
我心里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反而很累。
因为一句这么简单的话,我等了一天。
那天下午婆婆没再联系我。
第二天就是公公三周年,我还是去了。
很多人可能觉得,我既然都闹到这个份上了,就不该去。
可公公生前对我不错。
他活着的时候,每次我去,都会提前给我留一条鱼。
我喜欢吃鱼肚子,他记得。
这是他的祭日。
我不想把我和婆婆的矛盾算到他身上。
不过我没有像往年那样早晨七点就过去。
我十点半到。
到的时候,饭菜已经准备得差不多。
婆婆看见我,表情淡淡的。
“来了。”
我说:“嗯。”
没有叫妈。
话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发现了。
以前不管多生气,我见她第一句都是“妈”。
那天那个字堵在嗓子里,没有出来。
我把给公公买的花放好。
陈峰看了我一眼。
他应该也听出来了。
婆婆当然更听出来了。
但谁都没提。
厨房里陈婷正在切水果。
她看见我,赶紧说:“嫂子,你坐着吧,马上开饭。”
我没有故意摆架子。
桌上缺碗,我帮着拿了。
有人要水,我倒了。
但我没有再像以前一样,一个人钻进厨房,从头忙到尾。
饭后亲戚们聊天。
婆婆习惯性地喊:“小芸,把这些盘子收一下。”
我正坐在公公遗像旁边和一个婶子说话。
我抬头。
还没开口,陈峰先站起来。
“我收。”
婆婆看他一眼。
“你坐着吧,让小芸——”
陈峰已经开始摞盘子。
“她刚坐下,我来。”
婆婆嘴唇动了动。
到底没再说。
我看着陈峰端盘子进厨房。
那一刻我没有觉得感动。
这本来就是很普通的一件事。
只是因为过去太少发生,才显得特别。
过了一会儿,陈婷也进去帮忙。
我坐在客厅,没有动。
亲戚里有人笑着说:“现在男人也知道干活了。”
另一个人说:“就该干,一家人谁闲着谁干。”
婆婆没接话。
我也没接。
下午人散了。
我准备走。
婆婆突然从冰柜里拿出一袋东西。
“小芸。”
我停住。
她把袋子递过来。
还是饺子。
“这些你拿走。”
我看了一眼。
“不用了。”
她脸色马上有些僵。
“又不要?”
我说:“家里还有。”
“你爸不是爱吃吗?”
“我会给他包。”
这句话一出口,我们两个人都想起了那天。
婆婆拿袋子的手慢慢放下来。
陈峰站在旁边,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我穿好鞋。
婆婆突然说:“那天……我说话急了。”
我回头。
她没有看我。
她在整理那个塑料袋的提手。
“那么多人要吃,我脑子里都是怎么分。我看你往袋子里装,就急了。”
我等着。
她又说:“我那话也不是说你就不是这个家的人。”
我说:“你原话确实让我这么听。”
她皱了皱眉。
以前到了这里,我们大概又会吵。
可这次她忍了一下。
“那以后我注意。”
不是道歉。
至少不是我理解的那种道歉。
可我也没有逼着她必须说出“对不起”。
我只是说:“以后有事提前跟我商量。我有时间会帮,别直接替我安排。”
她明显不习惯。
“自家人还要这么客气?”
“不是客气。”
我说,“是尊重。”
她看了我几秒。
“知道了。”
我点点头。
“那我们走了。”
我还是没有叫那声“妈”。
下楼以后,陈峰问我:“你是不是故意没叫妈?”
我没有否认。
“现在叫不出来。”
“她今天已经服软了。”
我停下脚步。
“陈峰。”
他看我。
“别替她给我规定什么时候应该消气。”
他张了张嘴。
最后说:“行。”
我们继续往前走。
走到车边,他把车钥匙递给我。
“你开?”
“你开吧。”
上车以后,他没有马上发动。
他说:“那天你问我一个问题。”
“哪个?”
“为什么我总让你忍。”
我转头看他。
他说:“我后来想了想,可能因为让你忍,比让我妈改容易。”
我没有说话。
这句话倒是比那些“都是一家人”有用得多。
他看着方向盘。
“以前她跟我爸吵架,我爸也是这样。她脾气上来,所有人都让着。时间长了,就觉得让着她是正常的。”
“那是你们家的相处方式。”
“嗯。”
他点头。
“但不应该要求你也这样。”
我看着窗外。
楼下有人牵着孩子骑滑板车。
一个老人拎着两袋菜慢慢往单元门走。
都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子。
我说:“我也有问题。”
陈峰愣了一下。
“什么?”
“以前我明明不愿意,也总说没事。”
他看着我。
“我怕说出来显得计较。后来大家就真以为我什么都不计较。”
陈峰苦笑了一下。
“那以后你直接说。”
“你也得听。”
“行。”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我尽量。”
我反而觉得“尽量”比一句痛快的“保证”更真实。
人的习惯没那么容易改。
婆婆不会因为一次争执就突然变成另一个人。
陈峰也不会因为做了一下午饭,从此什么都明白。
我更不可能因为说了一次“不”,以后每一次都毫无负担。
现实不是吵一架,所有问题就结束。
真正难的是下一次。
下一次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两个星期后,婆婆过生日。
往年都是我订蛋糕、买菜、安排饭店。
那天上午,她在群里发了一句:
“晚上简单吃点。”
陈峰私聊我。
“妈生日,咱们晚上过去?”
我说:“可以。”
过了十分钟,婆婆给我发微信。
“小芸,你晚上有空吗?”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
这是她第一次先问我有没有空。
我回:
“六点以后有空。”
她说:
“那你们过来吃饭吧,不用早来,我跟婷婷准备。”
我看着手机,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感觉。
没有什么大彻大悟。
也没有谁突然变得特别好。
只是一句话变了。
从“你早点过来做饭”,变成了“你晚上有空吗”。
晚上我和陈峰过去。
我买了个蛋糕。
不是为了讨好她。
生日买蛋糕,本来就是我愿意做的事。
进门时,婆婆正在厨房炒鱼。
陈婷洗菜。
我换了鞋,问:“有要帮忙的吗?”
婆婆回头看我。
“你把那个凉菜拌一下吧。”
我说:“行。”
就这么简单。
没人夸我能干。
也没人说儿媳妇就该做。
我拌完凉菜就出去了。
吃饭时,婆婆把鱼肚子那块夹给我。
动作很快。
“你不是爱吃这个吗?”
我愣了一下。
这是公公以前常做的事。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鱼肉。
“谢谢。”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爸复查怎么样?”
“没什么大问题。”
“那就好。”
话题到这里就停了。
我们没有借机拥抱,没有互相说一堆掏心窝子的话。
我也没觉得之前那件事就这样彻底过去。
伤人的话说出口以后,不会因为夹一块鱼就消失。
可至少,她开始知道,有些边界确实在那里。
吃完饭,陈峰主动收碗。
婆婆下意识说:“你放那儿——”
话说一半,她自己停住了。
“算了,你洗吧。”
陈峰看我一眼。
我忍不住笑了。
他也笑。
婆婆在旁边看见了。
“笑什么笑,洗干净点,油别留着。”
陈峰说:“知道了,刘女士。”
“没大没小。”
厨房里水声哗哗的。
陈婷坐在客厅拆蛋糕盒。
我把蜡烛插上去。
一切都很普通。
我突然觉得,普通就挺好。
可真正让我确定以后该怎么做的,是一个月以后。
婆婆一个老姐妹家办喜事。
她提前三天给我打电话。
“小芸,周六你忙不忙?”
“上午有点事,下午没事。”
“那我想请家里几个人晚上吃饭,你要是有空,过来帮我包点饺子?”
又是饺子。
我握着手机,停了一下。
婆婆自己也意识到了。
她马上补充:
“不包那么多,百十来个就行。你要不愿意就算了,我买现成的。”
我笑了。
“可以。”
“真可以?”
“嗯。”
“那你下午三点过来?”
“行。”
挂电话以后,陈峰问:“我妈?”
“嗯。”
“又让你干活?”
我看他一眼。
“她问我有没有空。”
陈峰也笑。
“有进步。”
我说:“你也去。”
“啊?”
“包饺子。”
“我包得难看。”
“难看也能吃。”
“妈嫌弃。”
“那让她嫌弃。”
周六下午,我们一起去了。
婆婆已经把肉馅调好。
面也和好了。
我进门时甚至有点不习惯。
“都弄好了?”
婆婆说:“等你来弄,天都黑了。”
嘴还是那张嘴。
可我听着没有以前那么堵。
陈峰洗手坐下。
第一个饺子就包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面疙瘩。
婆婆嫌弃:“你这什么玩意儿?”
陈峰说:“饺子。”
“这是饺子?”
我在旁边笑。
“煮熟了都一样。”
婆婆看看我。
也笑了一下。
那天下午一共包了126个。
包完以后,婆婆拿出两个保鲜盒。
她往里面装了一些。
我问:“干什么?”
她头也没抬。
“给你爸妈拿点。”
我没说话。
她数了数。
“这盒26个。”
我一下就想起那天的24个。
婆婆大概也想起来了。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又往里面放了两个。
“28个,吉利。”
我看着那只透明保鲜盒。
以前我可能会马上说“不用了”。
这一次我没有。
我接过来。
“谢谢。”
她“嗯”了一声。
没再说什么。
回家的路上,陈峰看了好几次那个盒子。
“你发现没有?”
“发现什么?”
“我妈今天主动给的。”
“看见了。”
“28个。”
“我会数。”
他笑:“比你当初想拿的还多四个。”
我没有笑。
我低头看着盒子里挤在一起的饺子。
我突然意识到,我在意的从来不是多四个还是少四个。
如果那天婆婆说的是:“小芸,这批我都分好了,你爸想吃的话,我再给你装一份。”
哪怕最后一个都没拿,我可能也不会这么难受。
如果她说:“今天辛苦你了。”
我也不会在意那几块钱的肉馅。
真正扎人的,是一个人忙了几个小时以后,被一句“没你的份”划到了门外。
而等到需要她继续干活时,那条线又突然不存在了。
这才是我后来不肯回去的原因。
再后来,我和婆婆之间还是会有摩擦。
她还是习惯囤菜。
我还是不喜欢她不打招呼就给我们送一堆东西。
她觉得我买水果贵。
我觉得她为了省两块钱坐公交倒三趟车没必要。
这些都没变。
有一次她又打电话说:“明天早点来。”
说完以后,她自己停了一下。
又改口:
“你明天几点有空?”
我在电话这边笑了。
“下午。”
“那下午来。”
陈峰变化也不算特别快。
有时候婆婆抱怨我,他还是会下意识说:“她年纪大了。”
说完看到我脸色,他自己就会停。
然后重新问:
“具体怎么回事?”
这五个字,比“她是我妈”有用得多。
因为一旦开始谈具体的事,很多问题其实并不复杂。
谁答应了什么。
谁做了什么。
哪句话伤了人。
谁该为哪件事负责。
不需要把婚姻变成媳妇和婆婆争输赢,也不需要逼男人表演所谓“选老婆还是选妈”。
大家只需要对自己做的那件事负责。
我也不再把所有委屈攒到一起。
不想去,我就说那天有安排。
太累,我就说今天只能帮两个小时。
婆婆让我顺路买东西,我能买就买,不能买就让她自己下单。
刚开始我说这些话时,心里还是会有负担。
总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计较。
后来有一天,我妈让我回去帮她擦窗户。
我刚好腰疼。
我直接说:“妈,我今天不行。”
我妈说:“那算了,我找你爸。”
就这么简单。
挂了电话,我忽然笑了。
原来真正把你当自己人的人,并不会因为你拒绝一次,就怀疑你的感情。
他只会换个办法。
那年春节,我们两边父母商量好,大年三十各自在家过,初一去我爸妈家,初二去婆婆家。
初二上午,我们到的时候,婆婆已经把饺子馅调好了。
她看见我就说:“今年少包点,够吃就行。”
我脱下羽绒服。
“多少?”
“二百来个。”
陈峰在旁边叫:“二百还少?”
婆婆瞪他。
“你不吃?”
“吃,但我负责包。”
“你可拉倒吧。”
我们三个都笑了。
陈婷带孩子晚一点到。
她进门看见陈峰在擀皮,拿手机就拍。
“奇观啊。”
陈峰说:“别拍,侵犯肖像权。”
婆婆骂他:“擀你的。”
案板还是那张案板。
擀面杖还是那根擀面杖。
窗户上也照样蒙着一层水汽。
我包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我爸。
“闺女,昨天剩的鱼你拿走没有?”
“没有。”
“你妈非说给你装了。”
我妈在旁边喊:“就在冰箱第二层!”
我笑:“你们自己吃吧,我这边包饺子呢。”
我爸问:“又包多少?”
我看了一眼案板。
“二百。”
“别全让你包。”
声音不大。
可桌边的人都听见了。
婆婆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她冲着电话方向喊:
“亲家,你放心,现在陈峰包得最多!”
我爸在那头笑起来。
“那行,让他练练。”
挂电话以后,陈峰抗议:“凭什么我最多?”
婆婆说:“你爸都发话了。”
“那是小芸她爸。”
婆婆顺口说:
“不都是爸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一下。
陈峰没说话。
陈婷低头憋笑。
婆婆大概觉得尴尬,抓起一团面。
“看我干啥?赶紧包。”
我低下头。
没有接这个话茬。
但心里那块一直有点硬的地方,忽然松了一点。
不是因为一句“不都是爸吗”就能抵掉从前。
只是我知道,她至少开始明白,我也有父母,我也有来处。
我嫁进来,不代表原来的家就从我身后消失了。
我对她好,也不是因为从此欠了陈家。
吃饭的时候,婆婆盛出第一盘饺子。
她端到桌上,突然想起什么。
“小芸。”
“嗯?”
“给你爸妈装一盒,明天你们过去带着。”
我说:“他们家也有。”
“有是有,这是咱包的。”
她找了个干净保鲜盒。
陈峰笑:“妈,这回多少个?”
婆婆瞪他。
“你管多少。”
他偏要数。
“一个、两个、三个……”
数到24的时候,他故意停了。
厨房一下安静。
婆婆也知道他在干什么。
她拿起一个饺子就往他胳膊上拍。
“有完没完?”
陈峰躲开。
那个生饺子掉回案板,沾了一层面粉。
我没忍住笑出声。
婆婆也笑了。
她最后装了30个。
盒盖扣上时,“咔哒”一声。
很轻。
我却记得特别清楚。
因为几个月前,也是一个塑料袋。
我只装进去六个,就被她一个一个倒了出来。
如今她自己装了30个。
我没有觉得自己赢了。
她也没有输。
我们只是终于把一件原本就应该很简单的事情,变回了简单的事情。
后来我偶尔会想,如果那天婆婆不来找我,会怎么样。
也许我还是会慢慢消气。
下一次她叫我干活,我可能还是会去。
然后类似的事情再发生一次。
我再忍。
再生气。
再告诉自己“一家人别计较”。
几个饺子。
一顿饭。
一句话。
谁洗碗。
谁早点来。
谁请假。
谁默认谁一定有空。
小到说出去都有人劝你:“这有什么?”
可你每一次不舒服都因为“太小”而不说,最后积下来的东西却一点也不小。
我不后悔那天没跟婆婆回去。
如果我去了,十几个人会按时吃上饭。
婆婆可能觉得我懂事。
陈峰也会松口气。
亲戚甚至会夸一句:“还是儿媳妇能干。”
可那480个饺子留下的那句话,大概也就被一起咽下去了。
以后再发生什么,他们还是会觉得:
小芸最后总会来。
小芸不会真计较。
小芸说两句就过去了。
那只后来装过30个饺子的保鲜盒,我妈一直留着。
有一回我去她家,从橱柜里翻出来,盒盖边缘已经有点发白。
我妈说:“这个旧了,扔了吧。”
我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扔吧。”
她随手丢进垃圾桶。
我忽然想起当初婆婆揉成一团扔掉的那个保鲜袋。
一个袋子,一只盒子。
中间隔了几个月。
日子也就是这么过来的。
没有谁彻底变了一个人。
只是婆婆再叫我帮忙时,会先问一句有没有空。
陈峰遇到我们有分歧,不再第一句就让我算了。
而我终于不会为了证明自己是个“好儿媳”,把每一次不舒服都咽下去。
有些读者可能会觉得,婆婆年纪大了,为24个饺子把关系闹僵不值得;也有人会觉得,真正让人寒心的根本不是饺子,而是干活时算一家人、分东西时却成了外人。换成你,在那么多人面前听到一句“没你的份”,第二天她又急着找上门让你帮忙,你还会回去吗?
如果你身边也有人总把“都是一家人”挂在嘴边,却只在需要你付出的时候才想起这句话,把这个故事转给他看看。你也可以在评论里说说,你遇到这种事,会接过那袋饺子,还是会像我一样,先拒绝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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