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家里那口闲置的锅刷了三遍,油垢还是刷不掉,索性扔在阳台,转身看见他蹲在地上数零钱,一毛五毛地捋平,一张一张码进饼干盒。
摆摊的钱呢?
就这些。他把盒子推过来给我看,我没伸手。
矛盾出在收摊那天晚上。城管没来,位置也没被抢,他自己的摊子没塌,货也没坏,可他就是不去了,转手把折叠桌五百块卖了,买家拉走桌子的时候,他还帮着抬。第三天晚上他说要跑网约车,天不亮就出门。
事实是,第二天下午我看到流水,十二个小时,一百九十六块。
我没说话,把手机还给他。
这个数字让我卡在那儿,不是心疼钱,是算不清账。一天两百不到,油钱电钱刨掉,剩一百出头,一个月三十天全勤,三千多块。他在原来那家厂里做质检,失业前一个月到手八千二。这个账他不可能不会算,他做了十几年质量数据,表格比我会用得多。一个会算账的人,明知不划算还往里冲,这里头一定有个东西,比账大。
我把那三天的账翻出来对了一遍。第一天进了一批网红小饰品,进价六百八,卖出去两件,收回三十六块。第二天降价清,卖了七件,收回一百一十块。第三天再降,卖了一百四十块。货还剩一小半,按进价算压了三百多。再加上摊位费一天四十,三轮车租金一天三十,三天下来账面亏八百出头,和我标题里那个数对得上,一分不多。这八百里,真正砸手里的货只占四成,剩下六成是租金和摊位费,是不管你卖不卖得动都得掏的固定支出。
这个结构比亏八百本身重要得多。
我以前一直以为摆摊亏钱是因为货不对、位置差、不会吆喝。把账拆开才发现,这些东西全对上了也一样亏。他的货是照着网上销量榜进的,位置在一个夜市入口第三家,人流量我亲自数过,一小时过一百六十多人。会吆喝的隔壁摊主,一晚上也没多卖几单。真正吃掉钱的是那每天七十块的固定成本,它不管生意好坏,到点就收。一个人一天要是卖不到两百块的流水,摊子本身就是个漏水的桶。
这就把问题推到了另一头:为什么这些看着门槛低的路,固定成本反而不低?
我表姐在县城做过六年早餐摊,她跟我说过一句我一直没往心里去的话,摊子看着是自己的,其实每天睁眼就欠着别人钱。摊位费、水电摊派、城管来了的罚款风险、下雨天一分不挣还得照付的租金,这些加在一起,构成一个打工时从来不用操心的东西,叫经营风险。打工是老板替你扛风险,你只出卖时间。摆摊是把风险整个接过来,还要先垫本钱。所谓低门槛,低的只是进门的那个动作,门后面要交的学费一分不少。
再往深一层看,摆摊这件事对失业的人有个特别毒的地方。它给人一个正在努力的心理安慰。出摊那天我老公五点就起来理货,精神头比上班那阵还足,因为他觉得自己在做事,在翻身,在靠双手。这个感觉本身就能让人多撑三天,多进一批货,多亏一轮。真正让人破产的从来不是懒惰,是这种用辛苦包装起来的希望。忙碌挡住了算账,汗水替亏损付了利息。
那跑网约车呢,总没有垫货的本钱了吧?
我追了他的流水记录看了一个星期。这个行当的坑不在明面上。十二个小时一百九十六块,听着是时薪十六块多,比最低工资高一点。可这十二个小时之外还有隐性成本:充电一次四十七分钟,排队等单两三个小时,这两块时间是不产钱的,但人被钉在车上。把隐性时间摊进去,真实时薪掉到十一二块。更狠的是车的折旧,他那台车开了十四万公里,二手价一个月一个数地往下掉,跑得越多掉得越快,等于每天从流水里偷偷再扣走几十块,只是这笔钱不在当天的账单上显示。
所以跑网约车不是没有固定成本,它的固定成本是车和时间,摊贩的固定成本是租金和货。两个行当,同一种结构。
这正好回答了标题里藏的那个问题的一半——为什么摆摊和跑网约车没那么容易。因为这两个所谓兜底的出路,本质都是把一个普通人从零开始的个体户,扔进一个供给已经严重过剩的市场。摆摊的人多了,摊位费涨;跑车的司机多了,单价被算法往下压。门槛低意味着谁都能进来,谁都能进来意味着谁也挣不着。低门槛行业从来没有超额利润,只有超额内耗。
我原以为这就到头了,问题算是想明白了:失业的人冲进这两个行当,是拿自己一个人的肩膀,去扛一个过剩市场的重量。
直到我看见他手机里那个司机群。
那个群里四百多人,我一条一条往下翻。有个开商务车的,一天在线十四个小时,流水两百三;有个女司机,早上五点出车接机场单,晚上十点收车,流水两百八。四百人的群里,日流水能上三百的,翻了一个小时我只数出十一个。这不是他一个人的行情,是整个群里压着的行情。我原先那点分析,说结构、说固定成本、说过剩,都对,但都停在解释为什么难,没解释为什么这么多人明知道难还不走。
真正把我顶醒的是另一件事。
他群里有个司机,网名叫什么我记不清了,在群里发了一张体检单的照片,腰椎间盘膨出,医生建议停驾静养。这人发完照片,第二天照样五点半出车,群里他发了个接单的截图。我老公跟我说这人单王榜上有名,一个月流水九千多。九千多流水,扣掉平台抽成、电费、车损、饭钱,落到手里不到五千。五千块,搭进去的是十四个小时一天和一张膨出的腰。
这个人让我明白,我先前那个判断站错了地方。
我先前把不划算归结为结构问题,好像只要账算清楚了,人就该退出。可现实里的人不是按账活着的。那个人不是不知道账,他是家里有房贷、有上初中的儿子、有老家要吃药的父亲,账算清楚了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那这个账就不算也罢。摆摊的、跑车的,相当一部分人不是冲着翻身来的,是冲着还有现金流来的。一天一百多也是钱,能续上房贷就是这个月不崩。把亏损叫做失败,是我们这些还有退路的人的视角,对没有退路的人来说,那叫续命。亏八百买三个月的心理缓冲,这个账在银行系统里不成立,在一个家庭里成立。
这么看,我老公那三天和那十二个小时,可能根本就不是冲着挣钱去的。
我问他要那五百块的折叠桌钱,他转给我了,顺口说了一句,总得先动起来,人一停就废。这句话我反复咂摸。他失业在家那半个月,整个人是钝的,饭吃得少,话更少,半夜客厅的灯亮着。出去摆摊那三天,他人是活过来的,亏了钱但话多了,回来会讲隔壁摊主的事,讲城管几点来,讲哪个客人砍价狠。亏八百买回来一个还在运转的丈夫,这个交易我从钱上看是亏的,从日子上看是值的。
这就把我逼到了一个更不舒服的地方:失业最狠的那一刀,砍的不是收入,是一个人对自己还有用的确信。
收入断了可以领失业金,可以吃存款,可以省,这些都扛得住。扛不住的是每天早上醒来没有地方要去,是家里人说话都小心翼翼绕开工作两个字,是同学群里问最近怎么样不知道怎么回。摆摊和跑网约车之所以成为失业者的默认选项,不是它们真能挣钱,是它们能立刻提供一个去向,一个身份,一个早上出门的理由。哪怕是亏着钱的去向,也好过没有去向。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劝是劝不住的。
摆摊之前我说过他,说咱们存款还有一截,你先歇两个月慢慢找。他不听。跑网约车之前我又说,说你这车再跑就报废了。他还是不听。我当时觉得他犟,现在看,他不是犟,是他需要这两个动作来证明自己没被甩下车。我劝他停手,在他听来等于劝他承认自己已经没用了。所有摆摊的丈夫、跑车的丈夫背后,大概率都有一个像我这样劝过又没劝动的妻子,我们看见的是钱在漏,他们看见的是命在续。两笔账记在同一本子上,永远对不齐。
可是承认了这一层,另一个问题就冒出来了:如果摆摊和跑网约车只是止痛药,那药劲过去怎么办?
止痛药的问题在于它有依赖性。跑网约车十二个小时回来,人已经耗干了,没有力气投简历,没有力气学东西,第二天还要接着出车,因为前一天的流水不够。一个月一个月下去,人就锁死在方向盘上,离原来的行业越来越远。我老公做质检做了十四年,失业三个月,行业里的新标准他已经说不上来了。摆摊和跑车每多干一天,就是在旧职业的棺材上多钉一颗钉子。这两条所谓的退路,走着走着就成了新的绝路,区别只是从办公室的绝路换成了马路上的绝路。
我同事的丈夫姓周,做外贸跟单的,四十岁那年整个部门裁掉。
周先生没去摆摊,也没跑车,他做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他去夜市找那些出摊的年轻人,一家一家问要不要代管收银,一晚上抽两成。前三个月没人理他,第四个月有个卖手打柠檬茶的小伙子松口了,因为那小伙子要回老家相亲十天,摊子没人看。周先生守了十天摊,流水比小伙子自己在的时候还高了两成,因为他把每一种搭配都做了小牌子立在杯架上,还搞了买三送一。小伙子回来一算账,代管费给得心甘情愿。就这么一件事,周先生现在固定给六家摊子做代管和补货,一个月挣的比他原来上班还多一截。
这件事里面真正值得看的不是他挣到了钱,是他压根没去挤那条最挤的路。
摆摊的人千千万,他做的生意是给摆摊的人打杂。跑网约车的人千千万,我没见他碰过方向盘。所有人都往门槛里冲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数人头。这里头有个让我坐直了的观察:失业潮里最安全的位子,不在行业里,在行业的缝隙里。摊主要付摊位费,他抽成不用付;司机被平台抽成,他两头都不沾。风险结构整个反过来了。
我拿这个去验证了一下,发现这不是孤例。
我们小区门口那条街,这两年冒出来好几门以前没有的生意:专门帮摊贩办证代办年检的、批发市场里帮人代选货抽跑腿费的、给夜市统一收垃圾包月的。做这些的人,相当一部分也是被裁下来的。有个数据很能说明问题,个体户新登记数量这几年一直在涨,可街面上真正能活过一年的小摊,肉眼可见地在换。进门的多,活下来的少,中间这个巨大的落差,养活的恰恰是那些在门口做生意的人。门槛两边的钱,流向完全相反。
周先生的例子还逼我重新看我老公。
我老公摆摊亏八百,是站在门槛里面亏的。周先生挣到钱,是站在门槛外面挣的。两个人起点差不多,都失业,都四十上下,都没什么本钱。差的那一步不在能力,在进门之前有没有先站在街口看三天人流,看谁在挣钱,看钱从谁的手流到谁的手。我老公是看了三天短视频教程就冲进去的,教程里全是日入过千的摊主,没有一个教程告诉他摊位费多少、城管几点来、滞销货怎么处理。短视频卖的是进场冲动,不卖市场地图。这可能是这一波失业潮里最隐蔽的一个坑:想干事的人拿到了海量的鼓舁材料,却拿不到一份成本清单。
鼓舞和信息的比例,严重失调。
可说到这儿,我心里还是不踏实。周先生的路看着清楚,真要走,第一步就卡住——找摊主谈代管,头三个月没人理他,这份冷板凳不是谁都坐得住的,何况坐冷板凳的几个月里,房贷一天不停。他那套打法需要一个前提:家里有人还在挣钱,或者存款能撑过三个月零收入。我同事一直没辞职,是她在养着这个试错期。这么一看,周先生的活路,一半是他自己看出来的,一半是他妻子的工资条垫出来的。这个前提条件,恰恰是大部分失业家庭最缺的东西。
绕了一大圈,又绕回了原地。
千万别失业,摆摊和跑网约车真没那么容易,这话我如今天天在心里过一遍,越过越拿不准该信哪一半。说它对,八百块的窟窿和一百九十六块的流水白纸黑字摆在那儿,谁碰谁知道。说它不对,那个腰椎膨出还五点半出车的司机,不跑车他儿子的学费从哪儿来,那个群四百多人,哪个不是算清了账还坐进车里去的。这个行当难,是真的;这些人不退,也是真的。两句真话摆在一起,中间塞着几千块存款和一家老小的嘴,谁也没资格替他们做选择题。
我老公今晚还在跑车,充电的时间他在车里刷招聘软件,刷十分钟眯一会儿,闹钟响了接着接单。明早那个饼干盒还搁在阳台,零钱他没要回去,我留着,说不定哪天他又想出摊,好歹本钱里有一块是他自己挣回来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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