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那天下午四点，我刚送完一单，骑车拐进静安寺旁边的弄堂。
弄堂里人多，几个阿姨拎着菜篮，一个穿校服的小孩背着书包跑过去，路边停着一排电动车。我低头看了眼手机，下一单在对面小区，还有八分钟。
刚拧油门，就听见"咚"一声。
前面七八米的地方，一个老头倒在地上，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的苹果滚了一地。他穿一件藏青色夹克，头发花白，趴在那儿，没动。
我捏了刹车。
周围人停住了，围过来一圈，没人上前。
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掏出手机，对着老头拍了一下，又放下。一个阿姨说，别碰，万一讹人呢。另一个说，是啊，先打120。
我看了看老头，他侧着身子，手撑着地，想爬起来，没起来。
我把车停好，走过去。
旁边有人拉我袖子，说，小伙子，别多事。
我说，没事。
我蹲下来，问，大爷，您没事吧？
他抬头看我，脸色发白，嘴唇哆嗦，说，腿……腿使不上劲。
我伸手扶他胳膊，他挺瘦，胳膊细得像柴火。我慢慢把他架起来，他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肉里。
周围的人往后退了半步。
我把他扶到路边石阶上坐着，蹲下帮他捡苹果。苹果滚得到处都是，有一个滚到水沟边，我伸手去够，袖子蹭脏了。
捡完苹果，我问他，大爷，您家住哪儿？要不要叫救护车？
他摆摆手，说，不用，不用，坐一会儿就好。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手还在抖。我看了看他的腿，裤子上蹭破了个洞，膝盖渗出血，不多。
我说，您膝盖破了，得处理一下。
他说，没事，老毛病了。
这时候，旁边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过来，说，小伙子，你留个电话吧，万一老人有事，好联系。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掏出手机，打开录音，举到老汉面前，说，大爷，我扶您起来，您自己说，是不是自己摔倒的，跟我没关系，对吧？
老头愣了一下，看着我，又看了看周围的人。
周围的人安静了。
老头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他清了清嗓子，说，小伙子，我今年七十六，老伴走了三年，儿子在国外，一年回来一次。我今天出门，是想给孙子买个蛋糕，他下周过生日。
他指了指地上的塑料袋，说，苹果是给我自己买的，我血糖高，医生说吃苹果好。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脸，说，你放心，我不会讹你。我要是想讹人，刚才就不让你扶了。
说完，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是一张诊断书，写着"骨质疏松，建议避免跌倒"，日期是上个月。
周围的人不说话了。
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把手机收起来了。那个阿姨低下头，假装看菜篮。
我把诊断书还给他，说，大爷，我还是送您去医院看看吧，膝盖得消毒。
他说，不用，家里有药。
我说，那您能站起来吗？
他扶着石阶，慢慢站起来，腿有点瘸，但能走。我拎着苹果，跟在他旁边，慢慢往弄堂深处走。
走了十几米，他忽然停下来，从兜里摸出十块钱，塞给我，说，小伙子，谢谢你。
我没接，说，不用。
他硬塞给我，说，拿着，买瓶水喝。
我推了半天，他急了，说，你不拿，我心里过意不去。
我接了，说，谢谢大爷。
他点点头，慢慢走了，背影佝偻，一瘸一拐。
我回到车上，把那十块钱夹在手机壳后面。下一单已经超时两分钟，我骑车赶过去，跟顾客说了声对不起，顾客没怪我，说，没事，看新闻了。
我问，什么新闻？
他说，静安寺那边有个老人摔倒，被一个外卖小哥扶了。
我没说话。
晚上回到家，我把那十块钱拿出来，放在桌上。老婆问，哪来的？
我说，一个老人给的。
我把事情讲了，老婆听完，说，你胆子真大。
我说，总不能看着不管。
老婆没说话，给我盛了碗饭。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个老头。
但每次路过那条弄堂，我都会下意识看一眼石阶。有时候我想，如果那天我没停下来，如果我也像其他人一样站在旁边看，那个老头会不会自己爬起来？
你说，一个人扶起另一个人的时候，到底是在扶他站起来，还是在扶住点什么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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