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的门刚带上,靠门口那个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这算啥意思,钱一付就溜,连个招呼都不打,看不起谁呢。旁边几个跟着附和,说就是,这么多年没聚齐过,好不容易凑一回,他倒好,屁股还没坐热就走人。有个端着酒杯站起来的,酒都举到半空了,愣在那儿,脸涨得通红,说这杯酒我敬谁去。服务员进来添茶,一屋子人突然安静了,等她出去,门又关上,有人冷笑了一声。
坐在角落的老赵没吭声。他点了根烟,看着满桌子的菜,红烧肘子没动几筷子,清蒸鱼还剩大半条,那瓶两百多的白酒开了三瓶,有一瓶只倒了两杯。他心里清楚,这顿饭是东边那个穿灰夹克的结的,那人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就坐在主位上给大家倒酒,自己只喝了两小杯,剩下的时间都在听别人吹牛。谁谁谁的儿子考上公务员了,谁谁谁去年包工程挣了三十万,谁谁谁在县城买了两套房。他记得那人听到这些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笑不太对劲,嘴角往上提了提又放下,像挂了个幌子。
老赵其实知道点内情。上个月他在县医院门口碰见那人,手里拎着一兜子药,脸色灰白,见了老赵先是一愣,然后下意识把药袋子往身后藏。老赵问咋了,他说没事,给家里老人拿的。可老赵后来听在医院的亲戚说,那人在肿瘤科住过半个月,肝上的毛病,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老赵没跟任何人提这事,他觉得人家不说自然有不说 的道理,犯不着替他张罗。可今天看着满桌人的嘴脸,他心里堵得慌。
有人开始翻旧账了。说当年在部队,这人就抠门,津贴攒着不花,别人买烟他蹭,别人下馆子他装睡。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亲眼见着似的。另一个接话说,可不是嘛,有一回拉练,他借了我五块钱买水,到复员也没还。桌上哄地笑了。老赵把烟头按灭在碟子里,说,你们记得还挺清楚。那人看他一眼,说咋了,你替他说话?老赵说我不是替他说话,我就是觉得,人家把单买了,两三千块,你们在这儿数落他五块钱,有点不讲究。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几秒。有人嘟囔说不是钱的事,是态度问题。老赵没再吱声,他站起来往外走,推开包间门,走廊里空荡荡的,服务员在隔壁收拾桌子,碗碟碰撞的声音脆生生的。他走到前台问,刚才那位结账的往哪边走了。收银员说出门往右了。老赵推开门,看见那人蹲在马路牙子上,灰夹克的背弓着,手里攥着半瓶矿泉水,没喝,就在手里攥着。
老赵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两个人谁也没看谁。过了会儿那人说,你都知道了?老赵说猜的。那人就笑,跟饭桌上那个笑一样,提了提嘴角又放下。他说,我不想让他们知道,知道了又是事儿,你来看我他来看我,拎东西塞钱的,我受不起。他说这顿饭我早就想请了,那年我媳妇生病,群里给凑了八千多,我一直记着。现在我也没啥大本事,就请一顿算一顿吧。老赵问他医生怎么说,他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小口,说该吃吃该喝喝,别折腾了。
包间里又传出笑声,隔着玻璃门传出来,模模糊糊的,有人在唱军歌,跑调跑得厉害。那人扭头看了一眼,说他们还挺高兴。老赵没接话,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两个人就这么蹲在马路牙子上,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影子拉得老长。后来那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走了,还得赶最后一班车回乡下。老赵问你跟谁住,他说就自己,媳妇在城里给儿子带孩子,周末才回去。
老赵看着他往公交站走,灰夹克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跟个影子似的。他忽然想起有一年在部队拉练,这人背着他走了五里地,那时候这人壮得像头牛,后脖梗子晒得黑红黑红的。现在瘦得夹克在身上晃荡,风一吹就鼓起来。老赵想喊一声,嘴张开了又合上。他掏出手机,在战友群里打了几个字:今天的账人家结了,菜没吃完的打包带走吧。发完他把手机揣兜里,没回头看那帮人有没有回。
夜风有点凉,老赵站在门口点了根烟,抽到一半的时候,一辆公交车从眼前开过去,里面亮着灯,空荡荡的,只有后排坐着一个人,灰扑扑的。老赵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回走。包间的笑声还在往外冒,他推开门,看见桌上杯盘狼藉,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有人还在碰杯。他找了个空位坐下,把转盘上剩的那半条鱼转到自己面前,夹了一筷子。鱼凉了,有点腥,他还是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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