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站在酒店宴会厅的侧门口,手里捏着手机,屏幕的冷光刺得我眼眶发酸。里面是银行发来的到账通知,那一串零我数了三遍,2800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大厅里觥筹交错,水晶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油光水滑。丈夫周立成正端着酒杯,站在人群中央,西装革履,笑得恰到好处。我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个鲜红的数字,指尖有点发麻,好像那笔钱是烫的,正顺着指尖往心里钻。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裤兜里,那股子劲儿才被硬生生压下去。厅里的笑声和杯盏碰撞声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
我侧身让过一个端着托盘的服务生,他盘子里是斟了半满的香槟,气泡细密地往上冒。我盯着那些气泡看了两秒,然后才想起来我今晚一口酒都没喝。衣料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是周立成的母亲,我的婆婆。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朝着我招手,脸上挂着那种挑不出错的应酬笑。我下意识地也回了一个笑,觉得脸上的肉有点僵。她身边站着的,是公司里几个老股东的老婆,正拿眼睛往我这边瞟,又很快移开,凑在一起说着什么。
我没立刻过去,低头假装整理礼服的腰带。那根带子是新买的,香槟色,很衬我的肤色。指尖摩挲过光滑的缎面,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那笔钱,还有我放在保险柜最里层的那个牛皮纸袋。周立成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笑,像在说什么热闹事。我抬起头,看见他正拍着身边一个中年男人的肩膀,那男人我认得,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臣子,姓赵。周立成脸上的笑,我太熟悉了,他谈成什么大生意,或者把别人灌醉的时候,就是这副表情。我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混着酒香、香水味,还有热菜上桌时腾起的一股热气,熏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转身,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脚步得稳,不能慌。路过他那群老婆团的时候,婆婆叫住我:“小许,去哪儿呢?答谢会马上要敬酒了。”我停下来,感觉自己的嘴角又弯了上去:“妈,我去补个妆,马上回来。”她“嗯”了一声,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到底没开口,只摆了摆手。我如蒙大赦,加快脚步拐过那道描金的屏风,才敢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走廊里比宴会厅安静多了,暖黄色的壁灯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我靠着冰凉的墙壁站定,感觉自己后背上全是汗。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陈律师发来的:“许总,款项已全部到账,文件已由您签收,何时对外公布?”我看着“对外公布”那四个字,眼前有点发花。公布什么呢?公布我趁着公司答谢会,把所有原始股都卖了?还是公布我嫁给周立成这七年,到头来,连他一个枕头底下藏的存单都摸不着?我没回那条消息,把手机又塞回去。指尖碰到裤兜里另一件东西,一个硬硬的、小小的东西,是那枚戒指,结婚戒指。我把它摘下来,一直放在兜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
我推开洗手间厚重的木门,镜子里映出一张还算年轻的脸,只是眼底带着点青黑。水龙头哗啦啦地响,我伸手去接水,凉水刺得我一个激灵。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七年前,也是在这家酒店,也是这间宴会厅。那时候我刚怀上孩子,周立成还什么都不是,领着一帮人闹哄哄地闯进来,说是要给我过生日。那天晚上他也喝多了,抱着我的腰,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许曼,我这辈子……什么都给你。”我那时哭得妆都花了,以为这辈子真就值了。水声停了,镜子里的我脸上挂着水珠,我抽了张纸,慢慢擦干。
我关了灯,重新走回那条暖黄的走廊。答谢会已经进行到敬酒环节了,门缝里传出周立成爽朗的笑声。我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边,透过那道缝隙看他。他正举着酒杯,跟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说话,那是公司最早的投资人之一,张总。周立成微微弯着腰,姿态放得很低,但眼神是亮的,那股子意气风发的劲儿,跟七年前一模一样。可我知道,他现在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神不是这样的。他看我的时候,眼神总是平静的,像看一件摆在家里的、还算体面的家具。
我推门进去,宴会厅里的热气再次把我包裹住。我走到他身边,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他顿了一下,低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笑,眼里却没多少温度:“去哪儿了?就等你了。”我笑了笑:“跟妈说句话,来晚了。”他“嗯”了一声,没再多问,转手从服务生盘子里拿了两杯酒,递给我一杯。他举杯,声音清朗:“来,我敬大家,这几年多亏各位老哥帮衬!”我也跟着举杯,玻璃杯壁是冰的,碰到他温热的手指。我感觉到兜里手机又震了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陈律师在追问我。我端起酒杯,仰头,把那股子辛辣的液体咽下去,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我放下酒杯的时候,余光瞥见周立成正在看手机。他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握着酒杯的那只手,指节猛地收紧了,青筋都凸了出来。他盯着屏幕,像是要把那块玻璃盯穿。我心里咯噔一下,那笔钱到账的短信,他开通的也是我这个账户的提醒,他看到了。周围的笑闹声仿佛瞬间被调成了静音,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直直地钉在我脸上。那眼神里全是我不敢看的东西,愤怒、震惊,还有一丝转瞬即逝的……痛。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却没发出声音。然后他放下杯子,动作很慢,很轻,仿佛那杯子有千斤重。他朝我走过来,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尖上。
我站在原地,没动。他走到我面前,离我很近,近到我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男士香水味,混着一点酒气。他压低声音,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一字一句地问:“许曼,你什么意思?”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我仰起脸看他,脸上还挂着那副得体的笑,轻声说:“就是你看到的意思,立成。”他的呼吸一下子变得粗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旁边有人开始往这边看,他才猛地闭了闭眼,像是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咽了回去。他再睁开眼时,眼里那点东西已经没了,只剩下平静,一种比愤怒更让人发毛的平静。他扯了扯嘴角,声音很轻:“好,好得很。”
他转身就走,背影挺直,却无端地透出一股疲惫。他走回那群人中间,重新拿起酒杯,跟张总说了句什么,又笑了。那笑声听起来跟刚才没什么两样,但我就是能听出里面那点不对劲,像琴弦绷得太紧,随时会断。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心里全是冷汗。兜里那枚戒指,硌得我掌心生疼。我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散场的时候,夜风已经凉了。我站在酒店门口,看着一辆辆车子驶离,霓虹灯的光在湿润的柏油路面上晕开一片。周立成没出来,他是跟张总他们一起走的,走的时候甚至没看我一眼。我裹紧身上的薄外套,觉得有点冷。我走到自己的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车载电台在放一首老歌,女声低低地唱着“我以为不露痕迹,思念却满溢”。我愣了一下,伸手拧灭了它。车厢里一下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黑洞洞的路,忽然觉得特别累,像跑了一场漫长的、没有尽头的马拉松。
我没回家,开着车在城里绕圈子。路灯一盏盏往后倒,像一条条流光的河。我不知道该去哪儿,也不知道怎么回去面对那间房子里熟悉的味道。最后,我把车停在我妈家楼下,熄了火。我抬头看着那扇窗,黑着,他们已经睡了。我没有上去,只是静静地坐着。手机又亮了,是周立成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谈谈吧。”我看着那三个字,半天没动。然后我回复:“好。明天下午,老地方。”老地方是城西那家我们常去的咖啡馆,环境很暗,卡座很深。那时候我们还没结婚,他总是带我去那里,要一杯拿铁,一坐就是一下午。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扔在副驾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周立成今晚那个眼神,一会儿是陈律师说的“款项已全部到账”。我对自己说,许曼,你做得没错。可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问:真的没错吗?我睁开眼,侧过头,看着旁边那栋老旧的居民楼,我爸妈家就在三楼。我小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就挤在那个五十多平的小房子里,日子虽然紧巴,但每天都热腾腾的。后来我遇上周立成,我以为生活会变好,结果……我苦笑了一下,拿起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陈律师最后那条消息:“许总,明天需要我陪同吗?”我打了几个字:“不用。”
我发动车子,还是回了家。那套房子是我们结婚时买的,一百四十平,落地窗,能看到江景。我当初装修的时候花了大力气,每一个角落都是精心布置的。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家越来越安静,我们说话越来越少,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客厅的灯是亮的,他还没睡。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杯水,已经凉透了。他没抬头,声音听不出喜怒:“回来了?”我“嗯”了一声,弯腰换鞋。他没有再说话,我也没有,只有鞋柜上钟摆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烦。
我换了衣服出来,他还在那里坐着,姿势都没变过。我走到他对面坐下,隔着茶几,看着他。他像是终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胡子茬也冒了出来,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憔悴。他看着我说:“你卖了。”是肯定句,不是疑问句。我点头:“卖了。”他又问:“为什么?”我沉默了一会儿,反问他:“立成,你告诉我,公司账上那笔款子,去哪了?”他的眼神闪了一下,别开脸:“那是公司的正常资金运作,你不懂。”我笑了笑,那笑有点发苦:“我不懂。我是不懂,为什么你妈过生日,能刷走我信用卡里三十万,而你却跟我说,公司周转不开了,让我别乱花钱。”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我,眼里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被戳破的恼怒:“你查我?”我摇头:“我没查你,是你自己没藏好。你书房保险柜里,除了那三十万的刷卡单,还有几张卡,我都没见过。”他的脸一下变得很难看,嘴唇翕动了两下,却没发出声音。我继续说:“咱们公司那几位老总,你上次在书房打电话,说把股份抵押给银行,你以为我没听见?”他看着我,眼神里那点愤怒慢慢褪去,换成了我看不懂的复杂。过了好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所以,你就把我的股份卖了?卖给谁了?”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卖给张总了。就是今晚一直跟你说话的那位张总。”他像是被人打了一拳,整个人往后靠进沙发里,半天没动弹。过了很久,他才苦笑了一声:“许曼,你真有本事。”那声音里没多少愤怒,倒像是一种……如释重负。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说:“那笔钱,是我拿去补一个窟窿了。一个天大的窟窿。”他说着,用手搓了搓脸,声音闷闷的:“我被人设了套,在澳门输了很多。对方逼得紧,我一时糊涂,动了公司的钱。我本来打算,年底前想办法补上,没想到……”他抬起头,眼里带着血丝:“你查得那么清楚,是不是觉得,你男人就是个骗子?”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以为我了解他,可这一刻,他眼里的脆弱和疲惫,是我从没见过的。我没说话,起身去厨房,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放在他面前。他没动,我也没动。过了很久,我才开口,声音很轻:“立成,咱们的房子,明天就挂出去吧。”他猛地抬头看我。我说:“欠了多少,咱们一起想办法。卖了房子,总能还上一些。你是我老公,天塌下来,咱们一起扛。”他看着我,眼眶慢慢就红了,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伸出手,用力握住我放在茶几上的手,掌心滚烫。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那2800万,或许没有我想的那么重要。我反握住他的手,笑了笑:“行了,大老爷们儿,哭什么。明天还得去跟张总谈呢,总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许总的老婆,是个只会败家的吧。”他破涕为笑,用力点了点头。窗外,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握紧我的那只手上,暖暖的。风从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吹得餐桌上的花瓶里,那支不知何时插上的玫瑰,花瓣轻轻颤了颤。日子还长,我们还有得熬。但总有那么一点盼头,在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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