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九点,城南一家妇产医院门口,陈屿接到姐姐的电话,转身就替家里做了决定。电话那头说,龙凤胎刚出生,孩子一个接一个哭,丈夫又被工地上的事情绊住,老人身体也帮不上太多忙,想去弟弟家住一阵子。
陈屿只问了几句,便答应下来。
他没有问妻子宁宁是否方便,也没有问家里的客房能不能住人,更没有问宁宁最近是不是正赶着项目收尾。挂断电话后,他还给姐姐发了一句:“你安心过来,家里有人照顾。”
这句话听起来很妥帖。
可那个“有人”,从来不是他自己。
宁宁那天正在公司整理一份海外项目资料。她盯着电脑屏幕,手边的咖啡已经凉透,手机却连续震动了几次。陈屿把姐姐生产的消息告诉她,又很自然地补了一句:“我姐下周来咱们家住两个月,月子里离不开人,你辛苦一点。”
宁宁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已经答应了?”
“这种事还能不答应吗?”陈屿脱下外套,坐在沙发上,“她带着两个孩子,总不能让她去住酒店吧。”
宁宁没有立刻争辩。
她太清楚丈夫的习惯了。凡是涉及父母、姐姐、亲戚的事情,他总是先把话说满,再把麻烦推给她处理。过去五年里,家里的饭菜、卫生、人情往来,几乎都在她手上。陈屿并非完全不做事,只是他认为,妻子擅长照料,就应该多承担一些。
这套逻辑没有写在纸上,却像一张无形的分工表,贴在这个家最显眼的位置。
宁宁在一家制造企业做项目统筹,工作并不轻松。她负责过跨部门协调,也跟着团队处理过几次紧急交付。公司领导对她的评价不错,早在两年前,就有人提过让她去海外分公司负责项目衔接。
那时她没有答应。
陈屿说家里的房贷压力大,父亲刚做完检查,母亲又总念叨家里没人。后来孩子的事情、亲戚的事情、装修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压过来。那份机会就这样被搁置了。
陈屿当时安慰她:“以后总有机会。”
这句话并不刺耳,甚至带着一点为她着想的味道。宁宁也曾相信,婚姻不过是暂时放慢脚步,等家里稳定下来,她还能重新出发。
可所谓“以后”,从来没有确定的日期。
大姑姐生产后的第二天,宁宁去了医院。她买了两套婴儿衣服、奶粉、湿巾和一篮子水果。病房里,姐姐靠在床头,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另一个孩子睡在旁边的小床上。
双胞胎的哭声此起彼伏,护士刚抱走一个,另一个又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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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脸色苍白,眼下发青,见宁宁进来,第一句话却是:“你们家方便吗?要是不方便,我再想别的办法。”
宁宁还没开口,陈屿就在旁边接过话:“方便,早就收拾好了。”
姐姐看了弟弟一眼,眉头轻轻动了动。
她不是不知道弟弟的脾气。陈屿从小就爱逞强,遇到事情总说“我来安排”,却很少真正把每个环节想清楚。家里人也习惯了由他拍板,至于拍板之后谁来收拾,似乎没人认真追究过。
宁宁回到家,开始清理客房。
床单要换,窗帘要洗,婴儿用品要分开放,厨房里还得添置几样煲汤的食材。她把清单写在便签上,贴在冰箱门上,密密麻麻列了二十多项。
陈屿从旁边经过,只扫了一眼。
“你列这么细干什么?到时候缺什么再买呗。”
宁宁正在擦婴儿床的栏杆,手没有停。
“两个孩子,不能临时抓瞎。”
陈屿没有接话,拿起手机走开了。
那天夜里,宁宁收拾完厨房已经接近十二点。她坐在餐桌旁,打开公司内部通知,看到一则海外岗位招募信息。
地点是加拿大温哥华,负责当地项目协调,周期五年,待遇和住宿条件都写得很清楚。报名截止时间是第二天中午。
五年。
这个期限不短,足够一个人换一座城市,熟悉一套新的生活方式,也足够一段关系暴露出原本被掩盖的问题。
宁宁把通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随后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母亲听完,只问:“你自己想去吗?”
“想。”
“那就别因为别人替你安排的事,放弃自己的打算。”
电话挂断后,宁宁坐了很久。厨房的灯光落在桌面上,冰箱发出轻微的运转声。她忽然意识到,这些年真正让她停下来的,不全是家里的困难,而是她一次又一次默认别人可以替她决定。
第二天上午,她提交了申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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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作很快,没有犹豫,也没有告诉陈屿。
不是故意隐瞒,而是她想让这次选择单独属于自己。她不想在申请之前先解释一遍,也不想听到那句熟悉的“以后还有机会”。
三天后,人事部门通知她进入审核流程,并要求参加一个月的集中培训。宁宁打印出通知,放进文件袋里,回家后照常买菜、做饭、整理客房。
陈屿以为她已经接受了姐姐来住的安排,还在晚饭时商量起了房间分配。
“我姐睡主卧旁边,孩子的东西放客厅,晚上喂奶也方便。”
“那我睡哪儿?”
陈屿愣了一下。
“你不是也在家吗?客房挤一挤就行。”
宁宁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很有意思。明明是她的家,可在陈屿的安排里,她反而像临时借住的人。
第二天,审核结果通过。
宁宁把通知放到桌上。
“外派申请批了,我参加培训后去温哥华,周期五年。”
陈屿盯着纸张,过了几秒才抬头。
“你什么时候申请的?”
“你答应姐姐来家里的那天晚上。”
他的脸色慢慢沉下来。
“你这时候走,让我姐怎么办?”
“她有丈夫,也有父母。你们可以商量。”
“那家里怎么办?”
宁宁拿起桌上的杯子,轻轻转了一圈。
“家里一直都是我在安排。现在我不在了,你来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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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平静,却让陈屿一时接不上来。
他原本以为宁宁最多只是抱怨几句,等姐姐真的住进来,事情自然会照旧。可这一次,她没有哭,没有发火,也没有像过去那样主动缓和气氛。
她只是把自己的决定摆在桌面上。
大姑姐得知消息后,当晚就打了电话。她没有责怪宁宁,反而先向她道歉,说弟弟答应得太快,自己并不知道宁宁的工作安排。
“你去吧,别管我这边。”姐姐说,“我让妈过来住一阵子,两个孩子虽然闹,但总能想办法。”
宁宁握着电话,没有说话。
姐姐又补了一句:“女人不能什么都等家里点头,自己的路也得自己留着。”
这句话并不漂亮,却比许多安慰更实在。
大姑姐最终没有来宁宁家坐月子。她回了娘家,母亲过去帮忙,丈夫则重新调整了工作安排。事情并没有像陈屿说的那样,离开宁宁就彻底无法运转。
宁宁也开始整理行李。
衣服只带实用的,证书和工作资料全部放进文件袋。结婚那年买的驼色大衣,她在衣柜前拿起又放下。那件衣服承载着一段旧日子,却不适合加拿大的冬天。
陈屿这几天明显沉默了许多。
他不再催促宁宁,也不再提姐姐的事情。宁宁收拾箱子时,他偶尔在旁边站一会儿,像是想帮忙,又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有一次,他拿起一件毛衣重新叠好,边角却没有对齐。宁宁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临出发前,他给她买了一双厚棉鞋,又打印了几页资料。上面有附近商店、医院、公交路线和公司的地址,字迹潦草,部分重点被红笔圈了出来。
宁宁翻到最末页,看到一行手写字:胃不好,别总吃冷的。
她问:“这些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陈屿低着头整理纸张。
“晚上睡不着,就查了一些。”
他还是不擅长表达。那些迟来的关心,也没有办法抹掉他曾经替她做决定的事实。可婚姻里的问题往往不是非黑即白,一个人可能在关键时刻让你失望,也可能在细枝末节上记得你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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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宁没有因为那几页资料立刻原谅他,也没有因此改变出发的打算。
她只是把资料收好,放进了随身包。
出发那天,陈屿坚持送她去培训基地。行李箱装得很满,轮子经过门槛时卡了一下,他蹲下去检查,手指在轮轴上拨了几下。
宁宁看着他的动作,想起自己刚上大学时,父亲也曾蹲在楼道里检查她的箱子。
车停在基地门口,陈屿帮她把箱子搬下来。
“到了发消息。”他说。
“知道。”
“那边冷,帽子别忘了戴。”
“知道。”
他站在原地,像还有话要说。可说了几次“知道”之后,宁宁也不再催他。
大巴开走前,他从车窗外递进来一个饭盒,里面是早晨包好的饺子,形状不算整齐,馅料却包得很足。
“路上吃。”他说。
宁宁接过饭盒,问:“你几点起的?”
“五点多。”
车门即将关上时,陈屿又往后退了一步,低声补了一句:“家里的大衣我给你收好了。”
宁宁点点头。
大巴驶离基地,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陈屿发来消息:饺子趁热吃,到了告诉我。
宁宁打开饭盒,夹起一个饺子,蘸了些醋。肉馅里放了白菜,味道不咸,和她平时包的完全不同。
她吃了两个,把饭盒盖好,给陈屿回了一句:已经在路上了。
过了一会儿,那边只回了三个字:注意安全。
宁宁把手机收进包里,靠在座椅上。前方的道路不断延伸,车窗外的树影一排排向后退去。文件袋、护照、证书和那双新棉鞋,都安稳地放在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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