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三日
广州的雨说来就来。
我拖着行李箱从地铁口出来的时候,天还是阴的,走了不到五十米,雨点子就砸下来了。豆大的雨滴打在柏油路面上,溅起一层水雾。我慌忙躲进路边一家便利店的屋檐下,掏出手机看导航。预订的旅社在巷子深处,还有三百米。
雨越下越大,我只好买了把伞,拖着箱子在湿漉漉的巷子里穿行。老城区的巷子窄而深,两侧是密密匝匝的握手楼,头顶上电线交错,晾衣杆横七竖八地伸出来。雨打在雨棚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旅社的门面不大,夹在一家凉茶铺和一家牛杂店中间,门口挂着块木牌,上面刻着“三月旅社”四个字。我推门进去,前台没人,一只橘猫蹲在台面上,抬眼看了看我,又把脑袋埋回爪子里。
“来了?”
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一个女人正从楼上下来,手里攥着块抹布,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几缕碎发贴在耳侧。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脚上一双人字拖,踩在木楼梯上啪嗒啪嗒响。
三十二岁,我后来才知道。但她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皮肤是岭南女人特有的那种细腻,眉眼弯弯的,笑起来嘴角有一颗小小的梨涡。
“订了房的?姓陈?”她走到前台,翻开一个本子。
“对,陈屿。两晚。”
“嗯,三楼,靠里那间。楼梯有点陡,箱子我帮你提?”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她没坚持,把钥匙递给我,又顺手从台面下摸出一瓶水:“广州热,先喝口水。空调遥控器在床头柜上,WiFi密码贴在墙上。”
我接过水和钥匙,上了楼。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窗式空调嗡嗡响着。但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是浅灰色的,枕头上放着一朵纸折的小花。我打开窗,雨后的广州扑面而来——潮湿的、滚烫的、带着烧腊和凉茶味道的空气。
下楼的时候,她正蹲在门口逗那只橘猫。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出去吃饭?”
“嗯,附近有什么推荐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猫毛,指了指巷口:“出门右转走到头,有家牛腩粉,开了二十多年。你要是吃辣,让他多放辣椒酱,他家的辣椒酱是自己做的。”
我道了谢往外走,她在后面又补了一句:“吃完回来带把伞,天气预报说晚上还有雨。”
那天我吃了牛腩粉,喝了隔壁的凉茶,苦得直皱眉。回旅社的时候果然又下雨了,这次不大,细蒙蒙的,像雾。她坐在前台后面的藤椅上看书,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
“伞在门后面挂着,自己拿。”
我拿了伞上楼,经过前台时瞥了一眼她手里的书——《霍乱时期的爱情》,封面都翻得起毛边了。
第二天我忙着跑展会,早出晚归。晚上九点多才回到旅社,累得腿都抬不起来。她还在前台,面前摆着一碗没吃完的糖水,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
“回来了?”她头也没抬,“厨房有热水,要泡面的话自己拿。”
“不用,吃过了。”
我往楼上走,走到一半停住了。不知道为什么,那碗糖水让我心里动了一下。她一个人,守着这家小旅社,每天迎来送往,见的人多了,大概早就习惯了把关心做成这种不经意的样子。
“老板娘,”我靠在楼梯扶手上,“你这旅社开了多久了?”
“五年。”她合上电脑,“以前是我姑姑开的,她年纪大了,我接下来做。”
“你一个人?”
“嗯。”她端起糖水碗喝了一口,“广州本地人,爸妈在番禺住。我嫌家里管得多,搬出来自己过。”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自己过”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带着一种笃定的分量。
第三天,展会结束得早,我下午三点就回到了旅社。她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修剪一盆三角梅,橘猫趴在她脚边,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
“今天这么早?”
“结束了。明天走。”
她手上的剪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修剪。“那今晚好好休息。”
我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广州的下午,巷子里人来人往,卖糖水的推车叮叮当当经过,隔壁牛杂店的香气飘过来,混着三角梅若有若无的味道。
“晚上有空吗?”我问。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点意外,但很快弯成了两道月牙。
“怎么,要请我吃饭?”
“嗯。这几天你挺照顾的。”
她把剪刀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想了想。“行。那你等我一下,我换件衣服。”
她上楼了,我坐在门口等她。橘猫醒了,伸了个懒腰,蹭了蹭我的裤腿。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它呼噜呼噜地叫。
她下来的时候换了件墨绿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木簪摘了,耳朵上多了一对小小的银耳圈。人字拖换成了一双平底凉鞋。整个人跟平时不太一样了,但还是那个她。
“走吧,”她说,“带你去个地方。”
她带我拐进了一条更深的巷子,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小店前。几张折叠桌摆在路边,塑料凳子高高低低。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看见她就笑了。
“阿盈来了?还是老样子?”
“嗯,两份。”她找了张桌子坐下来,招呼我,“这家店只做一道菜,猪脚姜。老板做了三十年,每天只做一锅,卖完就收。”
猪脚姜端上来,黑乎乎的,醋香扑鼻。我尝了一口,酸甜浓郁,猪脚炖得软烂,姜片辛辣回甘。她吃得慢,一边吃一边给我讲这条巷子的历史,哪家是老字号,哪家换了三代人,哪栋骑楼以前是当铺,哪面墙上有文革时期的标语。
她讲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跟在前台收钱、给客人指路时完全不一样。
“你喜欢广州?”我问。
“喜欢啊。”她放下筷子,“广州这个地方,什么人都有,做什么的都有。没人管你结没结婚,有没有孩子,挣多少钱。你只要把自己日子过好就行了。”
她说完看着我,笑了笑:“你呢?你在哪个城市?”
“徐州。”
“徐州好啊,有历史。我去过一次,吃了地锅鸡。”
“下次去,我带你去吃正宗的。”
她没接话,只是低头吃了一口猪脚姜。夜色落下来,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打在她脸上,把她嘴角那颗梨涡映得格外清楚。
吃完饭我们沿着老街走了一段。经过一家凉茶铺,她停下来买了两杯。我一杯,她一杯。我喝了一口,还是苦。
“你喝的这个,是祛湿的。广州湿气重,本地人从小喝到大。”她端着杯子,边走边说,“我刚接手旅社那会儿,不懂经营,亏了半年。那时候每天晚上睡不着,就下来喝一杯凉茶,坐在门口发呆。后来慢慢想通了,旅社嘛,不就是让赶路的人有个地方歇脚。我把它收拾干净,价格公道,住的人舒心,生意总会好起来的。”
“然后就好了?”
“然后就好了。”她停下脚步,看着街对面的一栋老楼,“其实我有时候想,人跟人之间也是这样。你不用做太多,让彼此舒服就行。”
我没说话。我们站在街边,看着对面的骑楼,二楼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有人在晾衣服,有人在厨房忙碌,烟火气从窗户里漫出来,混在潮湿的晚风里。
回旅社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她走在我前面半步,凉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声。到了旅社门口,她掏出钥匙开门,橘猫从里面窜出来,绕着我们的脚转圈。
“明天几点走?”她问。
“早上八点的火车。”
“那我给你留份早餐。隔壁的肠粉不错,我让老板给你做一份。”
“谢谢。”
她站在门口,月光照着她的脸。她看着我,眼神安静而坦荡。然后她笑了笑,伸手在我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
“早点休息。”
我上了楼,站在房间窗前。她在楼下把猫抱起来,关了门口的灯,身影消失在旅社深处。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一辆电动车驶过,车灯划过对面的墙面。
我站了很久,然后收拾行李。她的身影、她的声音、她蹲在门口修剪三角梅的样子,还有她说的那句“让彼此舒服就行”,在脑子里翻来覆去。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的时候,她已经在前台了。桌上放着一份打包好的肠粉和一杯豆浆,豆浆还是热的。她看到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折的小信封。
“车票和房费的单子,都装好了。”
我接过信封,顺手把房卡放在台面上。她从台面下又摸出一瓶水,塞进我的行李箱侧兜。
“路上喝。”
我拉着箱子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前台后面,手撑着台面,嘴角带着那颗梨涡。
“再见,陈屿。”
“再见,阿盈。”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大概是没想到我记得她的名字。
我走出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旅社门口,阳光刚好照在她身上,墨绿色的裙子被风吹起来。她朝我摆了摆手,然后转身进去了。
广州的早晨已经很热了。我拖着行李箱走在去地铁站的路上,手里攥着那瓶水。巷口的肠粉店开了,蒸汽弥漫。卖凉茶的阿婆在门口摆摊,路过的人停下来买一杯。
我忽然想起她说的那句话。让彼此舒服就行。
这大概就是她给我上的课。有些相遇就是这样,不长,但够真。你知道它不会变成什么天长地久的东西,但它在的时候,每一分钟都是结结实实的。
我进了地铁站,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条巷子。巷口人来人往,什么都看不清了。
但那盆三角梅还在,开得正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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