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46岁,去年6月份生了个男孩。我23岁,去年8月也生下儿子。
这件事,在我们小区传遍了。
我跟婆婆前后脚怀孕。我比她晚两个月。她46,我23。走在小区里,邻居的眼神怪怪的。有人当面说“你们家真热闹”。我笑笑。没接话。婆婆也笑笑。也没接话。两个人心里都明白。
婆婆怀二胎这事,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我老公周成告诉我。说“我妈怀孕了”。我以为他开玩笑。他说真的。我说“她四十六了”。他说“嗯”。我说“你爸同意”。他说“我爸没管”。我说“那谁管”。他说“我妈自己管”。
婆婆那个人。要强了一辈子。在街道办上班。退休了。跳广场舞。打麻将。日子过得比我滋润。她决定要这个孩子的时候。没跟任何人商量。怀上了。才说。周成说“妈你疯了吧”。她说“我生我的。又不让你养”。周成没话了。我们结婚两年。一直没要孩子。她催过。说“你们再不生。我都老了”。结果她先怀上了。
我儿子是八月生的。七斤二两。婆婆来医院看我。抱着我儿子。说“像周成小时候”。她那时候肚子已经很大了。快生了。她坐在病房里。我躺在床上。护士进来问“谁是产妇家属”。我和婆婆同时抬头。护士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然后问我“你是产妇”。我说是。护士又看了婆婆一眼。说“那这位是”。我说“我婆婆”。护士哦了一声。出去了。
婆婆是六月生的。比我早两个月。也是个男孩。六斤八两。顺产。她恢复得快。三天出院。第五天就下楼遛弯了。抱着她儿子。在小区里走。邻居围过来看。有人问“这是孙子还是儿子”。她说“儿子”。人家就不问了。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
我坐月子的时候。婆婆来了。带着她儿子。坐在我床边。说“两个娃一起带。有个伴”。我说“嗯”。她喂奶。我也喂奶。两个孩子在床上。一个左边。一个右边。她看着我。说“小何。你说。这俩孩子。长大怎么称呼”。我说“各论各的。你儿子是我小叔子。我儿子是你孙子”。她说“对。各论各的”。
周成下班回来。看见他妈和我并排坐着喂奶。他站门口看了一眼。没进来。转身去厨房了。我听见他开冰箱。开了一瓶啤酒。站在厨房里喝。没出来。后来我问他“你愁什么”。他说“没愁”。我说“你说实话”。他说“我怕别人笑话你”。我说“我不怕”。他说“我怕”。我没再问。
满月酒没办。婆婆说“不办了。两个娃一起。省事”。我说行。周成说“不办就不办”。家里关起门来。煮了一锅红鸡蛋。一家五口人。吃了个饭。公公坐在桌上。闷头吃菜。不怎么说话。婆婆给他夹了块红烧肉。他吃了。又夹了一块。婆婆又给他夹。他又吃了。吃完了。站起来。去阳台抽烟。没开灯。
矛盾是从小事开始的。
婆婆奶水不够。要喂奶粉。她让我老公去买。买了一个牌子。我儿子也喝。她看见了。说“你儿子不能喝这个。太贵了”。我说“他喝得少”。她说“再少也是钱”。我没接话。第二天我换了便宜点的。她又说“那个不好。没营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打电话给周成。他说“你别跟她吵。我来说”。后来他也没说。那罐贵的。还是喝完了。
婆婆要给她儿子用尿布。她说尿不湿闷。我说我儿子也用尿不湿。她说“你儿子皮实。我儿子金贵”。我说“都是你生的。怎么还两样”。她说“我四十六生的。能一样吗”。我没话了。
两个孩子放在一起。哭的时候一起哭。喂奶的时候一起喂。换尿布的时候轮着换。婆婆手腕不好。抱不动太久。她说“小何。你帮我抱一下”。我抱着她儿子。她抱着我儿子。两个人在客厅里晃。像换着抱。又像各抱各的。
楼下张婶来串门。看见这阵势。站门口看了半天。说“你们家。真是……热闹”。我婆婆说“热闹吧”。张婶说“热闹”。然后走了。后来我听人说。张婶在楼下跟人说“这家乱了套了。婆婆跟儿媳妇一起坐月子。不知道谁是婆婆谁是儿媳妇”。
周成那段时间话少。下班回来吃饭。洗澡。睡觉。有时候半夜起来。站在婴儿床旁边看儿子。看很久。我问他“你看什么”。他说“我看看他。像谁”。我说“像你”。他说“像我妈”。我没说话。
有一天晚上。两个娃都睡了。婆婆来我们屋。坐在床边。说“小何。我跟你说个事”。我说“你说”。她说“等娃大点。我搬出去住”。我说“搬哪去”。她说“你爸单位那套老房子。收拾收拾能住”。我说“你不用搬”。她说“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想自己带。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过法。我掺和久了。不好”。
我没拦。她说的对。但我也知道。她搬走了。这个家就是我跟周成还有我儿子。正常了。但也不正常了。因为她还是我婆婆。她儿子还是我小叔子。这关系。走到哪。都改不了。
后来她真搬了。今年春天。收拾了东西。抱着她儿子。去了老房子。临走那天。她站在门口。说“小何。有空带娃过来玩”。我说好。她走了。周成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他妈抱着他弟上了出租车。他站了很久。没说话。
晚上我收拾屋子。在婆婆睡的枕头底下。翻出一个本子。打开看。是她的日记。写的不多。隔三差五。有时候就一句话。翻到去年八月。她写“小何生了。男孩。周成高兴。我也高兴。但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我生周宇的时候。周成没来医院。他在加班。我打电话给他。他说妈你自己生吧。我这边走不开。我挂了电话。自己签的字”。翻到今年二月。她写“小何带娃累。我帮不上。手腕疼。周宇夜里醒三回。我抱着他。想起周成小时候。也这么闹。那时候我年轻。扛得住。现在扛不住了”。
我把本子放回去。没跟周成说。后来婆婆偶尔来。带周宇。我儿子看见周宇。会笑。伸手要抱。周宇还小。不会互动。但两个娃躺在一起的时候。手舞足蹈。像在聊天。我跟婆婆坐在旁边。喝茶。看电视。说几句家常。不咸不淡。跟所有婆媳一样。但又不一样。我们之间。隔着一个秘密。那个秘密。我们谁都不提。但它在那。在周宇和我儿子的名字里。在同一个姓里。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那几年里。日子往前走了。那些说不清的东西。也跟着走。慢慢淡了。但没消失。像杯子底的那圈茶渍。洗不掉了。但杯子还在用。还能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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