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简介:
我二十二岁,从湖北来北海,在化验室上班。他哄我同居,哄我打掉孩子,说等我来嫁。孩子没了,他翻脸,打我,夜里还压着我。我拎着化验室那瓶酸上去找他,说最后一句。他笑我不敢。后来他脸没了。再后来,我说我愿意把皮、把肾、把干细胞都给他。满屋没人接话。
1 八楼机房
我到八楼的时候,他门没锁。
电视亮着,他在椅子上歪着,看见我,眼皮都没抬。
“大半夜你来干嘛,又闹。”
我没坐。站门口,手插兜里,攥着那个矿泉水瓶。
“孩子没了四十天了。”我说,“你妈那天端来的粥,我吐了三次。”
他笑了一下,拿遥控器把声音调大。
“别老提这个,提了没意思。”
“你写的那个条子呢?”
“哪条子。”
“你说打掉就娶我那张。你签的名,还按了手印。”
他终于转过脸看我。脸上那点笑没退,但眼神变了,像看一个缠人的东西。
“张伟丽,你别逼我嫌你烦。”
我嗓子发紧,咽了一下。
“今晚我不走。你把话跟我说清楚。”
“说什么清楚。你陪我睡的时候挺痛快,现在装什么委屈。”
他站起来,走近我。身上有烟味,有那种机房里闷出来的汗味。
我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住门框。
“你别碰我。”
“我偏碰你,你能怎样。”
他伸手抓我手腕,力气很大。我挣了一下,没挣开。
瓶子在兜里磕了我一下。
“你再动一下试试。”我声音发抖。
他低头凑到我耳边,呼吸热。
“你敢泼我?你连瓶开水都不敢倒。”
我没说话。
他把我往机柜那边推,膝盖顶我腿弯。我摔下去一半,又撑住。
手从兜里抽出来。
瓶盖早就拧松了。
“钟凯。”
他停了半秒。
就半秒。
我手腕一翻。
他惨叫那一声,我这辈子忘不掉。不是人声,是东西烧起来的声。
脸,脖子,前胸,一片片往下淌。
他捂着眼往后退,撞翻椅子,摔在电视柜边上。
我站在原地,手还在抖,瓶里剩了小半。
他滚在地上,张嘴想喊,嘴里都是白的沫。
我转身进了卫生间,把门锁上。
背靠门板滑下去。
外面他在哼,像被踩住的猫,断断续续。
我盯着自己两只手。
指甲缝里有一点溅上的东西,冒了丝白烟。
我把手藏进袖子。
过了多久不知道。外面没声了。
我起来,用水冲了冲瓶子,冲了冲手。
开门出去。
他不在机房了。地上有一道拖痕,往楼梯口去。
电梯口灯一闪一闪。
我坐电梯下到一楼。
玻璃门那边,门卫老周站起来,隔着玻璃看我。
“这么晚,又吵架?”
我点头。
“他呢?”
“走了。拦车走了吧。”
老周没多问,过来把门推开。
“你脸色不好,我给你倒点糖水。”
“不用。”
我想往外走。
他伸手拦了一下,很轻,但没放我过。
“姑娘,你袖口湿了。”
我低头。
右袖口一点暗印,没味了,但发皱。
老周没拽我,就那么看着。
“你别动。我打个电话。”
电话在传达室桌上,老式座机。他拨号的时候没避开我。
我听见他报了楼层,报了时间,报了“可能伤了人”。
我没跑。
跑不动了。
站在玻璃门口,外头北海的夜,路灯黄得像糊了一层油。
我想,完了。
但不是怕。是空。
像肚子里那个孩子没掉干净那天,医生把我扶下床,说回去养养,以后还能要。
以后。
没有以后了。
老周挂了电话,过来站我旁边。
“你冷不冷。”
“不冷。”
“手抖成这样。”
我没接话。
远处有车灯扫过来,两道,停在大门口。
他没回头,只说了一句:
“那瓶东西,你从化验室拿的吧。”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
车灯灭了。
有人推门进来,问我叫什么。
我说,张伟丽。
他们没给我戴东西,一左一右夹着我胳膊往外带。
经过老周身边,我停了一下。
“他脸,是不是完了。”
老周没看我,看了眼地上。
“送医院了。活是活着。”
我被带上车。
车门关上那刻,我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像机房里那台老服务器。
钟凯。
我闭眼。
他刚才那张脸,烧起来之前,还在笑。
笑我不敢。
2 化验室那瓶酸
抓我去之后,没打没骂。就问。
“瓶子哪来的。”
“化验室。洗马桶用的。”
“洗马桶用浓硫酸?”
我没吭声。
对面那人把笔录翻一页,笔尖点着桌。
“你提前拧松了盖,对吧。”
“没提前。当时才拧的。”
“兜里揣一路,没撒?”
我低头看自己裤腿。牛仔裤右腿膝盖那块,有个米粒大的洞,焦边发硬。我自己都忘了。
他看见了。
“那是溅的?”
“不知道。可能上厕所蹭的。”
他没追这句。换了个问法。
“你几点从宿舍出发。”
“一点四十。”
“到八楼几点。”
“两点零几分。”
“他在干嘛。”
“看电视。”
“你进去就吵?”
“我先说的。他笑我。”
“笑你什么。”
“笑我不敢。”
屋里静了一下。
他写俩字,抬头看我。
“你跟他多久了。”
我不想说。但嘴自己开了。
“一年多。卫校实习那会儿认识的。阿艳带的他来。”
“阿艳谁。”
“同事。跟我同宿舍。她后来不理我了。”
“为什么不带她来。”
“他嫌她看热闹。”
对面笔停了。
“张伟丽,你跟我说实话。你上去那一刻,想没想过会泼。”
我想了很久。
“想过。但想的是吓他。他老说我不懂狠。”
“结果狠了。”
“结果他脸没了。”
说完这句,我胃里一阵空。不是悔。是那种,事情真落了地,反而不疼了。
他们让我签笔录。
我签。
笔尖划纸,沙沙的。
签完,有人端来一杯温水,放铁栏那边。
“喝吧。”
我捧着,没喝。
“他呢。”
“抢救。眼睛最重。”
“瞎了?”
“不知道。没瞎也差不多。”
我把杯子放下。
“我要见他。”
“现在不行。”
“那等他能说话,你问他一句。”
“问什么。”
“问他还记不记得,他妈端那碗粥来,说‘打了也好,年纪轻,恢复快’。”
问的人没接话。
我又补一句。
“再问他,手印是不是他按的。红印泥,他大拇指,按歪了。”
那张条子我没带身上。
塞在宿舍枕头芯里。
后来他们去翻了,真有。
纸都黄了,折痕发毛。
上头写:
“打掉孩子后,我钟凯娶张伟丽。不去外地。每月给她五百。她再念书我供。”
底下他签名,还画了个歪心。
我当初看那颗心,还笑了一下。
笑自己信。
3 粥和手印
我跟他回他家那回,是引产第三天。
他妈开门,脸是笑的,手里端碗瘦肉粥。
“趁热。补气血。”
我接了。没吃。
坐沙发上,碗放茶几。
他妈去厨房洗锅,他爸在阳台抽烟,没进来。
钟凯坐我旁边,手搭我后腰,轻轻揉。
“喝了。别让我妈觉得你矫情。”
我小声说:“我疼。”
“疼几天就过去了。真当生孩子啊。”
我低头看粥。油花上面漂着几粒葱花。
“你妈说打了对身体好。”
“那当然。留着?我拿什么娶你。”
我那时候信。
不是信他话。是信“先活过去”。
下午他带我回宿舍,上楼时候他背我,喘得厉害,还骂台阶多。
到门口把我放床上,自己去洗澡。
出来只剩条短裤,坐床边擦头发。
“转过来。”
“我累。”
“转过来。你是我媳妇了,害什么羞。”
我翻过去,背对他。
他手伸过来,指尖凉。
我绷了一下。
“别。”
“放松。你越紧我越来劲。”
那天中午,窗帘没拉严,光是一条线,打在我眼皮上。
他压下来时候,我咬住被角。
不是舒服。是忍。
忍完他点根烟,忽然笑了。
“你刚才那声,比上次真。”
我没说话。
他弹了下烟灰,掉我肩头。
“你别以为打了孩子我就得马上娶。我妈那边还得晾俩月。”
“你写的条子呢。”
“抽屉里。急什么。”
“你按手印那下,指头是抖的。”
他侧头看我,烟叼嘴里。
“你记那么清干嘛。”
“我怕忘。”
他笑出声,像听到什么可爱的话。
“你这人,记仇还记细。”
不是记仇。
是那天他妈端粥的手指,涂着红指甲。碗沿有个小豁口。他爸拖鞋一只蓝一只黑。电视机里放的是琼剧,听不懂,咿咿呀呀。
这些我都记着。
因为那一刻我就知道,这家人不会让我进门。
那条手印,是他妈从抽屉拿出印泥盒,递到他手里的。
他接了,像接一颗糖。
按下去,歪了。
我盯着那点红,想,够了,有个东西攥在手里。
后来他翻脸,第一条短信:
“别来了。我妈找了相看的。你别逼我发你照片。”
我回:“手印算什么。”
他回:“一张破纸。你爱留留着。”
再后来,他换号码。
我打去他单位,前台说钟哥值班呢。
我上去。
第一次,他关门窗,说谈。
谈的是:你再闹,我找人收拾你。
第二次,他掐我脖子,抵在机柜边。
“张伟丽,你再拿纸出来,我让你在北海待不下去。”
我笑着点头。
心里那根弦,咔,断了。
4 阿艳的微信
进去了以后,同号里有个姐,问我后悔不。
我说不后悔。
她哼一声,说你等见着他那样,你看你还说不后悔。
我没等太久。
五个月后,提审的人拿张照片丢桌上。
“你看看。”
我低头。
先看见领子,白大褂领子,兜帽。
再往上。
脸不是脸了。
眉骨那塌一块,嘴角扯到一边,右眼眯成条缝,左腮像被揉皱又铺开。
脖子一道道亮疤,像浇了开水又晾干。
我手伸过去,指尖快碰到照片,又缩回。
“这……他?”
“他。”
胃里那点饭往上涌。
我捂住嘴,没吐出来。
“瞎没瞎?”
“左眼剩点光。右眼勉强睁。说话漏风。”
我靠墙滑下去。
不是可怜他。
是我忽然看见,那瓶东西泼出去之后,不是结束。是把他变成另一个人,也把我变成另一个人。
晚上我睡不着。
同号姐递我半块馒头,我没接。
脑子里转的,不是他脸。
是阿艳。
当初带他来我宿舍那人。
她后来躲我,说我“粘人精”,说钟凯那种本地仔你也敢碰。
出事没几天,有人在传达室看见她来问过一次,扔下两包卫生巾,没留话。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第一次钟凯带我去他单位玩,阿艳没在。
但他抽屉里有一张合照。
钟凯和阿艳,海边,他搂她肩,她靠他很近。
我当时笑问:“你俩以前?”
他撕了,扔垃圾桶。
“她追过我。我没要。”
现在想想,撕得太快了。
像早等着我问。
我跟提审的说,我要见阿艳。
“你见她干嘛。”
“问一句话。”
“等吧。”
等了十来天。
阿艳真来了。隔着玻璃,她瘦了,头发扎很高,口红没涂匀。
“伟丽。”
“你来得巧。”
她笑一下,笑比哭勉强。
“我来看看你。没想到会这样。”
“他跟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顿住。
“你别问这个。”
“他抽屉那张照片,你记得不。”
她嘴唇动了动。
“记得。”
“你追他,还是他睡你。”
她低头,指甲抠自己虎口。
“先追的,是我。后来他嫌我太黏。转头看你单纯,好拿捏。”
我嗓子发干。
“所以你带他去我那,是递刀。”
她抬头,眼圈红了,但没哭。
“我没想到你会真泼。”
“你没想到的是他毁了。”
她没说话。
我又往前贴了贴玻璃。
“还有一句。引产那天,他妈那碗粥,你尝过没。”
她脸色一下子白了。
“什么意思。”
“粥里,我后来闻着有股苦尾。不是葱。”
她咽了下。
“我……我没下东西。但我看见他妈往里舀了一勺别的。白色粉。我问他妈,她瞪我,说‘管你事’。”
我闭眼。
原来那碗粥,不是补我。
是催我干净。
“你当时不说。”
“我说了你会信?你那时候满眼都是他。”
她站起来,像要走。
“伟丽,我对不起你。但你也疯了。”
“我没疯。”
我盯着她。
“我只是终于肯信了。”
她走以后,我看自己手。
左手虎口有块小疤,是那晚他掰我瓶子时指甲掐的。
右手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
像我刚从湖北下车那天的手。
5 庭上那句
开庭那天,我穿号服,手铐卸了,坐被告那把椅子。
他没来。
律师坐那边,一摞材料,开口就要五十三万。
我听着,像听别人账本。
法官问,认不认。
我说认。
“预谋没有。瓶盖是当场拧的。但泼,是我泼的。”
辩护人说防卫过当。
对方律师笑了一声,很短。
“事先带瓶酸上八楼,叫防卫?”
我没看他。
我看旁听席。
空着一排。
钟凯他妈没来。他爸没来。阿艳没来。
只有个女记者,前排,笔握得很紧。
法官问民事那块,愿不愿调。
我说愿。
“我没法赔钱。我一个月工资六百八,扣伙食剩三百。”
对方律师打断:“那就按法定判,执行到底。”
我摇头。
“我不是赖。”
我吸了口气,喉咙像被砂纸刮过。
“我愿意拿我脸以外的皮,给他植。愿意配型,能用的干细胞,给他。有一个肾,要是能救他脸,也拿。”
全场静了。
我听见自己声音,不大,但清楚。
“我剩的只有身子了。你们别嫌少。”
法官没立刻接。
女记者笔停了,抬眼看我。
对方律师皱眉:“人体器官不能买卖,也不能抵赔。你这是闹庭。”
我没闹。
我低头,看自己指甲。
“不是卖。是还。”
“还什么。”
“还他脸。还完,我欠的,不算清,但我能闭眼。”
有人吸鼻子。
我忽然笑了一下,很快。
“你们别怕。我不会再拿第二瓶了。”
那天没判。
休庭。
押回去路上,同号姐问怎么样。
我说我答应把皮给他。
她骂我疯子。
“你皮给了他,你拿什么活。”
“活着的日子,本来也不长。”
她不说话了,半天才来一句:
“你还是惦记他。”
不是惦记。
是那碗粥的苦,卡在舌头根,吐不干净。
6 他妈来探
又过些天,有人登记探视。
我以为是谁。
门开,他妈。
红指甲没了,剪得秃秃的,手上都是裂口。
她坐对面,不哭,先盯着我脸看。
“你比照片胖点。”
“这儿饭准点。”
她手攥着探视证,指节白。
“凯凯现在不肯照镜子。”
“该。”
她没恼。
“我来做件事。你别骂。”
她从塑料袋里掏个饭盒,推过来。
“瘦肉粥。没放别的。”
我没动。
“你怕我再下东西?”
她眼一红,但忍住。
“那勺白粉,是排淤的中药粉。他舅是中医,说引完产女人淤在肚子里,怕发炎。我真没害你。”
我盯着饭盒。
油花,葱花,跟当年那碗,一模一样。
“那你为啥不早说。”
“我说了,你信吗?你那时候看他,跟看救命的。我说一句,你以为我挑拨。”
她顿了顿。
“后来他打你,我知道。我没管。我想,反正你俩散了就行。”
“散了就行。”
我重复一遍。
她点头。
“我儿子我清楚。他馋嫩的,不耐烦。你太认死理。留你,家不安。”
“所以你递刀给我,也递给他。”
她不认这句,但也没驳。
“现在他毁了。我夜里听见他哼,像狗叫。我过来跟你说一声。”
“说啥。”
“皮别给了。”
我愣了。
“他说了,不要你的皮。”
“他说的?”
“他躺床上骂你,说你贱。但又说,别真割。割了,他做梦都看见你光着身子缝他脸上。”
我胃里那根东西,忽然松了一点。
“他妈。”
“嗯。”
“手印那张纸,你扔的吧。”
她沉默几秒。
“我烧了半张。剩下半张,他藏抽屉底层,跟避孕套放一起。”
我笑了。
真笑。
笑完鼻子酸。
“你告诉他。”
“说。”
“瓶盖那晚,我是真想吓他。他要是当时抱我一下,说句‘咱慢慢来’,我转身就走。”
她站起来,饭盒没拿。
“这话我转。但他听不听,我不知道。”
她走到门边,回头。
“粥你吃一口。证明你还信人。”
我掀开盖,舀一勺,吹了吹,咽了。
苦尾没有。
只有咸。
7 八楼那半秒
回去我睡不着。
想起那晚八楼,他抓我手腕那一下。
还有他凑耳边那句。
“你敢泼我?你连瓶开水都不敢倒。”
他错了。
我不是不敢。
是我一直想等他停。
他没停。
同号姐问我,要是重来,还泼不。
我说不知道。
“那瓶东西不该拿上楼。”
“但该拿的,是那张纸,当着他面撕了,走人。”
“可你没走。”
“我没走。所以我坐这儿。”
有天提审,不是问案,是拿来一份材料。
配型单。
我签了。
他们问你真想清楚。
我说想清楚。
“干细胞抽能抽的。肾别真摘了,我还要活到四十。”
对方愣了下,居然笑出来。
“行。就写自愿捐献造血干细胞,用于受害人修复治疗。肾那句,不写进笔录。”
我点头。
笔尖落纸。
签完,我问一句。
“他配得上不。”
没人回答我。
我自己答了:
“配不配,是大夫的事。我给,是我的事。”
8 二审前夜
二审前一夜,女记者来信,托人带张纸条。
上头就一行:
“你讲的八楼那半秒,我信。但别再把自个儿全赔进去。”
我把纸条叠成小方块,塞号服内兜。
同号姐看见,说你这人,嘴硬,心软。
“不是软。”
“那啥。”
“是疼惯了。突然不疼,慌。”
第二天上车,手铐又戴上。
路过传达室,老周不在了。换个小伙子,低头玩手机。
我想,时间真快。
两年前我站那玻璃门里,袖口湿一点。
现在还是那扇门。
进去坐好。
钟凯来了。
第一次见。
坐轮椅,帽檐压到眉骨,口罩戴到眼底下,只露半张嘴和一小条疤。
他没看我。
律师代说一堆。
法官问,调解意向。
他忽然抬手,把口罩往下拉了拉。
满庭的人,吸气声一片。
我没躲。
盯着看。
脸是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懒,带点嘲。
他开口,漏风:
“皮……不稀罕。”
“肾……更不稀罕。”
“你坐完你的,别再来找我。”
我说好。
他又说:
“那晚你抖成那样,我还以为你真不敢。”
“我也以为。”
他嘴角扯了下,不知算笑没。
“张伟丽。”
“嗯。”
“那张纸,手印是我按的。但心是假的。”
“我知道。”
“那你为啥还来。”
我沉默三秒。
“我来,是怕你以为我不敢。”
他没再说话。
法官敲槌。
休庭评议。
我被带下去时,听见他轮椅轱辘声,停了。
背后传来一句,很轻:
“粥……我妈说你吃了。”
“吃了。”
“咸不咸。”
“咸。”
没下文了。
9 皮
判下来那天,天阴。
十一。
加民事十二万。
我听着,像听别人岁数。
同号姐说,你才二十几,出来还年轻。
我笑一下。
“出来我三十多。正好。”
配型做了。
造血那回,针扎进骨头缝,我攥着被单,没哼。
护士说你比好多男的能忍。
“不是能忍。是早麻了。”
细胞送去他那边。
后来听说,脸补了几次,能见人,但凑近还是吓小孩。
他没再要第二回。
阿艳托人带话,说她要调去南宁了。
“跟他说声,别恨我。”
我回:“他不恨你。他只恨自己那张脸。”
她没再回。
老周后来换岗,托人给我带包红糖,纸条写:姑娘,身子自己顾着。
我把糖放枕边,没冲。
留着。
像留个念想,也像留个提醒。
10 出来
我出来是秋天。
北海的风咸,扑一脸。
没人接。
我拎个塑料袋,里面两套旧衣,一张释放证明。
先去化验室那栋楼转了圈。
门禁换了,刷脸。
我站马路对面,看八楼。
窗户反光,看不见里头。
钟凯那单位早搬了。
听说他后来去他舅药铺帮忙,戴帽子,少说话。
我没去找他。
在贵州路口找个包子铺帮工,凌晨三点起来擀皮。
手粗了。
有回客人多,油溅手背,起个泡。
我盯着那点白,忽然笑。
当年一瓶酸,烧穿两个人。
现在一滴油,只烫一下。
值。
有天傍晚,收摊早。
海边走一走。
远处有个男的,坐石墩上,帽压低,脚边放根拐。
背影像他。
我没靠近。
风把沙吹过来,迷眼。
我揉完眼,他还在。
他也没回头。
我站了半分钟,转身往回走。
走几步,听见后头一声,漏风,不大:
“伟丽。”
我没停。
“伟丽。”
第二声,带点笑,像当年那句“你连开水都不敢倒”。
我停住。
回头。
他帽檐底下,疤还亮着。
“皮没要你的。”他说,“但那细胞,算我借的。”
“借就借的。”
“拿啥还。”
我想了想。
“等你哪天敢照镜子了,请我吃碗粥。别放葱。”
他没说话。
海风吹他帽檐翻起来,又落下去。
我转身。
这次真走了。
塑料袋晃悠,里头那包红糖,还没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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