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坝美
去坝美那天，天气晴。车从广南县城出来，过了几个镇子，路变窄，两边的山挤过来。下车后沿一条土路走，路边有卖芭蕉的摊子，芭蕉青绿，用绳子吊着。再走几百米，看见一条河从山脚流出来，水清得能看见河底的卵石。河边停着几艘窄木船，蓝色篷布，木头旧得发黑。上船，坐定，船工用竹篙点岸。洞口不高，船低头进入。外面阳光还刺眼，进洞后一下子暗了。温度也低了几度，胳膊起一层鸡皮疙瘩。水声在洞里被放大，桨划一下，回音荡到很远。洞顶有水滴落，砸在肩上，凉。眼睛慢慢适应，能看见钟乳石湿亮，有些垂得很低，几乎擦着头皮。船走得很慢。
黑暗里没有风，只有船底擦过浅滩的沙沙声，还有前面船工粗重的呼吸。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一小团亮光。那团光越来越大，是洞口。船划出去，阳光直直落在头上，眼睛发疼。等看清楚，两岸是田地，绿着。水从山洞里流出来，绕着一片平坝。坝子四周都是山，山很高，把村子圈在里面。这情景让人想起陶渊明写的桃花源。他讲的那个入口，也是从山洞进去，出来一片平旷土地。坝美和那个描述严丝合缝。
船靠岸，人下船。一条石板路通进村。路两边种着桃树，不是开花季节，叶子密。有妇女在河边洗菜，水流过她手边，又往下游去了。几座木楼灰瓦，晒着玉米。再往里走，看见一棵大榕树，树根盘在石头上。树下有石凳，几个老人坐着，不说话，各看各的。水车在河边转，吱吱呀呀响，节奏慢。稻田一块一块，有些刚插了秧，有些还蓄着水，水面映出山影。鸡在田埂上刨食，牛拴在树下，尾巴甩来甩去。
村子不大，从这头走到那头用不了二十分钟。路大多是土路，下雨会泥泞。房前屋后种着柚子、芭蕉、竹子。炊烟从瓦缝里冒出来，散得慢。下午村里没什么人，年轻些的大概去了地里。几个小孩在路边拍画片，手脏兮兮的。小卖部开着，木柜台，玻璃罐里装着糖球。门口一杆秤，秤砣锈了。有狗趴在地上打盹，人走过去，它只抬一下眼皮。
傍晚，天色暗下来，山影更重。村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不多。虫鸣从四面八方传来，密。空气里有烧柴的味道，混着牛粪味，不觉得难闻。夜里睡在木楼上，窗外就是稻田。蛙声很近，就在脚边的稻田里聒噪。睡不着，就听。偶尔有夜鸟叫一声，划过去，又静了。
第二天早起，有雾。雾浮在稻田上，不高，只到人腰。远山只露一个顶。太阳出来，雾慢慢散，山脚露出来，树露出来，整片田露出来。村子里的人开始下地，扛着锄头，走得不急。有人牵牛去河边喝水。孩子们背着书包，顺小路去村小学。学校很旧，旗杆立着，旗褪了色。
这里的人多是壮族，说话听不太懂。他们不理会外来人，该做什么做什么。杀猪、织布、酿酒。村里有自酿的米酒，装在塑料桶里，摆在门口卖。也有现做的糍粑，用炭火烤，外面焦，里面软。买了一个，不甜，米香重。站在路边吃完，手上有炭灰。去河边洗手，水凉得刺骨。
离开时，又回到那个溶洞。这次从村里往外走。船进洞，光亮一点点变远，最后只剩下船头一点手电。四周全黑。水声又响起来。黑暗里时间变得漫长，不知道船走了多远。看到前方一块亮，不是散淡的天光，是洞口外的天。出了洞，回到来时的路上。回头再看，洞口已经变成一个普通的山豁口。那条河还在流。坝美还在山那边，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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