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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共学课程《杨小凯及其思想六讲》中的第四讲,主题是《解读百年中国经济史笔记》。课程结束后,不少书友直言“醍醐灌顶”。因此,我们从这次讲座的两万字讲稿中精选出一段,呈现给各位读者。同时,我们也欢迎各位读者加入共学营!
我们已知,杨小凯对晚清的经济繁荣评价不高,是因为它停在了商业分工的层面上。
商业资本主义和工业资本主义的区别,就体现在在分工的深度和生产链条的长度上。这是杨小凯用他的超边际分析得出的结论。
之所以叫“超边际”,是针对“边际”而言的。经济学里,边际分析关注的是“现有资源如何分配”,杨小凯多往前走了一步,把分工和交易费用也纳入进来,看“分工与专业化”的程度,这就是“超边际分析”了。
商业资本主义的特点,是所有分工、生产和交易,都集中在最终消费品这一头:织布、制瓷、家具、食品加工等等,都是直接面向消费者的终端产品,但这只是浅层次的分工。
工业资本主义看重的,不是生产了多少消费品,而是看“迂回生产”带来多少深度分工。
01
“磨刀砍柴”:迂回生产模式的奥秘
什么是迂回生产?这是奥地利学派庞巴维克提出的一个概念(1889,资本实证论)。简单说,就是在直接生产最终消费品之前,先投入资源,制造生产工具和机器设备,再用这些生产资料去生产最终商品。
比如说打鱼:早先渔民都是直接下河摸鱼的,有一天他突然醒悟,与其这样在河里瞎摸,不如先花点时间制作鱼叉、渔网、渔船,然后再用这些工具去捕鱼,生产效率就会大大提高。有句老话:“磨刀不误砍柴功”,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其中的经济学原理是:以牺牲眼前的部分消费为代价,拉长生产链条,增加生产环节,新技术也就包含在其中了,于是技术创新也成为专业化分工的一部分。
迂回生产的链条越长,专业化分工越细化,生产效率就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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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里德曼讲述铅笔生产背后的经济学原理
晚清的问题就在这里:它只有浅层次的商业分工,没有深层次的工业分工。分工停留在终端消费品的层次上,不能向高端迂回生产延伸,也就无法升级为现代工业资本主义了。
02
制度之锁:工业化中的制度约束
接下来的问题是,为什么资本和分工无法向工业端延伸,是谁在阻拦它们呢?
杨小凯说,是制度问题——有两把解不开的制度之锁,把大清的工业化进程给锁死了。
第一把锁:专利保护制度缺失,技术创新缺乏产权保护,新技术、新工艺的发明或改良,无法获得专属的商业收益,无法确权、无法独享、无法盈利。
这种情况下,一旦有新技术问世,即刻就会被仿制,被挪用,甚至被官府征用。发明者承担成本,别人免费“搭车”。这只会招致一个后果:技术创新无法专业化,无法职业化。
于是,也就没人愿意投入巨资、耗费时间去从事高风险的技术研发,技术改良就只能停留在个体经验和作坊技巧上,无法规模化和产业化。如杨小凯所说:大量工业技术停留在胚胎阶段,无法形成商业化大生产。
晚清最后几年,开始有了专利奖励制度。杨小凯说大清1906年颁布了第一部专利法,并不确切。清政府确实颁布过一个“给奖章程”,不过只是一部准法规文件,那几年也曾以个案形式授出过专利权,但并没有正式立法。我们后面还要谈到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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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8年,清政府颁布近代中国第一部专利法规《振兴工艺给奖章程》
第二把锁:自由企业制度缺失。在晚清,朝廷垄断一切有组织的、成规模的、重资产的产业活动,铁路、航运、采矿、纺织、金融、电信,当然还有最要紧的军工等等,全部掌握在政府手里,实行官办、官商合办、官督商办,到处是“官”的影子。
晚清没有私人企业注册制度,民间要想办大型企业,必须满足三个条件:依附官场、获得批准、接受监督,单靠市场能力和技术优势是做不到的。
更加致命的是,晚清缺乏现代经济成长的制度基础:一方面,无结社自由,民间不能自行组建行业联盟或商会团体,无法自发培育产业生态;另一方面,私有产权无制度保障,官府可以不经审判,就查抄没收私人财产,个人财富随时有被剥夺为零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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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的社会里,人们的理性选择必然是,只做短期贸易,只做终端套利,只做权力寻租,而绝不会去做技术创新,做迂回生产。于是,高端分工断链,工业资本主义就成了经济领域的“失踪者”。
通过晚清这个案例,你可看出这制度对分工的影响有多大。
03
权利匹配:两种剩余权为何如此重要?
可能是怕我们看不清制度的重要,杨小凯把英国工业化的历史拿过来作参照系。
他说,英国的制度优势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成熟的专利制度,保护技术创新的直接收益,让发明创造可随时向职业化、专业化和商业化转换,中间无障碍;二是普通法保护私人企业的剩余控制权和剩余收益权。
什么是“剩余控制权”呢?是说,如果契约没有明确规定某一经营事项的最终决策权归谁,就默认归资产所有者。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防止外部干预。这事很重要,所以受普通法保护。
什么是“剩余收益权”呢?是说,当企业完成契约规定的各项支付之后,剩余收益归谁?就默认归资产所有者。这样做,同样是为了限制外部干预,防止私人企业的资产被随意没收和征用。这事也很重要,受普通法保护。
杨小凯的思想亮点就在这里:企业家精神、管理能力、创新思维,这些东西的交易成本很高,也很难像普通商品一样直接定价、直接交易,需要有一种“间接定价”的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这就看出制度的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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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世纪伦敦皇家交易所
如果企业家知道,企业经营的关键决策在自己手里,知道经营成功之后的剩余收益归于自己,他才有勇气、有动力承担风险、扩大生产。这就是依靠自发秩序实现的一次伟大的“间接定价”。
就是说,只要你敢于投资发展,敢于承担市场风险,企业经营的剩余决定权和剩余利润就归你。看出什么其中的什么因素最重要了吧?它把超高交易费用的创新,也纳入了专业分工体系——诸位请注意:工业资本主义的奥秘就在这里!
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顺理成章了:新技术、新管理、新模式实现商业化,迂回生产得以深化,生产链条延伸促进专业化分工,机器生产全线替代手工生产,效率提升促进资本积累,接下来呢?工业革命顺势爆发。历史原就是这么书写的,关键是你看得懂还是看不懂。
狄更斯的《艰难时世》,其中就有一个工业时代的相关情节:焦煤镇的工厂主庞德贝对来访的议员说:“我从阴沟里白手起家,现在焦煤镇的每一根烟囱、每一台织机,赚来的每一个先令,除了工人的固定工钱、买煤的成本,剩下的全是我的,我想把钱投去建新车间就投,谁也拦不住我!”——这就是企业剩余收益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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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德贝
小说里还有个细节:工人史蒂芬拒绝参与工会相关的诉求活动,拒当工厂密探,庞德贝依据普通法的经营控制权,直接将他解雇了,无需额外支付契约之外的任何补偿。这就是企业剩余控制权,受普通法保护——企业主自主决定用工和收益分配,不受外部干预。
反观晚清,此刻还处在前现代社会,无现代商法,无民法,无专利法,无企业法,也就无私产保护,无交易保护,无创新保护。这样的国家怎么可能发展到工业社会呢?中英之间,隔着一个文明代差,遥遥相望。
04
深度进阶:晚清失去制度纠错能力
到这里,需要澄清一个误区:很多人以为,只要有市场、有贸易、有资本运作,就是资本主义了,但杨小凯说,不一定。资本主义分好坏,晚清属于“坏资本主义”。
什么是坏资本主义?就是政府通过政治垄断不断介入市场,与民争利。它的致命后果不是简单的腐败问题,而是市场受到压制、交易成本上升、专业化分工停滞,于是生产力就只能在低水平上徘徊。
一个典型的例子,是晚清的厘金制度。当欧洲各国对内废除关卡、整合国内大市场时,晚清却关卡林立,货物跨省、跨县被厘金税层层盘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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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3年,刑部侍郎雷以鍼在扬州仙女庙创设厘金
对比如此鲜明:一个在整合市场,一个在切碎市场;一个在降低交易费用,一个在扼制专业化分工,它们各自工业化的命运显然早已注定,无从更改。
全国统一市场的重要,是专业化分工可借它持续深化。如果市场被切分成无数小块,就无法从事跨区域的专业化生产,不得不退回到低水平局部生产的层次上去了。
这无疑是一种制度锁定:晚清由此丧失了纠错的意识和能力。对于一个体制来说,这是最可怕也是最绝望的。哪怕制度再低效,分工再停滞,经济再衰退,大家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局势一天天恶化,而不再有任何挽救的可能。
这正是杨小凯最想告诉我们的一句话:一个国家,如果没有制度的现代化,就不会有真正的工业化。
杨小凯是华人世界里离诺贝尔经济学奖最近的人之一,是新兴古典经济学的开创者,是用超边际分析复活分工思想的人。他坐过十年牢,却在狱中自学经济学,后来成为普林斯顿博士、莫纳什大学教授、澳大利亚社会科学院院士。他一生坎坷,所以思想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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