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十二万吨稻谷，二〇〇五年只剩四吨：今天深圳人吃的米，是从哪卸下来的？

深圳村史 · 第 01 期

一九七九年十二万吨稻谷，二〇〇五年只剩四吨：今天深圳人吃的米，是从哪卸下来的？

一九七九年，宝安县产稻谷十二万七千五百五十九吨。二〇〇五年，整个深圳市的稻谷产量是四吨，四桶水都装不满。同一条统计序列，同一个城市，中间隔二十六年。今天深圳人一年要吃掉约两百万吨原粮，这些米全靠外省市和国外运进来。

一九七九年，宝安县产稻谷十二万七千五百五十九吨。二〇〇五年，整个深圳市的稻谷产量是四吨，四桶水都装不满。同一条统计序列，同一个城市，中间隔二十六年。今天深圳人一年要吃掉约两百万吨原粮，这些米全靠外省市和国外运进来。

01一条统计序列，二十六年掉了下去

这串数字取自广东省统计局公开的深圳市稻谷产量序列，从一九七九年排到二〇二四年，一年一个值。一九七九年十二万七千五百五十九吨，一九八〇年十二万三千零二十二吨，一九八五年九万零一百零六吨。

往下走更快。一九九〇年七万五千三百八十吨，一九九二年两万七千九百二十四吨，一九九三年只有三千八百三十八吨。到一九九五年，剩下的一千八百四十八吨。一九九七年九百五十四吨，一九九九年五百五十五吨，二〇〇〇年四百二十九吨。

最后是二〇〇四年六吨，二〇〇五年四吨。不是减产，是基本没有了。二〇〇六年序列上又冒出五十九吨，第二年又回到八吨、六吨、四吨这样跳，说明剩下的那一点点是零星的，不是种出来的。

一九七九

深圳市稻谷产量，单位吨

一九九三

同年稻谷产量降至三八三八吨

二〇〇五

稻谷产量只剩四吨

二〇〇六

序列上又回到五九吨

对照着看更清楚。一九五五年，宝安县粮食总产一百五十四万零七百六十三担，平均亩产四百一十三斤，其中稻谷一百四十二万九千二百零八担。同年宝安县种了八千五百五十亩荔枝，当年产量六万五千担。荔枝换的钱比稻谷多得多，这个账，种地的人先算明白了。

单产也在涨。一九七九年粮食亩产一百七十五公斤，一九九〇年三百一十公斤，二〇〇〇年三百八十一公斤。地还是那些地，人还是那些人，单产翻了两倍多，产量却从十二万吨掉到几百吨。说明种的人不种了，不是种不好了。

02不是被城市吞掉的，是一开始就打算不要了

这个话有出处。《深圳市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六个五年计划》，也就是一九八一至一九八五年那一份，农业部分原文写着：粮食。有计划地逐年减少播种面积，用于发展有特色的鲜活农副产品基地。

同一份文件里安排得很具体：计划播种面积四十四万亩，总产二百三十八万担，比一九八〇年面积减少二十万六千亩，总产量减少十四万九千担。其中稻谷播种面积安排四十一万亩，总产二百三十万担，比一九八〇年减少十九万亩。

转产不是后来发生的，也不是被城市逼出来的。从八五年计划第一页起，红头文件里就写明了要减。同页还给了另一串数：蔬菜的种植面积，由一九八〇年的五千亩增加到二万五千亩。一个减，一个增，方向从一开始就定死了。

计划兑现得很快。一九九〇年稻谷七万五千三百八十吨，到一九九五年一千八百四十八吨，五年掉了七万多吨。二〇〇五年全市粮食播种面积只有〇点一六万亩，产量五百九十九吨，统计公报里写着下降百分之七十点四。

03这里曾经是珠三角六大商品粮基地之一

往前翻，宝安县是珠江三角洲六大商品粮基地之一，和南海、番禺、中山、顺德、东莞齐名。当时拥有一万农业劳动力。它的大粮仓在大沙田区，也就是附城、南头、西乡、沙井、松岗五个公社那片约八万亩的沙田，长期承担全县向国家交售商品粮的重任。

一九七一年，全县完成粮食征购任务一亿四千多万斤，平均每个劳力为国家贡献一千零九十斤。这个数放到今天说，一个农劳力一年交出去的一千多斤粮，抵得上好几口人的口粮。同年宝安县涌现出十二个亩产超千斤的生产大队。

沙井公社和平大队那一组数更极端。一九六五年水稻亩产跨纲要，一九七一年万亩沙田超千斤，为国家提供商品粮八万多担，为国家贡献的粮食人均两千四百斤。这已经不是交公粮，是拿命换粮。

再往前是县里的仓。嘉庆《新安县志》里写仓贮：县署仪门外常平仓十二间，屯仓六间是雍正十年建的，漕运仓三间是乾隆九年建的，富有仓六间是乾隆十年建的，监谷仓六间是乾隆三年建的。额贮谷两万零六百一十七石五斗三升。大鹏所屯仓另贮谷一千七百石。

这些房子今天还在不在，另说。可县里当年确实有仓，有额，有账。一座县城的米，最早就记在这几张纸上：人有多少，地有多少，一年要交多少，仓里存着多少。

04一个人从交一千斤，到全城买进八百万吨

一九七一年，宝安县平均每个劳力交一千零九十斤。到今天，深圳人均日消费粮食〇点三公斤。一个人一年交的那一千多斤，如今全城一年买进八百一十九万吨，这个数是一七年的口径，全市纳入流通统计范围的粮食企业一百零八家。

同年，全市商品粮购入八百一十九万吨，销售及转化七百九十二万吨；储备粮购入五百一十九万吨，销售四百九十八万吨；商品油购入一百零三万吨。一年进出的量，抵得上一个中等省份的粮食流通。

二〇一一年，一位市人大代表在建议里给了一串数：全市居民口粮年需求量约一百五十五万吨，加上工业和饲料业，总需求约五百零五万吨，但粮食产量几乎为零，粮食对外依存度几乎达百分之百。

二〇一八年世界粮食日那天，市经贸信息委负责人公开说了一句定调的话：深圳除小部分试验田用于粮食种业外，没有其他粮食种植，是一个粮食纯销区。还是这一年，深圳实际管理人口超过两千二百万，日消耗食品二点二万吨，全市百分之九十五的食用农产品、百分之八十五的食品、百分之百的粮食，都来自外地输入。

05今天深圳的米，是从码头卸下来的

一座完全不产粮的城市，它的粮仓是海港的筒仓。赤湾港在南山南头半岛的西南端，一九八二年八月开工，一九八三年开港，一九八四年五月经国务院批准对外国籍船舶开放。码头岸线总长一千二百五十点五米，建成七个泊位。

港区里有五座平房仓、三十四座筒仓和二十七片堆场，主营玉米、大豆这些大宗粮饲的装卸仓储，年吞吐量超过八百万吨，主要客户包括益海嘉里、中粮粮油。仓容也有两套说法，六万吨和别的数字都见过，两说并记。二〇一四年，这里拿到首批进境粮食指定口岸的资质。

市内还有更大的一片仓。平湖粮仓，二〇一八年世界粮食日的宣传活动就办在那里。深粮控股平湖粮库的低温仓常年保持十五摄氏度，里面放的是新鲜度刚好的大米产品。恒温冷藏保米这件事，是国内较早做出来的。

磨米的厂也不小。深圳市面粉有限公司一九九一年成立，厂区在南山北环大道第五工业村，占地一万三千一百五十六平方米，小麦加工能力三百吨每天，现有小麦筒仓容量约一万一千吨、成品仓两千吨，全套设备从国外引入，小麦来自加拿大、美国、澳大利亚和部分国产优质麦。

米从哪来，深粮控股自己列过一份来源地清单：稻谷主要来自东北地区和湖北、江苏、安徽等国内主产区，以及越南、泰国、柬埔寨、巴基斯坦、缅甸这些大米出口国。清单列得这么细，正反过来说明这座城自己一点都不产。

06仓里的规矩，现在写成了条款

《深圳市市级储备粮管理办法》，市政府令第三五〇号，二〇二三年三月二十八日的常务会议审议通过，六月一日起施行。办法里有一条写得很具体：采取自主轮换模式的，每年储备粮实物库存量达到储备计划的时间不得低于一百八十日。

还有两条：除紧急动用等特殊情况外，任何时点成品粮实物库存量不低于储备计划的九成，其他储备粮实物库存量不低于七成五。承储企业是市级储备粮安全储存和安全生产的第一责任主体，要专人保管、专账记录，数量、质量、品种、地点四落实。

储备粮的账也摆过。二〇二一年一份市政协的建言稿里写着：当时全市粮食储备总量一百三十九万吨，食用油储备一点一八万吨，这个数是按二〇一三年一千零六十三万常住人口、一人一天一斤、保障半年这三个要素算出来的。按二〇二〇年两千常住人口测算，储备量应达到两百六十一万吨。

同一份材料还提了一句对比：在中央、省、市三级储备机制下，对比北京、上海、广州，深圳市不仅缺乏中央储备和省级储备，甚至连市级储备量都小于这三个城市。这话不是深圳人自己说的，是提案里引来的情况，摆在正文里，留个记号。

二〇二二年，深粮控股说自己的粮食储备总量超百万吨，可以保障全市人口一百八十天以上的消费量。二〇二三年以后，储备粮的规矩就照上面的办法执行了。

07还留下两座老粮仓，是物证

坪山墟原坪山镇粮食管理所里的那座粮仓，列入了深圳市历史建筑名录，位置在坪山街道坪山社区。光明区的历史建筑名录里另有一座公明老墟粮仓，在公明街道。

粮食管理所这个机构，本身就已经是曾经种粮的证据。仓库还在，牌子换了，人换了。它比任何一段文字都直接：这块地上一度是要存粮的。

今天的种植也还在。二〇二五年，全市粮油种植面积三万零九百亩，种植任务完成率百分之一百一十二点二，近三年粮食播种面积、总产、单产都往上走，拿了省里的通报表扬。具备种植条件的三千八百六十六点七一亩农田全部完成复耕复种。

这点面积放在两百万吨的年消费面前，是零头。它的意义不在产多少，在于这块地还认这个事：深圳没有把种粮这件事忘干净。

08从一〇九〇斤到〇点三公斤

清初　新安县在册人口六千八百五十一人，原有耕地四十万三千九百五十九亩

嘉庆年间　县署仪门外常平仓十二间，额贮谷两万零六百一十七石五斗三升

一九五五年　宝安县粮食总产一百五十四万零七百六十三担，平均亩产四百一十三斤

一九七一年　全县完成粮食征购一亿四千多万斤，平均每个劳力贡献一千零九十斤

一九七九年　宝安县稻谷十二万七千五百五十九吨；同年粮食局更名为深圳市粮食局

一九八五年　五年计划写明有计划地逐年减少粮食播种面积

一九八四年　深圳在全国率先取消粮食统购统销、取消粮食票证管理

一九九五年　稻谷产量降至一千八百四十八吨

二〇〇五年　稻谷产量四吨；全市粮食播种面积〇点一六万亩

二〇一八年　官方定调深圳是粮食纯销区，每年约需两百万吨原粮口粮

二〇二三年　市级储备粮管理办法施行，明确自主轮换不得低于一百八十日

二〇二五年　全市粮油种植面积三万零九百亩

这件事没有太多的道理好讲。深圳人早上那一碗粥，中午那一碟米饭，晚上那碗粉，米都是从外面运来的。运进来要走赤湾港的筒仓，进仓之前要过检测，进仓之后要按规矩守着，一百八十日不得低于这个数，成品粮不少于九成。

中间隔着两百多年。清朝的县里有一座常平仓，十二间；今天的市里有一条办法，一百八十日。形式换了，那根绳子没断：总得有人管着这些米。

真正值得记的是另一头。曾经这座城每年向国家交一亿四千万斤粮，一个劳力交一千零九十斤；如今这座城一年买进八百多万吨，全靠外省和国外。身份换完了，饭还照吃，只是那一头，从田里换成了码头。

一粒米走到深圳人碗里，要经过几千公里。它比任何一个数字都实在。下次盛饭的时候，想到这一点就够了，不必说什么大道理。

田还在，只是很少。仓还在，只是换成了筒仓。人还在吃，一天三顿。这三样凑在一起，就是这座城市和自己那点历史，最后的约定。

合规声明：本文所引人物与事件，一律以政府公开资料、公开媒体公开报道与公开档案为准，不涉及任何未公开的个人隐私与经营数据，不对任何个人作定性评价。

资料来源：龙岗区人民政府与深圳市史志办公室公开地方志资料，深圳市史志办公室《深圳市自然村落名单公示》所附《深圳市龙岗区自然村落名单》、《深圳村落概览》第二辑第五卷龙岗卷，深圳市第三次全国不可移动文物普查与文物保护单位、不可移动文物公布文件，清康熙与嘉庆《新安县志》，以及公开可查的媒体报道。

我们将认真听取意见，及时核实并更正。

每座城都由一些很小的地名拼起来。它们不是景点，也不是传说，是一个个曾经有人种地、赶墟、盖房、出门、回来的地方。

免责声明：本文为城市观察类内容，所涉人物职务与数据均引自公开报道，不构成任何商业推广或投资建议。文中观点如与相关方表述不一致，以官方发布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