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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老了还是死了好,我78岁,虽然还能自理,但已经活着没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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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岁那年冬天,我在阳台上坐了一整个下午。

太阳从东边慢慢挪到西边,我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楼下有个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慢走,走几步歇一歇,走几步又歇一歇。我想,那不就是我吗。

活着没意思。真的没意思。

孩子们一年到头回不来两趟,回来了也是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喊他们吃饭才抬起头。我耳朵背了,电视声音开得老大,他们嫌吵。我想跟他们聊聊年轻时候的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他们不爱听。

老伴走了十二年了。十二年,我数着过的。

有时候半夜醒过来,旁边那半张床空着,凉的。我伸手摸一摸,什么都没有。我就那么睁着眼躺到天亮。

人老了,活着到底图个啥?

我跟我儿子说过这话。他当时正在看手机,头也没抬,说:"爸,您别瞎想,好好活着就行。"

好好活着。怎么好好活着?每天早上起来,刷牙,洗脸,热一杯牛奶,吃两片面包。然后呢?坐在沙发上发呆。中午热个剩菜,或者煮碗面条。下午在阳台上晒太阳。晚上看会儿电视,困了就睡。第二天,重复。

我今年78,身体还算硬朗,能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上街买菜。可这又怎样?能自理又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不过是还能自己照顾自己,不给别人添麻烦罢了。

可我有时候想,我是不是已经是个麻烦了?

上个月我感冒了,咳嗽得厉害。给儿子打了个电话,他说忙,让媳妇给我买了点药送过来。媳妇放下药就走了,连杯水都没给我倒。我看着她匆匆忙忙的背影,突然觉得,我在这个家里,就是个多余的人。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路灯昏黄的光,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人老了,还是死了好。

这话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说了又能怎样?儿子会说我"瞎想",邻居会说我"想不开",社区的人会来劝我"看开点"。可他们不知道,有些话不是想不开才说的,是太想开了才说的。

你活到78岁就明白了。年轻时候觉得日子长,什么都来得及。等老了才发现,时间不是长,是慢。慢得让人发疯。每一分钟都那么清晰,那么难熬。

我年轻时候是厂里的技术工,手巧,脑子活。那时候厂里谁家电器坏了都找我修。我老婆——我叫她秀兰——总说我手闲不住。下班回来还要帮邻居修这修那,连饭都顾不上吃。

秀兰是厂里会计,性子安静,话不多,但心里有数。她长得不算漂亮,但耐看。圆脸,细眉,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我第一眼看见她就觉得,这姑娘踏实。

我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那时候不像现在,自由恋爱什么的,都是媒人牵线。见了面,说了几句话,觉得还行,就处着。处了半年,结了婚。

结婚那天她穿了件红棉袄,梳了两个辫子。我穿了件中山装,兜里揣了包大前门,见了人就发。我妈说别发太多,我说今天高兴,管他的。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头几年住在厂里的平房,一间屋子半间炕。冬天烧煤炉,秀兰总怕我冻着,把炕烧得热乎乎的。我下班回来,一进门就是一股暖意,鞋也不脱就往炕上爬。秀兰骂我,说脏鞋踩干净炕,我就嘿嘿笑。

后来有了儿子。儿子叫建军。生他那天我在产房外面等了四个小时,腿都软了。护士抱出来跟我说是个大胖小子,我眼泪当时就下来了。不是哭,是激动的。

秀兰坐月子的时候,我请了半个月假在家伺候。每天炖鸡汤,煮鸡蛋,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她吃不下,我就哄她,说为了孩子你也得吃。她瞪我一眼,说你烦不烦。可我知道她心里高兴。

建军小时候虎得很。两岁多的时候从炕上摔下来,额头磕了个大包。秀兰抱着他哭,我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后来那包消了,留了个小疤,在右边眉毛上面。建军长大以后总拿那疤说事,说是他英勇的勋章。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建军上了小学,初中,高中。秀兰从厂里会计做到了财务科长。我呢,从普通技工熬成了车间主任。日子不算富裕,但也不差。

变故是建军高考那年来的。

秀兰查出了病。乳腺癌。

拿到诊断书那天,我手抖得连烟都点不着。秀兰反倒比我镇定,她说:"治呗,还能咋的。"

她做了手术,切了一边。化疗的时候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她对着镜子看自己光秃秃的脑袋,笑着说:"这下省洗发水了。"

我背过身去,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她治了一年多,算是控制住了。那几年我学会了做饭,洗衣,收拾屋子。秀兰说,你一个大老爷们,怎么比我还利索。我说,跟你学的。

建军考上了省城的大学。走的那天,秀兰送他到火车站。她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开走,站了好久好久。

后来建军在省城找了工作,结了婚,生了孩子。是个孙子,叫浩浩。

秀兰高兴坏了。浩浩刚出生那会儿,她非要坐火车去看。那时候她的病已经复发了,身体不好,可她不管,说孙子出生我必须去。我拦不住,只好陪着一起去。

她抱着浩浩的时候,手都在抖。那么小一个娃娃,软软的,嫩嫩的。秀兰亲了又亲,眼泪掉在浩浩脸上。浩浩哭了,她慌得不知道怎么办。我接过来说,你轻点,把孩子吓着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浩浩。

第二年春天,她走了。

走得很突然。前一天还好好的,说想吃我包的饺子。我包了韭菜鸡蛋的,她吃了六个。第二天早上我去叫她,没应声。推开门,人已经凉了。

我没哭。真的,一滴眼泪都没掉。我就是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坐了一整天。

后来建军从省城赶回来,看见我坐在那儿,说爸你别这样。我说我没事。他不信,说你哭出来就好了。我说我真没事。

我不是不难受。是难受得已经不会哭了。

秀兰走后,建军让我搬去省城跟他们一起住。我说不去。他说一个人住我不放心。我说我好好的,放什么心。他说那您有事就打电话。我说知道了。

他回省城以后,我一个人守着这套两居室的房子。

房子是厂子后来分的,不算大,六十多平。两间卧室,一间我住,一间空着。客厅摆了个旧沙发,一台电视。阳台上摆了几盆花,秀兰在世的时候养的。她走了以后我接着养,浇水,施肥,晒太阳。花倒是活得挺好。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两天,三天。

头两年我还出去跟老伙计们下棋,打牌,聊聊天。后来老伙计们一个个走得走,病的病。老刘去年脑梗,半边身子瘫了。老李前年查出了肺上的毛病,现在连楼都下不了。老张倒是还好,可他儿子把他接去外地了,说是要享清福。

剩下我一个人。

我试着去社区活动室,跟那帮老头老太太跳广场舞。跳了两天,膝盖疼,算了。又去参加了个书法班,写了两节课,发现字丑得自己都看不下去,也放弃了。

后来我就哪儿也不去了。每天在家待着,看电视,发呆,睡觉。

有时候一天说不了几句话。早上买菜跟卖菜的说两句,中午热菜跟自己说两句,晚上看电视跟电视里的人说两句。一天下来,跟活人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我跟我孙子浩浩倒是能说上几句话。他上初中以后,每周给我打个电话。问吃了没,身体咋样,我都说好。他问奶奶的事,我就说你奶奶在天上看着你呢。他沉默一会儿,说知道了。

浩浩这孩子,像他妈,话不多,心里有数。

建军倒是孝顺,每个月给我打钱,过年过节也买东西寄回来。可孝顺归孝顺,他忙啊。工作忙,孩子忙,老婆忙。他给我打电话,说着说着就岔到别的事上去了,然后说爸我先忙,回头再聊。

回头再聊。这个"回头",有时候就是一个月。

我理解。真的理解。他们年轻人有他们的事,我不能总缠着他们。可理解归理解,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去年冬天,我摔了一跤。

在卫生间,地上有水,我没看见,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马桶边上,当时就晕了。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躺在地上,浑身疼,起不来。我喊了两声,没人应。

我就那么躺在地上,躺了不知道多久。后来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笑了。笑自己,78岁的人了,摔在地上没人知道,就这么躺着,可能躺到死都没人发现。

最后是我自己慢慢爬起来的。手撑着地,一点一点挪到墙边,靠着墙站起来。后脑勺肿了个大包,疼得厉害。我摸了摸,没出血,应该没事。

第二天我给建军打了个电话,没提摔跤的事,就说最近天气冷,让他注意身体。他说知道了爸,您也注意保暖。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

我想,要是那天我真摔死了,得多久才会有人发现?

可能要等建军下次打电话打不通,或者社区上门走访的时候。也许要等好几天。好几天以后,邻居闻到味儿了,报警,警察破门而入,发现一个老头死在卫生间地上。

到时候新闻标题怎么写?"独居老人家中意外身亡,多日后才被发现。"

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人死了,就死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了很多。想秀兰,想建军小时候,想这辈子做过的事,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

我想起我跟秀兰结婚那天,她穿着红棉袄,梳着辫子,站在厂门口等我。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用手拢了拢,冲我笑。

那个笑容,我记了一辈子。

我也想起建军小时候,骑在我脖子上,小手抓着我的耳朵,喊着"驾驾驾"。我驮着他满院子跑,他笑得咯咯的。秀兰在旁边喊,慢点慢点,别摔着孩子。

这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过。一个一个,清清楚楚。

然后电影放完了。黑屏。什么都没有了。

我突然觉得害怕。不是怕死。是怕这些记忆跟着我一起消失。怕没有人记得秀兰梳辫子的样子,没有人记得建军小时候骑在我脖子上的样子,没有人记得我这个人曾经活过。

我78岁了。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没挣过大钱,没当过大官。就是个普通工人,普通丈夫,普通父亲。可这些普通的日子,这些普通的记忆,对我来说,比什么都珍贵。

可它们正在一点一点消失。

我的记性越来越差了。有时候想找一样东西,站在那儿想半天,想不起来自己要找什么。有时候跟人说话,话到嘴边忘了要说什么。昨天我把钥匙锁在家里了,在门口站了半小时,才想起来备用钥匙放在哪。

我在老去。不可逆地,一点一点地,老去。

身体在老,脑子在老,记忆在老。就像那棵老槐树,叶子一片一片落掉,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

我有时候想,人老了,是不是就该让位了?把位置让给年轻人,把空间让给活人。别占着资源,别拖累别人,别让人嫌。

可我又想,我真的只是个累赘吗?

我活了78年。78年啊。这78年里,我见过饥荒,见过动荡,见过改革开放,见过互联网,见过智能手机。我从骑二八大杠到坐高铁,从写信到打视频电话。我这一辈子,经历了多少事,见过多少人。这些经历,这些记忆,难道就一文不值吗?

可谁在乎呢?

建军不在乎。他忙着呢。浩浩不在乎。他还是个孩子。邻居不在乎。他们有自己的事。社区的人不在乎。他们管着几百个老人,我不过是其中一个。

我就像一本旧书,翻得卷了边,泛了黄,搁在书架上没人看。偶尔有人路过,抽出来瞟一眼,又放回去。

可书里写的是什么,没有人想知道。

那天以后,我开始写东西。

不是写书,就是拿个本子,把能想起来的事都写下来。秀兰什么样,建军小时候什么样,我年轻时候什么样。写我们住过的房子,走过的路,说过的话。

写得不好。字丑,语句也不通顺。可我不在乎。我写给自己看。万一哪天我走了,这些东西留下来,至少证明我来过,活过,爱过。

写了一个多月,写了一大半本。有一天我翻回前面看,发现有些事我已经记不清了。秀兰年轻时候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建军第一次叫爸爸是什么时候?我们搬进这套房子是哪一年?

我拼命想,想不起来。

那种感觉,就像你拼命想抓住一样东西,可它从指缝里溜走了。你眼睁睁看着它消失,无能为力。

我害怕。真的害怕。

我怕有一天,我会忘记秀兰的脸。怕有一天,我会忘记建军小时候的样子。怕有一天,我会忘记自己是谁。

到那时候,我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所以我说,人老了,还是死了好。

可这话,也不全对。

上个月,浩浩突然来了。

他上高二了,学校组织了个什么社会实践活动,要采访一个老人,写一份报告。他选了我。

他坐火车来的。我接到他的时候,他长高了很多,快赶上我了。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站在出站口冲我招手。

我鼻子一酸。

到家以后,他拿出个本子,说爷爷您跟我说说您年轻时候的事吧。我说有啥好说的。他说您就说,随便说。

我就说了。说秀兰,说建军,说厂里的事,说这辈子经历过的那些年月。他说着说着,不记得了,我就提醒他。

他一边听一边记,偶尔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是一种认真。

他认真地在听。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他睡在秀兰以前睡的那间屋子。我给他铺好床,他躺下以后说,爷爷,您以后别老一个人待着了。

我说我挺好的。

他说,您写那个本子我看了。

我一愣。他什么时候看的?

他说,下午您去买菜的时候,我翻了翻。

我没说话。

他说,您写了很多。

我说,随便写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爷爷,您写完了吗?

我说,还没。

他说,写完了能给我看看吗?

我说,有啥好看的。

他说,我想看。

我背对着他,眼泪差点掉下来。我使劲忍着,说,行。

第二天他走了。走的时候抱了我一下。他比我高了,肩膀宽了。我拍拍他的背,说好好学习。

他上了火车,在车窗里冲我挥手。我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开走,站了好久好久。

跟当年秀兰送建军走的时候一样。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翻开那个本子,接着写。

写到秀兰走的那天。写到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写到那六个韭菜鸡蛋饺子。

写着写着,我突然觉得,也许,活着还有点意思。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有人愿意听。有人在乎。有人记得。

浩浩让我把本子写完给他看。那我就写完。写完了,他看了,也许他会记住一些东西。记住秀兰梳辫子的样子,记住建军小时候骑在我脖子上的样子,记住我这个78岁的老头子,曾经活过,爱过,哭过,笑过。

这些东西,不会跟着我一起消失。

它们会留在浩浩的记忆里。留在那个本子里。也许有一天,浩浩也会跟他的孩子说,我爷爷以前跟我说过……

想到这些,我觉得,活着,好像还有点盼头。

昨天我去社区报了个名,参加他们的"口述历史"活动。就是让老人讲讲过去的事,他们录下来存档。我犹豫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去了。

去的时候人不多,加上我六个老头老太太。工作人员是个小姑娘,二十来岁,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给我倒了杯茶,说大爷您慢慢说,想到啥说啥。

我就说了。说了秀兰,说了建军,说了厂里的事。说了一个多小时。小姑娘一边录一边点头,偶尔问两句。

录完以后她跟我说,大爷您经历真丰富。我说啥丰富,就是个普通人。她说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故事。

她说得对。

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故事。

今天早上,我起来刷牙洗脸,热了一杯牛奶,吃了两片面包。然后坐到阳台上,翻开那个本子,接着写。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老槐树上。枝丫上冒出了新芽。

春天要来了。

我78岁了。还能自理,还能写字,还能想起来秀兰的样子。

活着没意义?也许有。也许意义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找到的。

我还在找。

不过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

慢慢找。

浩浩走后第三天,我去了一趟邮局。

不是寄信,是取包裹。建军寄来的,两大盒,打开一看,是件羽绒服和一双棉鞋。建军在电话里说,爸,入冬了,您那件旧棉袄该换了,我给您买了件新的,您试试合不合身。

我穿上试了试,大了。建军总是买大一号的,说穿着宽松舒服。我说行,穿着挺好。

棉鞋是那种一脚蹬的,软底,不勒脚。我穿着在屋里走了两步,确实比以前的布鞋暖和。

我给建军打了个电话,说收到了,东西挺好。他说好就行,爸您注意保暖,别舍不得穿。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件新羽绒服。深蓝色的,料子摸着挺厚实。我想起秀兰在世的时候,每年入冬前都要给我翻出棉衣来,一件一件检查,说这件领子磨了,那件袖口起球了。我说还能穿,她说不行,穿出去像要饭的。她嘴上这么说,可每年还是给我买新的。

她走以后,再没人管我穿什么了。我一件棉袄穿了五六年,袖口磨得发亮,拉链坏了拿夹子夹着凑合。建军给我买,我嫌贵,说网上便宜,他说网上质量不行。我说那你去网上买,他说我挑好了,质量没问题。

这孩子,跟他妈一样,嘴上不说,心里有数。

那天晚上,我接着写那个本子。写到建军上小学的事。

建军上一年级的时候,第一天去学校,背着个新书包,不肯让我送。他说,爸你别跟着我,我自己去。我说行,你认识路吗?他说认识。我说过马路小心。他说知道了。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心里突然空了一下。那感觉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这孩子长大了,不再需要我了。

从那天起,他上学再没让我送过。

写到这儿,笔停了。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不再需要我了。"

这五个字,扎眼。

我78岁了。建军46了。浩浩17了。三代人,一代比一代远。建军小时候骑在我脖子上,现在他比我高了大半个头。浩浩小时候我抱过他,现在他快一米八了,我抬头看他。

他们都在长大,都在往前走。只有我,停在原地,一天一天地老。

这不是谁的错。这就是人生。孩子长大,父母变老,这是天底下最公平也最残忍的事。

可公平归公平,心里还是酸。

我接着写。写建军上初中的时候,有一次跟同学打架,鼻青脸肿地回来。我问怎么回事,他说没事。我一看就知道是打架了,追问了几句,他说同学嘲笑他妈是会计,说会计就会算计人。我气得不行,说走,爸带你去找他。建军拉住我,说爸你别去,我自己能处理。我说你处理啥,人家都打你了。他说没事,我明天找他谈。

第二天他回来,脸上又多了块青。我说你谈的啥?他说谈完了。我说谈完了还挨打?他说不是他打的,是摔的。我一看就知道他在撒谎,可我没拆穿。这孩子倔,跟他妈一样。

后来建军考上了省城的大学。走的那天,秀兰送他去火车站。她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开走,站了好久好久。

我写到这儿,笔又停了。

秀兰站在站台上的样子,我一辈子忘不了。她穿着件灰色外套,头发已经花白了,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用手拢了拢。火车开远了,她还站在那儿。我叫了她两声,她才回过神来,转过身,眼睛红红的。

她说,孩子走了。

我说,走了。

她说,以后就剩咱俩了。

我说,还有咱俩。

她挽住我的胳膊,我们慢慢往回走。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再过几年,就剩我一个人了。

写到这儿,本子写到了最后一页。我翻回前面看了看,从头到尾,写了六十多页。字丑,语句也不通顺,可每一笔都是我一笔一划写下来的。

我合上本子,放在茶几上。

接下来写什么呢?我想了想,又翻开,在最后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待续。"

对,待续。还没写完呢。秀兰走以后的事还没写,浩浩来的事还没写,今天的事还没写。日子还在过,故事还没完。

第二天,社区那个小姑娘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大爷,您上次录的口述历史,我们整理出来了,您要不要过来看看?我说行,我过去。

下午我去了社区活动室。小姑娘把打印出来的稿子给我,十几页,A4纸,字挺大。我拿起来看,看着看着,愣了。

那是我说的话,可写出来跟我说的不一样。不是内容不一样,是感觉不一样。我说的那些零零碎碎的事,经过整理,变成了一篇有头有尾的文章。文章有个标题,叫《老厂记忆——一位七十八岁老人的口述》。

我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标题。

"老厂记忆"。这四个字,把我这78年,一下子兜住了。

小姑娘说,大爷,您要是觉得哪里不对,我们可以改。我说不用改,写得挺好。她说那我们准备放到社区的公众号上,您同意吗?我说你们看着办。

回家路上,我在小区门口碰见了老刘。他坐轮椅,他儿子推着他散步。老刘看见我,喊了一声,老陈!我走过去,他拉着我的手,说好久没见你了。我说最近在家写东西。他说写啥?我说写回忆录。他笑了,说你还会写回忆录?我说瞎写。他说回头给我看看。我说行。

老刘的半边身子还是动不了,说话也不利索,可眼神还亮着。他看着我,说老陈,咱这岁数了,能写就写,能说就说,别憋着。我说我知道。

他儿子推着他走了。我站在那儿,看着轮椅慢慢远去。

老刘比我小两岁,以前在厂里是车工,手巧得很。他老婆走得早,就一个儿子。现在儿子把他接回来住,算是叶落归根。可他瘫了,哪儿也去不了。

我比他强。至少我还能走,还能写,还能自己热杯牛奶。

回到家,我坐在阳台上,翻开本子,接着写。

这次写的是秀兰走以后的日子。写我怎么一个人过,怎么学做饭,怎么学洗衣服,怎么在半夜醒过来伸手摸到空荡荡的半张床。

写到第三天晚上,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是隔壁王婶。她端着个碗,说老陈,我包了饺子,给你送点。我说谢谢王婶。她说你一个人别总凑合,该吃吃该喝喝。我说好。

王婶在我们这栋楼住了快二十年了。她老伴还在,比她大三岁,身体不太好,走路拄拐。她每天买菜做饭,照顾老伴,还要帮女儿带外孙。可她总是乐呵呵的,见谁都笑。

她站在门口,往屋里瞅了一眼,说老陈,你这屋里收拾得挺干净啊。我说一个人住,不收拾更没意思。她说你那个本子我看见了,上次浩浩来的时候放茶几上的。我说哦。她说你写啥呢?我说写过去的事。她说好,写吧,人老了就得留点东西。

她走了以后,我端着那碗饺子,坐在餐桌前吃。是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汤汁都溢出来了。

好吃。

我吃了大半碗,剩下的放冰箱里了。第二天早上热了热,又吃了。

从那以后,王婶隔三差五给我送点吃的。有时候是饺子,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一碗红烧肉。她说老陈你别嫌弃,我多做了一点。我说不嫌弃,好吃。

有一天她送了一碗排骨汤来,坐在我家沙发上跟我聊了会儿天。她说老陈,你有没有想过找个伴?我说找啥伴,都这岁数了。她说岁数大怎么了,我有个老姐妹,老伴走了以后一个人过了六年,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个老头,现在过得挺好。我说那是人家的事。她说你考虑考虑。我说我考虑啥,我一个人挺好。

她说,老陈,你不是挺好,你是习惯了。习惯了不代表好。

我没接话。

她走以后,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找伴?我78了,秀兰走了十二年了。这十二年里,不是没想过。可每次想到要跟另一个女人过日子,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还是秀兰的脸。我总觉得,要是找了别人,就是对不起她。

可秀兰要是还在,她会怎么说?

我想起她活着的时候,有一次看电视,看到个新闻说一个老头丧偶以后找了个老伴,儿女不同意,闹得不可开交。秀兰说,人家也是个人,也有感情需求,儿女管那么多干嘛。我说你倒想得开。她说我怎么想不开,人活一辈子,不就图个伴儿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现在想想,也许她早就想过这一天。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本子。封面上写着"待续"两个字,是我写的。

也许,有些事,真的可以"待续"。

社区公众号那篇文章发出来以后,过了几天,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个陌生女人,五十来岁,穿着件米色风衣,头发烫了卷,染得乌黑。她看着我,说,您是陈大爷吧?

我说我是。她笑了,说我是社区的小周介绍来的,我看了您那篇文章,想跟您聊聊。

我让她进来了。她坐在沙发上,我给她倒了杯茶。她说她姓吴,叫吴美玲,以前也在我们那个厂里干过,不过比我晚十几年,我没见过她。她说她爸也是厂里的,叫吴德贵,在食堂做饭的。我想了想,说吴师傅啊,知道,胖胖的,爱开玩笑。她说对,就是我爸。

她说她看了我那篇文章,里面提到厂里食堂的馒头特别大,特别暄乎,那是她爸蒸的。她说她爸走之前还念叨过厂里的事,说那批老工人,没几个在了。

她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我递了张纸巾给她。她擦了擦眼睛,说不好意思陈大爷,我爸去年走的。我说节哀。她说我爸走之前,让我把他那些老物件整理整理,说都是念想。我整理的时候发现了一本相册,里面有张照片,是厂里年终表彰大会的合影,里面有您。

她从包里拿出那张照片。泛黄了,可人还能认出来。我站在第三排,穿着工作服,头发还是黑的,脸上带着笑。秀兰站在我旁边,穿着件蓝色外套,梳着马尾。

我拿着照片,手有点抖。

多少年没看见这张照片了。

吴美玲说,陈大爷,我爸在照片后面写了名字,说这些都是老同事,以后说不定用得上。我说你爸想得周到。她说我爸这人就这样,什么都留着,什么都记着。

她坐了一个多小时,聊了她爸的事,聊了厂里的事。她说她现在在市里一家公司做行政,离这儿不远,以后常来看我。我说不用麻烦。她说不麻烦,我爸要是知道我跟老同事聊上了,肯定高兴。

她走了以后,我把那张照片夹在本子里。照片后面,她爸的字还在,一笔一划的,写着每个人的名字。

吴德贵。我想起他了。食堂大师傅,胖胖的,脸上总是油光光的。每次去打饭他都给我多打一勺菜,说老陈你干活累,多吃点。我说你别偏心,别人看见不好。他说怕啥,我自己的勺我说了算。

这么个人,也走了。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人,年轻的年轻,笑的笑。现在呢?有的走了,有的老了,有的散了。只剩一张照片,证明这些人曾经站在一起过。

又过了几天,浩浩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爷爷,我看了社区那个公众号的文章了。我说你看到了?他说看到了,写得真好。我说瞎写的。他说不是瞎写,我看了三遍。我说三遍?他说对,三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细节,第三遍看您写的那些话。

他停了一下,说,爷爷,您写秀奶奶那段,我看哭了。

我没说话。

他说,我从来没见过秀奶奶,可我看了您写的那些,觉得她就在我面前。她穿红棉袄的样子,她梳辫子的样子,她抱着我的时候手在抖的样子。爷爷,您写得真好。

我说,我就是瞎写。

他说,不是瞎写。是真心。

又过了些日子,社区组织了一次活动,叫"老友记",就是让社区里的老人聚一聚,聊聊天,吃个饭。小姑娘给我打了电话,说大爷您来吧,上次您录的口述反响挺好的,好多人说想见见您。我说我去干啥。她说您来嘛,就当支持我们工作。

我去了。

活动室里摆了三张圆桌,坐了二十来个人。大部分是老头老太太,也有几个年轻人,是社区的工作人员。我进去的时候,小姑娘迎上来,把我领到一张桌子旁。桌上已经坐了三四个人,我认识其中一个,是隔壁楼的孙大爷,以前在厂里是电工。他看见我,说老陈来了。我说来了。

大家坐在一起,聊了聊各自的情况。有的说子女在外地,有的说老伴走了,有的说身体不好。说着说着,话题就转到过去的事上了。孙大爷说起以前厂里停电,他爬电线杆修线路,差点摔下来。另一个老太太说她以前在厂里医务室,孙大爷摔下来就是她给包扎的。孙大爷说对对对,你给我缝了三针。老太太说缝了五针,你记错了。

大家笑起来。

我坐在那儿,听着他们说话,突然觉得,这些老头老太太,虽然各有各的难处,可坐在一起聊聊天,说说过去的事,脸上都有了光。

人活着,也许不需要什么大意义。有人说话,有人听,有人记得你,有人跟你一起笑,这就够了。

活动结束的时候,小姑娘过来问我,大爷,您下次还来吗?我说来。

回家的路上,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洒在地上。我慢慢走着,突然听见有人在后面喊,陈大爷!回头一看,是吴美玲。她从一辆车上下来,快步走到我面前,说陈大爷,我刚从公司出来,看见您了。我说哦,下班了?她说对。她说您这是从哪回来?我说社区活动。她说社区活动好啊,您多参加。我说好。

她送我到楼下。我说不用送了,到了。她说没事,我送您上去。我说真不用。她说我爸以前说过,您是厂里出了名的热心肠,谁家有事都帮忙。我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她说过去的事也是事。

她站在楼下看着我上楼。我走到三楼拐角,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

我冲她摆了摆手。她也摆了摆手。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喝了口茶。茶凉了,可喝着还是暖的。

我翻开那个本子。最后一页的"待续"两个字,墨迹还没干透似的。

我拿起笔,接着写。

这次写的是今天的事。写社区活动,写孙大爷说的五针还是三针,写小姑娘的酒窝,写吴美玲站在路灯下的样子。

写着写着,我突然笑了。

78岁了。还能笑。还能写。还能有人喊一声"陈大爷"。

活着没意义?

也许有。

也许意义就藏在这些不起眼的小事里。一碗饺子,一张照片,一个电话,一次聊天。它们不起眼,可它们是你活过的证据。

我把笔放下,合上本子。

明天,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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