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把旅客餐车推回服务间的时候,手还在抖。刚才那个要毛毯的男乘客,趁她弯腰递毯子,手背蹭了她胸口一下。她没吭声,退出来,靠在服务间墙壁上,深吸了一口气。乘务长周莉从驾驶舱那边走过来,看了她一眼。“怎么了?”林薇说:“没事。”周莉没再问,擦身过去的时候丢了一句:“后面厨房的垃圾该倒了。”林薇说好。
她今年二十四,飞了两年。当初考进这家航司的时候,全家高兴得摆了酒。她妈跟邻居说“我闺女飞国际航线的”。她爸在家族群里发她的制服照。她自己也觉得,穿上这身制服,推着餐车在过道里走,所有人都抬头看你,那种感觉挺好的。飞了两年她才知道,那感觉就值两秒钟。剩下的时间,是在服务间里被呼来喝去,是在后舱蹲着吃盒饭,是凌晨三点落地,拖着箱子走出候机楼,打不到车,在员工宿舍的床上躺到中午,起来飞下一班。
她刚开始飞的时候,同批有个女孩叫苏瑶,长得漂亮,眼睛大,皮肤白,笑起来两个酒窝。乘务长们都喜欢她,排班的时候把她排到公务舱,头等舱。林薇飞经济舱,推着餐车从第一排推到最后一排,三百多个旅客,三百多句“您好”和“不好意思”。苏瑶飞公务舱,二十几个客人,端两杯香槟,递几条热毛巾。她们拿一样的钱。后来苏瑶调去了头等舱,又后来调去了国际远程航线。林薇还在国内线。她问过周莉,为什么苏瑶能飞国际。周莉说:“人家条件好。”林薇说:“我条件也不差。”周莉看了她一眼。“你英语什么水平?头等舱服务流程你背熟了吗?国际航线倒时差你扛得住吗?”林薇答不上来。周莉又说:“你要想飞,先把英语练好。别整天跟经济舱那几个姑娘混在一起,她们自己不想飞,还拉着别人一起不想飞。”
林薇后来才知道,经济舱后舱那几个姑娘,有一个小群。群里天天发乘务长的八卦,发头等舱那几个“狐狸精”的照片,发今天谁又被旅客刁难了。林薇在群里,但很少说话。苏瑶不在那个群里。苏瑶有自己的群,里面是飞国际线的那几个,她们聊的是哪家酒店好,哪个免税店打折,哪个机长是单身。林薇有一次在食堂碰见苏瑶,苏瑶端着盘子坐在她对面。“林薇,你英语练得怎么样了?”林薇说:“还在练。”苏瑶说:“你练好了跟我说,我帮你跟周莉说。远程航线缺人,下个月要招一批。”林薇说:“谢谢瑶姐。”苏瑶笑了笑。“客气什么。咱们一批进来的,就你还在经济舱。我看着也着急。”林薇把这句话听进去了。她开始每天早起一个小时背英语广播词,晚上回来对着镜子练头等舱的摆盘。她把头发剪短了,因为头等舱的乘务员必须盘发,短发好盘。她买了一套头等舱的制服,对着镜子穿了脱,脱了穿。她等了一个月,苏瑶没再提帮她跟周莉说的事。她也没问。
转折是有一次飞乌鲁木齐。那天航班满客,经济舱后舱只有林薇和另一个新来的姑娘。旅客吃完餐,垃圾堆了一车。林薇推着垃圾车往后走,经过头等舱帘子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是苏瑶的声音。“那个林薇,真以为我会帮她跟周莉说。她那个英语,我听着都费劲。周莉要是知道她还在练,得笑死。”另一个声音说:“那你还跟她说帮她说。”苏瑶笑了一声。“让她练呗。练了也白练。远程航线就那几个名额,周莉给我留了,我干嘛让给她。”林薇推着车站在帘子后面。垃圾车很重,她手攥着扶手,没动。后面新来的姑娘问她:“薇姐,怎么了?”林薇说:“没事。”她推着车继续走。从头等舱旁边经过的时候,帘子里面还在笑。
那天落地以后,林薇没回宿舍。她坐在机场到达厅的椅子上,看着旅客一个个走光。保洁员拖着拖把从她面前经过。她掏出手机,翻到苏瑶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还是苏瑶发的:“你练好了跟我说。”她看了几秒,锁了屏。然后她给她妈打了个电话。“妈,我挺好的。就是今天飞得有点累。”她妈说:“累了就歇歇。”她说好。挂了电话,她站起来,拖着箱子走出航站楼。外面天黑了,路灯亮着。她站在员工班车站等车,风灌进制服领子里。她把围巾紧了紧。旁边站着几个飞行员,在聊今天的航班。没人看她。她掏出耳机戴上,放了首英文歌。她听了两遍,跟着念了两句。念得不太好。但她继续念。班车来了,她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车开了,机场的灯光往后跑。她想,苏瑶说得对。远程航线就那几个名额。但她偏要练。练了白练,那也练。她把耳机声音调大了一点。车上了高速,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明天还要飞。但她今晚把那段广播词背完了。别的,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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