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长让我扫厕所,他不知道我是组织部下来暗访的,半年后他被逮捕
顾怀民接到调令那天,窗外正下着入冬以来头一场像样的雪。
纸质的调令捏在手里,油墨味很重,字是打印的,宋体,工工整整,像一排沉默的士兵。他坐在办公室里,暖气片烧得有些过头,烘得他后背微微发汗。桌上那盆绿萝耷拉着叶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活着,和他此刻的心情差不多。
“怀民,你真要去?”同事老周凑过来,压低声音,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探究,“那地方……可不是什么好去处。”
顾怀民笑了笑,把调令折好,塞进公文包最里层。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老周叹口气,拍拍他肩膀,走了。走廊里传来老周脚步声的回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某个拐角。
其实老周不知道,这调令不是普通的调令。红头文件下面还压着一张薄薄的纸,市委组织部的函,上面写着四个字:专项暗访。
顾怀民是组织部下来的,任务只有一个——摸清临江市这些年积压的民生欠账,特别是城市建设、市容管理、基层服务领域的形式主义和官僚主义。这个活儿不好干,得往下沉,沉到最底下,沉到那些穿皮鞋的人不会去的地方。于是,他主动挑了一个岗位:市环卫处下属的城东清洁队,一线保洁员。
妻子郑秋芸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锅里的白菜噼啪作响,油烟往上窜。
“你说什么?”她没回头,声音却紧得像根绷到极限的弦。
“调到环卫处了。”顾怀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后脑勺那一小撮没来得及扎好的碎发,“基层锻炼,两年。”
“基层锻炼?”郑秋芸把锅铲往锅里一插,转过身来,围裙上溅着油点子,脸上是一层薄薄的汗,“顾怀民,你在机关干了十二年,科员干了五年,副科干了七年,好不容易有个正科的位置空出来,你说走就走?你知不知道这次不走,下次机会就是猴年马月了?”
女儿顾小满从卧室探出半个脑袋,初二的孩子,什么都懂,眼睛在父亲和母亲之间转了一圈,又缩了回去。
“我知道。”顾怀民走过去,把火关小,接过她手里的锅铲,“组织上安排的,有考虑。”
“有考虑?”郑秋芸冷笑了一声,那声笑里有火,也有委屈,“你考虑过小满明年中考吗?考虑过咱们家每个月房贷多少吗?考虑过你妈上个月住院花了多少钱吗?你考虑过吗?”
顾怀民没说话。他炒完那盘白菜,盛出来,端到桌上。郑秋芸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背挺得很直,肩膀却在微微发抖。他走过去,想拉她的手,她把手抽开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背对背躺着。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空调外机的铁皮上,沙沙地响。
“秋芸。”他轻轻喊了一声。
“睡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那个位置……”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不是不要。是时候还没到。”
“什么时候才算到?”她翻了个身,黑暗中眼睛亮晶晶的,像蒙了一层水光,“顾怀民,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正了。太正的人,容易把自己亏进去。”
他没再接话。他知道她说的对,可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第二天一早,顾怀民穿上那身橘黄色的工装,戴上帽子,骑着环卫处的电动三轮车,去了城东清洁队报到。队长姓马,叫马德胜,四十来岁,膀大腰圆,嘴里永远叼着半截烟,说话的时候烟灰往四下里飞。
“新来的?”马德胜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那双还算白净的手上停了一瞬,“看你这样,不像干粗活的。以前干什么的?”
“机关里坐办公室的。”顾怀民笑笑,“坐太久了,出来活动活动筋骨。”
马德胜嗤笑一声,把烟头往地上一丢,用脚碾灭:“行,话是你自己说的。老赵,带他一段,先扫青年路那一片。”
老赵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环卫,不爱说话,扫起地来像头老黄牛,半天不抬头。顾怀民跟在他身后,笨手笨脚地挥着大扫帚,灰扑扑的尘扬起来,呛得他直咳嗽。老赵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口罩递过来,那个口罩洗得发白,带子都快断了。
“谢谢赵师傅。”顾怀民接过口罩,鼻子有些发酸。
青年路那片是临江市的老城区,路两边种着法桐,树根把地砖拱得七扭八歪,扫帚伸不进去,得蹲下来用手抠。冬天的落叶混着泥水,黏在地上,又冷又沉。顾怀民干了不到半天,腰就直不起来了。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坐在马路牙子上,捧着盒饭,手抖得筷子都拿不稳。
老赵蹲在旁边,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突然冒了一句:“年轻人,这活儿不好干吧?”
“不好干。”顾怀民老实承认。
“那你图啥?”老赵眯着眼看他,目光浑浊,却有种看透世情的锐利。
顾怀民嚼着那口半冷不热的饭,想了想:“图个明白。”
老赵没再问,只是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说了句:“下午你歇歇,我去前面那段。”
顾怀民没歇。他知道自己不能歇。他得看,得听,得记。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听不到的骂声,看不见的脏乱,闻不到的酸腐气,全在这条街上,在一寸寸扫过去的路面里。
第二天,他扫到了龙泉巷。巷子口是一家面馆,招牌上的字掉了漆,勉强能认出“老五面馆”四个字。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何,叫何桂芬,胖胖的,脸上总是红扑扑的,嗓门大,手脚也麻利。每天上午十点,她准时把两大桶泔水提到巷口,往垃圾桶旁边一搁,等环卫车来收。
可那天环卫车来得晚了。泔水桶漫出来,汤汤水水淌了一地,混着菜叶子、面条头,黏糊糊地铺了半条巷子。何桂芬叉着腰站在面馆门口骂:“这破车,三天两头晚点,还让不让人做生意了?天天收钱收得勤,干活就磨洋工!”
顾怀民正好扫到巷口,推着车过去,看了看那堆泔水,没吭声,拿起铁锹开始铲。何桂芬愣了一下,打量着他:“哎,你是新来的?以前那个老刘呢?”
“刘师傅调走了。”顾怀民把泔水铲进车里,又拿扫帚扫了两遍,最后从车斗里摸出一瓶水,把地面冲了冲。
何桂芬不骂了,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面馆。过了几分钟,她端了一碗热汤面出来,往顾怀民面前一放:“吃吧,不收钱。”
顾怀民推辞不过,只好接过来。面是手擀的,筋道,汤是骨头熬的,浓白。他蹲在马路牙子上吃面,何桂芬靠在门框上跟他聊天:“小伙子,干这行多久了?”
“没几天。”
“我看你也不像干这个的。”何桂芬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像扇子一样展开,“你这双手,拿过笔吧?”
顾怀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几天功夫,已经磨出了好几个水泡,有的破了,结了痂。他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笑了笑:“以前拿过,现在拿扫帚了。”
何桂芬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这年头,干什么都不容易。我那口子以前在厂里上班,后来厂子倒了,开了这个面馆,起早贪黑,也就混个温饱。结果呢,这条街年年说改造,年年没动静。路还是破的,下水道还是堵的,一下雨就淹,淹了也没人管。”
“没人反映过?”
“反映?”何桂芬嗤了一声,“找谁反映?社区推街道,街道推区里,区里说归市里管。转一大圈,最后还是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自己掏钱疏通。你说这叫什么事?”
顾怀民默默吃完了那碗面,把碗洗干净还回去,说了声谢谢。何桂芬看着他,突然说:“小伙子,你要是能往上头说说,就帮我们说一句。不说别的,把这条巷子的下水道修修,我们就谢天谢地了。”
顾怀民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顾怀民渐渐摸清了城东这片的情况。龙泉巷的下水道问题,青年路的占道经营,建设街的路灯常年不亮,还有城东菜市场后面那条排水沟,臭了三年没人管。他把这些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密密麻麻写了大半本。
但他没往上递。暗访有暗访的规矩,不到时候,不能亮底牌。
这期间,市长孙广德下来过一次。说是视察市容环境,车队浩浩荡荡,前面警车开道,后面跟着三四辆黑色轿车。孙广德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深色夹克,皮鞋锃亮,站在青年路口,指指点点。马德胜带着一帮人早早就把路口扫得干干净净,连法桐树底下的落叶都拿吹风机吹走了。
顾怀民远远地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孙广德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沿街走了不到二百米,就上车走了。前后不过二十分钟。那天下午,马德胜破天荒没骂人,还每人多发了一包烟。
顾怀民把那包烟揣进口袋,没抽。他想起何桂芬那碗面,想起老赵递过来的口罩,想起那些坑坑洼洼的路面,想起那股子从排水沟里泛上来的恶臭。他把那个小本子又摸出来,在最后一页写了一个字:等。
半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顾怀民的皮肤晒黑了,手上的茧子厚了,腰也不像一开始那么疼了。他已经能熟练地挥动大扫帚,也能蹲在路边跟小贩们聊天,听他们骂城管,骂社区,骂那些永远修不完的路。
郑秋芸跟他冷战了两个月,后来慢慢缓和了。她开始习惯他每天一身汗味回家,习惯他手上那些粗糙的茧,习惯他晚饭后坐在阳台上发呆的背影。有一次,她半夜醒来,看见他书房的灯还亮着,走过去一看,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那个小本子。
她没叫醒他,给他披了件外套,悄悄退了出去。第二天早上,她在他包里塞了一管护手霜。
顾小满也变了。以前她嫌爸爸工作忙,没时间陪她。现在她有时候周末会跟顾怀民一起出门,帮他推车,给他递水。有一次,她指着路边一棵被虫蛀空的法桐说:“爸,这树快倒了,砸到人怎么办?”
顾怀民抬头看了看那棵树,树干已经歪了,根部被虫蛀了一个大洞,确实危险。他去找马德胜反映,马德胜叼着烟,翻了个白眼:“报上去了,上头不批钱,我能咋办?拿我自己的钱修?”
顾怀民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把那棵树的危险标记在本子上。
事情在第六个月有了转机。
市里换了纪委书记,新书记是从省里下来的,据说铁面无私,专啃硬骨头。与此同时,省委巡视组进驻临江,开通了专门的举报渠道。顾怀民知道,时候到了。
他花了一个通宵,把那大半本记录整理成一份详实的报告,每一条都附了时间、地点、照片和证人信息。他没有直接把报告递上去,而是通过组织部的老同事,转交给了巡视组。
报告递上去的第三天,城东清洁队接到通知,说市里要搞一次市容环境大整治,所有路段重新排查,发现问题立刻上报。马德胜觉得不对劲,嘟囔着说:“早不整治晚不整治,偏偏这时候整治,是不是上头又来人了?”
顾怀民没接话,只是继续扫他的地。
半个月后,孙广德被带走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临江。据说问题不少,滥用职权、利益输送、违规插手工程项目,还有那几条年年说要修却一直没修的市政道路,背后的猫腻全被翻了出来。消息传出来的那天,何桂芬的面馆里坐满了人,大家拍着桌子叫好,何桂芬多下了三碗面,谁来了都说不要钱。
顾怀民那天没去扫街。他坐在环卫处的休息室里,喝着老赵给他倒的茶,听着外面的鞭炮声——不知道是谁放的,也没人管。老赵抽着旱烟,眯着眼看他,突然说:“小顾,你是不是要走了?”
顾怀民笑了笑:“赵师傅,你早就看出来了吧?”
老赵吐了一口烟,慢悠悠地说:“第一天就看出来了。你那双手,不是拿扫帚的手。不过你这人,能蹲下来跟我们一起吃灰,一起挨冻,一起听骂声,不容易。”
顾怀民握住老赵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掌心的老茧又厚又硬。他想说点什么,嗓子却有些堵。
消息传开之后,郑秋芸反而平静了。那天晚上,她做了一桌子菜,开了一瓶红酒,给顾怀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什么时候回去?”她问,语气淡淡的,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下周。”
“那行。”她喝了一口酒,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顾怀民,我跟你说,我不是不支持你。我就是怕。怕你太正了,把自己搭进去。怕你忙活半天,到头来什么都没捞着。怕小满跟着咱们受苦。”
“我知道。”顾怀民说,“这半年,辛苦你了。”
“是辛苦。”她眼圈突然红了,“你知不知道你手裂成什么样了?你知不知道你腰疼得半夜睡不着,还瞒着我?你知不知道小满写作文,写‘我的爸爸是扫大街的’,我看了心里多难受?”
顾怀民伸手握住她的手。这次她没有抽开。
“秋芸,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我不去做,也会有别人去做。但既然轮到我了,我就想把它做好。”
“你做好了?”她抬起眼睛看他。
“做好了。”他点头,“至少把我看到的、听到的,都如实报上去了。至于结果怎么样,那不是我能决定的。”
郑秋芸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行吧。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干。那个正科的位置……估计也快了吧?”
顾怀民笑了:“不知道。慢慢来吧。”
顾小满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往顾怀民面前一放:“爸,我作文得了满分。老师说,写得真实。”
顾怀民低头一看,作文的标题是《扫大街的爸爸》,里面写着:“我的爸爸是个扫大街的。他每天很早就出门,很晚才回来。他的手很粗,但他会给我扎头发。他的衣服很脏,但他会把我的书包洗得干干净净。他说,做什么工作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做一个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人。”
顾怀民看着看着,眼眶就湿了。他把女儿拉过来,抱了一下。顾小满在他怀里嘟囔:“爸,你身上还有树叶的味道。”
“那是法桐的味道。”他笑着说。
后来,城东的路修了,下水道通了,路灯也亮了。何桂芬的面馆生意好了不少,她特意托人给顾怀民带了一碗面,说是不收钱,永远不收钱。老赵退休那天,顾怀民去送他,两个人蹲在马路牙子上抽了根烟。老赵说:“小顾,以后有空回来看看。”
顾怀民说:“一定。”
孙广德的事在临江传了很久,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有人说他活该,有人说他倒霉,也有人说他就是个替罪羊。顾怀民听着这些议论,很少插嘴。他知道,真相往往比传言更复杂,也更简单。
有一天,他路过龙泉巷,看见何桂芬正蹲在门口择菜。她抬头看见他,招了招手:“小顾,过来吃碗面!”
顾怀民走过去,何桂芬打量了他半天,突然说:“你瘦了。”
“工作忙。”
“忙点好。”何桂芬叹了口气,把菜叶子往篮子里一丢,“你说这人啊,怎么就这么怪呢?你在的时候不觉得,你走了,反倒天天念叨你。”
顾怀民笑了笑:“那我常回来吃面。”
“行啊,随时来,我给你加个荷包蛋。”
他坐在面馆里,等着面端上来。窗外,法桐的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那条他扫了半年的街,还是那条街,可又好像不太一样了。路平了,灯亮了,人们的脸上多了些笑容。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何桂芬坐在对面,问他:“小顾,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顾怀民拿起筷子,想了想,说:“一个扫地的。”
何桂芬看了他一会儿,笑了:“行,扫地就扫地吧。这年头,肯弯腰扫地的人,不多了。”
他低头吃面,眼泪掉进了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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