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万年？中国考古再破世界纪录：湖北郧县发现东亚最早直立人

1989年5月18日，湖北郧县学堂梁子，汉水边一处高高的阶地上，文物普查小组发现了一块头骨化石。它被钙质结核裹得严严实实。

此后三十多年，它有了名字，后来连同伴一起进了中学历史课本，可它到底多大岁数，一直没人说得准。学界通行的说法是：不超过110万年。

直到2026年2月，一篇论文把这个数字一口气推到了约177万年。177万年？同一块头骨，岁数猛地往前蹿了一大截，东亚直立人的时间表得跟着重排。这个数怎么测出来的，靠不靠得住，又凭什么叫东亚最早？

一块头骨，年龄悬了三十多年

先说这块头骨本身有多金贵。它出土时外面胶结着一层钙质结核，清理出来以后，额骨、顶骨、枕骨和两侧颞骨都还在，脑颅保住了大半。第二年，也就是1990年6月15日，在离它大约3米的同一层里，第二具头骨露了面。

这一具保存得更好，鼻骨、上颌骨、颧骨这些面部骨头也留下了一部分。两具头骨形态一致，出自同一群古人。

此后三十多年，学堂梁子前后经历了9次发掘。2022年5月18日，第三具头骨出土，和1号头骨的发现正好隔了33年。这一具埋藏环境清楚，变形比前两具更轻。

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所长陈星灿评价它是"世界级的发现"。三具头骨都在，偏偏年龄一直说不清，卡住它的是脚下那层土。

化石埋在汉水冲积出来的河流相砾石层里，上下是一层层河沙、砾石和土状堆积。这种地层给测年出了两道难题。第一道，缺一个"时间戳"。

很多早期人类遗址能测准，靠的是地层里夹着一层火山灰，火山灰能直接定年，上下的东西就有了参照。

学堂梁子的化石层里，这样的标志层找不到。第二道，古地磁对不上。地球磁场历史上反复倒转过，岩层会把当时的磁场方向"记"下来，把这串正反序列拿去和全球标准年表比，对上了，年代就出来了。

可河流沉积时快时慢，还夹着后期扰动，同一套地层在不同点位测出来，结果从60万年一路摊到110万年。

打个比方：拿一把刻度模糊的尺子，去量一段反复被水冲、又被泥盖住的河岸，量一次一个数，每个数都有道理，但谁也不敢拍板。

学界能做的，只剩给个保守的上限，不超过110万年。郧县人就这样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上待了三十多年。

老办法绕不开地层对比，那就只能换一种不靠对比的办法。线索藏在砾石里最不起眼的东西上：石英颗粒。

石英颗粒里停着一只钟

宇宙射线一直在往地面上打。它打进裸露在地表的石英，会同时"造"出两种很稀少的原子，铝-26和铍-10。石英只要还晒在外面，这两种原子就不停地补充，彼此的比例大致稳定。

一旦石英被河水冲走、埋进深处，射线够不着了，补货就停了。从那一刻起，两种原子只能各自衰变：铝-26的半衰期约70.6万年，铍-10约139万年，前者掉得差不多快了一倍。

这就像同一时刻翻过来两个沙漏，一个漏得快，一个漏得慢。你不需要知道沙漏原来装了多少沙，只要看两边还剩多少、比例是多少，就能倒推出它们翻过来多久了。

这个比例，就是石英被埋进地下的时长。它靠的是原子自己的衰变，用不着拿地层去跟别处比对，河岸再乱也不怕。原理听着利落，做起来是慢工。

2012年，研究团队在化石层里系统采集了10件含石英的砾石，每件挑出几十到上百颗石英颗粒，用氢氟酸等化学流程提纯，再送到美国普渡大学的加速器质谱仪上测比值。这两种原子含量低到极点，必须用加速器才数得出来。单测一件样品不够保险，每块石头埋进去之前的经历都不一样。

团队的办法是把10件样品的数据点放到同一张图上，看它们能不能连成一条直线，也就是"等时线"。结果9件稳稳落在一条线上，剩下1件偏出去，查下来是后期被扰动过，剔除。

拟合出的埋藏年龄约177万年，内部误差±8万年，把产率校准这类系统误差也算进去，总不确定度约±11万年。还有一道自证。化石层下方还有一层，编号C6，单独测年，结果为1.76±0.22百万年，和化石层的年代吻合。上下两层各测各的，得出的结果能对上，等于地层自己给这个数作了保。

从采样到成文，团队前后花了约14年：逐件验证样品有没有被重新暴露过，排队上机、反复重测，再一轮轮论证剔除哪件、保留哪件。2012年刚上小学的孩子，等到论文见刊，已经读大学了。

2026年2月18日，论文发表在《科学进展》上，第一作者是汕头大学的涂华，南京师范大学、山西大学、美国普渡大学、夏威夷大学马诺阿分校共同参与。

和原来"不超过110万年"的上限比，177万年老出约67万年，修正幅度超过六成。学界也有保留意见，集中在两处：化石出在河流砾石层里，测年样品和化石是否严格同层，还要更细的地层工作来夯实。

铝-26产率的校准本身也有系统误差。所以这个结论的写法始终是"约177万年"，误差一直跟着它。

它和德马尼西几乎同时来到欧亚

数字站住了，再把它放进东亚的队伍里排一排。北京周口店的北京人，距今约50万到70万年。陕西蓝田人的公王岭头骨，过去测的是约115万年，近年重测提到约163万年。郧县人的177万年，比蓝田的新数还早约14万年。

云南元谋人常被报作约170万年，它的牙齿化石却是在地表采集到的，缺少明确的原位层位，年代和化石之间的对应关系至今有学术争议。两者硬比高低，意义不大。郧县人的分量，在于它三样都占着：头骨出自原位地层，层位清楚，年代经过系统测年。

按这个标准，它是目前东亚有明确原位层位、经系统测年的最早直立人化石。再把尺子拉到全世界。非洲最早的直立人，出现在约190万到200万年前，人类的起点还在那里。

往北往东走，格鲁吉亚的德马尼西遗址约178万到185万年，此前一直被看作欧亚大陆最早的人类化石地点。郧县人约177万年，和德马尼西几乎前后脚。从非洲最早的直立人算起，到汉水边出现郧县人，时间差被压缩到了约13万年。

这笔账改的是一张地图。过去的讲法是：直立人从非洲出发，先到西亚，再一路慢慢往东挪，东亚是扩散的最后一站，来得晚。现在看，直立人刚在西亚站住脚，汉水河谷里也已经有了他们的身影。

东亚这一站的人，差不多和中途站的人同时到。"再破世界纪录"破的，是东亚直立人化石的年代纪录，把东亚推进了欧亚大陆最早的一批人类化石之列。

非洲起点的位置没有动，"人类走出非洲"的大框架也没有动。这项纪录也是合作出来的：头骨和地层在中国，山西大学的团队从1990年代起就一直跟着学堂梁子的发掘，手里握着化石层位的第一手资料。

汕头大学团队有成熟的核素测年流程，南京师范大学负责地层序列验证，普渡大学是这套测年方法的国际方法学中心。中国的材料，配上国际通行的方法，才把这块头骨的岁数钉住。

古脊椎所研究员高星把这处遗址称作"世界人类演化的圣地"，这份分量，今天有了一个经得起检验的年代撑着。

回到1989年那块被钙质结核裹住的头骨。它在汉水边的阶地里埋了很久，出土后又等了三十多年，才等到一把能量它的尺子，这把尺子就藏在它身边砾石的石英里。

177万年？答案是约177万年，误差±8万到±11万年，发表在《科学进展》上。郧县人由此成为东亚有原位层位、经系统测年的最早直立人，和德马尼西几乎同时，离非洲的起点只差约13万年。

参考资料：

Earliest hominin fossils in East Asia: Cosmogenic burial dating of the Yunxian H. erectus Science.汕头大学涂华等.2024-12-26

Earliest hominin fossils in East Asia: Cosmogenic burial dating of the Yunxian H. erectus.《科学》

最新研究揭示：郧县人头骨化石所在遗迹年代距今约177万年.新华社/人民网

距今177万年 东亚最早！郧县人头骨化石遗址年代重定.汕头大学官网

Cosmogenic burial dating at Swartkrans and Dmanisi: methodological foundations.国际宇宙成因核素测年方法学文献（Granger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