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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每天看见无数图像,也听见无数声音,却未必真正碰触过身边的生活。屏幕让远方变得清晰,也可能让近处的人、土地和风失去温度。一个人掌握的信息越来越多,与真实世界的联系却未必因此加深。
在人文地理学家段义孚的最后一本著作《世纪漫游》中,他对自己的学术生涯进行了精练的总结。他提到,现代生活偏重视觉和听觉,触觉、嗅觉、味觉以及人与自然的身体联系则逐渐退到边缘;但要真正认识一个人、一个地方,所有感官和心智都必须参与其中。
当我们认真凝视、倾听和感受眼前的事物,自我会暂时退后,世界的真实随之显现,审美也因此与道德发生联系。
本文来源:
《世纪漫游:我的地理学术历程(1947—2022)》
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
作者:段义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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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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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记得世界的温度
人的感觉既唤醒生命,也终止生命。大脑激发感官,使人的觉醒成为可能。然而,近距离的触觉、味觉和嗅觉与远距离的视觉和听觉之间存在着张力。这种张力不单在过去有,在现代社会也有。遥感技术的优势加剧了这种张力。人们之间的身体接触、肌肤相亲带来的刺激,这些在而今已不重要了,因为它们只提供身体上的满足,不能提供心灵慰藉。
“你今天拥抱你的孩子了吗?”这是汽车保险杠上的贴纸文字,它表明而今大人都难以给予孩子有安全感的身体接触。在美国,成年人之间的握手都已经过时了。人们还失去了与自然的联系。只有孩子们仍然喜欢跳到一堆树叶里,或顺着树干滑下来,或滚大雪球,而大人们只是站在那里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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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叶》,约翰·埃弗里特·米莱,1856年。
至于气味,康德认为它没有任何美学地位。18世纪的旅行者得出结论,野蛮人嗅觉更发达,因为这更适合野蛮人。而有教养的人是不喜欢强烈的动物气味或性的气味的,他们避免闻或嗅这些气味。
土壤本身就是危险之源,最好不要翻动土地,因为这样做会让其内部的气味散发出来,这种做法甚至让农村看起来都不健康。然而,随着工业革命的发展,烟尘和污垢令城市环境继续恶化,街道上马粪不断堆积。这时,农村的空气便逐渐得到人们的青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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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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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由气味和声音构成
地理学是作为一门视觉的科学来讲授的。学生们要到实地进行考察。在教室里,他们只是观看彩色的景观幻灯片。观看是一种思考和理解,但这种思考和理解与了解一个人或一个地方的方法不同,要了解一个人和一个地方,需要我们所有的感官和心智都参与进来。
让我们想想不同的自然环境所呈现的信息:在乔木林中,松针的气味;在尘土飞扬的大平原上,鼠尾草的气味;在新墨西哥州的炎热阳光下,矮松和刺柏散发出令人陶醉的香味;在澳大利亚,桉树的气味定义了一个国家;在海边,海藻味的清爽空气;在沙漠中,被阳光强烈炙烤的土壤和岩石散发出的气味,带着些许的辛辣。人们总是说要保护自然环境,然而我们看到的却是,古老落叶林被砍伐,取而代之的是速生的针叶林,这时不仅养蜂业被破坏了,一种香气环境也被破坏了。
至于声音,虽然大自然充满了喧嚣和骚动,但它也提供了细雨的叹息声,秋叶的沙沙声,波浪拍打湖岸的声音,以及潺潺的流水声。在流动的小溪边,鸽子在雾蒙蒙的早晨咕咕叫。
托尔斯泰的作品充满了听觉上的共鸣。“在金灿灿的柳树上,刚从蜂巢里出来的蜜蜂,嗡嗡地飞来飞去。人们看不到云雀身影,但突然听到云雀在填满雏鸟绒毛的窝里唱起了歌;斑鸠开始在沼泽、河流和小溪低洼处哭泣……仙鹤和大雁在天空的高处飞翔,发出春天里响亮的鸣叫。”
尽管自然之声对我们的幸福感十分重要,但它无法与人声和音乐相提并论。还有什么比婴儿的第一次啼哭,或充满激情的爱情宣言更可爱呢?
即使是通过技术传播,心仪之人的第一次问候:“你好!”,也能将我们送到天堂。除了声音,还有音乐,这是人类普遍拥有的,音乐可以满足人们所有层次的需求。
然而,在西方,音乐(由器乐演奏的音乐)已经达到了这样一种高度,从我们的情感回应来看,音乐提供了一种质感,它比我们的生活所能给予的质感更细腻。音乐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天堂般的乌托邦的预体验。我们期待有一天,完美的人类可以在这个乌托邦上树起自己的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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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觉》,老扬·勃鲁盖尔,161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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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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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不等于真正看见
景象。所有人都重视视觉,因为我们需要借助它处理日常事务,也借它享受世界上可见的存在。然而,人与人的视觉有着显著差异。有些人活得就像患了长期的感冒,看一切都模糊不清,物体没有独特性,树和房屋看起来就像小孩子画的一样普通。另一个极端是艺术家,他们专注于事物的必然性。福楼拜说过:“你经常面对一滴水、一个贝壳、一根头发,都会停下来,不肯走开,双目紧盯,你的内心对之敞开。”
自然决定了视觉差异。俾格米人没有远视能力。相比之下,因纽特人更喜欢黑白色的全景,除了北极光,他们的世界缺乏色彩。在热带岛屿上,当地人生活在绚烂的色彩中,但缺乏雪和雨的朴素辉煌,甚至没有一丝天堂之光的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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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楼拜肖像,纳达尔摄,约1865—1869年。
我们可能是色盲,要么是生理上的,要么是因为对色彩缺乏关注。圣奥古斯丁称北非的阳光为“色彩女王”,他坐在阳光下,沐浴在它清澈的美丽中,他对自己最终必须回到室内而感到遗憾。公元1世纪的这位主教和集中营里的一位囚犯表达了几乎相同的情感,这是多么奇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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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思中的圣奥古斯丁》,桑德罗·波提切利。
1943年,一位集中营里的囚犯冲到屋外,他看到“不祥的云在西方闪烁,整个天空布满各种形状和颜色的云朵,从钢蓝色到血红色”。然后,经过几分钟令人感动的沉默后,他不得不回到肮脏的集中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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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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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真实使自我退场
美学家将唯美主义与道德进行对比。到18世纪下半叶,他们倾向认为两者之间没有联系。设想有一位英国摄政时期绅士,系着领结,穿着锦缎西装背心,举止优雅,刚参加完在喜来登酒店举办的宴会,宴会餐桌上摆着雅致的银器和美酒,他视而不见,与宾客风趣地聊天。转身他就可以在行刑室里冷漠地看着一个人的身体被打得皮开肉绽,血流遍地。而今在我们看来,这位“绅士”对摆在他面前的美丽和恐怖视而不见。在不同程度上,我们对美丽和恐怖也是视而不见的。就我们所见的情况而言,人们还排斥美丽,接受恐怖。
美能熄灭自我(自我中心主义),这就是唯美主义与道德之间的联系。或许更恰当的词不是美,而是外在事物的真实性——经验的现实。它可以是任何东西。真正的艺术家在观察鼻涕虫时忘我,不亚于他观察蝴蝶时的忘我。苏珊娜•莱萨德写道:“(美国)中西部的玉米地是如此真实,以至于它们可以让乘坐长途巴士的人看生活就像看幻影一般。”当我们不那么自负的时候,我们不是也有这种感觉吗?
在这个国庆长假,
握一握身边人的手,
闻一闻窗外的空气,
听一听风经过树叶的声音,
也认真看一眼黄昏的颜色。
世界并不只存在于我们知道的事情里,
它也存在于身体真切体验的每个瞬间。
愿你始终保有被真实打动的能力。
TONIGHT
人文主义地理学之父段义孚的终极漫游,一部用生命丈量世界的思想自白
-End-
观点资料来源:
《世纪漫游:我的地理学术历程(1947—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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