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要是搁在往年,打死我也不敢说出口。我叫周远舟,今年四十二岁,在城南开了一家不大不小的广告公司。往年国庆,我朋友圈里那叫一个热闹,满屏都是红旗飘飘、祝福祖国,配图不是在高速路上堵着,就是在景区人堆里挤着,文案千篇一律,转发复制粘贴,连表情符号都一模一样。可今年,我刷了半天手机,竟没看见几条。
我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这是怎么了?难道大家连装都懒得装了?
十月一日那天早上,我照例被楼下广场舞的音响吵醒。我揉着眼皮拉开窗帘,往楼下小广场一瞧,王阿姨正领着她那帮老姐妹跳舞,可今天她们放的曲子有点不一样。往常都是“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今天换成了《我和我的祖国》,节奏舒缓,她们跳得也慢,动作里带着一股子认真劲儿。王阿姨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国旗徽章,在晨光里亮闪闪的。她跳着跳着,忽然停下来,转身对着音响旁边那个小马扎上坐着的李大爷喊:“老李,你把那个音效调一下,这段该有和声的!”
李大爷手忙脚乱地按着遥控器,额头上汗都出来了,嘟囔着:“这破音响,和声在哪儿呢……”旁边几个老太太笑得前仰后合,王阿姨自己也笑了,抹了一把汗,接着跳。
我站在窗前看了半天,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往年这个时候,楼下早就挂满了横幅,物业发的国旗家家户户插在阳台上,风一吹跟打仗似的。可今年,横幅还在,国旗还在,只是楼下这些老头老太太,跳得比往年认真多了。
我正愣神,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我妈今年七十三,退休前是小学语文老师,一辈子板板正正,说话跟念课文似的。
“远舟啊,今天回来吃饭不?你爸昨天特意去买了螃蟹,说国庆节得吃顿好的。”
我说:“回,肯定回。我十点出发,路上买点水果。”
我妈顿了顿,忽然放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远舟,我问你个事儿。你们公司那个公众号,今年国庆发不发祝福文章?”
我愣了一下:“发啊,往年不都发吗?我让小刘准备了模板,一会儿就推。”
我妈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你……能不能别发那种大红大紫、金光闪闪的东西?你爸昨天看了好几个公众号,气得把手机扔沙发上了,说那些话看着漂亮,可没一句是真的。你爸这辈子最讨厌假大空。”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我爸,周建国,今年七十六,退伍老兵,当了二十多年兵,转业后在工厂干到退休。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年轻时在边疆站过岗。可他也是最讨厌“唱高调”的人。小时候我写作文,写“我爱祖国”写了满篇排比句,他看了一眼就撕了,说:“你爱不爱,不是写出来的,是做出来的。你先把你自己该做的事做好。”
我当时觉得他不可理喻。后来长大了,工作了,也学会了逢年过节发个朋友圈应应景。我爸从不点赞,偶尔还会在家庭群里发一句:“别整那些虚的。”我们都当他是老顽固,笑笑就过去了。
可今天我妈这个电话,让我心里翻了个个儿。
我开车去爸妈家的路上,路过市中心广场。广场上人不少,但和往年那种“大型庆典”的画风完全不一样。没有搭建的舞台,没有震天响的音响,甚至没有统一着装的方阵。人们三三两两地走着,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拄着拐杖的老人。广场中间,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支了个小桌子,上面放着一沓信纸和几支笔,旁边竖了块手写的牌子:“写给十年后的祖国——你的期待,我们的未来。”
一个扎马尾辫的女孩正低头写信,她男朋友在旁边举着手机给她拍照,嘴里念叨着:“你写慢点,我还没找好角度呢。”女孩头也不抬:“你拍你的,我写我的,这又不是作秀。”
男孩讪讪地放下手机,挠了挠头,忽然也拿起一张信纸,趴在桌子另一头写起来。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鼻子有点酸。往年国庆,广场上都是单位组织的方阵,统一服装、统一口号,拍照发新闻,热热闹闹一整天,可散了之后呢?谁也不记得谁。可今天这几个年轻人,没人组织,没人要求,自己搬了桌子来,就为了让路过的人写一句真心话。
我走过去,拿起一张信纸。女孩抬头冲我笑了笑:“叔叔,写一封吧?十年后我们会把这些信寄出去。”
我握着笔,想了半天,最后写了一句话:“我希望十年后的中国,每个人都不用假装。”
写完我把纸折好,投进旁边那个旧纸箱里。女孩说:“谢谢叔叔。”我摆摆手,转身走了。
到我爸妈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一进门,就闻见螃蟹的香味。我爸坐在客厅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头也不抬地说:“来了?”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快洗手,马上吃饭。”
我换了鞋,坐到沙发上。我爸的报纸是《参考消息》,他翻到一版,忽然把报纸往茶几上一拍,摘下老花镜,看着我说:“远舟,你们公司那个公众号,今天发什么了?”
我心里一紧:“还没发呢,我让小刘先别推。”
我爸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你小时候,我撕你作文,你还记得不?”
“记得。您说我写的是假话。”
“那你现在知道什么是真话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爸把报纸叠好,放在一边,声音低了下来:“昨天我去公园下棋,碰见老赵了。老赵的儿子在国外,好几年没回来。老赵跟我说,他儿子昨天给他打视频,说在国外看见好多老外举着中国国旗庆祝中国国庆,他儿子在那边哭得不行,说想家了。老赵跟我说这话的时候,眼圈也红了。”
我爸顿了顿,又说:“你说,那些老外举国旗,是真爱中国吗?未必。可老赵他儿子为啥哭?因为他看见国旗,想起自己是中国人了。这事儿跟装不装没关系,跟心里有没有关系。”
我妈端着菜出来,听见这话,插了一句:“你爸昨天回来念叨一路,说今年国庆不一样了,街上没人喊口号了,可他觉得心里更踏实了。”
我低头扒饭,没说话。螃蟹很肥,可我没吃出味儿来。
下午,我陪我爸去公园下棋。公园里人不少,但很安静。往年国庆公园里都有文艺汇演,大喇叭从早响到晚,可今年没有。只有几个老头在凉亭里拉二胡,拉的是《二泉映月》,调子悠悠的,在秋风里飘着。
我爸下棋的时候不说话,眉头拧着,每走一步都琢磨半天。对面老赵头催他:“老周,你快点儿,我这把年纪了,等不起。”
我爸头也不抬:“你急什么?下棋跟过日子一样,得想清楚再走。”
老赵头笑了:“你这话说了一辈子了。”
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看见凉亭柱子旁边贴着几张手写的纸条。我凑过去看,上面是不同笔迹写的话。有一张写着:“我今年八十二了,我看见过国家穷的时候,也看见过国家富的时候。穷的时候我们不装,富了更不用装。”落款是“一个老兵”。另一张写着:“我是外卖员,国庆我不放假,我送餐的时候看见街上干干净净的,大家伙儿都挺高兴,我就挺高兴。”落款是“小刘”。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晚上回家,我打开电脑,把白天拍的照片导出来。小刘发来微信问:“周总,公众号还发不发?不发我就下班了。”
我回他:“不发了。你放假吧。”
然后我打开文档,开始写。我写了楼下跳舞的王阿姨,写了广场上写信的大学生,写了我爸和老赵头下棋,写了外卖员小刘。我写了整整三千字,最后一句是:“今年国庆,我发现中国人不再假装爱国了。因为真正的爱,从来不用假装。”
我把文章发在公众号上,没有配图,没有排版,只有干干净净的文字。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发现阅读量过了十万。留言区里,第一条留言是:“我是那个外卖员小刘。周总,谢谢你写我。我今天还在送餐,但我看见你写的文章了,我哭了。”
第二条留言是:“我是那个写信的女孩。叔叔,你写的那句‘希望十年后每个人都不用假装’,我看见了。十年后我会找到你,把信给你看。”
第三条留言是我爸的账号发的,只有四个字:“写得还行。”
我妈后来偷偷跟我说,我爸看了那篇文章,戴着老花镜看了三遍,看完把手机放在胸口上,闭着眼躺了半天。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觉得这辈子没白活。”
今年国庆,我没有去景区,没有堵在高速上,没有发朋友圈。可我觉得,这是我过得最有劲的一个国庆。因为我看见的每一样东西,都是真的。
你呢?今年国庆,你看见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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