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手机在西装内袋里第三次震动时,我正在集团季度经营会上汇报华南区的渠道数据。董事长贺峻坐在长桌尽头,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眼皮都没抬。我按掉电话,继续翻PPT。第四次震动,我瞥了一眼屏幕,妻子的名字跳在上面。她从不这样连环打电话。我暂停汇报,接起来,听见她压着哭腔说了一句:“常弘毅,我被辞退了,人事刚找我谈完。”会议室很静,静到我能听见电话那头她吸鼻子的声音。我攥着手机没说话。贺峻的钢笔停了,抬起头,目光越过长桌落在我脸上,沉声开口:“那个副总叫什么?”
第一章 会议室里的电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妻子压着哭腔的声音:“常弘毅,我被辞退了,人事刚找我谈完。”
我攥着手机站在投影幕布旁边,屏幕上的渠道增长率图表还亮着。会议室里十几双眼睛落在我身上,有好奇的,有看热闹的,也有替我捏把汗的。坐在长桌中段的周副总皱起了眉,他分管华南区,是我的直属上级。
“谁让你签的?”我问。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声音在抖,“人事经理直接把解除通知递过来,说部门优化,让我今天下班前收拾东西走。我问为什么,他说是上面的决定。常弘毅,我干了六年,说不要就不要了?”
她叫董慧,在集团旗下的嘉禾商业公司做运营主管。嘉禾商业是集团去年收购的子公司,做商业地产运营,总部在城东,离集团大楼二十分钟车程。我介绍她进去才一年,之前她在外面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工资低,事情杂。嘉禾商业被集团收购之后扩编,我看运营主管的岗位跟她的经验匹配,就让她投了简历。面试过了,入职一年,考评两次都是B+。
“你先别急。”我压着声音,“回家再说,我开完会给你电话。”
“常弘毅——”她喊了我一声,尾音拖着,像是还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回到投影幕布旁边。周副总敲了敲桌子:“继续。”
我翻开PPT下一页,把剩下的渠道数据讲完。嘴巴在动,脑子里全是董慧刚才那句“上面的决定”。嘉禾商业的总经理叫周泽凯,是周副总的侄子,去年跟收购一起过来的。这个人我打过几次照面,三十五六岁,说话客气,但眼神里总带着点掂量的意思。董慧在他手下干了一年,从来没跟我抱怨过什么,每次问都说“还行”。
汇报结束,贺峻合上面前的文件夹,说了几句总结性的话,然后散会。我收拾电脑的时候,周副总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刚才家里有事?”
“没事。”我把电脑装进包里。
“嘉禾那边的事?”他又问了一句,语气漫不经心,但眼睛盯着我。
“私事。”我拉上包拉链,转身往外走。
走廊里人不少,几个分公司的负责人在电梯口寒暄。我绕开他们,从消防通道往下走了两层,在楼梯间里给董慧回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音很安静,应该是在车里。
“你在哪?”我问。
“地下车库。”她的声音已经平静了些,但带着鼻音,“我把东西收拾了,装了一个箱子。人事让我交门禁卡,我交了。常弘毅,我到底做错什么了?”
“你没做错什么。”我靠在楼梯间的墙上,水泥墙面冰凉硌背,“解除通知上写的什么?”
“就一张纸,写着‘因公司业务调整,经研究决定,与董慧同志解除劳动合同,自即日起生效’。补偿金按N加一算,人事说下个月到账。”
“N加一?”我皱眉,“你干了六年,正常应该是N加二。他们跟你谈的时候有没有说过原因?”
“没有。”董慧的声音又开始抖,“我问了,人事经理说他也不清楚,是周总直接交代的。常弘毅,周泽凯为什么要辞我?我工作没出过错,上个月做的大促方案还被表扬了。”
我沉默了几秒。周泽凯。周副总的侄子。上午开会的时候,周副总还当着所有人的面夸嘉禾商业的运营数据做得好,说“泽凯那边团队带得不错”。现在他侄子把我妻子辞了,N加一打发走人,连个正经理由都没有。
“你先回家。”我说,“我下午早点回来。”
“你不来找他们问问?”
“问。”我说,“但不能现在冲到嘉禾去吵。你先回家,把解除通知收好,别弄丢了。”
她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我站在楼梯间里,把手机揣回口袋,然后推开消防门走回走廊。电梯口已经没人了,我按了下行键,脑子里在过事情。周泽凯辞董慧,不可能没有原因。要么是冲着我来,要么是嘉禾那边出了什么事需要找人背锅。无论是哪一种,周副总今天在会上那句“嘉禾那边的事”都不是随口问的。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站着贺峻的秘书,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姓崔,做事利落话不多。她看见我,点了一下头:“常总,董事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现在?”
“现在。”
贺峻的办公室在顶层,走廊尽头双开门,门口摆着一盆我不认识名字的绿植。崔秘书把我领进去就退了出去。贺峻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还是那支钢笔,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看起来像是刚打印出来的。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贺峻五十出头,头发灰白但很密,说话慢条斯理,从不着急。他在集团干了二十年,从车间主任一路做到董事长,手里过的子公司十几个,什么人都见过。我进集团八年,从渠道专员做到华南区负责人,每一步他都看在眼里。
“你妻子在嘉禾商业?”他问。
“是。做运营主管,去年入职的。”
“被辞了?”
“今天下午的事。”
贺峻把手里的文件转了个方向,推到我面前。是一份嘉禾商业的人事异动审批单,上面写着董慧的名字,解除劳动合同,原因栏填的是“部门优化”。审批流程那一栏,周泽凯的签名在最下面,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再往上看,周副总的签名在倒数第二栏,时间是昨天下午。
“这份东西今天中午才送到集团人事备案。”贺峻的手指点了点周副总的签名,“你上午开会的时候,你妻子已经签完字了。你一直没接电话,是因为你在汇报数据。”
我没说话。贺峻看了我几秒,把钢笔帽扣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周泽凯这个人,你了解多少?”他问。
“打过几次照面,不熟。”
“他去年跟嘉禾一起收进来的,之前在城东一家商业管理公司做副总。周副总的亲侄子,这个你知道。”
我点头。
贺峻站起来,走到窗边。顶楼的视野很好,能看到城东那片商业区,嘉禾商业运营的那栋购物中心也在视线范围里,灰白色的外墙,楼顶的招牌字被阳光照得发亮。
“嘉禾今年的业绩不好。”贺峻背对着我说,“前三季度营收比去年同期降了百分之十八,利润降了百分之三十。周泽凯给集团交的报告里说是因为市场环境,但上个月我让审计部悄悄查了一下,发现嘉禾的运营成本比收购前涨了百分之四十。人员编制扩了将近一倍,新招的人里有不少是周泽凯以前公司的旧部。”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你妻子是去年扩编的时候进去的。她的履历我看过,之前没有商业地产的经验,但考评不错。周泽凯辞她,明面上是部门优化,实际上我猜是在清理他不想留的人。”
“为什么不想留她?”
“这就要问你了。”贺峻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你在华南区管着集团三分之一的渠道业务,手里过的资源不少。周泽凯想在这块伸手,绕不开你。把你妻子辞了,是给你提个醒。”
我攥着椅子扶手,手指关节发紧。贺峻说得直白,但我心里清楚,这事没那么简单。周副总分管华南区,是我的直属上级,平时对我表面上客客气气,但暗地里一直在往我这边安插他的人。董慧进嘉禾,当时走的是正常招聘流程,我没打招呼,也没跟任何人提过她是我妻子。但周泽凯迟早会知道,知道了就会用。
“董事长,”我说,“这事我自己处理。”
贺峻看了我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你怎么处理?”
“先了解清楚嘉禾那边到底什么情况,再决定下一步。”
“行。”贺峻靠回椅背,“我给你一周时间。一周之后,如果嘉禾那边的问题解决不了,集团会直接介入。到时候就不只是你妻子一个人的事了。”
我站起来,贺峻又叫住我:“常弘毅。”
“董事长还有事?”
“周副总那边,你先别惊动。”他的声音很平,“他在集团十几年,手上资源不少。你动他侄子,他不会坐着看。把证据做扎实再说话。”
我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贺峻又说了一句:“你妻子那边,替我问个好。”
我拉开门走出去。崔秘书在走廊里等着,看见我出来,递给我一个文件夹:“董事长让我给你的。嘉禾商业近三年的财务数据和人事档案,内部版本。”
我接过来,文件夹不厚,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我看了崔秘书一眼,她面无表情,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谢。”我说。
她点了一下头,转身回了办公室。我拿着文件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副总。
“常弘毅,”他的声音很随意,“下午有空吗?来我办公室坐坐,聊聊华南区下季度的渠道政策。”
我走进电梯,按下关门键:“下午有点事,明天吧。”
“行,不急。”他顿了一下,“对了,听说你妻子今天从嘉禾离职了?泽凯跟我说了,说部门优化,没办法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我说,“正常工作变动。”
“那就好。”他挂了电话。
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我靠着电梯壁,手里攥着那个文件夹。周副总的消息比人事部还快,说明周泽凯辞董慧之前跟他通过气。甚至可能就是他授意的。
电梯到一楼,我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旋转门。外面的阳光很亮,照在集团大楼门口的台阶上。我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给董慧发了条消息:到家了吗?
她回:到了。箱子里东西不多,我的杯子碎了,其他都还好。
我回:杯子回头再买。你先休息,我晚上回去再说。
她发了个嗯。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走下台阶,往停车场走。路过集团大楼侧面的公告栏时,我瞥了一眼,上面贴着集团最新的组织架构图。周副总的照片在第三排,旁边是各分公司负责人的照片。周泽凯的照片在嘉禾商业那一栏,年轻,西装笔挺,笑容得体。
我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停车场走。拉开车门坐进去,把文件夹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的时候,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贺峻的话。一周时间,把证据做扎实,别惊动周副总。
我踩下油门,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的时候,董慧又发来一条消息:常弘毅,我刚才翻了一下解除通知,发现一个事。通知上的公章是嘉禾商业的,但解除理由那一栏,手写加了一句话,我拍给你看。
消息后面跟了一张照片。解除通知的右下角,理由栏里打印的“部门优化”四个字下面,有人用黑色水笔写了一行字,笔迹很细:违反公司保密协议,泄露运营数据。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把车靠边停下来,拿起手机放大了照片。字迹工整,力度均匀,不像匆忙写的。董慧在嘉禾做运营主管,能接触到的运营数据确实不少,但她从来没有往外传过任何东西。这一点我敢拿命担保。
我把照片保存到手机里,然后给董慧打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那行字是谁写的?”我问。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又急了,“我签字的时候没有这行字,是后来加上去的。常弘毅,他们在栽赃我。”
“你先别慌。”我看着窗外,车流从旁边一辆一辆驶过,“把原件收好,别给任何人看。我晚上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重新发动车子。那行手写的字在脑子里转了几圈,然后跟贺峻给我的那个文件夹叠在一起。周泽凯辞人还要加一条罪名,说明他不想让董慧留在行业里。如果只是普通的部门优化,她可以拿着N加一的补偿去找下一份工作。但加了一条“泄露运营数据”,性质就变了,整个商业地产圈子就这么大,消息传出去,没人敢用她。
我握紧方向盘,拐上高架桥。桥下的车流密密麻麻,城东那栋购物中心的灰白色外墙在远处一闪而过。周泽凯。周副总。一周时间。
我踩深了油门。
第二章 文件夹里的秘密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董慧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那张解除通知,旁边是一个纸箱,里面装着她从公司带回来的东西。一个碎了的马克杯,几本笔记本,一盆小绿植,还有一张部门合影。
我换了鞋走过去,拿起解除通知看。A4纸,嘉禾商业的红头,正文简短,理由栏里“部门优化”四个字下面确实有一行手写字。我凑近看了几秒,字迹向右倾斜,收笔利落,像是有一定书写习惯的人写的。
“人事经理给你的?”我问。
“是。他递给我的时候这张纸是正面朝上的,我没注意背面有没有字。”董慧的声音已经平稳了,但眼睛还是红的,“我签完字他才翻过去看了一眼,然后说‘行了你收拾东西吧’。我当时脑子乱的,没细看。”
“人事经理叫什么?”
“蔡鸿远。四十来岁,戴眼镜,说话很客气。”
我掏出手机搜了一下嘉禾商业的人事备案信息,蔡鸿远的名字在人事经理那一栏。我拍了张解除通知的照片存好,把原件折起来放进自己包里。
“你吃饭了吗?”我问。
“没胃口。”
“我去煮碗面。”我走进厨房,烧水的时候给崔秘书发了条消息:嘉禾商业人事经理蔡鸿远的背景,能查到吗?
她回得很快:明天给你。
水开了,我下了两把挂面,卧了两个鸡蛋。端出来的时候董慧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我把面放在茶几上,坐在旁边看她。她今年三十二岁,比我小两岁,之前在城东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工资不高但稳定。去年嘉禾商业扩编,她投了简历,面试过了,回来的时候特别高兴,说“终于能进大公司了”。入职之后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周末还要去商场巡场,但她从来没抱怨过。上个月做周年庆大促,她连续加班十天,瘦了三斤,回来跟我说“方案被周总表扬了”。那个周总就是周泽凯。
现在想想,周泽凯当时表扬她,大概就是在摸底。
“常弘毅。”董慧睁开眼睛。
“嗯。”
“周泽凯为什么要针对我?”她坐起来,端起面碗,筷子搅了搅又放下,“我跟他没过节。他布置的任务我都按时完成,考评也是好的。他到底图什么?”
我把贺峻跟我说的话挑能说的跟她说了。周泽凯在嘉禾安插自己的人,扩编一倍,运营成本涨了百分之四十。董慧是去年扩编进去的,但不是周泽凯的人,她是我介绍进去的。周泽凯大概早就知道这层关系,一直没动,是因为董慧工作上没出过错。现在动,是因为周副总那边要对我动手了,先拔掉我这颗棋子。
“你是说,他们辞我是为了给你施压?”董慧看着我。
“差不多。也可能是为了让你离开嘉禾,好往运营部塞他们的人。”我顿了一下,“嘉禾运营部现在几个人?”
“六个。除了我,还有五个。其中三个是周泽凯从以前公司带过来的,另外两个是本地招的。”
“你走了,谁接你的位置?”
董慧想了想:“可能是方维。他跟周泽凯一起过来的,之前一直在做副主管,我来之前大家都以为他会升主管,结果公司招了我。他可能一直不服气。”
方维。我在脑子里记下这个名字。
“明天我去嘉禾一趟。”我说。
“你去找周泽凯?”
“不找他。先找蔡鸿远,问问那行字是怎么回事。”
董慧看着我,欲言又止。我拍了拍她的手:“你放心,我不吵不闹。就问清楚情况。”
她点了点头,低头开始吃面。我走进书房,打开电脑,把贺峻给我的文件夹拆开。里面有三部分:一是嘉禾商业近三年的财务报表,二是人事编制变动明细,三是几个关键岗位的人员档案。我把财务报表翻到运营成本那一页,逐项对了一下。收购前,嘉禾商业的运营人员编制是四十二人,现在七十八人,翻了将近一倍。人力成本从每月一百六十万涨到两百七十万,涨幅远超行业平均水平。更奇怪的是,新增的人员里,有将近三十个是周泽凯以前公司的旧部,集中在运营、招商和行政三个部门。
我继续往下翻,看到一份采购合同。嘉禾商业去年跟一家叫“锦荣广告”的公司签了年度框架协议,负责商场所有的活动物料和广告位制作。合同金额三百六十万,是收购前的三倍。我查了一下锦荣广告的工商信息,法人代表叫周泽楷,跟周泽凯一字之差。再看股东信息,周泽楷持股百分之六十,另外百分之四十由一个叫“瑞丰投资”的公司持有。我搜了一下瑞丰投资,法人代表是周泽凯。
我把这些信息截屏保存,然后合上电脑。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小区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董慧在客厅喊我:“面要凉了。”
“来了。”我走出书房,坐在茶几旁边把面吃完。董慧已经把纸箱里的东西整理好了,碎马克杯扔进了垃圾桶,笔记本码在书架上,小绿植放在阳台。她坐在旁边看我吃面,忽然说了一句:“常弘毅,我有点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进嘉禾。如果不进嘉禾,就不会有这些事。”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跟你没关系。周泽凯要动我,你进不进嘉禾都一样。你进了嘉禾,反而让我多了一条线索。”
“什么线索?”
“那行字。”我说,“他们如果不加那行字,我可能还找不到下手的地方。加了那行字,说明他们心虚,说明嘉禾那边确实有问题。贺董事长给了我一周时间,我要在七天之内把周泽凯的问题查清楚。”
董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方维。你可以找他聊聊。他跟周泽凯做事,但据我所知,他跟周泽凯不是一条心。他想要主管的位置,周泽凯没给他,他心里一直有怨气。”
我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午,我给蔡鸿远打了个电话。他接起来的时候声音很客气,听出是我之后客气里多了一点紧张。
“常总,您好您好。董主管的事,我也是按流程办事。”
“蔡经理,”我说,“解除通知上有一行手写字,说是违反保密协议。我想问问,这行字是谁加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蔡鸿远说:“这个……我不太清楚。通知是周总那边拟好交给我,我直接打印出来给董主管签的。手写字的事我没注意。”
“原件在你那边有存档吗?”
“有。扫描件存了档。”
“能不能发我一份?”
蔡鸿远犹豫了:“常总,这个要走流程。而且解除通知是内部文件,对外提供需要周总审批。”
“行。”我说,“那就不麻烦你了。”
挂了电话,我直接开车去了嘉禾商业。购物中心十点开门,我到的时候九点四十,员工通道已经开了。我坐电梯到五楼办公区,前台的小姑娘拦住了我:“先生您找哪位?”
“蔡鸿远,人事部。”
“您有预约吗?”
“没有。”我说,“你跟他说常弘毅找他,两分钟就行。”
小姑娘打了个电话,然后领我往里走。蔡鸿远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见我进来站起来,脸上堆着笑。
“常总,您怎么亲自来了?”
“顺路。”我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来,“蔡经理,我妻子在嘉禾干了一年,考评两次B+,没有任何违纪记录。解除通知上突然加一条‘泄露运营数据’,你不觉得奇怪吗?”
蔡鸿远的笑容僵了一下:“这个……我真的不清楚。周总那边交代的,我只负责执行。”
“周泽凯什么时候交代你的?”
“昨天上午。他给我发了通知模板,让我打印出来给董主管签。”
“模板上有那行手写字吗?”
蔡鸿远想了想:“好像没有。模板是电子版,我打印之前看过,理由栏就是‘部门优化’四个字。手写字是后来加的。”
“谁加的?”
“我不知道。”蔡鸿远的声音低下去,“常总,我就是个打工的,上面让我干什么我干什么。您别为难我。”
我看了他几秒,站起来:“行。不为难你。但解除通知的原件我要一份复印件。你不给我,我就去集团人事部要。集团备案的那份上面也有那行字,到时候查下来,你说不清楚。”
蔡鸿远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拉开抽屉翻了翻,拿出一张复印件递给我。我接过来看了一眼,跟董慧手里那份一模一样,手写字也在。
“谢了。”我把复印件折好放进口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蔡鸿远叫住我。
“常总。”他犹豫了一下,“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停下来看着他。
“方维昨天下午来找过我。”蔡鸿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他问我,董主管走了之后,她的岗位是不是由他接。我说要等周总批示。他说周总已经答应了。但今天早上周总来公司,方维去找他,两个人关着门吵了一架。方维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吵什么?”
“我没听见。但方维出来之后直接去了运营部,收拾东西搬到了隔壁的小办公室。那个办公室之前是空着的,没人用。”
我点了点头,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有人在走动,运营部的几个员工拿着咖啡杯经过,看见我看了两眼。我穿过办公区往电梯口走,路过运营部的时候往里瞥了一眼。靠窗的位置空着,桌上干干净净,应该就是董慧之前坐的地方。旁边一个工位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圆脸,戴着耳机,正在看屏幕。我对面的小办公室门关着,百叶帘拉下来了。
我按了电梯下行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常总?”
我回头。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走廊里,手里抱着一个纸箱。方脸,浓眉,穿着深蓝色的衬衫。他看着我的眼神很平静,但嘴角绷着。
“方维。”我说。
“聊两句?”他问。
第三章 方维的选择
方维把我领到了消防通道旁边的休息区,两张塑料椅,一张小圆桌,墙角放着台饮水机。他把纸箱放在地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我摆了摆手。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你知道周泽凯要辞董慧的事,提前多久?”他问。
“昨天下午才知道。”
方维点了点头,吐出一口烟:“我上周五就知道了。周泽凯让蔡鸿远拟解除通知,模板发到我邮箱让我核对。我当时问他,董慧犯了什么错。他说‘部门优化,不需要理由’。”
“你跟周泽凯不是一路的。”我说。
方维笑了一下,笑容很淡:“我是跟他一起过来的,但我跟他不是一路的。他当年在城东那家公司,我是他的副手。他跳槽到嘉禾,把我一起带过来,说给我主管的位置。结果公司招了董慧,把我压了一级。他说‘再等等,下次有机会’。这次董慧走了,我以为轮到我了。今天早上我去找他,他说位置要给另一个人。”
“谁?”
“锦荣广告的一个人。”方维把烟灰弹在地上,“叫陆秉川,周泽凯以前公司的策划总监。人还没入职,但编制已经批了。”
锦荣广告。那份三百六十万的框架协议。法人代表周泽楷,周泽凯的弟弟。我脑子里把这些信息串起来,然后问方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方维抽了口烟,看着消防通道的门:“因为我不想干了。周泽凯这个人,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只认钱。嘉禾商业的运营成本为什么涨这么多?他招的人大部分都是他以前公司的旧部,工资比本地招聘的高一截。采购的供应商全是锦荣广告这种关联公司,价格比市场价贵三成。我跟着他干了三年,一分钱好处没捞到,还要替他背锅。”
“什么锅?”
方维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水。他喝了两口,转回身看着我:“上个月嘉禾商业的周年庆大促,运营数据很好看,销售额比前年涨了百分之四十。但那个数据是假的。周泽凯让我把线上商城的GMV做了手脚,把退货和取消的订单也算进去了。实际增长只有百分之十二。他拿这份假数据跟集团汇报,拿了季度奖金。如果集团查下来,签字的人是我。因为运营数据报表是我做的。”
我看着他。方维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稳。他不是在发泄,是在做选择。
“你能把原始数据拿出来吗?”我问。
“能。我电脑里有备份,U盘也拷了一份。”方维顿了一下,“但我有条件。”
“你说。”
“周泽凯走之后,运营主管的位置给我。我不要求加薪,但我要这个职位。”
我思考了几秒。方维的能力怎么样,我不清楚。但他在嘉禾干了三年,熟悉业务,又是本地人,比周泽凯从外面空降的人靠谱。更重要的是,他愿意站出来指证周泽凯,这在职场里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可以帮你争取。”我说,“但最终任命要走嘉禾的流程,我无法直接决定。”
“你只要在董事长面前说一句话就行。”方维看着我,“我知道贺董事长在查嘉禾。上个月审计部的人来公司翻过账,周泽凯紧张了好几天。你既然是贺董事长的人,你说话有分量。”
我站起来,伸出手:“方维,你把原始数据整理好发给我。剩下的事我来做。”
方维握了握我的手,手劲很实。他弯腰抱起地上的纸箱,我这才注意到箱子里装的是他工位上的东西。一个键盘,一个鼠标,几本书,还有一个相框。
“你今天就搬了?”我问。
“搬了。周泽凯让我把位置腾出来给陆秉川,我直接搬到隔壁小办公室。反正都要走,不如早做打算。”他走到消防门口,推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常总,我等你消息。”
门关上了。我站在休息区里,把方维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假数据,关联供应商,超编人员。这三件事加在一起,周泽凯在嘉禾的问题不小。但他背后有周副总,周副总在集团十几年,根基深厚。要动周泽凯,必须先把证据链做完整。
我走出嘉禾商业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购物中心门口的广场上人来人往,几辆送货车停在卸货区,工人在搬运货箱。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给崔秘书发了条消息:方维愿意配合,原始数据今天发我。另外查一下陆秉川这个人。
她回:收到。陆秉川的资料明天给你。
我拦了辆出租车回集团。路上给董慧打了个电话,她接起来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你在哪?”她问。
“回集团。中午一起吃饭?”
“好。我去找你。”
“你别来集团。”我说,“去城东那家面馆,我二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出租车拐上主路。我靠在后座上,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方维今天的选择让我有点意外。他在周泽凯手下干了三年,按理说应该更倾向于站周泽凯那边。但他选了另一条路,理由很简单——周泽凯只认钱,不认人。方维跟着他三年,什么都没得到,还被推出来背锅。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到面馆的时候董慧已经坐在里面了,点了两碗牛肉面。我坐下来,把方维的事跟她说了。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方维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做事很细。他之前跟我一个办公室,周泽凯交代的活他从来不推,但私下跟我说过‘有些事不能做太绝’。”
“他今天给我看了周泽凯做假数据的证据。”我说,“如果属实,周泽凯在嘉禾待不下去了。”
董慧看着我:“那周副总呢?”
“周副总是另一回事。”我拿起筷子搅了搅面,“贺董事长说先别惊动他。等周泽凯的问题坐实了,周副总自然脱不了干系。”
董慧点了点头,低头吃面。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你被辞的事,你爸妈知道吗?”
“还没跟他们说。”
“先别说。”我夹了块牛肉,“等处理完了再告诉他们。”
“嗯。”
吃完面,董慧回家了。我回到集团大楼,在工位上把方维发来的原始数据跟贺峻给我的财务数据对了一遍。假数据的问题很清楚了——线上商城的GMV做了至少两千三百万的注水。关联供应商的问题更大,锦荣广告的合同金额比市场价高了将近一百万。至于超编人员,三十多个周泽凯旧部的工资支出,一年下来多花了将近四百万。
我把这些数据整理成一份简报,准备明天交给贺峻。下班的时候,周副总又打来电话。
“常弘毅,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一趟。”他的语气比昨天硬了一些,“华南区下季度的渠道政策要定下来,你这边有没有什么想法?”
“有。”我说,“明天当面聊。”
挂了电话,我关掉电脑,拿起包往外走。路过公告栏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张组织架构图。周副总的照片还在第三排,笑容温和,看起来像一个好领导。
我把目光移开,推开旋转门走出去。夜风灌进来,吹得衬衫下摆猎猎作响。明天要面对周副总了。他会问什么,我不知道。但有一点我很清楚——从今天开始,这盘棋由我来下。
第四章 周副总的办公室
周副总的办公室在集团大楼十二层,朝南,面积比贺峻那间小一半,但布置得更讲究。红木书架上摆着茶具和几盒没拆封的礼品,窗台上放着一盆修剪整齐的罗汉松。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泡茶,抬头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坐。
“岩茶,朋友刚寄来的。”他倒了杯推过来,“尝尝。”
我端起杯子闻了闻,没喝。周副总自己也倒了一杯,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他今年五十二岁,在集团干了十八年,从区域经理一路升到副总裁,分管华南、华东两个大区的渠道业务。我进集团的时候他就是副总了,八年来换过三任董事长,他的位置一直没动过。
“下季度的渠道政策,你有什么想法?”他问。
“按集团定的方向走。”我说,“华南区今年的重点是下沉市场,渠道商的数量已经铺开了,但单店产出不高。我建议把返点结构调一下,向高产出渠道倾斜。”
周副总喝了口茶,点了点头,但目光没有落在我脸上,而是看着窗台上那盆罗汉松。他把茶杯放下,忽然转了话题:“你妻子的事,处理好了?”
“她离职手续已经办了。”
“嗯。”周副总拿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泽凯那边做事有时候急了一点,但人还是靠谱的。嘉禾今年业绩压力大,裁几个人也是没办法的事。你多体谅。”
我看着他,没接话。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又开口:“常弘毅,你在华南区干了三年了吧?成绩有目共睹。明年集团可能要动一动,华东那边缺个负责人,你有没有兴趣?”
“华东?”
“对。华东的盘子比华南大,但基础没打好,需要一个能啃硬骨头的人。”周副总放下茶杯,终于看向我,“你如果愿意去,我来安排。薪资和职级都往上提一级。”
我沉默了几秒。华东区负责人,听起来是升迁,但实际上是把我从华南连根拔起。我在华南经营了八年,渠道商、团队、客户关系都在这里,去了华东等于从头开始。而且华东那边的人事关系比华南复杂,几个老臣盘踞多年,空降过去的人没一个待满两年的。
“谢谢周总提携。”我说,“我考虑考虑。”
“不急。”周副总笑了笑,“慢慢想。”
我站起来准备走,他又叫住我:“对了,你妻子那边如果有合适的工作机会,我也能帮忙。我认识几个做商业管理的朋友,回头问问他们招不招人。”
“不用麻烦周总了。”我说,“她自己能找。”
周副总的笑意没变,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再说什么。我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碰见他的秘书抱着一摞文件往里走。秘书朝我点了点头,我回了个礼,快步走向电梯。
回到自己工位,我打开电脑,把方维发来的原始数据又过了一遍。数据很详实,后台导出记录、修改日志、权限变更清单都在,足以证明周年庆的GMV被人为修改过。我把文件加密存好,然后给崔秘书发了条消息:陆秉川的资料查到了吗?
她回:下午发你。
下午两点,崔秘书的邮件到了。我点开附件,陆秉川的履历很详细:三十五岁,曾在周泽凯就职的城东那家商业管理公司做策划总监,做了四年。周泽凯跳槽到嘉禾之后半年,陆秉川也离职了,之后一直空着,在履历上写的是“自由职业”。邮件末尾附了一条备注:陆秉川与周泽凯在城东公司期间合作过三个项目,其中两个项目的供应商是锦荣广告。
又是锦荣广告。我靠在椅背上,把已知的信息重新排了一遍。周泽凯从老东家带人过来扩充嘉禾的编制,把自己的弟弟周泽楷控制的锦荣广告塞进嘉禾的供应商名录,然后用假数据向集团邀功领奖金。这四条线拧在一起,形成了一条完整的利益链。而周副总作为分管副总裁,说不知情是不可能的。
我把这些信息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报告,发给了贺峻。他看完之后只回了一句:做得细。明天来我办公室。
第二天上午,我到了贺峻办公室。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我发给他的报告打印件,旁边还有一份集团人事部的文件。
“方维这个人,”贺峻用钢笔敲了敲桌面,“你确定他能接运营主管?”
“他在嘉禾干了三年,熟悉业务,本地人,没有派系背景。”我说,“更重要的是,他愿意站出来说真话。”
贺峻想了想,在便签上写了个名字,递给崔秘书:“让人事部准备方维的任命文件,走特批流程。同时通知审计部,明天进场嘉禾,核查运营数据和供应商名录。”
崔秘书接过便签出去了。贺峻靠在椅背上,看着我:“周副总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审计部进场之后,周泽凯的问题会浮出水面。周副总分管嘉禾,如果审计报告坐实了关联交易和假数据,他脱不了干系。”
“你知道周副总在集团多少年了吗?”贺峻问。
“十八年。”
“他手里握着华南和华东两个大区的核心客户资源。动他一个人,可能会带走一批人。”贺峻的声音很平,但分量很重。
“我知道。”我说,“但如果不动,嘉禾那边的问题会越滚越大。今年是假数据,明年可能就是资金窟窿。”
贺峻看了我几秒,然后把钢笔帽扣上:“行。你去做。审计部那边我打招呼,你配合他们。周副总这边先不要打草惊蛇,等审计报告出来再说。”
从贺峻办公室出来,我给方维发了条消息:任命文件在走流程,下周应该能下来。
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又给董慧打电话,把情况跟她说了。她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常弘毅,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方维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周泽凯找他谈了,说如果他能把原始数据删掉,就让他当运营主管。方维没答应,但他说周泽凯给了三天期限。”
三天。周泽凯已经察觉到方维在动摇,想抢在审计部进场之前堵住缺口。
“方维怎么说?”我问。
“他说他拒绝了。但他担心周泽凯会找其他人动手脚。”董慧的声音低下来,“常弘毅,原始数据你能不能先备份一份?”
“已经备了。”我说,“三份,不同地方。你放心。”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把整件事又过了一遍。方维拒绝了周泽凯,说明他的立场是稳的。但周泽凯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如果他在审计部进场之前把数据销毁或者篡改,事情会变得麻烦。所以我必须抢在前面。
下午两点,我约了方维在嘉禾商业楼下的咖啡馆见面。他比我先到,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冰美式。我坐下来,他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这里面是所有原始数据的备份。”他说,“我电脑里的那份已经按周泽凯的要求删了,但我留了这个。”
我把U盘收起来,放进衬衫口袋里。方维喝了口咖啡,看着我:“常总,审计部什么时候来?”
“明天。”
方维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站起来要走,又停下来看着我:“常总,我跟你妻子共事一年,她做事很认真,从来不搞小动作。周泽凯辞她,是因为她不配合调数据。周年庆那个假GMV,周泽凯本来让她签字的,她没签,所以数据报表才落到我头上。”
我看着他。
“董慧如果签了那个字,周泽凯手里就多了一个把柄。她不签,所以周泽凯要把她清走。”方维拿起包,“我说这些是让你知道,你妻子没做错什么。她比周泽凯手下所有人都硬气。”
他转身走了。我坐在咖啡馆里,看着窗外的人流。口袋里那个U盘硌着胸口,硬硬的,带着分量。
第五章 审计进场
审计部进场那天是个周三,天气阴沉,云压得很低。我站在集团大楼门口,看着审计部的四个人上了一辆黑色商务车,带队的是审计部总监郁柏年,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稀疏,戴着一副厚框眼镜,走路很快,说话从来不带多余的词。
“材料都收到了。”郁柏年上车之前跟我握了个手,“三天出初步报告。”
“辛苦郁总。”
车开走了。我回到楼上,在工位上处理了一些日常事务。华南区的渠道商大会下个月要开,场地和议程都在推进,但我的心不在这上面。中午的时候,周副总从走廊经过,看见我坐在工位上,停下来敲了敲我的隔板。
“常弘毅,华东的事考虑得怎么样?”
“还在想。”
“抓紧。”他的语气比前几天紧了一些,“华东那边等不了太久。”
我点头说好。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他的脚步比平时快,背影比平时直。我猜他大概已经知道审计部今天进了嘉禾,但还不确定审计的方向。
下午四点,郁柏年给我发了条消息:运营数据的问题比预想的严重。原始后台记录被清过,但方维提供的备份完整。另外,锦荣广告的合同存在明显的价格偏离,采购流程也没走招标。明天继续。
我回:收到。
傍晚,我回到家,董慧在厨房做饭。她最近在准备考一个运营管理的证书,每天看书到很晚。听见我进门,她从厨房探出头来:“今天怎么样?”
“审计进场了。郁柏年说数据问题比预想的严重。”
董慧把火关小,走到厨房门口:“周泽凯会不会跑?”
“跑不了。”我换了鞋坐下来,“审计报告三天出,周副总那边还没有动作。我猜他在等,等审计结果出来之后再看怎么应对。”
董慧在我对面坐下,看着我:“常弘毅,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周副总真的倒台了,华南区的格局会变。你是华南区的负责人,你在这个位置上的压力会更大。”
“知道。”我说,“但如果我不做,嘉禾的事迟早会爆。到时候爆得更大,牵扯的人更多。”
董慧没再说什么,起身回厨房继续炒菜。我坐在客厅里,打开手机看崔秘书发来的消息:周副总今天下午单独找了人事部总监,谈了二十分钟。具体内容不清楚。
我回:盯一下。
第二天上午,审计部的第二天。郁柏年又发来消息:关联交易的问题基本坐实。锦荣广告的合同金额比市场价高出百分之二十八,付款周期缩短到十五天,其他供应商是六十天。采购审批单上只有周泽凯一个人的签字,没有走集团采购部的会签流程。
我正看消息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方维。
“常总,周泽凯刚才找我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他问我有没有把数据给别人。我说没有。他说‘你最好没有,如果审计部查出来什么,你也是签过字的人,跑不掉’。”
“他威胁你?”
“差不多。”方维顿了一下,“常总,任命文件什么时候下来?我怕时间拖久了,周泽凯会搞别的动作。”
“下周。”我说,“你稳住,该干什么干什么。审计部在查,他动不了你。”
挂了电话,我去找了贺峻。他正在看审计部第一天的报告,眉头微微皱着。看见我进来,他把报告合上。
“周泽凯在给方维施压。”我说,“如果审计报告出来之前他销毁了其他证据,会增加查证的难度。”
贺峻想了想,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说了两句之后挂掉,看着我:“我让审计部今天下午就把初步结论报上来。同时通知嘉禾,从今天开始周泽凯暂停一切职务,配合调查。”
“周副总那边呢?”
“他今天下午会知道。”贺峻靠在椅背上,“看他什么反应。”
从贺峻办公室出来,我经过走廊的时候碰见了周副总。他正站在公告栏前面,盯着上面贴的一份通知看。那份通知是集团人事部刚发的,内容是嘉禾商业总经理周泽凯暂停职务配合审计调查。周副总背对着我,但我能看见他后颈的肌肉绷得很紧。
他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我从他身后走过去,脚步很稳。
下午三点,周泽凯被停职的消息传遍了集团。各个部门的群里都在议论,有人说嘉禾出事了,有人说审计部进场了,还有人说是内部举报。我坐在工位上,看着屏幕上的邮件和消息不断跳动,没有参与任何讨论。
五点的时候,周副总给我打了电话。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常弘毅,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上了十二楼。他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没有茶,也没有文件,只有一杯凉了的水。那盆罗汉松还在窗台上,叶子油亮。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嘉禾的事,是你推的。”他说。不是问句。
“审计是集团的决定。”我说。
“你妻子被辞的事,我知道泽凯做得不地道。”周副总的声音很平,“但你不该把这件事闹到这个地步。”
“周总,”我看着他,“嘉禾的问题不是我闹出来的。假数据、关联交易、超编人员,这些事在审计部进场之前就存在。我只是把事实摆出来了。”
周副总的目光冷了下来。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常弘毅,你在集团八年,我自认对你不薄。华南区的资源,你要什么我给什么。你现在为了一个女人,要把整个盘子掀了?”
“周总,”我站起来,“如果华南区的盘子是靠假数据和关联交易撑起来的,那它早晚要塌。我今天不掀,明天也会有人掀。”
周副总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后面说了一句:“常弘毅,你会后悔的。”
我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郁柏年。
“初步报告出了。”他说,“假数据、关联交易、违规采购,三块都坐实了。我把报告发给贺董事长了。”
“辛苦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电梯口等着。电梯从一楼上来,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崔秘书。她走出来,看了我一眼,低声说:“董事长让你明天上午参加集团办公会。周副总的事,要在会上定。”
我点头。崔秘书快步走了。我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周副总在十二楼,贺峻在顶层。我在中间。但从明天开始,这个格局要变了。
第六章 办公会上的交锋
集团办公会在顶层会议室召开,长桌两侧坐了十几个人,各分公司负责人和集团职能部门总监都在。贺峻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着审计部的初步报告和几份附件。我坐在靠后的位置,旁边是财务总监和法务部的人。
周副总坐在贺峻左手边第三个位置,跟往常一样,西装笔挺,神色从容。他进门的时候跟几个人打了招呼,还朝我这边点了一下头,笑容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会议开始,贺峻先说了几句常规的经营数据,然后话锋一转:“审计部最近对嘉禾商业做了专项审计,发现了几个比较严重的问题。郁总,你来说。”
郁柏年站起来,打开投影,把审计发现分三块讲了一遍。假数据的问题最直观,他直接放了两张对比图,一张是原始后台的GMV,一张是报给集团的报表数据,中间的差额用红字标出来,两千三百万。第二块是关联交易,锦荣广告的合同金额、付款周期、审批流程全部列在表上,跟市场同类供应商做了一个横向对比。第三块是人员超编,周泽凯从原公司带过来的旧部名单和薪资明细也在上面。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郁柏年翻页的声音和投影仪的风扇声。我注意到周副总的坐姿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了起来。
郁柏年讲完,贺峻开口:“周泽凯的问题,审计部的结论很清楚。假数据误导集团决策,关联交易输送利益,超编人员增加成本。这三件事哪一件单独拿出来都够开除,三件加在一起,要走司法程序。”
他顿了一下,看向周副总:“周总,嘉禾是你分管的。周泽凯也是你推荐进来的。你有什么要说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周副总。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坐直身体,声音平稳:“周泽凯是我侄子,我不否认。但我推荐他进来,是因为他之前在城东的商业管理公司有经验。嘉禾收购之后需要一个懂商业运营的人来带,泽凯的履历符合要求。至于他在嘉禾做的那些事,我不知情。”
“不知情?”贺峻拿起一份文件翻了翻,“锦荣广告的合同签了两年,每年三百六十万。采购审批单上只有周泽凯一个人的签字,但合同备案抄送给了你的办公室。你办公室的秘书签收记录在这里。”他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周副总的目光在那份文件上停了两秒。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我办公室每天收几十份备案文件,不可能每一份都细看。”周副总的声音还是稳的,但比刚才低了一点。
“好。”贺峻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转向法务部总监,“周泽凯的问题按司法程序走,你们跟审计部对接。另外,嘉禾商业的总经理位置暂时空缺,由方维代理运营主管,直接向集团汇报。”
法务部总监应了一声。周副总没有再说话,但他的脸色比刚才白了一层。
会议结束之后,众人陆续往外走。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周副总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常弘毅,你赢了这一局。但你别忘了,华南区的渠道商有一半是我当年带出来的。你坐那个位置,离了他们转不动。”
我没有抬头,把文件夹合上:“周总,渠道商认的是集团的政策和产品的竞争力,不是认人。您带出来的人,如果愿意好好干,我照样用。如果不愿意,那我也没办法。”
周副总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他的脚步比平时重,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走出会议室,崔秘书在走廊里等我:“常总,董事长让你留一下。”
我折回会议室。贺峻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听见我进来,他转过身。
“周副总的事,还没完。”他说。
“我知道。”
“他在集团十八年,关系盘根错节。今天办公会上他没有硬扛,说明他在留后手。”贺峻把茶杯放在窗台上,“华南区的渠道商大会下个月开,如果他在那个节骨眼上做动作,你会很被动。”
“我明白。”我说,“我会提前做准备。”
贺峻点了点头:“你妻子那边,最近怎么样?”
“在准备考证,状态还行。”
“那就好。”贺峻走到办公桌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是我让崔秘书整理的,周副总在集团这些年的关键节点和关系网。你拿回去看看,心里有数。”
我接过信封,揣进口袋。贺峻摆了摆手:“去吧。”
我走出会议室,坐电梯下楼。回到工位的时候,手机上有几条消息。方维发来的:任命通知收到了,谢谢常总。董慧发来的:今天面试了一家公司,做商业运营的,感觉不错。还有一条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常弘毅,做人留一线。
我没有回复那条短信,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贺峻给我的信封。里面是几张打印纸,密密麻麻写着周副总在集团十八年的履历和关系网。其中一页写着华南区几个核心渠道商的名字和背景,旁边用红笔标注了哪些跟周副总关系密切。
我把这些信息看了一遍,然后合上信封。渠道商大会还有三周,如果周副总要在那时候做动作,他一定会从这几个核心渠道商下手。我需要提前跟他们一个一个谈。
第七章 渠道商大会之前
接下来的两周,我把华南区的核心渠道商挨个跑了一遍。第一站去了广州,见了合作最久的经销商陆广涛。他做集团的产品代理十二年,年销售额占华南区的十分之一。
约在一家茶楼见面。陆广涛五十来岁,潮汕人,说话慢悠悠的,但做生意很精。我坐下来,他给我倒了杯单丛,开门见山:“常总,听说嘉禾那边出事了?周总没事吧?”
“周泽凯被停职了,周副总还在。”我说,“陆总跟周副总认识多久了?”
陆广涛端着茶杯想了想:“十几年了。当年我做代理,还是周副总批的。后来他升了,我这边有事还是找他。”
“如果周副总不在集团了,陆总这边的生意受影响吗?”
陆广涛的茶杯停在嘴边,看了我一眼。他慢慢放下杯子,笑了:“常总,你这话问得直接。我跟你交个底,我做的是集团的产品,签的是集团的合同,返点是集团的政策。周副总在,我找他办事方便一点。周副总不在,我找集团其他人办事也一样。”
“明白。”我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陆总爽快。”
从广州出来,我又跑了深圳、东莞、佛山三个城市,见了六个核心渠道商。说的话都差不多,得到的反馈也大同小异。这些人做生意做了十几年,跟集团的关系比跟某个人的关系更重。周副总在的时候他们给面子,但如果周副总倒了,他们不会跟着走。因为集团的品牌和产品才是他们赚钱的根本。
第二周,我回到集团,把渠道商的情况整理成一份报告交给贺峻。他看完之后点了点头:“你跑得够快的。”
“趁周副总还没动作,先把底摸清楚。”
“他这几天有什么动静?”
“表面上没有。但他秘书上周跟几个渠道商打过电话,以‘例行回访’的名义。”我说,“渠道商那边有人告诉我了。”
贺峻想了想:“渠道商大会下周三开。我让法务部准备一份声明,如果周副总在会上做动作,直接宣读。”
“什么声明?”
“免除周副总分管华南区的职务,由你接任。”贺峻看着我,“这是最坏的情况。如果他不动,这份声明就不用。”
我点头。
渠道商大会前一天,董慧的证书考试成绩出来了,通过了。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快:“常弘毅,我过了。运营管理师,中级。”
“恭喜。”我站在集团走廊的窗边,外面的天很蓝,“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你定。”
“那就去吃火锅。”
挂了电话,我回工位把渠道商大会的议程最后过了一遍。会议定在明天上午九点,集团大会议室,到会的有华南区三十多家核心渠道商的负责人。周副总的名字还在参会名单上,他分管华南,按理应该出席。
下午四点,崔秘书来找我,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董事长签了,但暂时不公布。明天如果周副总正常参会,这份文件就留着。如果他做动作,我当场宣读。”
我接过文件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关于调整集团分管领导分工的通知”,内容是周副总不再分管华南区,由我接任。文件下面有贺峻的签名和集团公章。
“明天你坐在主席台上。”崔秘书说,“周副总坐你旁边。”
“好。”
她走了之后,我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手机给董慧发了条消息:明天渠道商大会,可能有点事。晚上回去跟你说。
她回:注意安全。
我回:没事。
第八章 主席台上的较量
渠道商大会当天,集团大会议室坐满了人。三十多家渠道商的负责人坐在长桌两侧,我坐在主席台上,旁边是周副总。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会议开始,我先汇报了华南区前三季度的渠道数据,然后讲了下一季度的政策方向。周副总坐在旁边,全程没有插话,只是在翻面前的会议材料。等我讲完,主持人按流程请周副总讲话。
周副总站起来,走到发言台前。他环顾了一圈会场,目光在几个核心渠道商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开口,声音沉稳:“各位渠道商朋友,我在集团分管华南区多年,跟在座的大部分人都是老交情了。今天借这个机会,我想跟大家说几句心里话。”
会场安静下来。渠道商们看着他。
“集团最近在做一些内部调整,大家可能也听说了。嘉禾商业那边出了点问题,我作为分管领导,有失察的责任。这一点我不推脱。”周副总顿了一下,“但有一点我想说明白——华南区的渠道政策,是我当年一手建立起来的。在座各位拿到的返点、账期、市场支持,都是这些年我们一起磨合出来的。如果以后有人要动这块,我第一个不答应。”
他的话音落下,会场里响起一阵低声议论。几个渠道商互相看了看,有人点头,有人皱眉。周副总站在发言台后面,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脸上。
我站起来,走到发言台旁边。周副总后退了一步,但没有下台。我站在他旁边,面对着三十多双眼睛。
“各位渠道商朋友,”我开口,“周总刚才说的话,我补充几句。华南区的渠道政策,确实是周总当年建立起来的,这一点集团认可。但政策的核心是什么?是公平、透明、可持续。返点标准按销售额分档,账期按合作年限分级,市场支持按区域产出配比。这些规则写在集团的渠道管理手册里,任何人都不能随意改动。”
我顿了一下,看着台下的渠道商们:“下个季度,集团在华南区的渠道政策维持不变。返点结构会微调,向高产出渠道倾斜,但总体框架不动。另外,集团会拿出专项资源支持下沉市场的门店改造和数字化升级。具体方案下周发给大家。”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几个渠道商带头鼓了掌,其他人跟着拍手。陆广涛坐在第一排,端着茶杯朝我点了一下头。
周副总的脸色变了。他站在发言台旁边,手撑在台面上,指节发白。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下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全程没有再说一句话。
会议继续进行,各渠道商提问和讨论。我坐在主席台上逐一回答。周副总坐在旁边,面前的材料一页都没翻。中途他站起来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脸色更沉了。
会议结束的时候,主持人宣布散会。渠道商们陆续往外走,有几个过来跟我握手,说“常总,下季度我们继续跟着干”。陆广涛走到最后,拍了拍我的肩膀:“常总,你刚才那番话说得稳。做生意的人,图的就是规则清楚。”
我送走渠道商,回到主席台收拾东西。周副总还坐在位子上,面前摊着那份没有翻动的会议材料。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抬起头。
“常弘毅,”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今天这一手,是贺峻教你的?”
“周总,”我停下脚步,“规则不是我定的,是集团定的。我只是把规则讲清楚。”
周副总站起来,收拾好文件,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下午三点,崔秘书通知全体中高层开会。贺峻在会上宣布了集团人事调整决定:周副总不再分管华南、华东两个大区,另有任用。华南区由常弘毅接任分管,华东区暂由贺峻直管。嘉禾商业由方维代理总经理,报集团备案。
会议室里没有人提出异议。周副总本人也没有出席。人事文件宣读完毕,贺峻说了几句总结性的话,然后散会。
我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董慧。
“常弘毅,我看到集团发的通知了。你升了?”
“代管华南和华东。”
“那你以后更忙了。”
“嗯。”
她在那头笑了一下:“晚上还吃火锅吗?”
“吃。”我说,“我请客。”
挂了电话,我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铺开。集团大楼底下的路灯亮着,照在门口的台阶上。八年前我第一次走进这栋楼的时候,只是一个普通的渠道专员。现在站在同一个地方,肩上的担子重了不止一倍。
手机又响了一声,是方维发来的消息:常总,嘉禾这边审计收尾了。周泽凯的案子已经移交法务部,我会配合调查。
我回:辛苦了。
他回:不辛苦。你妻子的事,我一直觉得抱歉。周泽凯让她签假数据,她没签,所以才被辞的。这件事你应该知道。
我看着这条消息,站在窗边站了很久。董慧从来没跟我说过她拒绝签假数据的事。她只是说“工作变动”,然后就自己扛着找了新工作。她不想给我添麻烦,也不想让我在集团为难。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往电梯走。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华东那边要摸底,华南的渠道政策要落实,方维那边还要盯着。但今晚先吃火锅。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贺峻。他看见我,难得地笑了一下:“常弘毅,今天表现不错。”
“董事长过奖了。”
“周副总明天开始休假。”贺峻走出电梯,“你趁这段时间把华南和华东的盘子稳住。年后集团要开年会,你代表华南区发言。”
电梯门关上了。我按下一楼,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一楼到了,我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旋转门。夜风灌进来,比白天凉了不少。我站在台阶上,给董慧发了条消息:我到楼下了,十分钟到家。
她回:路上慢点。锅底已经烧开了。
我把手机揣好,走下台阶,往停车场走。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水泥地面上。前面是回家的路,后面是刚翻过去的一座山。路还长,但方向很清楚。
第九章 华东的暗礁
接手华东区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调阅近三年的渠道数据。崔秘书帮我从集团数据库里拉了完整的报表,厚厚一摞,堆在办公桌上像座小山。我花了三个晚上看完,发现一个很明显的规律——华东区的渠道商数量比华南多出将近一倍,但单店产出只有华南的六成。更奇怪的是,排名前十的渠道商里,有四家的合同条款跟其他家不一样,返点高出三到五个百分点,账期也短了半个月。
这四家渠道商分别是:杭州的瑞茂商贸,苏州的恒启电子,南京的昌益数码,宁波的联宏科技。我把这四家的合同调出来逐一对比,发现它们的审批流程都走的是“特批通道”,签字人是周副总。再查备案时间,三份是两年前签的,一份是去年签的,都在周副总分管华东期间。
我给贺峻发了份简报,他看完之后只回了一句:去跑一趟,当面谈。
第一站去杭州。瑞茂商贸的老板叫戚广年,五十出头,做了十几年集团产品的代理,在杭州数码城有三家门店。我约在他公司见面,地址在文三路一栋写字楼里,办公室不大,但装修得很讲究。戚广年个子不高,微胖,说话带着浓重的浙江口音,很热情地给我泡了龙井。
“常总年轻有为啊。”他端着茶杯靠在沙发上,“周总跟我说了,你接手华东,让我们多支持。”
“戚总跟周总认识很久了?”
“十来年了。当年我做代理,就是周总批的。后来他分管华东,我这边的返点一直都是最高档。”
我端着茶杯,看着杯里的茶叶沉浮:“戚总,我看了合同,瑞茂的返点比同级别渠道商高三个点。这个差额走的是特批通道,签字人也是周总。我想问一下,当时为什么走特批?”
戚广年的笑容没变,但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把茶杯放下,看着我:“常总,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做代理这么多年,每年销售额在华东排前五,返点高一点也是应该的。周总当年给这个政策,是因为我拿下了杭州地铁的供货项目。那个项目周总出了力,我这边多拿点返点,也是回报。”
“杭州地铁的项目,我查了备案。合同金额确实大,但返点政策在合同附件里写的是标准档,没有特批。”我把手机里的合同截图翻出来给他看,“特批的三个点,没有对应的项目支撑。”
戚广年的脸色变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站了几秒,然后转回身:“常总,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华东区的渠道政策要统一。之前特批的返点,下个季度开始要回调到标准档。如果瑞茂的业绩确实突出,可以走正常的考核通道申请奖励,但要走流程,要报集团审批。”
戚广年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办公室里的空气变紧了。窗外传来文三路上车流的轰鸣声,隔音玻璃挡掉了大半,但还是能听到沉闷的嗡嗡声。
“常总,”戚广年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做代理十二年,从来没出过差错。你回调返点,我这边利润少一块,下面的分销商也会跟着减。你要考虑一下后果。”
“戚总,”我站起来,“我考虑得很清楚。政策统一之后,所有渠道商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瑞茂如果做得好,拿到的奖励不会比现在少。但靠特批维持的利润,不在集团的规则里。”
戚广年没有说话。我拿起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窗边,手里攥着那杯已经凉了的龙井,目光落在窗外。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从杭州出来,我又跑了苏州、南京和宁波,把另外三家特批渠道商都见了一遍。反应跟戚广年差不多,有急的,有软的,有打哈哈的,但没有人敢明着说“不”。因为我把话讲得很清楚——要么按规则来,要么退出。集团的产品在华东市场占有率排第一,离开集团,他们找不到同等分量的替代品。
最后一站是宁波。联宏科技的老板叫宋启航,四十来岁,比戚广年年轻,说话也更直接。见面地点在宋启航的办公室里,他给我倒了一杯咖啡,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常总,周总的事我听说了。你接手华东,要烧三把火,我理解。但你烧到我头上,我得问一句——周总知道吗?”
“宋总,”我把咖啡杯放下,“周总已经不分管华东了。集团的规则很清楚,特批通道是临时性的,适用于特殊项目。联宏这两年没有特殊项目支撑,返点按标准档执行。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宋启航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常总,你这个人有意思。行,我认。返点回调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下个月集团在华东的渠道商大会,我要上台发言。”
“可以。”我说,“只要按规则来,发言的机会公平竞争。”
宋启航伸出手跟我握了一下,手劲很实。从联宏出来,我给贺峻发了条消息:华东四家特批渠道商全部谈完,下季度统一回调返点。
他回:好。注意戚广年。
戚广年。杭州瑞茂。四家里他的反应最硬,而且在华东的体量最大。贺峻让我注意他,说明周副总可能在背后做了安排。
第十章 戚广年的底牌
从华东回来之后,我让崔秘书把戚广年的底细查了一遍。结果比我预想的复杂。瑞茂商贸的工商信息里,戚广年持股百分之五十五,另外百分之四十五的股东叫“瑞平投资”。我搜了瑞平投资的法人代表,名字叫戚广平,跟戚广年一字之差。再看瑞平投资的股东结构,周副总妻子的名字赫然在列,持股百分之三十。
这条线把戚广年和周副总绑在了一起。特批返点不是白给的,戚广年拿到的额外利润,有一部分通过瑞平投资流回了周副总家。我把这些信息整理好发给贺峻,他看完之后回了一句:做得细。先不动,看年会上他怎么表现。
集团年会定在年后第二周,各分公司负责人和核心渠道商都会参加。我代表华南区发言,华东区的发言人是宋启航。戚广年没有被安排发言,但他确认参会了。
年会前三天,董慧跟我说了一件事。她最近在一家商业运营公司上班,做项目主管,公司正好在杭州有业务。上周她去杭州出差,在客户那边碰见了戚广年。戚广年不认识她,但她听人叫了名字,回来查了一下才知道是瑞茂商贸的老板。
“他当时在跟一个人打电话,声音很大,我听见了几句。”董慧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茶杯,“他说‘周总你放心,年会那天我会把材料带过去,常弘毅在华东搞的那套东西站不住脚’。”
我看着董慧:“材料?什么材料?”
“我不知道。他挂了电话就走了。”
我沉默了几秒。戚广年要在年会上发难,材料大概是华东渠道政策调整的反对意见,或者更糟。如果他在年会上公开质疑我的政策,那些被回调返点的渠道商可能会跟着起哄。贺峻虽然支持我,但年会是公开场合,各分公司和渠道商都在,闹大了不好收场。
“常弘毅,”董慧看着我,“你要不要提前跟贺董事长说?”
“说。”我站起来,“但不能光说。我得知道戚广年手里的材料是什么。”
第二天上午,我联系了宋启航。他在华东四家里反应最干脆,而且跟戚广年不对付。电话里我把情况说了,宋启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戚广年手里那点东西我大概知道。他这两年跟周副总走得近,周副总在华东做的一些事,他都有记录。年会那天他如果想拿这个威胁你,你最好先下手。”
“什么记录?”
“具体的我不清楚,但跟华东几个项目的审批有关。戚广年这个人做事喜欢留底,周副总跟他之间的往来他应该都存着。”
挂了电话,我给贺峻发了条消息:年会那天戚广年可能带材料。我会提前准备。
贺峻回:你看着办。底线是华东的政策不能改。
年会当天,会场设在集团大楼的大会议室,比渠道商大会那次大了两倍。各分公司负责人、核心渠道商、集团职能部门总监坐了满满一屋子。贺峻坐在主席台正中,我坐在他左手边,周副总没来,他的位置空着。戚广年坐在台下第三排,面前放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会议开始,贺峻先做了集团年度总结,然后是各分公司负责人发言。我代表华南区讲了二十分钟,重点讲了渠道下沉和数字化升级。接着宋启航代表华东区发言,讲的是区域市场拓展和客户服务优化。两个发言都很顺利,台下反应正常。
到了自由讨论环节,戚广年举手了。主持人看了贺峻一眼,贺峻微微点头。戚广年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声音洪亮:“贺董事长,各位领导,我是杭州瑞茂的戚广年。我做集团代理十二年,今天想借这个机会说几句心里话。”
会场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最近华东区的渠道政策做了一些调整,我们瑞茂的返点被回调了。作为代理商,我理解集团要统一政策。但我有一个问题想请常总回答——为什么华南区的渠道商可以保持原有返点,华东的就要回调?是不是因为常总以前分管华南,所以华南的渠道商就特殊?”
台下响起一阵低声议论。几个华东的渠道商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我坐在主席台上,看着戚广年。他的文件夹还拿在手里,没有打开。
贺峻看了我一眼。我站起来,走到发言台旁边,接过话筒。
“戚总的问题很好。”我说,“华南区和华东区的渠道政策确实有差异。华南的返点标准是五年前定的,华东是三年前定的。华东的特批渠道商返点比标准档高出三到五个点,华南没有特批。这次回调华东的特批返点,是为了让两个大区的政策站在同一条线上。回调之后,华东的标准档返点比华南还高一个点,因为华东的市场规模更大。”
我顿了一下,看着台下的渠道商们:“如果大家对我的说法有疑问,我可以把两个大区的政策文件逐条对比,发到各个渠道商的手上。”
戚广年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打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纸:“常总说得漂亮。但我这里有一份材料,是华东区过去两年特批返点的审批记录。上面显示,常总在接手华东之前,就已经在推动回调这些返点了。我想问,这是不是为了排除异己,把华东的渠道商换成你自己的人?”
会场彻底安静了。贺峻的钢笔停在本子上,法务部总监抬起了头。戚广年把那张纸举起来,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审批编号和日期。
我看着他,没有急。我等的就是他把材料亮出来。
“戚总手里那份审批记录,我也有。”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发言台上,“而且我这份更完整。过去两年华东区所有特批返点的审批记录、合同附件、项目备案全部在内。哪一笔有项目支撑,哪一笔没有,一目了然。戚总刚才举的那张纸上,有六笔特批。其中四笔对应的是杭州地铁和苏州工业园区的供货项目,有项目支撑。另外两笔,一笔是前年三月,一笔是去年七月,金额合计一百二十万,没有对应的项目编号。”
我看向戚广年:“戚总,这两笔特批,你能解释一下吗?”
戚广年站在那里,手里的纸微微发抖。会场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贺峻合上本子,开口了:“法务部,会后把这两笔特批的备案调出来,跟常弘毅提交的材料对一下。如果属实,按集团规定处理。”
戚广年把那张纸塞回文件夹,坐下来。他的脸色灰白,手里的公文包拉链都没拉上。台上的宋启航朝我点了一下头。台下的渠道商们低声议论,但没有人再站起来质疑。
第十一章 审计之后
年会之后的第三天,法务部出了结论。戚广年举的那两笔特批返点,确实没有对应项目,审批签字人是周副总,资金流向通过瑞平投资回了一部分到周副总家属名下。法务部把材料移交给了集团合规委员会,同时报了警。
周副总在年会当天没有出现,事后也没有来集团上班。人事部发了一份通知,内容很简短:周某某因个人原因辞去集团副总裁职务,即日生效。通知里没有提审计,没有提特批返点,但集团内部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戚广年的瑞茂商贸被取消了代理商资格,合同终止。杭州的三家门店换了招牌,改做其他品牌的产品。另外三家特批渠道商的返点回调到标准档,他们接受了新政策,继续跟集团合作。
华东区的渠道商大会在年会之后第二周召开。我代表集团宣布了新的渠道政策,标准统一,规则透明,返点按销售额和客户满意度双维度考核。宋启航作为华东区的渠道商代表上台发言,说了几句实在话:“以前拿特批返点的时候,总觉得比别人高一等。现在统一了,心里反而踏实。因为知道规则在哪,干多少拿多少。”
会后,贺峻把我叫到办公室。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华东区的渠道数据报表。他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我。
“华东的盘子稳住了。”他说,“你打算怎么安排华东的日常管理?”
“我想提一个人。”我说,“宋启航。他在华东渠道商里口碑好,做事讲规矩。我想让他做华东区的渠道顾问,参与政策制定和渠道商协调。”
贺峻想了想,点头:“可以。走个备案就行。”
我站起来准备走,贺峻又叫住我:“常弘毅,你妻子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在新公司干得不错。”
“上次的事,集团欠她一个说法。”贺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集团人事部出的证明,说明她在嘉禾期间的工作表现和离职原因。以后她如果再找工作,这个可以用。”
我接过信封,揣进口袋:“谢谢董事长。”
“不用谢我。”贺峻摆了摆手,“你做的事,值得这个。”
第十二章 方维的嘉禾
嘉禾商业的审计收尾之后,方维正式被任命为总经理。他上任第一件事是清理周泽凯留下的烂摊子——终止锦荣广告的合同,重新招标供应商,裁掉超编人员,恢复真实运营数据。过程很痛苦,商场的运营一度受到影响,但方维扛住了。
我抽空去了一趟嘉禾。购物中心五楼的办公区跟几个月前比变了不少,走廊里没有了周泽凯那帮旧部的身影,运营部的工位重新排过,靠窗那排坐了新人。方维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他坐在里面跟一个供应商打电话,语气很硬:“合同条款改不了,价格按招标结果来。能做就签,不能做我找别家。”
挂了电话,他看见我站在门口,站起来:“常总,你怎么来了?”
“路过,看看你这边情况。”
方维给我倒了杯水,坐下来。他比几个月前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他跟我讲了嘉禾的近况——供应商重新招标之后,采购成本降了两成。运营数据恢复正常之后,集团季度考核回到了B档。人员裁减了一批,但留下来的都是能干活的。
“方维,”我说,“当初你站出来指证周泽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可能什么都得不到?”
方维笑了一下:“想过。但我不站出来,周泽凯早晚会把我推出去背锅。与其等他动手,不如我自己选。”
我点了点头。方维这个人,比我想的明白。
从嘉禾出来,我给董慧打了个电话。她正在公司加班,准备一个商业项目的运营方案。我问她晚上几点回,她说八点左右。我说我去接你。
八点整,我把车停在她公司楼下。董慧从写字楼里出来,手里拎着电脑包,看见我的车,快步走过来拉开车门。
“今天怎么想起接我了?”她系上安全带。
“方维那边的事处理完了。嘉禾现在正常了。”
董慧看着我,过了一会儿说:“常弘毅,你是不是觉得对不起我?”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在嘉禾被辞,是因为周泽凯要对付你。我丢了工作,你一直觉得是你的原因。”
我没说话。车子停在路口等红灯,前面的车尾灯红彤彤一片。
“但我不这么觉得。”董慧的声音很平静,“我在嘉禾干了一年,学到了很多东西。被辞之后我考了证书,换了新工作,工资比以前高,做的事情也比以前有意思。如果我一直待在嘉禾,可能反而没这个机会。”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车子驶过路口,汇入车流。董慧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灯。
“常弘毅,”她忽然说,“你以后还会遇到这种事。你在那个位置上,总有人想通过你来达到他们的目的。但我不怕。你也不怕。”
我伸手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暖。
第十三章 新的格局
年后第三个月,集团的经营数据出来了。华南区渠道销售额同比增长百分之十八,华东区增长百分之十二。两个大区的渠道商数量基本稳定,核心渠道商的留存率超过九成。嘉禾商业的运营利润由负转正,方维交上来的季度报表第一次出现了绿色数字。
贺峻在集团办公会上表扬了华南和华东两个大区,特别提了嘉禾的扭亏为盈。他说这些成绩是“团队协作和规则重塑的结果”。台下有人鼓掌,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面前的数据报表,心里很平静。
办公会结束之后,贺峻把我留了下来。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春天到了,楼下的树发了新芽,远处那条河在阳光下泛着碎金似的光。
“常弘毅,”他背对着我说,“集团明年要在西南开分公司,需要一个总负责人。你有没有兴趣?”
“西南?”
“对。比华东小,但基础薄,需要从头搭架子。”贺峻转过身来看着我,“你在华南和华东都证明了能力,西南是个新盘子,我想让你去。”
我想了几秒。西南市场集团一直没有涉足,渠道零基础,团队要重新招,政策要重新定。难度比接手华东大得多。但贺峻说得对,这是一个新盘子,没有历史包袱,可以按我的想法从头来做。
“我去。”我说。
贺峻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他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让崔秘书准备西南分公司的筹备方案。然后看着我:“给你三个月时间,把华南和华东的交接做好。西南的班子你来搭,人选你定。”
从贺峻办公室出来,我给董慧打了个电话。她接起来的时候背景音很安静,应该在家。
“常弘毅,这么早打电话?”
“贺董事长让我去西南开分公司。”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董慧说:“什么时候走?”
“三个月后。先做交接,然后过去筹备。”
“那我这边的工作……”
“你可以远程做一阵子,也可以过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机会。”我说,“西南那边商业地产也在发展,你的经验用得上。”
董慧想了想:“我先把手上的项目做完,然后过去看看。”
“好。”
挂了电话,我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外面的春天很明亮,楼下的树一排一排绿过去。八年前我走进这栋楼的时候,只是一个跑渠道的普通专员。现在站在同样的位置,手底下管着华南和华东两个大区,还要去西南开新的盘子。
路越走越宽,但每一步都是踩实的。从董慧被辞那天算起,到今天不过几个月。这几个月里,周泽凯停了职,周副总辞了职,戚广年退了场,方维上了任,华东的政策统一了,嘉禾的账目干净了。每一步都不是轻松的,但每一步都走通了。
手机响了一声,是方维发来的消息:常总,嘉禾这个季度的运营数据出来了,利润比上季度涨了百分之十五。谢谢你当初给我机会。
我回:你自己干出来的。
又一条消息,是宋启航发来的:常总,华东下季度的渠道政策我看了,没问题。杭州有几家新渠道商想加入,我让他们走正常申请流程。
我回:好。你把关。
把手机揣回口袋,我转身往工位走。桌上还有一堆文件要处理,西南的筹备方案要开始写,华南和华东的交接要排期。事情很多,但心里踏实。
走到工位的时候,崔秘书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常总,西南分公司的工商注册材料准备好了,董事长让你过目。”
我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是分公司名称预核准通知书,第二页是经营范围,第三页是筹备组人员名单。我的名字写在筹备组组长那一栏。
“崔秘书,”我说,“帮我约一下宋启航和方维,下周我想跟他们分别吃个饭。”
“好的。”
她转身走了。我坐在工位上,翻开那份筹备方案,开始写第一行字。窗外的阳光照进来,铺在桌面上,暖融融的。键盘敲下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跳出来。
前面的路还长,但方向已经清楚了。
第十三章 西南筹备
决定去西南之后,我花了整整一周时间做交接方案。华南区交给了跟了我四年的副手姜景程,他做渠道出身,熟悉每一个核心渠道商的脾气秉性,说话稳当,做事不急不躁。华东区暂由宋启航以顾问身份协助管理,贺峻从集团调了一个有区域经验的老将过去坐镇,两个人搭配着来。
交接会开了两天,把渠道商名单、合同台账、政策文件、团队架构一项一项过清楚。姜景程接过华南区的负责人任命文件之后,我请他在集团楼下的面馆吃了顿饭。他端着面碗看着我,问了一句:“常总,西南那边听说什么都没有,你一个人过去怎么搞?”
“招人。”我说,“从头来。”
“你心里有数就行。”他低头吃面,没再问。
西南分公司的选址定在成都,集团在那边的业务几乎空白,只有零星几个小客户通过经销商渠道拿货。办公室选在高新区一栋写字楼里,面积不大,三百多平,够用。工商注册的手续崔秘书在跑,我负责搭班子和制定区域策略。
第一个招的人是区域渠道经理。我在招聘平台上筛了几十份简历,约了八个面试,最后选了一个叫晁景明的。三十五岁,之前在另一家科技公司做西南大区经理,干了六年,渠道从零做到年销售额八千万。离职原因写的是“公司战略调整,西南区撤编”。面试的时候他穿着简单的深色夹克,说话条理清楚,对西南市场的了解很扎实。我问了他一个问题:“西南的渠道商跟华东华南有什么区别?”
他想了想,说:“西南的渠道商规模小,分散,忠诚度不高,谁给的政策好就跟谁走。但有一点好处——他们认人。你跟他们喝过酒、跑过门店、帮他们解决过实际问题,他们就把你当自己人。政策再变,他们跟着你走。”
我当场就定了。晁景明第二天入职,跟着我一起做市场调研。
成都的第一周,我们跑了三个城市——成都、重庆、昆明。见了六个潜在渠道商,其中三个是晁景明以前的关系,两个是集团数据库里的旧客户,还有一个是宋启航介绍过来的。跑完之后我心里有了底,西南市场虽然基础差,但需求在,只是之前没人认真做。
第二个招的人是运营主管。这个岗位需要懂商业运营,又懂渠道管理,面试了十几个人都不太合适。董慧给了我一个建议:“你不如找一个在本地商业地产干过的人,渠道和运营的底层逻辑是通的,学起来快。”
我按她的思路重新筛简历,选了一个叫褚晓芸的女人。三十出头,之前在成都一家购物中心做运营经理,管过招商、活动策划和客户服务。面试的时候她穿一件浅灰色的西装,说话利落,回答问题不绕弯。我问她为什么想转行做渠道,她说:“商业地产这两年不好做,我想换个赛道。渠道管理跟招商本质上是一回事,都是找对人、谈好条件、把关系维护住。”
我让她跟晁景明见了一面,两个人聊了半个小时,出来之后晁景明跟我说:“这个人可以,脑子清楚,能扛事。”
第三个招的人是行政兼项目助理,应届生,本地人,叫井蔓。她来面试的时候带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大学期间做的项目策划和实习报告。字迹工整,条理清楚,跟边莹当年有点像。我让她下周一入职。
班子搭起来之后,我们在高新区那间还没完全装修好的办公室里开了第一次会。三个人坐在折叠椅上,面前是一张临时搬来的旧桌子。墙上什么都没有,窗外能看到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着光。
“西南区现在的渠道商数量,正式签约的只有两家,年销售额加起来不到三百万。”我把数据投在墙上,那台投影仪是从集团借来的,灯泡有点暗,“今年的目标是签约十家核心渠道商,销售额做到三千万。三年内做到一个亿。”
晁景明翻着本子记,褚晓芸在手机上打字,井蔓在旁边给大家倒水。我看着这三个人,忽然想起几年前在云顶项目组第一次开会的场景。那时候苏薇也是刚毕业,坐在角落里低头记笔记。现在她在佛山独立管着两个项目,手底下带着施工队和供应商。
西南的盘子比云顶大,但道理是一样的——把人聚齐,把方向定好,然后一步一步往前走。
第十四章 第一个大客户
西南分公司正式开业之后,我把主要精力放在渠道拓展上。晁景明负责跑客户,褚晓芸负责运营支持,井蔓管行政和项目文档。三个人各司其职,配合得不错。第一个月签了四家渠道商,销售额破了五百万。
但真正打开局面的,是第五家。
那家渠道商叫蜀通电子,在成都数码广场有三家门店,年销售额在西南本地的代理商里排前五。老板叫谭守正,五十来岁,做了二十多年IT产品代理,在成都渠道圈子里说话很有分量。之前我们接触过两次,他都以“再看看”为由推了。晁景明说这个人不好谈,他对集团的产品有信心,但对新来的团队不放心。
第三次见面,我约在谭守正的门店附近的茶馆。他比我先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竹叶青。我坐下来,他没寒暄,直接开口:“常总,你们集团的产品我做了八年,质量没问题。但我之前一直是跟周副总那边对接的,他走了之后,西南这边换了新人,我心里没底。”
“谭总担心什么?”
“担心政策不稳定。周副总在的时候,西南这边有专门的支持政策,返点比标准档高。现在你们新团队过来,政策改不改?改了之后我这边利润受影响。”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谭守正说的“专门支持政策”,大概就是周副总当年在西南留下的尾巴。我查过旧档案,西南区确实有几个渠道商享受过特批返点,蜀通是其中之一。但那些特批的审批流程跟华东那四家一样,都走的周副总的签字通道。
“谭总,”我放下茶杯,“西南区的政策会统一,跟华南华东一样。特批返点取消,但标准档返点跟华东持平。另外,今年集团给西南区的专项市场支持预算是一千二百万,用于门店改造和数字化升级。这笔钱怎么分配,按渠道商的销售额和客户满意度来定。蜀通如果做到西南前三,拿到的支持不会比以前少。”
谭守正看着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的目光很锐利,像是在掂量我说的话有几分真。
“常总,”他说,“你这个人说话实在。之前的团队过来,开口就是‘政策很好’‘放心’。你倒好,直接告诉我特批取消了。行,我认。但我有一个条件——下个月蜀通要办一场新品发布会,你们西南分公司能不能出人出力?”
“能。”我说,“我亲自来。”
谭守正点了点头,端起茶杯跟我碰了一下。
第二个月,蜀通电子的新品发布会在成都数码广场举行,我和晁景明都去了。褚晓芸提前一周帮着蜀通的团队做活动策划和物料设计,井蔓在现场协调。发布会当天来了两百多人,渠道商、媒体、终端客户都有。谭守正在台上讲话的时候专门提了一句:“感谢西南分公司的常总和他的团队,专业、高效、说话算话。”
发布会之后一周,谭守正签了合同。蜀通电子正式成为西南区第五家核心渠道商。消息传出去之后,又有三家本地代理商主动找上门来谈合作。
第十五章 董慧的选择
董慧是第三个月来成都的。她在原公司交接完手上的项目,坐高铁过来,我到车站接她。她拖着一个行李箱,站在出站口张望,看见我的车,快步走过来。
“成都比重庆还热。”她把箱子放进后备箱,拉开车门坐进来。
“你先住我那边,房子我租好了,两居室,够住。”我发动车子,“工作的事不急,你先看看这边的机会。”
她住了下来,白天投简历,偶尔去面试。成都有几家商业地产公司在招运营管理的人,她的履历和证书摆在那里,很快就有了回音。第二周她选了一家做社区商业运营的公司,职位是运营总监,管三个项目。工资比在重庆的时候高了一些,做的事情也更有挑战性。
入职前一天晚上,我们在租的房子附近找了一家小馆子吃饭。她点了一个干锅排骨,我点了一个回锅肉,两个人分着吃。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常弘毅,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周泽凯没有辞我,我们现在会怎么样?”
我想了想:“大概还在原来的轨道上。我管华南,你在嘉禾做运营主管。日子稳当,但不会有什么变化。”
“所以我说那件事不全是坏事。”董慧拿起筷子继续吃,“它逼着我们换了一条路。你来了西南,我换了新工作。虽然累一点,但比以前有意思。”
我看着她。灯光照在她脸上,她比几个月前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在嘉禾被辞的那天,她在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现在她坐在成都的小馆子里吃干锅排骨,聊着新工作的计划。
“董慧,”我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那天打电话给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尾声
西南分公司成立的第五个月,签约渠道商到了十一家,销售额突破了四千万。集团的专项支持预算批下来了,西南区的门店改造和数字化升级开始推进。晁景明手底下带了两个新人,褚晓芸把运营流程跑顺了,井蔓考过了项目管理证书。方维从嘉禾发来消息,说今年的运营利润预计比去年翻一番。苏薇在佛山独立带完了第二个项目,边莹考上了项目经理。屈新尧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想请我回重庆吃饭。我说等忙完这一阵。
贺峻在季度办公会上表扬了西南分公司,说“新盘子开得稳”。会后他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要不要回集团总部,西南这边可以交给晁景明。我想了想,说再待一年,等西南的盘子彻底稳住再说。贺峻点头,没再说什么。
从贺峻办公室出来,我坐高铁回成都。车窗外的风景从重庆的丘陵变成四川的平原,田地和村庄在夕阳里铺开。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晁景明发来的渠道商签约进度,褚晓芸发来的季度运营报告,井蔓发来的下周会议安排。还有董慧发来的一张照片,是她新项目开业现场,人很多,她站在中间剪彩,笑得很开心。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看,然后回了一条:干得不错。
她回:晚上等你吃饭。
车子驶过一座大桥,桥下的江水在暮色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我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在过明天的事情——渠道商大会的筹备,门店改造的进度,团队的年终考核方案。事情很多,但每一件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从董慧被辞那天算起,到现在不到一年。这一年里翻过的山,比过去八年加起来都多。但翻过来了,路也宽了。
(全文完)
声明:故事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如果你正在经历职场里的不公,或者生活突然给你出了一个难题,别急着慌。有时候一扇门关了,是因为前面还有一条更宽的路在等你。点个关注,下个故事见。感谢阅读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