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工地挖出十三万片木简，写的全是两千年前的欠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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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古今追踪者

编辑|古今追踪者

长沙工地挖出十三万片木简，写的全是两千年前的欠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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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1996年10月，长沙五一广场东南侧的平和堂工地，一名考古队员在挖掘机翻出的淤泥里捡到一块木板，长约二十厘米，上头有墨迹。

他顺着这条线摸到工地东南角的积水坑，坑壁断面上层层摞着简牍。那是一口废井，编号J22。

坏消息是挖掘机已经先动了手：井的北半部几乎被铲平，带字的渣土早被装车运走，倒进了城东五公里外的湘湖渔场。考古队分成两拨，一拨守现场往下清，一拨直奔卸渣场，在渣堆里翻了十几天。

最后清点，十万余枚，超过此前全国出土简牍数量的总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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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废井，装着一座县城的档案柜】——

这些简属于孙吴长沙郡临湘县（侯国），年号上起汉灵帝中平二年（185年），下至孙权嘉禾六年（237年），正是三国打得最凶的那几十年。

我第一次读到"为什么会在井里"这个解释时，愣了一下。

公文有保管年限，到期作废的旧档不能随便扔，得"慎重处置"，废井就是最好的填埋场。新户籍造出来，旧的成批倒进去，一层压一层，泡在泥水里。

换句话说，我们眼前这十万片，是当时一整套被判定为没有保存价值的东西。

正史不写的东西，全在里面。

简上记小武陵乡嘉禾四年领户一百九十四、口九百五十一，下辖吉阳、高迁、东阳、平阳、安阳五里，平均每里三十八点八户、一百九十人。户主、大妻小妻、年龄、健康状况全在上面——"桥大妻曲，年卅八，桥小妻仕，年卅"，一枚简交代一家人。

这就是三国版的户口本。区别在于，今天的户口本只给你自己看，那时候的户籍是收税的底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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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千年前的合同，顶上写一个"同"字】——

这批简里有两千一百九十四枚形制特殊的大木简，长五十厘米上下，杉木质，保存得极好，有个专门的名字：嘉禾吏民田家莂。

莂的写法是这样：把佃田的人、田亩数、该缴的米钱布一并写在木板上，一式两份，顶端写一个大大的"同"字，然后从中间剖开。官府留一半，农户拿一半。核验的时候两半合起来，看顶上那个"同"字能不能对上。

对得上，叫合同。

其中一枚记着：绪中丘男子区伯，佃了四处田，共四十亩。三十八亩划为旱田，不收租米，每亩缴布六寸六分、钱三十七；剩下两亩熟田，每亩缴米一斛二斗、布二尺、钱七十。嘉禾四年十二月九日，米交仓吏李金，布和钱交库吏潘有；第二年三月三日，田户曹史赵野、张惕、陈通三人复核。

我算过这笔账：汉末三国江南水稻亩产约三到五斛，一斛二斗租米就是收成的三成。有学者按田家莂折算过，孙吴熟田亩租约为秦汉基准的九点二倍。

三十税一改成三成，中间隔着一个乱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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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贪了一百一十斛米的小吏，案卷削了五百片木简】——

三国故事里从来不会出现的名字，在简里占了五百多枚。

许迪是临湘侯国的一名吏员，黄龙三年被派到陆口典卖官盐。嘉禾四年，他被查出盗割军粮一百一十余斛六斗八升。

案子由录事掾潘琬、核事掾赵谭考实，许迪认了罪。等长沙督军都尉来复核，他突然翻供，说没入库的米是预留的搬运费和加工费，认罪是因为扛不住拷打，还指使弟弟许冰去改账目要簿。

这一翻供，案子就滚大了。郡府各曹、中部督邮、长沙太守、郡丞一层层介入，前后审了三年。

最后许迪伏法，斩首于市，妻儿没入为奴。他母亲年过八十，依法免于连坐。

这个案子占了五百多枚简。一个小吏，一百一十斛米，要用五百片削好的木头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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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农具也要登记，人口买卖还有中介】——

简里还有一类叫师佐籍。临湘县集中了大批官府作坊，"集凡作部师佐……合五百人"。工匠一旦被征发，父母妻子兄弟连同原有的奴婢一起入籍，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世代不得脱身。

他们打出来的铁农具去向也一笔笔记着。有一枚写"鋘钱二千，嘉禾二年五月廿，尽丘男子潘"——谁买的、什么时候、谁收的钱、买主住哪儿，全在上面。

还有更冷的：成套的"生口"买卖籍簿，生口就是被籍没的罪人家属和战俘。买卖之外还有个角色叫"会"，居中说合，抽百分之十的估钱。

一千七百年前的中介费，抽一成。

——【结语】——

三国是被讲得最热闹、也最模糊的一段：热闹在赤壁、在官渡，模糊在没人知道当时的人怎么过日子。

这十万片木头把模糊的那半边补上了。

补上的样子不好看：四十亩地要按三十八亩旱田交布交钱、两亩熟田交米；工匠一家老小编进匠籍；人口可以标价，中介抽一成。

所以如果有人问我，三国是英雄的时代还是什么时代，我站后者。

英雄在正史里有列传，这些人没有——他们只在一口废井里，等着一千七百年后被挖掘机翻出来。

你小时候背过三国人物，那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们治下的人一顿饭要交出去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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