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李姐突发疾病去世，今天出殡，一个儿子一个姑娘，家属去选骨灰盒

李姐走的那天是周三，下午3点33分。

护士把白布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她儿子大勇站在床尾，手里还攥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瓶盖都没拧上。姑娘小敏趴在床头哭，哭得整个人一抽一抽的，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妈你不是说等我五一放假带你去泡温泉吗。

李姐今年五十八，在单位食堂干了快二十年。她这人手快嘴也快，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她都去帮忙，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件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还在穿。谁也没想到，从查出病到走，前后就四十三天。肝上的毛病，一发现就是晚期，大夫说没有手术机会了。

最后那四天，李姐已经吃不进东西了。

一开始还能喝点小米粥，大勇媳妇熬好了端过来，李姐抿两口就摇头。后来粥就放在床头柜上，从热放到凉，再从凉热一回，最后倒掉。小敏从网上买的那种营养粉，冲了一杯又一杯，李姐连杯子都不接了，就摆摆手，眼睛闭着。

我去看她那天，她拉着我的手，指甲上还涂着透明指甲油，亮亮的，干干净净。她说，小张啊，我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就盼着走的时候利索点，别拖累孩子。

她说话的声音特别轻，我得把耳朵凑到她嘴边才听得清。

谁也没想到，后事上，两个孩子能拧成那样。

出殡定在今天。昨天上午，家里长辈说该去选骨灰盒了，总不能到了火葬场现挑。大勇开着那辆开了八年的白色小轿车，拉着小敏和两个舅舅去了城北那家殡仪用品一条街。

我跟着去的，李姐生前对我好，我想着最后帮衬一把。

那条街我头一回去。店面都不大，玻璃门上贴着白底黑字的价目表，门口摆着纸扎的冰箱彩电，风一吹哗啦啦响。进了第三家店，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问清楚情况，就把他们往里面引。

里屋三面墙都是架子，架子上摆满了骨灰盒。有木头本色的，有黑漆描金的，有玉石样子的，大大小小，高高低低。老板说，这边是三千到五千的，那边是八千往上的，最里面那排是一万五到两万多的。

大勇先开口了。

他指着靠门口那排说，就这个三千的吧，红木纹的，看着也庄重。咱妈一辈子节俭，她不会怪我们。

小敏当时就急了。

她指着最里面那排一个象牙白带浮雕的盒子说，那个多好看，妈这辈子没用过一件好东西，走了还让她住三千的？那个一万五的怎么就不行？

大勇说，小敏你别感情用事，咱妈看病这四十多天花了多少钱你算过吗？我这儿还欠着信用卡呢。

小敏说，你欠信用卡是你的事，妈最后这一下，我不能让她寒酸。

两个人就在那店里呛起来了。两个舅舅站在旁边，大舅抽着烟不吭声，二舅说了句，要不就折中，买个八千的。小敏不干，大勇也不松口。

老板站在柜台后面，手插在围裙兜里，一句话不说。

最后大勇说了一句，我当时听得心里咯噔一下。

他说，不管选哪个，钱我出一半，剩下的一半你出，你选一万五的，你掏七千五，行不行。

小敏愣了一下，眼泪唰就下来了。

她说，哥，你跟我算这么清？

大勇没看她，盯着那个三千的盒子说，我不是跟你算清，我是真没钱了。妈住院那会儿，一天两千三，我刷了三张卡。你条件比我好，我知道，但你也不能让我跟着你一块儿充面子。

小敏蹲在地上哭，哭了好一会儿。

后来还是二舅把大勇拉到一边，说了几句什么。大勇低着头，手指头抠着裤缝。过了几分钟他走回来，跟老板说，拿那个一万五的吧，钱我出，不用你掏。

小敏抬起头看他。

大勇说，算我借你的行不行，等年底奖金发了还你。

小敏说，不用你还。

大勇说，那不行，一码归一码。

最后那个一万五的盒子就这么定了。老板开单子的时候，大勇站在店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我站在他旁边，听见他自己嘟囔了一句，妈你看见了吧，你姑娘孝顺。

声音特别小，我没接话。

今天早上七点出殡。

天还没亮透，殡仪馆的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李姐单位来了七八个，都是食堂的老姐妹，一个个眼睛红红的。大勇穿着孝服站在门口迎客，小敏在灵堂里面守着。

那个象牙白的盒子摆在灵桌上，擦得锃亮。

我站在人群里，听见后面两个大姐在小声嘀咕。一个说，这盒子不便宜吧，看着就贵气。另一个说，听说姑娘非要买好的，儿子开始不愿意，后来还是依了。

前面那个又说，儿子也不容易，一个人养家，媳妇身体还不好。

后面那个说，那姑娘呢，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出钱的时候怎么不吭声了。

我没回头，也没搭话。

遗体告别的时候，大勇站在话筒前念答谢词。他念得磕磕巴巴，中间停了好几回，手抖得纸都拿不稳。念到最后一句，他说，妈，你放心走吧，妹妹我会照顾好的。

小敏站在他后面，眼泪一直流，但没出声。

火化完出来，大勇捧着那个象牙白的盒子走在最前面，小敏跟在旁边，手里抱着李姐的一张黑白照片。照片是李姐五十岁那年拍的，那时候她还没病，脸圆圆的，笑得露出一排牙。

走到停车场，大勇突然停下来。

他把盒子递给小敏说，你抱一会儿。

小敏接过去，抱在怀里。大勇转过身，背对着我们，肩膀抖了几下。也就几秒钟，他就转回来了，把盒子又接过去，说，走吧，妈该回家了。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小敏低着头在看手机。我瞟了一眼，她屏幕上是个二手交易平台，搜索框里打了几个字，我没看清。后来她把手机锁了屏，脸转向窗外。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大勇开始说的那句不管选哪到底算不算数。他是真拿不出钱，还是心疼钱，还是觉得妹妹在逞能。小敏非要那个一万五的，是真心疼妈，还是做给谁看，还是跟自己较劲。这事我讲完了，心里还是没底。

你们家里老人最后那一步，是谁做的决定，花了多少钱，事后兄弟姐妹之间有没有因为这个生过嫌隙。换作是你，当时会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