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秀兰,今年三十四岁,在县城一家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工资两千八,加上全勤奖能拿到三千出头。
老公赵大柱去缅甸挖玉石那年,女儿赵小雨刚满两岁,刚学会喊爸爸。
他走的那天早上,小雨发着高烧,他蹲在床边看了闺女一眼,拎起蛇皮袋就出了门,连头都没回。
我当时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心里又气又酸,可他说得明白,家里欠着十几万的外债,种地一年到头攒不下三千块,不出门拼一把,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第一年他往家寄了三十万。
第二年寄了六十万。
第三年开始,每年固定在腊月二十前后,我的银行卡里会准时到账一百万。
村里人都说赵大柱在缅甸发了大财,我公婆逢人就夸儿子有本事,连村支书见了我都客气三分。
可这七年里,赵大柱一次都没回来过。
视频电话倒是打,每次不超过三分钟,屏幕那头不是黑黢黢的矿洞就是乱七八糟的工棚,他的脸晒得跟黑炭一样,话少得可怜,问什么都只说“挺好的”“别惦记”“钱收到就行”。
我问过他到底在那边干什么,他说给一个姓温的矿主当管事,管着几十号人的吃喝拉撒和玉石分拣。
我再细问,他就不耐烦,说信号不好,回头再说。
这个“回头”一回就是七年。
小雨今年九岁,上小学三年级。
她对爸爸的全部印象就是手机上那个黑乎乎的人影,和每年准时到账的那笔钱。
她问过我无数次,爸爸长什么样,爸爸为什么不会来,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说爸爸在外面挣钱,挣够了就回来。
今年暑假,小雨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三名,拿着奖状回来跟我说,妈,我想去看看爸爸。
我看着闺女那张跟她爸有七分像的脸,心里发酸,就说行,妈带你去。
我没跟赵大柱打招呼。
他在那边到底什么情况,我心里没底,万一他拦着不让去,我这辈子都弄不明白。
我找镇上的旅行社办了护照,又托人换了五千美金,买了从昆明飞仰光的机票,再转了两趟大巴,折腾了三天才到帕敢。
帕敢那地方,漫山遍野都是矿坑,卡车开过去扬起漫天红土,空气里飘着一股柴油味和说不清的腥气。
我按照赵大柱以前寄钱的地址,找到一片用铁皮围起来的矿区,门口站着两个挎枪的缅甸兵。
我把赵大柱的名字写在纸上递过去,等了快一个钟头,才看见他从里面走出来。
他瘦了,黑得跟炭一样,脸上多了好几道疤,手上全是裂口和茧子。![]()
看见我和小雨站在门口,他整个人愣在那儿,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害怕。
小雨躲在我身后不敢认,我推了她一把,说这就是你爸。
她怯生生喊了一声爸,赵大柱的眼眶一下就红了,蹲下来想抱又不敢抱,手在裤子上蹭了好几下。
他带我们去了矿区旁边的一间铁皮房,屋里就一张床一张桌子,墙角堆着方便面箱子和矿泉水桶。
他从兜里掏出一叠钱塞给我,说你们先住下,我去跟温老板请个假,明天带你们去镇上转转。
我说行。
可当天晚上,小雨就不对劲了。
她身上起了红疹子,一片一片的,痒得直哭。
铁皮房里没有空调,闷热得像蒸笼,我用湿毛巾给她擦身子,怎么都不管用。
赵大柱急得团团转,说去找矿上的医生。
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敲门。
我开门一看,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一身绸缎褂子,手指上戴着三个大金戒指,身后跟着两个保镖模样的人。
他笑眯眯地看着我,用带着云南口音的普通话说,你就是大柱的媳妇吧?
我是温老板,这矿上的主事人。
我赶紧让座倒水。
温老板没坐,眼睛往屋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床上挠痒痒的小雨身上,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盯着小雨的脸看了足足十几秒,嘴唇哆嗦着说,这闺女,是你和大柱亲生的?
我说是啊,怎么了。
他蹲下来,伸手想摸小雨的脸。
小雨吓得往后缩。
温老板从兜里掏出一块糖递过去,小雨不敢接。
他把糖放在枕头上,站起来的时候眼眶发红,声音都哑了,说这孩子,长得跟我闺女小时候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啊。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往深处想,就说小孩子嘛,长得像谁都有可能。
温老板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第二天赵大柱没带我们去镇上,说矿上临时有事走不开。
我心里犯疑,可也没多问。
到了下午,温老板又来了,这次带了一堆东西,有奶粉有罐头有布料,还有一套银镯子,说是缅甸这边的老银,给孩子的见面礼。
我说这太贵重了不能收。
温老板摆摆手,说收着吧,我跟这孩子有缘。
他蹲下来问小雨,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喜欢吃什么。
小雨渐渐不怕他了,说爱吃糖葫芦。
温老板听完眼圈又红了,说糖葫芦好,糖葫芦好,回头让你爸给你买。
那天晚上赵大柱回来,我把温老板来的事说了。
赵大柱脸色一下就变了,饭碗往桌上一墩,说你别跟他走太近。
我说人家是好意,送了那么多东西。
赵大柱咬着牙说,你知道什么,让你别收就别收。
我俩吵了几句,他摔门出去了。
我心里堵得慌,坐在床边看着小雨熟睡的脸,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温老板看小雨的眼神,根本不像看别人家孩子。
他喊的那句“小公主”,那种口气,那种眼神,分明就是……
我不敢往下想。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趁赵大柱不在,带着小雨去了矿区的食堂。
食堂里有个云南来的大姐,姓刘,在这边干了五年,负责给工人做饭。
我给她塞了两百块钱,问温老板家里什么情况。
刘大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温老板以前有个闺女,叫温婉,六岁那年在这边被仇家绑了,撕票了。
他老婆受不了打击,第二年就病死了。
温老板这些年一直没再娶,就守着这个矿过日子。
我听得后背发凉,说那他怎么见了我闺女就喊小公主。
刘大姐叹了口气,说温婉小时候的照片,在矿区办公室里挂着呢。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找了个借口把小雨托给刘大姐,自己摸到办公室窗外。
窗户没关严,我踮着脚往里看。
墙上果然挂着一张照片,是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笑得露出一口小白牙。
那眉眼,那嘴角,那脸型,跟小雨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当天晚上我把小雨哄睡了,等赵大柱回来。
他进门看见我坐在床边,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说赵大柱,你跟我说实话,温老板那个死了的闺女,跟小雨到底什么关系。
赵大柱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样,手里的搪瓷杯咣当掉在地上。
他嘴唇抖了半天,蹲在地上抱着头,说秀兰你别问了,有些事你不知道对你好。
我说你今天不说清楚,我明天就带小雨走,这辈子你都别想再见到她。
赵大柱抬起头,满脸是泪。
他说,温老板当年绑的那个仇家的孩子,不是别人,就是我亲哥家的闺女。
我哥在矿上跟温老板抢地盘,两家结了大仇。
温老板抓了小雨她堂姐,我哥拿不出赎金,孩子就没了。
后来我哥跑了,温老板就找我,说要么赔他一个闺女,要么拿命来填。
我哪有闺女赔他?
后来他查到你怀了孕,就说生下来如果是闺女,抱给他养,这事就了了。
我浑身发抖,说那小雨……
赵大柱说,我没舍得。
我把小雨留给你,自己跑出来给温老板卖命。
这七年我给他管着几十号人,从没有过二心,就是怕他哪天想起来,回去找你们娘俩的麻烦。
他每年给你寄的那一百万,是封口费,也是买命钱。
我耳朵里嗡嗡响,眼前发黑。
赵大柱跪在地上说,秀兰,我没办法,真没办法。
我说那温老板现在知道小雨的事了?
赵大柱点头,说他看到小雨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孩子跟他闺女小时候长得太像了。
他今天找我谈了,说想认小雨当干闺女。
我说你答应了?
赵大柱没说话。
我站起来,走到床边抱起熟睡的小雨。
她的脸蛋红扑扑的,睫毛长长的,嘴角还挂着口水。
我抱着她往外走,赵大柱拦住我说你干什么。
我说回家。
他说你不能走,这地方深山老林的,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怎么走。
我说那你就去跟温老板说清楚,小雨是我的闺女,谁也别想抢走。
赵大柱站在原地没动。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男人陌生得可怕。
我问他,赵大柱,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他低着头说,秀兰,温老板说了,只要把小雨过继给他,他在昆明的两套房子和这个矿的三成股份都给我们。
咱们这辈子就不用愁了。
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我用了全身力气,打得他嘴角渗血。
我抱着小雨冲出铁皮房,外面下着大雨,红泥水没到脚踝,我深一脚浅一脚往矿区大门走,身后传来赵大柱的喊声和温老板保镖的脚步声。
我没回头。
走到大门岗哨的时候,两个缅甸兵拦住我。
温老板从后面追上来,浑身上下湿透了,金戒指在雨里反着暗光。
他站在雨里看着我怀里的小雨,脸上的肉抖了好几下,最后摆了摆手,说让她们走。
我抱着小雨上了回镇上的皮卡车。
车开出去老远,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赵大柱跪在泥地里,温老板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像两棵被雷劈过的树桩子。
小雨醒了,揉着眼睛问,妈,咱们去哪。
我说回家。
她又问,爸爸呢。
我没说话。
车窗外的雨把帕敢的红土冲成一道道血色的沟,那些矿坑在雨里张着黑洞洞的口子,像一张张吃人的嘴。
回到家第三天,赵大柱给我打来电话。
他说温老板把矿卖了,人去了泰国,临走前给他留了一百万,说是给小雨的嫁妆。
赵大柱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成话,说秀兰我对不起你们娘俩,我这辈子都没脸见你们了。
我说赵大柱,钱你留着吧,小雨我养得起。
他把电话挂了。
第二个月,我的卡里又到了一百万。
我没动那笔钱,单独开了个户头存着,等小雨长大了,让她自己决定要不要。
如今小雨还是每天背着书包上学,考好了我给她买糖葫芦,考砸了我也不骂她。
她有时候还会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她哦一声,低头写作业,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响。
窗外梧桐叶子黄了又绿,我把赵大柱的照片从墙上取下来,夹进衣柜最底下的相册里。
那个相册里还有一张我年轻时候的照片,扎着马尾辫,站在县城的照相馆布景前,笑得没心没肺。
有些路走错了能回头,有些坑掉进去了,爬出来也是一身泥。
可只要人还在,日子就得往前过。
我不怕一身泥,我只怕我的闺女,活成别人手里的棋子。
(全文完)
这世上最贵的从来不是玉石,是当妈的那颗心,给座金山都不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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