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零三分,我推开凯悦酒店三楼牡丹厅的门。
桌上转盘已经转了两圈,凉菜只剩残汤,岳母正拿牙签戳最后一片酱牛肉。
老婆周莉坐在主位左手边,脸黑得像暴雨前的天。
“迟到了五分钟。 ”她放下手机,眼皮都没抬。
她旁边坐着她男闺蜜赵鹏,穿件巴宝莉格纹衬衫,手腕上那块欧米茄海马在顶灯下反着光。
赵鹏笑呵呵站起来:“老陈来了,快坐快坐,就等你开茅台。 ”
周莉伸手按住他胳膊:“别给他坐。 ”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给赵鹏的生日礼盒,两瓶飞天茅台,托人从贵州带的,花了六千八。
“我公司临时开会——”
“谁没个班要上? ”周莉打断我,指了指桌边空地,“迟到五分钟,按规矩来。 今天赵鹏生日,你迟到了扫大家兴,跪着吃。 ”
她说这话时嘴角甚至带着笑,像在讲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家规。
岳母低头喝汤,小舅子周强夹了块白切鸡,全桌十一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我以为她开玩笑。
赵鹏打圆场:“莉莉,算了算了。 ”
“你别管。 ”周莉手一抬,“他年薪两百八十万,时间观念都没有。 跪着吃,长个记性。 ”
空气里酱鸭的甜腻混着白酒味,中央空调出风口嗡嗡响。
我盯着她看了六秒。
那六秒里我想起上个月她刷我卡给赵鹏买的最新款折叠屏手机,八千九。
想起去年赵鹏换车,她背着我借出去十五万,至今没提过还。
想起每次吵架她都说“你一个外地人,娶到我是你福气”。
我把礼盒放在地上,转身拉开包间门。![]()
周莉在后面喊:“陈建国,你今天敢出这个门——”
门关上了。
走廊地毯吸掉所有声音。
我进了电梯,手机震了七次。
全是周莉。
第八次是赵鹏,我摁掉。
第九次岳母,我摁掉。
到车库坐进车里,手机还在震,我直接关机。
方向盘冰得扎手,车载屏幕显示车外温度四度。
我攥着方向盘坐了二十分钟,仪表盘上那盒没送出去的茅台在副驾驶座晃。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分,我开机。
未接来电九十三个。
周莉八十七个,赵鹏四个,岳母两个。
微信四十八条。
最后一条是凌晨三点十七分周莉发的:你死哪去了?
赵鹏生日你甩脸子,他多没面子你知道吗?
我把手机扔在茶几上,去厨房烧水。
水壶底结了层白垢,该换了,一直没换。
客厅里挂着我俩的婚纱照,她穿白纱笑,我穿西装笑。
照片是二零一七年拍的,花了三万二,在城东那家叫“巴黎春天”的影楼。
其实我那天笑得很僵,摄影师喊了八遍“新郎笑开点”。
八点整,门锁响了。
周莉踢掉高跟鞋进来,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墨绿羊绒衫,领口沾了酒渍。
她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包往地上一摔。
“陈建国你长本事了? 昨天赵鹏生日,你提前走,他朋友都在,你让我脸往哪搁? ”
“你让我跪着吃的时候,我脸往哪搁? ”
“你迟到还有理了? 赵鹏一年就过一次生日! ”
我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扔在她面前。
里面是打印出来的转账记录,从二零二二年三月到上个月,她给赵鹏转了三十七笔,总计四十二万六千。
有八万是赵鹏说要“投资奶茶店”,店开在城西万达,我托人查过,法人是赵鹏他表弟,上个月已经闭店转让。
周莉脸白了。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奶茶店没了,钱呢? ”我问。
“那是赵鹏借的,他会还——”
“他拿什么还? 他那个二手房中介门店,这个月房租都靠你转的两万三交的。 ”
她蹲下去捡那些纸,手抖得纸边角对不齐。
我看着她蹲在地上,后颈露出一截,那件羊绒衫还是去年我让商场柜姐留的,四千七。
她生日。
“陈建国你查我? ”她声音尖起来,像指甲划玻璃,“你居然查我? ”
“我不查,你是不是打算把房子也转给他? ”
她站起来,纸往我脸上砸:“赵鹏比你强一百倍! 我跟他认识十五年,你算什么东西? 你一个苏北乡下出来的,不是我爸当年拉你一把,你能有今天? ”
我没说话,进卧室拉出已经收拾好的行李箱。
她跟进来,看见衣柜空了一半,声音突然软了。
“你要干嘛? ”
“离婚。 ”
“陈建国你别发疯——”
“协议在床头柜,你看一下。 房子归你,车归你,存款对半分。 那四十二万从你那份里扣。 ”
她愣在那,像昨天我站在包间门口那样,六秒。
“你昨晚关机就为了这个? 你早就准备好了? ”
我没回答。
拉箱子往外走。
经过客厅时她拽住我胳膊,指甲嵌进我小臂。
“你走了我怎么办? 赵鹏他……他其实有老婆你知道吗? 他老婆在老家带俩孩子——”
“我知道。 ”我把她手指一根根掰开,“上个月他老婆来城里看病,住的是你订的酒店,房费刷的我的卡。 ”
周莉手松了。
她瘫坐在沙发上,那件墨绿羊绒衫起球了,右下摆磨得发亮。
我拉着箱子进电梯,手机又响了。
赵鹏打来的。
我接起来,他那边很吵,像是在麻将馆。
“老陈,昨天的事兄弟给你赔不是,莉莉她就那个脾气。 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晚上我做东,咱们——”
“赵鹏,”我说,“你老家那套房子,首付是周莉从我这拿的十五万。 你老婆知不知道? ”
电话那头麻将声突然远了,像是他走到了外面。
“你胡说什么——”
“二零二三年五月十七号,周莉转你十五万,备注‘借款’。 银行记录我打印了,要我发给你老婆吗? 她电话我也有。 ”
赵鹏没声了。
我挂断,把手机调成静音。
电梯到一楼,大堂保安老张跟我打招呼:“陈总早,今天没上班? ”
“嗯,出差。 ”
走出小区大门,风灌进脖子。
对面早餐摊的油条在锅里翻,老板娘喊“豆浆两块五一碗”。
我拉着箱子走了两步,停下来买了根油条。
三块钱。
去年这时候还两块五。
手机屏幕亮了,周莉发来短信:你真要离?
你想想我爸当年怎么对你的。
我想了。
她爸是给我介绍过工作,二零一三年,一份月薪四千五的销售岗。
我干了三年,跑烂四双皮鞋,后来自己出来做建材,第一年赚了六十万。
她爸逢年过节还要提“没有我你哪有今天”。
提了十年。
我把油条吃完,回了一条:你爸当年给我的,我早就还清了。
然后我拉着箱子走到路口,打了辆车去高铁站。
目的地是合肥,一个老客户上周说有个项目缺人合伙。
年薪没谈,但我知道,不会比两百八十万少。
车过长江大桥时太阳出来了,江面上一层薄雾。
司机放了首老歌,我没听清名字。
手机又亮了,周强打来的。
我摁掉,然后关机。
窗外的田埂上有人在烧秸秆,烟升起来,直直的。
有些人的心,你捂了十年也捂不热,因为她压根就不在你的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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