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吃到一半,婆婆把手里的敬酒杯往桌上一磕,杯里的酒晃出来,洇湿了红色桌布。她看着我,当着两桌亲戚的面,说我这种女人,跟公交差不多。
那句话很难听,我到现在都不想再重复第二遍。可它确实从她嘴里蹦出来,清清楚楚,落在转盘、酒杯和每一双筷子中间。
我未婚夫周磊坐在我旁边,手刚伸到半空中,又僵住了。他是我谈了三年的人,也是我儿子的爸爸,今天本来该在订婚宴上给我一个名分。
我妈在楼上房间帮我带三岁的儿子,没听见。要是她听见,估计端着的那杯茶会直接泼过去。
我没有拍桌子,也没有哭。我端起自己面前的橙汁,抿了一口,甜得发腻,才转头看向坐在主位的公公。
他是周磊的爸爸,平时话不多,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夹克,胸前还别着我提前买的胸花。我冲他笑了一下,声音稳得像在问菜咸不咸。
“叔叔,您儿子给孩子做过亲子鉴定吗?”
我问的是“您儿子”,不是“我儿子”。孩子从生下来到现在,夜里哭了我抱,发烧了我守,奶粉尿布我一样没少管,可到了他们嘴里,倒像我得先证明自己干净。
桌上一下静了。
有人夹着的虾停在半空,有人把刚举起的手机慢慢放下。隔壁桌本来还在说笑,听见这边没声,也跟着停了筷子。
婆婆脸上的肉抽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我会把这句话扔回他们家最在意的地方。
公公盯着我,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又停住。他没问我什么意思,也没立刻骂我,只把脸转向周磊。
周磊在桌下拽我的手腕。他手心全是汗,压低声音说:“你先别闹,今天什么日子。”
我把手抽回来,袖口从他指缝里滑过去。我看着他,轻声说:“我闹?周磊,刚才骂人的不是我。”
他嘴唇动了动,没接上。
这不是婆婆第一次给我难堪。只是以前她都关着门说,藏在饭桌上说,夹在一句“我都是为你们好”里面说。今天她喝了两杯酒,终于把遮羞布扯下来了。
事情坏就坏在半小时前的敬酒。
按我们这边的规矩,订婚宴要双方父母坐主桌,晚辈挨个敬酒。我爸妈提前到了,穿得很普通,我爸还特意把旧皮鞋擦了两遍,进门时给周磊爸妈各递了一份礼。
婆婆接过去,连封都没看,随手放在椅子旁边。她笑着跟周家亲戚说话,转头介绍我爸妈时,只说了句“这是女方家里的”。
我爸当时端着茶杯,手指顿了一下。我妈看了我一眼,把话咽了。
我也咽了。
我想今天是喜事,别因为一句话闹难看。儿子都三岁了,我和周磊只差一张证,能把两家人的面子圆过去,以后少来往就是。
可敬酒到周家大姑那桌时,婆婆忽然把我叫住。
她手里拿着红包,薄薄一个,在转盘边敲了敲,说:“本来改口要等进门以后。你们这情况特殊,孩子都会跑了,我看也不用讲究那么多。”
“阿姨,您这话……”我刚开口,她就抬眼笑了。
“怎么,我说错了?”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周围人听见,“年轻人自己愿意提前住一起,我们老人也管不了。只是我们周家娶媳妇,规矩可以少,脸面不能不要。”
周磊就站在我身边。他咳了一声,想把话岔开:“妈,先敬酒,亲戚们等着呢。”
婆婆没理他,继续看着我:“你爸妈也在,我把话说清楚。以后进了门,别总觉得有了孩子就能拿住我们。男人在外面上班辛苦,家里的事你多担待,少使小性子。”
我爸妈坐在原位,脸上的笑都挂不住了。我爸把茶杯放下,瓷杯碰到玻璃台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还是忍了。
我端起酒杯,对她和公公说:“叔叔阿姨,今天辛苦你们安排。我和周磊以后好好过日子,也会一起把孩子带好。”
这句话没毛病。
可婆婆听见“孩子”两个字,像被什么扎了一下。她瞥了我一眼,冷哼一声:“孩子是你们自己要生的,别拿孩子压长辈。”
我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杯壁很薄,我真怕自己一用力,把它捏碎在手里。
周磊这才碰了碰我的胳膊,打圆场:“妈,大喜的日子,说这些干什么。”
“我还不是为了你?”婆婆声音一下高了,“你就是心软,别人说什么你都信。”
那时候亲戚们已经开始往这边看。我以为她最多再酸两句,没想到回到主桌后,她越想越不顺,酒过三巡,直接把那句话骂了出来。
“公交”两个字砸下来时,我脑子里反而空了一瞬。
我想起三年前我刚怀孕,第一次跟周磊回他家吃饭。那天也是这样一张圆桌,桌上炖了鱼,摆了鸡汤,婆婆却把碗筷往我面前一放,像多盛一碗饭都亏。
她问我:“你父母知道吗?”
我说知道。
她又问:“打算什么时候领证?”
我看了周磊一眼。他低头给我夹鱼,说等孩子稳定一点,两边家长坐下来谈。
婆婆当时就笑了,笑得很淡:“证都没领,孩子先有了。我们那个年代,这样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我才刚怀孕不久,闻着鱼汤味就反胃。可我还是把那口气压下去,说:“阿姨,是我们考虑不周,但我们会负责任。”
她看了我几秒,说:“负责任的是我儿子,不是你。”
那句话像一根细鱼刺,卡在我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后来孩子出生,是个男孩。周磊在产房外红着眼给我发消息,说他这辈子都会对我们母子好。我信了一半,另一半想着,日子是我们自己过,公婆认不认,没那么重要。
可孩子半岁时,我抱着他回老家吃饭。孩子认生,伸手抓婆婆胸前的扣子,她往后一躲,连胳膊都没抬一下。
我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去捡掉在地上的围兜。周磊在厨房盛饭,没看见。
婆婆皱着眉说:“小孩子手没轻重,别让他乱抓。衣服抓脏了,谁洗?”
我那时候腰疼得厉害,夜里喂奶没睡过一个整觉。我把围兜捡起来,轻声说:“我洗。”
她没接孩子,也没问我累不累,只转身去拿纸巾,把被孩子碰过的衣角擦了两遍。
再后来孩子周岁,两家人吃饭。我妈给孩子打了小金镯,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连红包都拖到快散场才拿出来。
她把红包塞到孩子襁褓边,说了句:“意思一下,别嫌少。反正你们年轻人花钱大手大脚,给多了也存不住。”
我妈当时脸就沉了,抱着孩子去了阳台。我跟出去,她压着火说:“你自己选的路,自己受。可她要是哪天当着我的面糟践你,我不会忍。”
我说不会的,再怎么说,以后也是亲家。
结果今天,她当着我爸妈的面,把最难听的话骂了出来。
“亲子鉴定”四个字出口后,婆婆最先反应过来。她把酒杯往桌边一推,酒又洒出一点,声音尖了:“你什么意思?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我转过脸看她,笑还挂在嘴边:“阿姨,我没什么意思。您不是最在意孩子是谁的吗?那就让您儿子去正规机构弄清楚。”
周磊的脸色一下白了。他大概听懂了,我不是在怀疑孩子,我是在把他妈妈扣给我的脏水,原样端回他们桌上。
公公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都闭嘴。”
这两个字不是冲我一个人说的。婆婆张了张嘴,竟真的没再往下骂。
我把餐巾折好,放在碗边。戒指戴在手上,有一点硌。我看着婆婆,一字一句地说:“今天这顿饭,是我和周磊一起订的,孩子也是我和他一起养的。您要觉得我不配坐这儿,可以早说,不必当着亲戚的面糟践人。”
我爸这时站了起来。他没骂人,只把我妈扶稳,然后看向周磊:“今天这话,我们老两口听见了。你们家要是不认这门亲,也没关系,但孩子不能跟着受委屈。”
我妈眼睛红着,手却很稳。她对我说:“你上楼把宝宝抱下来,我们回家。”
婆婆立刻接话:“回什么家?今天订婚宴还没结束,你们走了,亲戚怎么看?”
我终于笑出了声。
到这个时候,她担心的还是亲戚怎么看。
周磊在桌下又拽了我一次。这次他用了劲,指节扣住我手腕,像要把我按回座位上。
我没动,也没抽手,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指。指甲修得很整齐,早上出门前他还特意剪过,说订婚宴要体面。他这个人,总是先顾着体面,再顾着对错。
“你松手。”我声音不大,但桌上安静,谁都听得见。
他松了。
我爸已经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周磊:“小周,你跟我过来一趟。”
周磊像得了赦令一样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跟着我爸走到酒店走廊尽头,那里有一盆绿植,叶子落了灰,他站在那儿,手插进裤兜又拿出来,反反复复。
我妈没上楼,她坐在我旁边,把手搭在我手背上。她手热,我手凉,她握了一会儿,说:“你上去抱孩子,妈在这儿等你。”
我点点头,起身上楼。
二楼走廊铺着地毯,踩上去没什么声。我推开房间门,儿子正趴在地毯上玩积木,听见门响,抬头看见我,咧嘴笑了一下,又低头去搭他的小城堡。
我坐在床边看他。他三岁了,眉眼越来越像周磊,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一道月牙。我从来没怀疑过他是周磊的孩子,一刻都没有。可这一刻,我忽然想,如果周磊自己也这么笃定,为什么他刚才连一句“孩子是我的”都没说出口?
他只会拽我袖子,只会说“你先别闹”。
楼下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有人陆续离席。我听见婆婆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尖尖的,带着酒气:“她还有脸问亲子鉴定?我儿子辛辛苦苦养孩子,倒养出个冤大头来了?”
然后是公公的声音,低而沉:“你少说两句。”
“我凭什么少说?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门关上了,后面的字被吞在走廊里。
我抱起儿子,他手里还攥着一块红色积木,不肯撒手。我把他往怀里搂了搂,他头靠在我肩膀上,奶香味混着汗味,是小孩身上特有的味道。
我妈在楼梯口等我。她接过孩子,用脸蹭了蹭他的额头,什么也没问,只说:“走吧。”
我们下楼时,酒店大堂已经没什么人了。周磊站在门口,手里攥着车钥匙,看见我们出来,快步迎上来。
“阿姨,我送你们回去。”
我妈看他一眼,把孩子递给我,说:“不用。我们自己打车。”
“妈——”周磊改了口,又觉得不对,讪讪地站在原地。他今天改口改得早,敬酒时叫过一声“爸”,叫过一声“妈”,现在这声“妈”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我没看他,抱着孩子往外走。酒店门口的灯亮得刺眼,儿子被晃得眯起眼,把脸埋进我脖子里。
周磊跟出来,在我身后说:“你听我解释。”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解释什么?解释你妈骂我,还是解释你没替我说一句话?”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
出租车来了,我抱着孩子上车。我妈坐进来,带上门。车子发动时,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周磊还站在酒店门口,手垂在身侧,车钥匙在路灯下反着光。
他站了很久,直到车子拐出路口,后视镜里只剩下空荡荡的台阶。
回到家,我把儿子放在床上,他翻了个身就睡着了,积木还攥在手里。我妈帮我热了碗粥,放在茶几上,说:“你吃点东西,别空着肚子想事。”
我端起碗,粥是白粥,熬得稠,上面浮着一层米油。我喝了两口,胃里暖了一点,眼泪却忽然掉下来,砸进碗里,无声无息的。
我妈没劝我,只是坐在旁边,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
“妈,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放下碗,声音有点哑,“我不该当着那么多人问那句话?”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你问那句话,不是错。你错在忍了太久,忍到今天才开口。”
我没说话。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周磊发来的消息:“你们到家了吗?”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今天的事,我替我爸妈跟你道歉。”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儿子在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叫了一声“爸爸”。我伸手轻轻拍着他,心里那根弦绷了一整晚,终于松了一点,又紧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周磊回来了。
他进门时,我正蹲在卫生间洗儿子的围兜。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他的脚步声,直到他站在卫生间门口,挡住光,我才抬头。
他眼底青黑,显然一夜没睡好。他蹲下来,跟我平视,说:“我昨晚给我妈打了电话。”
我关掉水龙头,把围兜拧干,没接话。
“她说她喝多了,话是说得过分,但她说她不是那个意思。”他顿了顿,像是自己都觉得这句话站不住脚,“她说她认这个孙子,也认你进门,让你别往心里去。”
我把围兜抖开,晾在架子上,擦干手,才转头看他:“周磊,你信吗?”
他没说话。
“你妈骂我的时候,你就在旁边。你听见了,我也听见了。她是不是那个意思,你心里没数?”
他垂下头,手指搓着膝盖上的布料,搓了半天,才说:“我知道她不对。可她毕竟是我妈,我总不能……”
“你总不能什么?”我问他,“总不能让她跟我道歉?总不能当着亲戚的面说一句‘妈你过分了’?”
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我没想到她会说那么难听的话。”
“你没想到。”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点,“你没想到的事多了。你没想到我怀孕时她冷着脸,没想到孩子半岁时她连抱都不肯抱,没想到她当着我的面说‘负责任的是我儿子,不是你’。这些你都没想到,还是想到了,只是不想管?”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闷闷的:“我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
“忍到什么时候?”我问他,“忍到她当着全家的面骂我是公交?忍到孩子长大,别人跟他说他妈妈是个不要脸的女人?”
他猛地抬头:“我不会让孩子那么想。”
“你拦得住吗?”我声音很平,“你连你妈一句话都拦不住,你拿什么拦别人?”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他蹲在卫生间门口,像一只淋了雨的狗,浑身上下湿透了,却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那天下午,周磊又出去了。他说他妈叫他回家一趟,有些话当面说清楚。我没拦他,也没送他,只坐在沙发上,看着儿子在地板上推积木车。
他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走了。
门关上后,我抱着膝盖坐了很久。茶几上放着昨天订婚宴上他给我买的戒指,银色的,嵌着一颗小小的钻。我摘下来的时候,它从指间滑落,在桌面上滚了一圈,停在奶瓶旁边。
奶瓶是儿子昨晚喝的,还没洗。我伸手把它拿起来,去厨房冲洗。水凉,冲在手指上,像昨天他手心的汗。
晚上八点多,周磊回来了。
他进门时,身上带着一股烟味。他平时不抽烟,偶尔应酬才点一根。他换了鞋,没进卧室,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才走到我面前。
“我妈说,她明天想来家里,看看孩子。”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儿子的绘本,抬头看他:“来干什么?”
“她说——”他顿了一下,“她说想跟孩子待一会儿。”
我合上绘本,放在膝盖上:“周磊,你妈昨天还当着两桌亲戚的面骂我不要脸。今天她想来看看孩子,你觉得合适吗?”
他垂下眼,说:“我知道不合适。但她是我妈,她拉不下脸道歉,来看孩子,已经是她最大的让步了。”
“所以她要来看孩子,我就得开门?”我问他,“她骂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也是个人?”
他没接话。
我站起来,把绘本放在茶几上,走进卧室。儿子已经睡着了,侧躺着,小脸压在枕头上,呼吸均匀。我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软软的,像春天的草。
周磊跟进来,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他看着我,看了很久,才说:“那你想怎么办?”
我背对着他,声音很轻:“我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先跟我妈说,改天再来看孩子。”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退出卧室,带上门。我听见他在客厅坐了很久,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反反复复,像他欲言又止的话。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戒指还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是儿子的奶瓶,已经洗干净了,倒扣在纸巾上。
我伸手摸了摸那枚戒指,冰凉的,没有温度。我把它拿起来,又放回去,像在做一个还没想好的决定。
第二天上午,周磊出门上班后,门铃响了。
我抱着儿子去开门,门外站着公公。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香蕉和一袋苹果。他站在门口,有点不自然地笑了一下:“我来看看孩子。”
我没让开,也没关门,只是看着他。他是我公公,平时见面不多,每次都是饭桌上点头之交。他话少,周磊说他爸一辈子被他妈压着,家里的事从来做不了主。
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见我没动,又补了一句:“孩子他奶奶今天身体不舒服,没来。我一个人来的。”
我低头看了儿子一眼。他正仰着脸,好奇地看着门口这个不太熟的爷爷。公公弯腰,从袋子里掏出一根香蕉,剥开,递给儿子。
儿子没接,往我腿后躲了躲。
公公的手僵在半空,停了几秒,才慢慢收回去。他把香蕉放在茶几上,说:“孩子认生,正常。”
我让他进了门。他坐在沙发上,儿子坐在我怀里,手里攥着一块积木,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公公没怎么说话,只是看着儿子,看了很久。他忽然开口:“他长得像周磊小时候。”
我没接话。
他又说:“周磊小时候也爱攥东西,攥着什么都不撒手,睡觉都攥着。”
他说完这句,就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茶几上,说:“这是给孩子的一点心意,别嫌少。”
我看着那个红包,薄薄的,不像装了很多钱。我没推,也没接,只说:“叔叔,您要是来看孩子,我欢迎。您要是替您老伴来打圆场,那这红包您拿回去。”
他站在茶几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是替她来的。我就是想来看看孩子。”
他说完,又看了儿子一眼,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他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低低的:“昨天那句话,是她不对。我替她跟你道个歉。”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怀里抱着儿子,他手里的积木掉在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茶几上放着那袋水果,香蕉有点熟过了,皮上起了黑点。红包压在水果下面,露出一个角。我把它抽出来,捏了捏,薄薄的,里面大概装了五百块。
我把红包放进抽屉里,没动它。
那天晚上,周磊下班回来,看见茶几上的水果,愣了一下。他问我:“我爸来过了?”
我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他说什么了?”
“他说孩子像你小时候。”我看着他,“周磊,你爸比你妈强。他知道道歉,你妈到现在连一句对不起都没说过。”
周磊没接话。他走进卧室,看见床头柜上的戒指,脚步顿了一下。
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才开口:“你把它摘下来了。”
我坐在客厅,声音透过门缝传进去:“嗯。”
他没再说话。过了很久,我听见他蹲在床边,声音闷闷的:“我明天去问我妈,她到底想不想认这个孙子。”
我没回他。
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缝,落在地板上。儿子在房间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袋香蕉,皮上的黑点越来越大。我想起昨天酒店里,婆婆手里的酒杯,酒洒在桌布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印子。
那杯酒,她喝了一半,洒了一半。就像她这个人,话说一半,藏一半,从来不肯把真心摆出来。
我伸手摸了摸无名指,那里空空的,戴了半年的戒指,忽然不见了,竟有点不习惯。
我收回手,把茶几上儿子没喝完的奶瓶拿去洗。水凉,冲在手指上,像昨晚他手心的汗。
那天夜里,我很久没睡着。儿子在我旁边呼吸很轻,小肚子一起一伏,被子蹬到一边,我给他盖了两次。周磊在客厅沙发上躺着,灯没开,手机屏幕偶尔亮一下,又暗下去。
我起来倒水,经过客厅时看见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水从壶里倒进杯子,声音很轻,像夜里谁叹了口气。
第二天早上,周磊很早就出门了。他走前在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他到底没说,只把门轻轻带上。
我照常送儿子去楼下的托班。他背着小书包,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我:“妈妈,爸爸怎么不送我了?”
我蹲下来,把他领口的拉链往上拉了拉:“爸爸上班早,今天妈妈送你。”
他点点头,没再问。小手伸进我掌心里,暖乎乎的。
送完孩子,我请了半天假。坐在家里,把订婚宴那天穿的那件衣服拿出来,袖口上沾了一小块红酒渍,洗不掉了。我看了很久,还是把它叠好,塞进了衣柜最上面那层。
中午,周磊给我打电话。他的声音有点哑,像一晚上没睡,又像刚抽过烟。
“我跟我妈摊牌了。”他说。
我握着手机,没吭声。
“我说孩子是我的,我从来没怀疑过。我说你要是不信,咱们就一起去做鉴定。但做完以后,你以后别想再进这个家门。”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风声,他应该站在单位楼下,或者马路牙子上。车流声一阵一阵,像水往低处流。
“她怎么说?”我问。
他沉默了几秒,说:“她哭了。说她不是那个意思,说她就是气你那天当众顶撞她,让她下不来台。”
我笑了一下,声音很轻:“所以到头来,还是我的错。”
“不是。”周磊说,“我跟她说了,她骂你在先,你问那句话在后。她要是还觉得自己没错,那这个婚不结也行。”
我愣住了。
这大概是三年来,他第一次在他妈面前把话说得这么硬。我握着手机,指节有点发白,却不知道该不该信。
“然后呢?”我问。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周磊说,“我爸在旁边,也没帮她。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哭了很久。”
我没说话。
“我走的时候,她问我,孩子还会不会叫她奶奶。”周磊的声音低下去,“我说那得看你自己。”
电话挂断后,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的树被风吹得轻轻晃,叶子翻过来,露出背面一层灰白。我忽然想起三年前刚怀孕时,我还住在出租屋里,周磊每天下班赶过来给我做饭。他不会做,炒个青菜都能糊锅,我坐在床边笑他,他就用锅铲挡着脸,说以后一定学。
那时候我总觉得,只要两个人好,婆家再难处也能熬过去。可日子过着过着,我才明白,有些人的看轻,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你在她心里,从来就没站对过位置。
下午,我去托班接儿子。他看见我,从教室里跑出来,书包带子歪到一边,手里举着一幅画。画上三个人,高个子是爸爸,矮一点的是妈妈,中间那个小人是他自己。三个人手拉手,站在一栋歪歪扭扭的房子前面。
他把画往我手里一塞:“妈妈,老师让我们画全家福。”
我接过来看,画的右上角还画着一个太阳,光芒长短不一,像一只黄色的螃蟹。
“画得真好。”我蹲下来抱住他,他头发上有汗味,混着幼儿园里的洗手液味道。
他仰起脸问我:“爸爸今天回来吃饭吗?”
我摸了摸他的头:“回来,咱们回家给爸爸看。”
那天晚上,周磊回来得早。他进门时,手里拎着一袋菜,还有一条鱼。他换了鞋,把菜放进厨房,走到儿子面前,蹲下来:“今天在幼儿园乖不乖?”
儿子把画拿给他看。周磊接过去,看了一会儿,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抬头看我一眼,眼睛有点红,说:“我做饭。”
他做菜还是不利索,鱼鳞刮得满地都是,煎鱼的时候油溅出来,他往后躲了一下,手背红了一小片。我过去接过锅铲,说:“我来吧。”
他站在旁边,没走。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我今天跟我妈说,以后她要是再当着你面说一句难听的,我们就搬走,孩子也不往她跟前带。”
我翻着锅里的鱼,油还在滋滋响。我没回头,只问:“你舍得吗?”
“舍不得也得舍。”他说,“孩子不能跟着受委屈,你也不能。”
我把鱼盛进盘子里,关掉火。厨房里静下来,只有油烟机还在嗡嗡响。我转过身看他,他站在那儿,手背上的红印子已经淡下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磊,你早该这么说了。”我看着他,“你妈不是坏人,但她得知道,我进了你家门,不是来受气的。”
他点点头,像终于听进去了。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儿子坐在餐椅上,拿勺子舀饭,米粒掉在桌上,自己又捡起来吃。周磊给他夹了一块鱼,仔细挑掉刺,放进他碗里。
我看着他做这些,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松了一点,又没完全松开。
晚上,我给儿子洗完澡,抱到床上哄睡。他躺在我怀里,眼睛半睁半闭,忽然说:“妈妈,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愣了一下:“谁跟你说的?”
他摇摇头:“没人说。我就是觉得,她每次看我的时候,都站得远远的。”
我把他搂紧了一点,下巴抵着他的头顶:“奶奶不是不喜欢你,她只是不会表达。”
他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很快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熟睡的脸。他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投下一小片阴影。我伸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头发,心里想,有些事,孩子其实都懂。他们只是不说。
周磊洗完澡进来,看见我坐在床边,脚步放轻了。他走到我身后,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我约了机构,明天去咨询。”
我回头看他:“什么机构?”
“亲子鉴定。”他说,“我去问清楚流程。不做也行,但我要让我妈知道,我敢做。”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不是怀疑孩子。”他蹲下来,握住我的手,“我是想让她知道,她再拿这个说事,最后难堪的是她。”
我抽出手,轻轻放在他手背上:“周磊,你终于想明白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手背,像在认错,又像在做一个很重的决定。
第二天,他真的去了。我没跟去,也没拦他。他回来后,把一份咨询单放在茶几上,说:“工作人员说,得双方都到场,带证件,走正规程序。”
我点点头,没接话。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份单子,说:“我没做。我就是去问清楚。”
“我知道。”我看着他,“你妈知道你去问了吗?”
他沉默了一下,说:“我给她打了电话。她没说话,挂了。”
我笑了一下。她没说话,就说明她怕了。她怕的不是鉴定结果,她怕的是她儿子真的会为了我,把这件事做到底。
又过了两天,婆婆来了。
她是一个人来的,没让公公陪。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箱牛奶,还有一盒玩具。她没像以前那样直接进门,而是站在门外,声音不大:“我来看看孩子。”
我站在门口,看了她几秒。她瘦了一点,眼窝陷下去,头发像是随便扎的,没了订婚宴上那种盛气凌人的样子。
我让开了。
她进门后,把牛奶和玩具放在茶几上,站在客厅中间,有些局促。儿子从卧室跑出来,看见她,停住了,扭头看我。
“叫奶奶。”我说。
儿子没叫。他往我身后躲了躲,只露出半张脸。
婆婆的眼睛一下红了。她蹲下来,想伸手摸孩子,又缩回去,声音有点抖:“奶奶给你买了玩具,你来看看。”
儿子没动。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以前不肯抱孩子,现在想抱,孩子却不肯让她碰了。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不是拎一箱牛奶就能补回来的。
婆婆站起来,看向我,嘴唇动了动,像在组织语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那天是我喝多了,话说得难听。我跟你道个歉。”
我看着她,没接话。
“我不是不认你。”她声音低下去,“我就是……心里有气。你们没领证先有了孩子,亲戚们背后说闲话,我脸上挂不住。我这个人好面子,你知道的。”
“阿姨。”我打断她,“你好面子,所以就拿我撒气。你觉得我未婚先孕,丢了你家的人。可你想过没有,孩子是我跟周磊一起生的,不是我从外面抱来的。你骂我,就是骂你自己的儿子。”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那天问叔叔那句话,不是真让周磊去做鉴定。”我看着她,“我是想让你知道,你嘴里骂出来的每一个字,最后都落回你自己家身上。你骂我不要脸,你儿子脸上有光吗?你孙子脸上有光吗?”
她站在那儿,眼泪忽然掉下来,砸在她手背上。她没擦,只是喃喃地说:“我知道,我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说:“阿姨,我不需要你把我当亲闺女。我只希望以后见面,你能把我当个人。孩子叫你奶奶,是因为你是周磊的妈。但你要是不想当这个奶奶,我也不求着你。”
她哭着摇头:“我想当,我想的。”
儿子一直躲在我身后,小手攥着我的衣角。我把他抱起来,他头靠在我肩膀上,眼睛偷偷看着婆婆。
婆婆伸出手,没敢碰他,只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鞋底。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宝宝,奶奶以后常来看你,好不好?”
儿子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我脖子里。
那天婆婆走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孩子一眼,又看了看我,说:“你比我有主意。周磊跟你在一起,我放心。”
我没接话,只点了点头。
门关上后,我抱着儿子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她带来的玩具,是一盒积木,包装盒上印着五颜六色的图案。儿子伸手去抓,我没拦。
他拆开盒子,把积木倒出来,一块一块往上搭。搭到一半,他忽然抬头问我:“奶奶刚才哭了。”
“嗯。”我摸了摸他的头,“奶奶知道错了。”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头去搭他的积木。
晚上周磊回来,看见茶几上的牛奶和玩具,愣了一下。他问我:“我妈来过了?”
我点头。
他站在客厅里,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没说什么难听的吧?”
“没有。”我看着他,“她道歉了。”
周磊像松了口气,又像不太敢信。他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手搭在膝盖上,搓了两下:“那你怎么想?”
我看着他,想了很久,说:“周磊,我不可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妈骂过我,这根刺拔出来了,印子还在。但我愿意为了孩子,给她一个台阶。她以后怎么做,我看得到。”
他点点头,握住我的手:“我以后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有些话,他说过很多次,可这一次,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也许是他真的去了机构,也许是他终于敢在他妈面前把话说绝。
那天晚上,儿子睡着后,我坐在床头,把床头柜上的戒指拿起来。它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颗很小的星。我把它戴回无名指上,指环有点凉,慢慢被体温捂热。
周磊从浴室出来,看见我手上的戒指,脚步顿了一下。他走到床边,坐下来,看着我:“你戴回去了。”
我低头看着那枚戒指,说:“周磊,我摘下来,不是要退婚。我是想让你知道,有些事我不说,不代表我没感觉。你妈骂我那天,你从头到尾没替我说一句。我要的不是你跟你妈断绝关系,我要的是你站在我这边。”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
我抬起头看他:“你真的知道了吗?”
他点头,声音很轻,却很稳:“以后我妈再犯浑,我先护着你。孩子是我俩的,家也是我俩的。谁都不能把你从这个家里骂走。”
我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热。我别过脸去,吸了吸鼻子,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顶。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混着一点汗味,是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窗帘缝,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踩在了实地上。
儿子在旁边翻了个身,小手伸出来,搭在我的手背上。我轻轻握住他的小手,又看了看手上的戒指。
那枚戒指还在,奶瓶也洗好了,倒扣在床头柜上。日子没有因为一场订婚宴停下来,也没有因为一句骂人的话散掉。它只是往前走着,带着那些没说完的话、没流完的泪,还有三个人手拉手画在纸上的歪歪扭扭的房子。
我闭上眼睛,心里想,有些问题,问出来以后,就再也不能当没问过。可有些答案,不用别人给,自己心里早就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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