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檐角折返时,我正在誊一页写废的信。
墨迹未干处,停着今年第一只迟来的雁。
我想,十月大约就是这样抵达的——不出声,先落下一根羽毛。
从前总以为,要有轰鸣才算季节更替,后来才懂,盛大的到来常常是轻的。
![]()
就像人间的信义,从不写在碑上,只落在一盏为晚归人留着的灯里。
我曾把许多日子过成了荒原,草不长,风过境,连回声都懒得停留。
如今想来,那并非辜负,只是种子在等一场不肯言明的霜。
人这一生,原是与无常谈判的过程:谈赢了,是巧合;谈输了,是寻常。
可我偏偏是个不肯签降书的人。
哪怕两手空空地走过四季,也要在袖口藏一粒来年哑火的花。
![]()
有人问我为什么还写。
我说,因为眼泪落进纸里不会蒸发,它们只会沉下去,沉成一句一句的堤。
堤拦不住命运,却能拦住遗忘。
这大约是我与这个世界少数几件确信的事之一。
其余的,都在风里,在别人的口中,在一张随时会改口的车票上。
九月走的时候没有道别,只把潮湿留给了我的窗。
![]()
我原谅了它,就像原谅所有来不及说完的话。
毕竟所有的季节都是过客,而我,是更长的那个站台。
十月来时,我正在灯下剥一只橘子,雾气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半页旧账。
我没有抬头,只把灯火拨亮了一寸。
有些相逢不必惊艳,能坐在同一张桌上,就是恩典。
橘子是酸的,夜是软的,掌心是暖的,这就够我抵过一整个荒年。
![]()
我曾以为自由是走很远的路,后来才知,自由是敢在原地坐一晚,什么也不追赶。
那些渗进骨头里的不安,如今被一寸一寸的灯芯烘着,竟也烘出了些微的甜。
我不再向万物索要诺言。
万物也不必向我呈交答案。
我们两讫了,像一笔终于结清的旧账,从此各自青山。
若这世上真有应许之地,我想它不在远方,而在每一个肯于深夜掌灯的人的掌纹里。
![]()
风还在吹,雁已经落定了。
我把写废的那页信折成小舟,放进十月的第一场夜色里。
它会沉,或者漂,都不打紧。
重要的是,我终于肯在这不确定的人间,落下一个确定的字。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