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小姑子周悦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正靠在床头给孩子喂奶。
她声音不大,隔着半掩的卧室门传进来,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她说,哥,你以后别给她转生活费了,兜里没钱才老实。
我等着丈夫周远说点什么。客厅里安静了大概有十几秒,我听见他喝水的声音,咽下去,杯子搁在茶几上磕了一下。他说,嗯。
就一个嗯。
孩子叼着我,小嘴一拱一拱的,鼻尖上冒了一层细汗。我低头看着他,头发还没干透,胎毛贴在头皮上,有点发黄。我的奶水其实不太够了,昨天开始就掺了奶粉,奶瓶就搁在床头柜上,里面还剩半瓶,凉了,水汽凝在瓶壁上,一小颗一小颗,像出汗。
卧室的窗帘拉了一半,对面楼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一件红色的秋衣,一件灰色的棉毛衫,还有两条毛巾。晾衣杆是那种手摇的,摇起来会吱呀吱呀响。我看着那个人一件一件把衣服抖开,又一件一件挂上去。动作很慢,慢得好像有的是时间。
周悦还在客厅说话。她说她同事的嫂子也是剖腹产,月子里天天躺床上刷手机,衣服不洗,饭不做,连碗都不收——现在呢,出了月子连份工作都不肯找,在家当少奶奶。她说完自己笑了一声。那声笑也不大,像是被人挠了咯吱窝,不得不应付一下。
我怀里的小孩突然吐了一口奶,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我睡衣上。温热的,带着一股酸味。我拿纸巾擦,没擦干净,又擦,纸巾粘在棉布上起了毛球。我盯着那个毛球看了一会儿,觉得它比周悦说的那些话都让人烦。
周远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小米粥。碗是那只青花碗,边上磕了一小块,一直也没舍得扔。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我怀里的孩子,说,睡了?
我说,没。
他说,你先喝粥。
我说,好。
他没提周悦的话。我也没问。他把窗户推开了条缝,走廊里有人拖着拖鞋走过去,啪嗒啪嗒,啪嗒啪嗒,然后是一声关门声。外面风灌进来,粥上那层皮微微鼓了一下。
我端起碗。小米煮得不太烂,一颗一颗的,嚼起来有点硬。
周远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他的肩膀一高一低,T恤的领口洗得有点松了,露出后脖子上一小截晒黑的皮肤。他站了一会儿,说,周悦今天来,是想看看孩子。
我说,嗯。
他转过头,嘴唇动了动,又没说出什么。最后他说,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02
第二天周远上班前把工资卡放在了我枕头底下。
他放的时候我没醒,但我知道。枕头底下一硌就硌醒了。我听见他穿鞋、拉公文包拉链、开门关门。门关上之后,我摸出来看了一眼,那张卡还是老样子,边角磨得发白,磁条上有一道划痕。我又塞回去了。
上午我妈打电话来,问我奶水怎么样,孩子夜里醒几次。我说还行,三次。她说,三次不算多,你小时候一晚上醒五回。然后她问我周远上班了没,我说上了。她又问周远他妹妹昨天是不是来了,我说嗯。我妈停了两秒,说,她说什么了?我说没说什么,来看了看孩子。
我妈也没再问。她开始说别的事——说她楼下的玉兰树开花了,白颜色的,开了一树,有人爬梯子去摘,够不着,树枝都给掰断了。说她隔壁搬来一户新邻居,搬家那天把一楼的地板拖了五遍,拖得整个楼道都是消毒水味。说她昨天蒸了一锅萝卜丝包子,皮太薄了,全塌了,像一锅屁股。我在这边笑了一声。笑完孩子醒了,哼哼唧唧地哭,我把电话夹在肩膀上,弯腰去抱他。
后来要挂电话了,我妈说,你床头那盒纸巾用完了没?上次我给你带的那提要不要再送点?我说还有。她说,那行,有事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是某运营商发的流量提醒,说本月已用超额。我把它划掉了。
周悦的微信头像是我婆婆的照片。她朋友圈最近一条是转发的,标题是“女人经济独立才能人格独立”。配了一张图,是一杯咖啡和一本书。我盯着那个标题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冰箱里还有半棵白菜,前天买的,再不吃就要烂了。
孩子在我怀里抬了抬腿,袜子滑到脚后跟,露出一截光溜溜的脚踝。我给他把袜子拉上去,他又蹬,又滑下来。反复了三次,我就不管了。
这天下午我把厨房的碗洗了。早上中午攒了两顿的,不多,三个碗两双筷子一个锅。水有点凉,洗洁精没冲干净,碗壁上滑腻腻的。我重新冲了一遍,放在沥水架上。沥水架靠墙那一侧积了一层黄黄的水垢,用指甲刮了一下,刮掉一点粉末。
周远晚上回来带了一袋橘子。橘子不大,皮有点青,他说是路边卡车拉的,十块钱四斤。我说哦。他剥了一个,自己先尝了一瓣,说酸,又递给我一瓣。我咬了一口,确实酸,酸得后槽牙都跟着发紧。他看我的表情,笑了一下,又收住了。
03
周悦那句话在我脑子里待了好几天。
不是一直待着。有时候我完全忘了,给孩子换尿布的时候,擦口水的时候,他打嗝的时候,我脑子里就只有这些事。但总有那么一个瞬间——通常是晚上他睡了,周远还没回来,房间里特别安静,冰箱嗡嗡嗡地响着——那句话就浮上来了。兜里没钱才老实。
我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
我不太明白的是“老实”这两个字。我有什么不老实的吗?我结婚前在广告公司做设计,结婚后辞了工作,是跟周远商量过的。他说他养我。我当时觉得这话听着挺舒服的,就答应了。那时我的闺蜜劝过我,说别辞职,辞了你就被动了。我没听——也不能说是没听,就是觉得她说的那种“被动”跟我没关系。
现在想想,她说的那种被动是什么呢。也不是没钱买东西。我手上有周远的卡,也有自己的积蓄。真正被动的是——你没有办法说“不”。
周悦说“别给她转生活费了”,周远说“嗯”。就这一个字,我记了好多天。一个字有什么好记的,但我就是记着。
这天周远回来得晚,十一点过了。我把饭菜热了放在桌上。他吃的时候我坐在对面玩手机。微信群里有人在发接龙,团购卷纸,说这个牌子不掉屑。我点进去看了一眼,没接。周远扒饭的声音挺大的,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他吃了两碗,伸手去盛第三碗的时候发现锅里没了。他说,今天做少了。
我说,嗯。
他说,明天多蒸点。
我说,好。
我又翻了一下朋友圈。周悦更新了。九张图,是在一个什么店里喝下午茶,有蛋糕有咖啡有朋友。她穿了一件白衬衫,笑着比了个耶。配文是:认真生活的女人最幸运。我点了个赞,又取消了。
周远吃完饭收拾碗筷。他洗碗的动作很笨,水开得太大,溅了一台面。我说你小点水。他关小了一点,结果又关得太小,水流细得像根线,根本冲不干净。他折腾了半天,大概也烦了,把碗往沥水架上一摞,哗啦响了一声。他回头看我,想说什么。我先开口了,我说,你今天帮我去楼下取个快递,在门卫那儿。
他说,什么快递?
我说,尿片。
他说,哦。
他拿纸巾擦了手,出门了。我听见电梯门开了又关,然后是一阵安静。
我走到阳台上。对面的窗户亮着灯,有人在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卖保健品的节目,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头在讲什么粉末什么胶囊。我一直看着,直到广告结束,开始放电视剧。
04
周远走了以后,我翻了翻家里的储物柜。
不是找东西,就是翻。月子里养成的一个毛病,憋得慌的时候就想把东西重新摆一遍。我把柜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再一件一件放回去。毛巾、纸巾、洗衣液、孩子的旧衣服。旧衣服是周远堂姐给的,黄色粉色绿色,有些标签都没剪,有些已经洗得起了球。
最下面一层有个纸盒子,我差点忘了是什么。打开是怀孕时候买的那些东西,叶酸片、孕妇奶粉、一本孕期指南。奶粉没喝完,结块了,我把袋子提起来晃了晃,硬邦邦的。孕期指南翻了几页,上面有我用铅笔画的道。有一页讲的是产后抑郁,画了一条波浪线。我不记得什么时候画的。
把东西全塞回去以后,柜子并没有比之前整齐多少。我关上柜门,觉得有点累,但又不想躺下。
孩子已经睡了,周远上班去了,钟点工昨天刚来过,地上挺干净的。我把目光落在茶几上。上面有一个橘子,周远那天买的,剩了一个,皮已经开始起皱了,摸上去软塌塌的。我拿起来,剥了皮,一瓣一瓣撕开,把籽抠出来,码在盘子里。摆得整整齐齐的。然后又觉得没意思,把它们倒进垃圾桶里。
这时候孩子醒了。
我抱他起来的时候发现尿片只剩三片了。全用完了。我翻遍了储物柜和所有抽屉,确实没有了。昨天跟周远说了让他取快递,他说快递站关门了,要第二天去。第二天他忘了。
我搂着孩子坐在床边。他光着屁股,两条腿踢来踢去,脚丫子凉凉的。我把被子拉过来裹着他,他还是踢。手机拿在手上,屏幕亮了又暗了,暗了又亮了。我翻到通讯录,周远的,周悦的,我妈的。
我点了那个备注是“妈妈”的名字。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我妈先说的喂。我说,妈。就一个字。那边顿了一下,她说,怎么了?我说,没怎么。她说,你声音不对。我说,我真没怎么。就是——她没再问,她说,你上次说你奶水不够,你多喝点汤水,晚上睡前热杯牛奶。周远呢?他回来了吗?我说他上班。她说,哦对了,你爸昨天去买了个新锅,说那个涂层不粘的,炒鸡蛋可好使了,等我给你拿过来。我说好。
她说着说着我就没怎么听了。手机贴在耳朵上,有点发烫。孩子的脚在我手心里一蹬一蹬的。我忽然想,三片尿片,一片撑三个小时,那就是九个小时。然后把三片全码在床边。
我打断我妈的话,我说,妈,明天你来的时候,帮我带包尿片。
她说,好,什么牌子的?
我说,都行。
她说,那给你带大王吧。
我说好。
挂了电话之后,我发现我把跟周远的那个聊天框打开了好几次又关掉了。最后一次打开的时候,上面多了一条他发来的消息。三个字:在加班。
我没回。
05
第二天我妈来了。
她提了两个袋子。一袋子尿片,一袋子菜。还有一个保温桶,打开是排骨汤,热的。她说,先把汤喝了。我抱着孩子在喂奶,说等会儿。她把汤倒出来,递到我手里,说你一只手喝。我喝了两口,挺咸的。
我妈坐下来,开始翻我的冰箱。她说,你这鸡蛋都放多久了。又翻出一根黄瓜,摸了摸,软了,扔了。她把黄瓜扔进垃圾桶的时候我看了一眼,触到桶底的时候轻轻弹了一下。她关上冰箱门,在那儿站着。厨房挺小的,她站在那儿就显得更小了。她背对着我,头发在脑后盘着,用一根黑色皮筋扎的,碎头发掉下来,她也不管。
她说,周远他妈去周悦那儿了,你知道吧。
我说,不知道。
她说,周悦怀孕了。
我愣了一下。
我妈转过身看着我。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就是平时说话那种样子,眼皮微微耷拉着,嘴角往下一点。她接着说,她刚怀上,反应大,她婆婆在老家过不来,只能叫周远他妈去伺候。周远他妈在你坐月子的时候没来看你,你心里有数。现在去伺候女儿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就跟说今天菜市场豆角涨价了似的。
我没接话。
我妈又说,周悦那个人,嘴不好。但也不全是坏心。她嫁的那个男的,婆家条件一般,她结婚的时候,她婆婆当着亲戚的面说嫁妆少了。周悦记了好几年。现在她怀了,天天害怕。她怕她男人手里有钱就变坏,怕自己没本事挣,又怕被人拿住。她就是,我妈顿了一下,找补了一句,嘴碎,道理一大堆,自己日子也过得不怎么样。
我说,妈,你别说了。
她就不说了。
排骨汤凉了,我去厨房热。微波炉转了两圈,叮一声。我端出来放在桌上。我妈在客厅跟孩子说话,声音很轻,说一些“小宝贝乖不乖”“外婆给你买了新衣服”之类的话。孩子在她怀里,安安静静的。
我拿着勺子搅汤,搅了好几圈。碗底有一块骨头,上面挂着点肉。我忽然想,三片尿片撑九个小时。
晚上我问周远,你妈去周悦那儿了?他说,嗯,前天去的。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说,忘说了。我又问,你妹怀孕了?他说,嗯,两个月。我说,她怀孕了还来说那些话。他说,什么话?我看着他。他脸上的表情是真的不记得了。愣在那儿,像是在搜索一个已经自动清理掉的缓存。
我本来想再问的。但他那个样子,我就没问。
06
我妈待了三天。
她来的第一天就给我炖了鸡汤,第二天包了饺子,第三天把冰箱里过期的酱料全扔了。她扔的时候一样一样摆在水池边,拿着挨个闻,说这个酸了,这个不行了,这个还行。把还行的两三瓶放回去,其余的扔了。垃圾桶满了。
临走那天早上,她把孩子抱了一会儿。孩子在阳台晒太阳,她在旁边坐着。阳台的绿萝长得不行了,叶子黄了好几片,我妈顺手给枯叶揪了,说少浇点水,泡烂了。她把枯叶搁在花盆边上,也没扔。
然后她走了。
走之前她把那包尿片给我拆开放到了床边。一大包,六十四片,码在床头柜旁边。像砌了一堵小墙。我看着那堵墙,不知道怎么了,鼻子有点酸。但也没哭。
周远回来的时候,我跟他说了声“妈走了”。他说哦,然后去洗澡了。孩子在睡。我坐在床边,看着那堆尿片。过了一会儿,我从里面拿了一片出来,拆开,搁在枕头旁边。
晚上周远上床之后,过了一会儿说,我今天跟周悦说了。
我说,说什么?
他说,让她以后少说两句。
我说,就这个?
他说,嗯。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过了一会儿又转过来,说,你明天想吃什么?我说都行。他说,那做酸菜鱼吧,上次你不是说想吃。我说好。
他睡过去之后,我醒了一会儿。冰箱在响。对面楼的灯灭了大半,只剩一盏,大概是忘记关了。
我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张卡。翻过来,又翻过去,边上还是磨得发白的。
最后还是塞回去了。
客厅茶几上剩的那个橘子放到最后也没人再吃,皮已经皱得跟核桃一样了。我把它扔了,扔完之后又回茶几上找了一遍,也不知道在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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