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夜的风里裹着楼下桂花树甜得发腻的香。
周敏站在单元楼门口,先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十七分。比她跟陈建国说的“同事聚餐,大概九点多回”,晚了一个多小时。
她抬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又下意识用指腹蹭了蹭嘴唇。口红在吃饭时补过一次,是林志远送的那支豆沙色,不张扬,但凑近了闻,有股淡淡的玫瑰香。陈建国从来记不住她用什么色号,只会在她涂得浓一点的时候,说一句“今天气色不错”。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层层亮起来。
周敏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响。每响一声,她心里就跟着紧一下。
到了家门口,她没有立刻掏钥匙,而是先贴在门上听了听。
里面很安静。
没有电视的声音,没有陈曦房间里台灯的微光从门缝漏出来——女儿今年高一,住校,中秋只放一天假,下午就回学校了。
也没有陈建国在书房敲键盘的声音。
周敏松了口气,又莫名有点空落落的。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门没反锁。
她换鞋的时候,玄关的灯是暖黄的,照着她那双沾了点外面尘土的白色运动鞋,旁边整整齐齐摆着陈建国的黑色皮鞋。鞋头朝里,鞋跟朝外,是他多年的习惯。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柔得像一层薄纱。
沙发上没有人。
茶几上却放着一杯温水。
玻璃杯是她平时用的那只,杯壁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说明水倒出来没多久,温度刚好是她习惯的、不烫嘴也不凉的程度。
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周敏站在原地,盯着那张纸条看了足足有半分钟。她的手还搭在玄关的置物架上,指尖冰凉。
她走过去,先拿起杯子。水温温的,握在手里很舒服。
然后她抽出了那张纸条。
纸条是从陈建国常用的那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点毛糙。字是他的字,一笔一划,方方正正,跟他这个人一样,没什么波澜。
纸条上只有两行字。
“水在桌上,记得喝。”
“我去书房睡了。”
就这么两句。
周敏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她握着杯子,在沙发边站了很久。
落地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白墙上,像个孤零零的木桩。
不对。
太不对了。
陈建国不是这样的人。
以前她偶尔晚归,不管是加班还是跟朋友出去,陈建国要么在客厅等她,要么会发好几条消息问她到哪了、要不要接。进门第一句话通常是“吃饭了吗”“要不要给你热点东西”。
今天他什么都没问。
连一句“怎么这么晚”都没有。
周敏放下杯子,走到书房门口。门是关着的,里面没有一点声音。
她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了。
她不知道敲了门之后该说什么。
说“我回来了”?太轻描淡写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说“你怎么睡书房”?那她就得解释为什么晚归,为什么手机调了静音,为什么下午出门时穿的那件米白色风衣,回来时肩上沾了点陌生的烟草味——林志远抽烟,她忘了。
周敏后退了一步,背靠着冰凉的墙。
她想起晚上吃饭的场景。
餐厅在城另一边,是林志远选的,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外面的月亮。桌上摆着月饼,是莲蓉蛋黄的,她小时候最爱吃。林志远说,记得你以前中秋总要抢你弟弟那块蛋黄月饼。
她当时笑了,说你记性倒好。
林志远看着她,眼睛里有她很久没见过的光。他说,你的事,我都记得。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
他们聊大学时候的事,聊毕业这些年各自的生活,聊他最近生意上遇到的麻烦,聊她在学校里遇到的调皮学生。
聊到后来,林志远握住了她的手。
她没有抽回来。
他的手心有点烫,带着点薄茧,跟陈建国的手不一样。陈建国的手总是凉的,冬天的时候,她总爱把他的手揣进自己口袋里暖着。
周敏闭了闭眼。
她告诉自己,只是吃顿饭而已。只是老同学很久没见,聊聊天而已。
可她心里清楚,不是的。
从半年前林志远重新联系上她开始,就不是了。
从她第一次瞒着陈建国,把工资卡里的钱转给他的时候,就不是了。
从她今天下午跟陈建国说“晚上跟同事聚餐”,却精心挑了那件风衣、补了两次口红的时候,就不是了。
她在骗陈建国,也在骗自己。
周敏睁开眼,又看向茶几上那杯温水。
水还冒着点若有若无的热气。
陈建国是什么时候倒的水?
他是在她进门之前刚倒的,还是早就倒好了,一直等她回来?
他为什么不等她?
为什么不质问她?
为什么只留了一张纸条,就去书房睡了?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嗡嗡的蚊子,吵得她头疼。
周敏走到沙发边坐下,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
不烫,也不凉。
是她喝了十几年的温度。
陈建国给她倒水,永远都是这个温度。他知道她怕烫,也不爱喝凉的,每次都先倒半杯热水,再兑半杯凉的,用手背试了试,才端给她。
以前她总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夫妻之间,不就该这样吗?
可今天,这杯温水喝下去,她却觉得喉咙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放下杯子,又拿起那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一个发现妻子出轨的丈夫该写的。
也许他什么都不知道。
周敏安慰自己。
也许他只是今天累了,想早点睡,又怕她回来找不到水喝,所以提前倒好了,留了张纸条。
对,一定是这样。
他那个人,本来就话不多。
周敏把纸条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她站起身,想去卧室拿睡衣洗澡。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她又停住了。
门还是关着的。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转动了门把手。
门没锁。
书房里很黑,只有电脑主机的指示灯亮着一点微弱的蓝光。陈建国背对着门,躺在那张折叠床上。他的呼吸很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周敏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他的肩膀比以前宽了点,也可能是瘦了,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被下面显得很明显。头发好像也比上个月短了点,后脑勺那里有一撮翘了起来。
她记得以前,她总爱伸手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
陈建国每次都嫌她烦,说别闹,头发都被你弄乱了。但下次再翘起来,他还是会让她按。
周敏轻轻带上了门。
她回到卧室,打开衣柜找睡衣。
衣柜里,陈建国的衣服和她的衣服挂在一起,左边是他的衬衫和外套,右边是她的裙子和毛衣。中间挂着那件米白色的风衣,就是她今天穿的那件。
她把风衣拿下来,凑到鼻尖闻了闻。
有淡淡的烟草味,还有餐厅里熏香的味道。
她赶紧把风衣挂了回去,又往里面推了推,像是怕被谁看到似的。
周敏拿着睡衣进了浴室。
热水从花洒里喷出来,淋在她身上,烫得她缩了一下。她赶紧调了调水温,调到跟那杯温水差不多的温度。
镜子里的女人,眼睛有点红,嘴唇因为刚才蹭过,口红花了一点,显得很狼狈。
她今年四十二岁了。
皮肤不如二十岁的时候紧致,眼角也有了细纹。
可林志远说,你比大学的时候更有味道了。
她当时听了,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直跳。
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跟陈建国结婚十六年,日子过得像一杯温吞的水。不烫,也不凉,没什么味道,却离不了。
一开始不是这样的。
刚结婚的时候,他们也有说不完的话。晚上躺在床上,能聊到半夜。陈建国会跟她讲公司里的趣事,她会跟他讲学生们的糗事。
后来有了陈曦,日子就围着孩子转。再后来,孩子大了,住校了,他们之间的话反而更少了。
每天说的,无非是“今天吃什么”“孩子打电话了吗”“物业费该交了”。
像两个搭伙过日子的室友。
周敏有时候会想,这就是婚姻的真相吗?
所有的爱情,最后都会变成亲情吗?
她不甘心。
所以当林志远出现的时候,她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她以为那是爱情。
是她沉寂了十几年的人生里,突然照进来的一束光。
可现在,站在浴室里,被热水淋着,她却突然有点慌。
那束光太亮了,亮得她看不清脚下的路。
而她脚下踩着的,是她经营了十六年的家。
有陈建国,有陈曦,有他们一起买的房子,有衣柜里挂在一起的衣服,有茶几上永远温度刚好的那杯水。
周敏关了花洒。
浴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能听到她自己的呼吸声。
她用毛巾擦着头发,走出浴室。
卧室的灯是暖黄的,床上铺着她上周刚换的四件套,是陈建国喜欢的灰色格子。
她走到床边,坐下。
床的另一边,是空的。
枕头还摆得整整齐齐,被子也叠得好好的。
陈建国今晚真的要睡书房吗?
就因为她晚归了一个多小时?
还是说,他知道了什么?
周敏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她想起下午出门的时候,陈建国正在客厅擦桌子。她跟他说晚上同事聚餐,他“嗯”了一声,没抬头,继续擦他的桌子。
当时她没觉得有什么。
现在回想起来,他那一声“嗯”,好像比平时沉一点。
还有,她出门的时候,他有没有看她?
她记不清了。
她当时满脑子都是晚上要见林志远,心里既紧张又期待,根本没注意陈建国的表情。
周敏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一盏吊灯,是他们结婚那年装的,样式有点老了,但一直没坏。陈建国说,能用就凑合用吧,换起来麻烦。
她以前总嫌他抠门。
现在想想,他不是抠门,是念旧。
什么东西用久了,都舍不得换。
包括她吗?
周敏翻了个身,面向床的另一边。
枕头是陈建国常用的那个,上面还留着一点他洗发水的味道。是薄荷味的,她给他买的,说他夏天容易出油,用薄荷的清爽。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枕头。
凉的。
陈建国已经很久没碰过这个枕头了吗?
不对,昨天晚上他还睡在这的。
周敏猛地坐了起来。
她想起一件事。
上周三,她半夜起来喝水,发现陈建国不在床上。她以为他去厕所了,等了半天也没回来。她走到书房门口,听到里面有动静。
她当时没进去。
她以为他是在加班赶项目。
现在想想,那是第几次了?
好像从上个月开始,陈建国就经常睡书房。
他总说,最近项目忙,睡得晚,怕吵到她。
她信了。
她甚至还有点高兴,觉得终于不用听他打呼噜了。
可现在,她突然不确定了。
他是真的忙,还是不想跟她睡在一张床上?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从她第一次晚归,还是从她第一次偷偷给林志远转账,还是从她第一次对着手机傻笑,却不肯让他看屏幕的时候?
周敏越想越怕。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卧室门口。
她想去找陈建国。
她想问问他,为什么睡书房。
她想看看他的眼睛,看看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可她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她不敢。
她怕一问,就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现在这样,至少还能自欺欺人。
至少那张纸条上,只写了“水在桌上,记得喝”,没有写别的。
至少那杯温水,还是温的。
周敏回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那里。
她侧躺着,面朝书房的方向。
隔着一堵墙,她好像能听到陈建国的呼吸声。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床头的闹钟显示,六点四十。
身边的位置,还是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没人睡过一样。
周敏坐起来,发了一会儿呆。
她下床,走到客厅。
客厅里很安静。
茶几上的那杯水,还在。
只是已经凉透了。
杯子旁边,那张纸条不见了。
周敏愣了一下。
她记得昨晚她把纸条放进风衣口袋里了。
她赶紧走到玄关,翻开风衣口袋。
口袋里空空的。
纸条不在了。
是谁拿走的?
陈建国吗?
他什么时候拿的?
他昨晚根本没睡着,对不对?
他等她睡熟了,出来过,拿走了纸条,也看到了她风衣上的烟草味,对不对?
周敏的手开始发抖。
她扶着玄关的置物架,才勉强站稳。
这时,书房的门开了。
陈建国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点乱,眼睛里带着点红血丝,像是没睡好。
他看到周敏,愣了一下。
然后,他像往常一样,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醒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周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熟悉的、平静的脸。
她突然发现,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个男人。
陈建国见她不说话,也没多问。
他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水。
然后,他把那杯温水,放在了茶几上。
放在了昨晚那杯凉水的旁边。
“喝点热水吧。”他说,“昨晚那杯凉了。”
说完,他就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传来了锅碗瓢盆的声音。
周敏站在原地,看着茶几上的两杯水。
一杯凉的,一杯温的。
像她此刻的心情。
一半是凉的,一半是暖的。
凉的是她的背叛,和她即将失去的一切。
暖的是陈建国的沉默,和他依然记得给她倒一杯温水。
她不知道,这杯温水,还能温多久。
她也不知道,陈建国的沉默,是包容,还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厨房的抽油烟机响了一阵,又停了。
周敏还站在玄关那里,手搭在置物架上。架子上摆着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是去年夏天在海边拍的。陈曦站在中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她和陈建国一左一右,手搭在女儿肩膀上。
那时候,他们还像一家人。
周敏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慢慢变了。
好像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日子一天天过,上班,下班,做饭,洗碗,辅导孩子作业,然后各自抱着手机,躺在一张床上,却像隔着一条河。
刚结婚那几年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他们住的是一套六十多平的老房子,冬天暖气不好,晚上睡觉要压两床被子。陈建国总把她的脚揣在自己怀里暖着,说她手脚冰凉,像个冰坨子。
那时候他也给她倒温水。每天晚上她备课到很晚,他都会端一杯温水进来,放在书桌角上,也不说话,放下就走。
她那时候嫌他木讷,不懂浪漫。情人节别人都送花送巧克力,他只会在下班路上带一斤她爱吃的糖炒栗子,还是热的。
她跟他闹过脾气,说他心里没有她。他就挠挠头,说花那么贵,放两天就蔫了,栗子还能吃。
她那时候气得笑,觉得这个人真是没救了。
可现在想起来,那些栗子的温度,好像比任何玫瑰花都实在。
后来条件慢慢好了。换了大房子,买了车,陈建国的职位越来越高,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晚。她升了班主任,每天跟学生和家长打交道,累得回家只想瘫在沙发上。
女儿上了初中以后,学业越来越重,家里的话题好像只剩下成绩。他们坐在一起吃饭,说来说去都是陈曦这次考了多少名,下次要补什么课。
说完了,就只剩下沉默。
她不是没试过跟他聊聊自己的烦心事。班里有个学生早恋,家长闹到学校来,指着她的鼻子骂她不负责任。她晚上回到家,跟陈建国说起这件事,说着说着就红了眼。
陈建国当时正在看一份工作报表,头也没抬地说,你是老师,处理这种事不是应该的吗?别往心里去。
她的话一下子就堵在了喉咙里。
从那以后,她就很少再跟他说工作上的事了。
他也一样。公司里的勾心斗角,项目上的压力,他从来不说。她问起来,他就说没事,你不懂。
一句“你不懂”,就把她挡在了他的世界外面。
他们就像两个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室友,各司其职,共同维护着这个家的表面平静。可心里的那块地方,慢慢就空了。
周敏认识林志远,是在去年的大学同学聚会上。
毕业快二十年了,很多人都变了模样。林志远却好像没怎么变,还是当年那个穿着白衬衫在篮球场上奔跑的少年模样,只是多了几分成熟男人的韵味。
他上学的时候就追过她。那时候她嫌他太跳脱,不够稳重,最后选了踏实可靠的陈建国。
聚会上,他坐在她旁边,跟她聊起上学时候的事。他说他那时候每天都在教学楼下等她,就为了跟她一起走一段路。他说她那时候扎着马尾辫,走路的时候一甩一甩的,特别好看。
她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是很久都没有过的感觉了。
后来他们就加了微信,偶尔聊几句。一开始只是聊同学,聊近况,后来就越聊越多。
林志远会跟她说他生意上的事,说他的压力,说他的迷茫。他也会听她说学校里的烦心事,听她抱怨学生难管,家长难伺候。
他会说,敏敏,你太不容易了。
他会说,敏敏,你这么好,不该受这些委屈。
这些话,陈建国从来没说过。
她知道这样不对。她是有家庭的人,有丈夫,有女儿。可她控制不住自己。
就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一汪水。明知道可能是海市蜃楼,可还是忍不住要走过去。
这半年来,她像偷了糖的孩子,一边害怕,一边又贪恋那点甜。
林志远说他生意周转不开,她想都没想就把钱转过去了。第一次一万,第二次八千,第三次又八千。她甚至没让他写借条。
她觉得,他懂她。
她觉得,这才是爱情该有的样子。
可昨晚,中秋夜,她跟他一起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他老婆打来了视频电话。他当着她的面,语气温柔地跟老婆说,我在外面跟客户吃饭,马上就回去了,你和孩子先睡。
她坐在对面,看着他那张笑着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
他挂了电话,伸手过来握她的手。她下意识地躲开了。
他愣了一下,笑着说,怎么了?还害羞啊?
她没说话,只是低头喝了一口水。
那杯水是凉的,凉得她心里一哆嗦。
她突然想起了陈建国。想起了他每天晚上给她倒的那杯温水。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她以前总觉得那杯水寡淡无味。
可现在,她突然有点想喝那杯水了。
吃完饭,林志远说要送她回家。她拒绝了。她自己打车回的家。
在车上,她看着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她想起了很多年前,陈建国骑着自行车带她去看月亮。那时候他们还没结婚,冬天的晚上,风很大,她坐在后座上,把脸埋在他的后背里,闻着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觉得特别安心。
那时候的月亮,好像比现在的圆。
周敏站在玄关,想着这些,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
“站在那儿干嘛呢?过来吃饭了。”
陈建国的声音从餐厅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赶紧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才走过去。
餐桌上摆着小米粥,煎鸡蛋,还有一碟小咸菜。都是她爱吃的。
陈建国已经坐下了,手里拿着一个馒头,正在剥鸡蛋壳。
他把剥好的鸡蛋放在她面前的碗里。
“吃吧。”他说。
周敏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咸菜。
咸菜有点咸。
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着粥。
两个人都没说话。
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轻轻的,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敏偷瞄了他一眼。
他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可她知道,肯定有什么不一样了。
那张纸条不见了。
他昨晚肯定出来过。
他是不是闻到了她风衣上的烟草味?
林志远抽烟,抽的还是那种味道很冲的烟。她昨晚坐在他对面,身上肯定沾了味道。
陈建国不抽烟。他对烟味很敏感。以前她班里有男家长抽烟,她身上沾了点烟味回家,他都能闻出来,还会皱着眉头说,少跟抽烟的人凑那么近。
那昨晚,他肯定也闻到了。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甚至还像往常一样,给她倒了温水,给她剥了鸡蛋。
他越是这样,她心里越慌。
她宁愿他跟她吵一架,跟她闹一场。哪怕是骂她一顿,也好过这样的沉默。
沉默就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她的心。
“那个……”周敏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昨晚……我回来的时候,你还没睡啊?”
陈建国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底。
“醒了一次。”他说,“听到你开门,出来看了一眼,见你没事,就回书房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周敏的心跳却一下子加快了。
他出来看了一眼。
那他肯定看到她了。
看到她穿着那件沾了烟味的风衣,看到她神色慌张的样子。
还有那张纸条。
她昨晚把纸条放在风衣口袋里,今天早上就不见了。
是不是他拿的?
周敏想问。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敢问。
她怕一问,就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捅破了,就再也补不回来了。
她低下头,继续喝粥。
粥已经凉了。
她喝在嘴里,苦苦的。
陈建国也没再说话。
吃完饭,陈建国收拾碗筷去厨房洗。周敏坐在餐厅里,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流声,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一看,是林志远发来的微信。
“到家了吗?昨晚你好像不太开心,是不是我哪里惹你生气了?”
周敏看着屏幕上的字,手指紧紧地攥着手机。
她突然觉得很厌烦。
以前看到他的消息,她心里会小鹿乱撞,会迫不及待地回复。可现在,她只觉得烦躁,觉得疲惫。
她没有回,直接把手机锁屏了。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林志远。
“对了,上次跟你说的那笔钱,我这边暂时还周转不开,可能还要再等一段时间。你放心,我肯定会还你的。”
周敏看着“钱”这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那两万六,是她从自己的奖金里偷偷攒下来的。她没敢动家里的共同存款,也没敢让陈建国知道。
她当初给他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让他还。她觉得,为自己喜欢的人花钱,是心甘情愿的。
可现在,她突然觉得,那笔钱像一个烫手的山芋。
不仅烫,还像一个把柄,握在别人手里。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里,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
陈建国背对着她,正在洗碗。他的肩膀很宽,背有点驼了。她才发现,他好像老了。
以前他的背挺得很直,头发也很浓密。现在,他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头发,头顶的头发也稀疏了不少。
他今年才四十五岁。
周敏心里一阵发酸。
她想起了刚结婚的时候,他跟她说,敏敏,我以后肯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他做到了。
他给了她安稳的生活,给了她一个家。
可她呢?
她做了什么?
“建国……”周敏轻轻叫了他一声。
陈建国回过头,看着她。
“怎么了?”他问。
周敏张了张嘴。
她想说,对不起。
她想说,我错了。
她想说,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摇了摇头。
“没事。”她说,“我就是想问问,下午要不要去学校看看曦曦?给她带点吃的。”
陈曦住校,每周五下午才能回家。今天是周日,按说不该去。可周敏就是想找个话题,打破这让人窒息的沉默。
陈建国擦了擦手。
“行啊。”他说,“她上次说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了。你要是有空,就做点,我下午开车送你过去。”
“好。”周敏点点头。
她转身想走,又被陈建国叫住了。
“周敏。”他说。
周敏回过头,看着他。
陈建国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以后……”他顿了顿,“晚上早点回来。一个人不安全。”
他的语气还是很平静。
可周敏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赶紧转过身,快步走回了卧室。
她靠在门上,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他知道了。
他肯定知道了。
不然他不会说这种话。
可他为什么不戳穿?
为什么还要对她这么好?
周敏坐在床上,哭了很久。
哭到最后,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哭自己的荒唐,还是哭陈建国的隐忍,还是哭这段走到半路就变了味的婚姻。
哭完了,她洗了把脸,去厨房做糖醋排骨。
陈建国已经不在厨房了。他去了书房,门虚掩着。
周敏系上围裙,站在灶台前,一块一块地洗着排骨。
水很凉,凉得她手指发麻。
她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
想起陈曦小时候发烧,陈建国抱着孩子在医院走廊里跑了一整夜,眼睛都没合一下。
想起她母亲住院,陈建国每天下班都去医院送饭,陪床,比她这个亲女儿还周到。
想起每年她生日,他虽然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但总会记得买一个她爱吃的芒果蛋糕。
这些事,她以前都觉得是理所当然的。
她觉得,夫妻之间,不就应该是这样吗?
可现在她才明白,这世上哪有什么理所当然的好。
所有的好,都是因为在乎。
因为在乎,所以才会记得你爱吃什么,才会在你生病的时候照顾你,才会在你家人需要的时候挺身而出。
而她,却把这份在乎,当成了平淡,当成了无趣,当成了她向外寻找刺激的借口。
周敏一边切排骨,一边掉眼泪。
眼泪掉进了洗菜池里,很快就被水冲走了。
做好糖醋排骨,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周敏把排骨装在保温桶里,又装了点水果和牛奶。
陈建国从书房出来,换了件外套。
“走吧。”他说。
周敏点点头,拿起保温桶,跟他一起出了门。
车上很安静。
陈建国开着车,眼睛看着前方。周敏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里五味杂陈。
快到学校的时候,陈建国突然开口了。
“周敏,”他说,“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
周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
终于来了。
她攥紧了手里的包,指节都发白了。
她等着他的质问,等着他的指责,等着他说离婚。
可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只是说:
“曦曦马上就要高二了,关键时候。”
“别让她受影响。”
就这两句话。
没有指责,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提到昨晚的事。
可周敏的脸,却一下子烧了起来。
比直接骂她一顿,还让她难受。
他这是在提醒她,他们还有个女儿。
他这是在告诉她,哪怕为了女儿,也该收敛一点。
周敏低下头,声音很小地“嗯”了一声。
陈建国没再说话。
车开到学校门口,停了下来。
今天是周日,学校门口有很多送东西的家长。
陈建国给陈曦打了个电话,说在门口等她。
挂了电话,两个人就并排站在车旁边,等着。
风有点大,吹得周敏的头发乱了。她伸手捋了捋头发,指尖碰到自己的脸,冰凉冰凉的。
她偷偷看了陈建国一眼。
他站得笔直,眼睛盯着学校门口的方向,面无表情。
周敏突然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比这校门口的马路还宽。
过了大概十分钟,陈曦从学校里跑了出来。
小姑娘穿着校服,扎着马尾辫,跑到他们面前,气喘吁吁的。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她笑着问,眼睛弯成了月牙。
周敏赶紧把保温桶递过去。
“给你做了糖醋排骨,你上次不是说想吃吗?”她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点。
“哇,太好了!”陈曦接过保温桶,高兴得不得了,“我正想着食堂的饭不好吃呢。”
她打开保温桶闻了闻,一脸满足。
“妈,你做的排骨最好吃了。”
周敏看着女儿开心的样子,心里更难受了。
她差点就毁了这个家。
差点就让女儿失去一个完整的家庭。
“在学校还好吗?学习累不累?”陈建国开口问,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不少。
“还行吧。”陈曦撇了撇嘴,“就是作业有点多。不过我跟你说,我们班最近新转来一个同学,特别逗……”
陈曦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事,说得眉飞色舞。
周敏和陈建国就站在旁边听着,偶尔点点头,应一声。
阳光照在女儿身上,暖暖的。
周敏看着女儿的脸,心里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跟林志远断了。
彻底断了。
不管以前有过什么心动,什么幻想,都该结束了。
这个家,才是她最重要的东西。
陈建国,才是那个真正陪她走了大半辈子的人。
她不能再错下去了。
正想着,陈曦突然停下了话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陈建国。
“爸,妈,”她歪着头,一脸认真地说,“你们最近是不是吵架了?”
周敏心里咯噔一下。
“没有啊,”她赶紧说,“大人的事,你小孩子别瞎猜。好好读你的书。”
“我才没瞎猜呢。”陈曦嘟囔着,“你们以前虽然也话少,但不是这样的。现在……现在你们站在一起,中间都能再站一个人了。”
周敏愣住了。
她没想到,女儿居然这么敏感。
她下意识地往陈建国那边靠了靠。
可刚靠近一点,她又觉得不自在,又往回挪了一点。
陈建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伸手拍了拍陈曦的肩膀。
“别胡思乱想。”他说,“我和你妈没事。你安心学习。”
“真的?”陈曦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们。
“真的。”陈建国点点头。
陈曦又看了看周敏。
周敏赶紧挤出一个笑容。
“真的。”她说,“快回去上课吧,别迟到了。”
“哦。”陈曦应了一声,还是有点不放心,“那你们要是有什么事,可一定要告诉我啊。我已经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
“知道了。”周敏摸了摸她的头,“快去吧。”
陈曦抱着保温桶,一步三回头地往学校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还挥了挥手。
“爸,妈,周五我回家!”
“好。”周敏也挥了挥手。
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校园里,周敏的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她转过头,看向陈建国。
陈建国也正看着女儿的方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很复杂。
“建国,”周敏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说,“我们……谈谈吧。”
陈建国回过头,看着她。
他的眼神还是那么平静,让人看不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点了点头。
“好。”他说,“回家再说。”
回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周敏坐在副驾驶上,手指反复绞着衣角。
她想开口,想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想求陈建国原谅。
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她和林志远只是同学聚会?说他们什么都没发生?
她自己都不信。
陈建国专心开着车,眼睛看着前方,一句话也没说。
车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敏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还是那么熟悉,可她却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比女儿说的“中间能再站一个人”还要远。
车开到小区楼下,陈建国熄了火。
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沉默了很久。
周敏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的。
“周敏,”陈建国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是石头一样砸在她心上,“我们分居吧。”
周敏猛地转过头,看着他。
“建国……”她的声音有点抖。
“我想过了,”陈建国还是看着前方,没有看她,“这样对大家都好。陈曦刚上高一,正是关键的时候,我们不能影响她。”
“那……那你想怎么样?”周敏问。
“你先搬去学校宿舍住一段时间,”陈建国说,“对外就说你带毕业班,忙,住宿舍方便。等陈曦放假了,我们再慢慢说。”
周敏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建国,我错了,”她哽咽着说,“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陈建国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红血丝,看起来很疲惫。
“周敏,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他说,“我是在通知你。”
周敏愣住了。
她认识陈建国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冷漠的样子。
以前不管她怎么闹脾气,怎么任性,他都会让着她,哄着她。
可现在,他的眼神里没有一点温度。
“为什么?”周敏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陈建国没有回答。
他只是推开车门,下了车。
“上去收拾东西吧,”他站在车外说,“我今天下午去公司加班,你收拾好了给我发个消息。”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
周敏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楼的。
打开家门,屋子里空荡荡的,很安静。
客厅的茶几上,还放着她中秋夜回来时看到的那个玻璃杯。
杯子已经洗干净了,倒扣在茶几上。
旁边没有纸条。
周敏走过去,拿起那个玻璃杯。
杯子很凉,凉得像冰一样。
她想起中秋夜那天,她推开门,看到杯子里冒着热气的温水,还有旁边那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水在杯子里,凉了就自己倒。书房灯我关了,你早点睡。”
那时候她还以为,陈建国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想来,他那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吧。
他没有质问,没有吵架,甚至没有提一句。
他只是给她倒了一杯温水,留了一张纸条。
然后,一个人在书房里,待了一整夜。
周敏越想越难受,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了起来。
她不知道哭了多久。
直到手机响了,她才回过神来。
她以为是陈建国,赶紧拿起手机。
可屏幕上显示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她擦了擦眼泪,接了起来。
“喂,你好。”
“你是周敏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压迫感。
“我是,”周敏说,“请问你是哪位?”
“我是林志远的老婆,”女人说,“我姓刘。”
周敏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子就凉了。
“你……你找我有什么事?”她结结巴巴地问。
“也没什么大事,”刘女士说,“就是想跟你聊聊,林志远最近生意上的事。”
“我……我跟他只是同学,”周敏说,“他生意上的事,我不清楚。”
“是吗?”刘女士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冷,“那他这半年,陆陆续续从你那里拿了两万六,也是同学之间的正常往来?”
周敏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她怎么会知道?
“你……你什么意思?”周敏问。
“我的意思很简单,”刘女士说,“林志远的钱,都是我们夫妻共同财产。他背着我给外人转的钱,我都能要回来。同样,他背着我从外面拿的钱,也是我们夫妻共同债务,我也有义务知道。”
周敏说不出话来。
“周老师,”刘女士说,“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毕竟你也是有头有脸的人,还有个女儿在上学。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你想怎么样?”周敏深吸了一口气,问。
“很简单,”刘女士说,“把林志远给你写的借条给我,或者,你把那两万六的转账记录截图发给我,我让他给你补个借条。这笔钱,是他个人欠你的,跟我没关系。以后你们之间的经济往来,我也不会再管。”
周敏愣住了。
她没想到,刘女士找她,居然是为了这个。
“为什么?”她问。
“为什么?”刘女士冷笑了一声,“因为我要跟他离婚。他在外面欠的烂账,我凭什么跟他一起还?”
周敏沉默了。
“周老师,我知道你跟他的事,”刘女士说,“我也不怪你。林志远那个人,最会装深情,装可怜。当年他追我的时候,也是这一套。”
周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给你三天时间,”刘女士说,“要么把借条给我,要么把转账记录给我。不然,我就直接去你们学校找你,到时候,可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周敏握着手机,瘫坐在地上。
她以为,她跟林志远的事,只要她不说,就没人知道。
可现在,陈建国知道了,林志远的老婆也知道了。
她就像一个跳梁小丑,自以为藏得很好,其实所有人都在看着她演戏。
周敏缓了好一会儿,才从地上爬起来。
她走到卧室,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衣服。
陈建国说的对,他们该分居了。
她没脸再待在这个家里。
收拾东西的时候,她看到了衣柜最里面,那件藏青色的风衣。
就是中秋夜那天,她穿去跟林志远吃饭的那件。
风衣上,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烟草味。
是林志远身上的味道。
周敏拿起那件风衣,走到卫生间,扔进了洗衣机里。
她按了最高水位,最长时间的洗涤模式。
她要把这股味道,彻底洗掉。
就像她要把林志远,彻底从她的生活里洗掉一样。
收拾完东西,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周敏拉着两个行李箱,站在门口。
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
客厅的沙发,餐厅的餐桌,卧室的床,每一样东西,都有她和陈建国的回忆。
她想起刚结婚的时候,他们穷,买不起房子,租住在一个十几平米的小单间里。
冬天没有暖气,陈建国就把她的脚抱在怀里暖着。
那时候虽然苦,可心里是甜的。
后来,他们攒钱买了房子,有了女儿,日子越来越好。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距离越来越远。
她总觉得,陈建国不懂她,不关心她。
她觉得日子过得太平淡,像一杯白开水,没有味道。
直到遇到林志远,她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可现在她才明白,白开水虽然淡,却最养人。
那些所谓的激情和浪漫,就像气泡水,看起来好看,喝多了,只会伤胃。
周敏深吸了一口气,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是陈建国。
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愣住了。
“你……你怎么回来了?”周敏问。
“我回来拿点东西,”陈建国说,他看了看她身后的行李箱,“收拾好了?”
周敏点了点头。
“嗯。”
陈建国沉默了一下,侧身让开了路。
“我帮你拿下去吧。”他说。
“不用了,”周敏说,“我自己能行。”
陈建国没说话,还是伸手接过了一个行李箱。
“走吧。”他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陈建国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然后站在车旁边,看着周敏。
“学校宿舍那边,缺什么就给我打电话,”他说,“我给你送过去。”
周敏的鼻子一酸。
“建国,”她说,“那两万六……”
陈建国打断了她。
“我知道,”他说,“刚才她给我也打了电话。”
周敏愣住了。
“她给你打电话了?”
“嗯,”陈建国说,“她说,让我管好自己的老婆,别让自己的老婆,拿着家里的钱去贴补外面的男人。”
周敏的脸,一下子就烧了起来。
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对不起,”她低着头说,“那钱……我会想办法要回来的。”
“不用了,”陈建国说,“那钱,是你自己的工资,你想怎么花,是你的事。”
周敏抬起头,看着他。
“建国……”
“周敏,”陈建国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我们结婚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查过你的账,也没管过你花钱。我以为,你心里有数。”
周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错了,”她说,“我真的错了。”
陈建国别过脸,不去看她。
“你去吧,”他说,“路上小心点。”
说完,他就转身上楼了。
周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哭了很久。
搬到学校宿舍的第一晚,周敏失眠了。
宿舍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
跟家里比,差远了。
可她知道,这是她自找的。
她拿出手机,翻到林志远的号码。
她想给他打电话,问他为什么不告诉他老婆,问他那两万六怎么办。
可拨出去的瞬间,她又挂了。
还问什么呢?
人家老婆都找上门了,还有什么好问的。
周敏咬了咬牙,把林志远的号码拉黑了。
微信,也删了。
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删得干干净净。
既然要断,就断得彻底一点。
接下来的几天,周敏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
她每天早出晚归,备课,上课,批改作业,把自己忙得像个陀螺。
只有这样,她才不会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周五下午,陈曦放学回家。
周敏提前跟陈建国商量好了,周五她回家做饭,就像以前一样,不让女儿看出破绽。
下午四点多,周敏就回了家。
她买了很多菜,都是陈曦爱吃的。
陈建国还没下班。
周敏系上围裙,开始做饭。
她很久没在家里做饭了。
以前,她总说工作忙,都是陈建国做饭。
现在想来,她不是忙,她是把时间,都花在了跟林志远聊天上。
周敏一边做饭,一边掉眼泪。
油溅到了手上,她都没感觉到疼。
饭快做好的时候,门响了。
是陈建国接陈曦回来了。
“妈!”陈曦一进门,就高兴地喊了一声,“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今天没课,”周敏擦了擦眼睛,笑着说,“就提前回来给你做饭了。”
“太好了!”陈曦放下书包,跑到厨房门口,“做什么好吃的?”
“都是你爱吃的,”周敏说,“快去洗手,准备吃饭。”
“好!”陈曦蹦蹦跳跳地去了卫生间。
陈建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周敏。
“我帮你。”他说。
“不用了,”周敏说,“马上就好了,你去陪陈曦吧。”
陈建国没走,还是走进来,拿起碗,开始盛饭。
两个人在厨房里,一个炒菜,一个盛饭,谁都没说话。
可奇怪的是,气氛却没有以前那么尴尬了。
吃饭的时候,陈曦一直在说学校里的事。
周敏和陈建国一唱一和地应着,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周敏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她以为,他们可以就这样,先瞒着女儿。
可吃完饭,陈曦坐在沙发上,突然说了一句:“妈,你今晚是不是还要回学校宿舍?”
周敏手里的杯子,一下子就晃了一下。
水洒了出来,溅在她的手上。
“你……你怎么知道?”周敏问。
陈曦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陈建国。
“我又不是傻子,”她说,“你以前从来不住宿舍的。而且,我爸最近都睡书房。”
周敏说不出话来。
陈建国也沉默了。
“爸,妈,”陈曦看着他们,眼睛红红的,“你们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要离婚?”
周敏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陈曦,”她说,“大人的事,你不懂……”
“我懂!”陈曦打断她,“我都十六了,不是小孩子了!你们要是真的过不下去了,就直说,不用瞒着我。我能接受。”
“陈曦,”陈建国开口了,“我和你妈……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冷静一下。”
“冷静什么?”陈曦问,“冷静到最后,是不是就该离婚了?”
陈建国没说话。
陈曦转过头,看着周敏。
“妈,”她说,“我爸他不善表达,可他心里是有你的。你不在家的这几天,他每天晚上都给你倒一杯水,放在茶几上。第二天早上,又倒掉。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习惯了。”
周敏愣住了。
她转过头,看向陈建国。
陈建国别过脸,耳朵有点红。
“别听孩子瞎说。”他说。
“我没瞎说!”陈曦说,“还有,你每天都看我妈的朋友圈,看她有没有发动态。她发个加班的照片,你就担心她没吃饭,让我给她点外卖。”
周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想起这几天,确实有好几次,她加班到很晚,就有人给她点外卖。
她还以为是学校同事点的。
原来,是陈建国。
“陈曦,”陈建国咳嗽了一声,“回你房间去写作业。”
“我不,”陈曦说,“我要把话说完。爸,你要是还在乎我妈,你就说出来。妈,你要是还想跟我爸好好过,你就低个头。你们这样冷战,有意思吗?”
周敏看着陈建国,心里又酸又涩。
她想开口,想跟他说,她错了,她想回家。
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她犯了错,哪有那么容易被原谅。
陈建国也看着她。
他的眼神里,有很多东西。
有失望,有疲惫,也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陈曦,”他说,“有些事,不是说一句错了,就能过去的。”
陈曦还想说什么,被周敏拦住了。
“好了,陈曦,”周敏说,“回房间去吧,我和你爸,再谈谈。”
陈曦看了看他们,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吧,”她说,“那你们好好谈,不许再冷战了。”
说完,她就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周敏和陈建国两个人。
空气又变得安静起来。
周敏坐在沙发上,手指绞着衣角。
陈建国坐在她旁边,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就像女儿说的那样。
过了很久,陈建国才开口。
“你……在宿舍住得惯吗?”他问。
周敏点了点头。
“还行。”她说。
“缺什么就跟我说。”
“嗯。”
又沉默了。
周敏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说:“建国,我跟他,已经断了。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删了。”
陈建国没说话。
“那两万六,”周敏说,“我会想办法要回来的。实在要不回来,我就用我自己的工资,慢慢补回家里。”
陈建国还是没说话。
周敏的心里,越来越慌。
她不知道陈建国是什么意思。
“建国,”她看着他,“你……还愿意给我一次机会吗?”
陈建国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平静,看不出情绪。
“周敏,”他说,“我现在,还没想好。”
周敏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不过,”陈建国接着说,“陈曦说得对,我们不能一直这样。”
周敏抬起头,看着他。
“这样吧,”陈建国说,“你每周五回来,给陈曦做饭。平时,你还是住宿舍。我们……慢慢来。”
周敏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好,”她赶紧说,“我听你的。”
陈建国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边,拿了个杯子,接了一杯温水。
然后,他走回来,把杯子放在周敏面前的茶几上。
“水凉了,”他说,“喝点热的吧。”
周敏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温水,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她好像又看到了一点希望。
那天晚上,周敏还是回了学校宿舍。
陈建国开车送她去的。
到了宿舍楼下,周敏下了车。
“上去吧,”陈建国说,“早点休息。”
“嗯,”周敏说,“你路上小心点。”
陈建国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子。
周敏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上楼。
回到宿舍,她拿出手机,看到陈建国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门锁好了。”
只有短短的四个字。
周敏看着这四个字,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她知道,陈建国心里,还是有她的。
只是,她犯的错,需要时间去弥补。
她不着急。
她可以等。
等他愿意原谅她的那一天。
等她能真正回家的那一天。
从那以后,周敏每周五都会回家,给陈曦做饭。
陈建国也会提前下班,回来帮忙。
两个人在厨房里,还是话不多。
可配合得,却越来越默契。
每次吃完饭,周敏都会把家里收拾干净,把衣服洗了,把地拖了。
她能做的,只有这些。
陈建国也不说什么。
只是每次她走的时候,他都会给她倒一杯温水,让她路上喝。
周敏每次都会把那杯水,喝得干干净净。
就像,把他的心意,都喝进了心里。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多月。
天气渐渐冷了。
这天周五,周敏像往常一样,回家做饭。
吃完饭,她正在厨房洗碗,陈建国走了进来。
“下周,降温,”他说,“你宿舍里,有厚被子吗?”
周敏愣了一下。
“有,”她说,“去年的被子,还在。”
“不够厚,”陈建国说,“我明天给你送一床过去。”
“不用了,”周敏说,“我自己买就行。”
“家里有,”陈建国说,“放着也是放着。”
周敏没再拒绝。
“……谢谢。”她说。
陈建国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周敏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她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慢慢变好。
虽然很慢,可至少,在往前走。
洗完碗,周敏收拾了一下,准备回宿舍。
陈建国正在客厅里,给她倒温水。
像往常一样。
周敏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建国,”她说,“我……我能不能,下周开始,每周多回来一次?周三晚上,我给你们送点饭。”
陈建国倒水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周敏。
周敏的心跳得很快。
她紧张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陈建国看了她好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他说。
周敏笑了。
笑得眼睛都弯了。
陈建国看着她的笑容,也微微勾了勾嘴角。
虽然很淡,可确实是笑了。
周敏接过他手里的温水,喝了一口。
水很温,刚好入口。
就像他的人一样。
不冷不热,却最让人安心。
周敏知道,他们之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那些伤害,不是轻易就能抹去的。
可她不怕。
只要门还开着,只要水还温着,只要他还愿意给她机会。
她就会一直走下去。
走到他心里,走到这个家,真正接纳她的那一天。
窗外的风,刮得有点大。
可屋子里,却很暖。
茶几上的那杯温水,冒着淡淡的热气。
像极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没有沸腾,没有冰冷。
只是温温的,却足够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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