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我就爱看上下五千年,对历史有着近乎本能的喜欢,很羡慕那些考古学家,能从文物的蛛丝马迹中,发现印证历史的新证据。梦想有一天,我也和他们一样能和文物打交道,可时至今日,梦想依旧只是梦想。
多年前,我看季羡林先生的散文集,了解到古语言文字需要考证并不断推理,才能获得准确的字意。后来又看过龟甲解字(卜辞释读)和竹签拓字,深感惊异。如今看来,这便是我对考据的初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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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读高寿仙老师的《明代疑事探微》,其《代序:也说“回到傅斯年”》既提到季羡林先生,又对“义理”与“考据”的关系作了深入细致的讨论,让我对“考据”和本书都有了更亲近之感。全书分为四个大的章节,以人物、事件、制度、文献归类,再以附录补充,凡30篇考据文章。高寿仙老师在《后记》中说,“篇幅长短参差,论题互不相涉”,但都属于考证的范畴。这让我意识到,考据并非零散猎奇,而是一种自觉的方法。
贯穿全书的原则是“无据不成史”。在我看来,“义理”与“考据”,如同读书时的头脑风暴和原著文字:若不懂原著文字的意思,贸然开始思考,便如无根之木难成栋梁;若只读原文不假思索,便若水中捞月终成虚幻。因此,考据是我们掌握更准确历史的必须根基。“无据不成史”,是对历史的尊重,也是对历史的传承。
在“真假沈万三”一节,(书中名为《明朝有没有沈万三?》),高寿仙老师列举《故吴兴处士沈汉杰墓志铭》《沈伯熙墓志铭》《吴江县志》《逆臣录》《半轩集》《沈荣甫墓志铭》《沈茂卿墓志铭》《沈氏幽堂墓志铭》《吴江志》等史料的原文节选,凡引用观点或论据均注明出处,注释多达94处,均置于页尾。这正印证了傅斯年先生所说:“史学的工作是整理史料”“不以空论为学问,亦不以‘史观’为急图,乃纯就史料以探史实。”足见其治史之严谨,对历史之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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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由于史料缺失、原文检索繁琐等客观原因,史学家很难拼凑出完全准确的历史,考据结果也未必尽如人意。因此,高寿仙老师作结语时往往以“可能”收尾,顶多在标题中明述自己的结论。如对“图像与文字中的朱元璋形象”一节,并未指出哪种肖像画更符合朱元璋本人,而是给出双重存在的可能。他还会整理论据,批驳其他学者牵强附会的错误观点。这样的结论看似模棱两可,甚至“不着痛痒”,却恰恰是史学研究所需的审慎:守住证据的边界,不把推测说成定论。
除对一些历史存疑已久的事件进行考据外,高寿仙老师还能在阅读史料时产生新的疑问,这些疑问恰恰是“义理”的源头。古板的考据学家往往会忽略这些文本之外的念头,这正是现代考据学所该摒弃的。“尽信书不如无书”,依据原始史料产生合理的怀疑,正是考据的起点。没有疑,便只会沿袭旧说;有疑才能问据、辨伪、求真。正如严耕望所说“述证”“辩证”之别,考据之疑,不是凭空猜疑,而是从史料缝隙中生长出来的合理之疑。如何寻找进入这个缝隙的钥匙,则需要探微,于史料的细微处入手,于文字的夹缝处留心,于前人不经意处追问。
高寿仙老师的“探微”,正是从一个地名、一个日期、一个称谓、一段引文入手,探寻被忽略的“细枝末节”,使其成为推动整个疑案的关键。比如沈万三,传说他富可敌国招致被明太祖抄家流放的结局,可高寿仙老师依据《故吴兴处士沈汉杰墓志铭》《徐氏家乘》和《清安堂记》中记载,推理发现洪武十四年(1381年)沈万三可能已经去世,而《逆臣录》记载沈家涉“蓝玉案”而抄家在洪武三十一年(1398年)。两相印证,流放可能与沈万三并无关系。一个后世传说,就这样在史料中露出了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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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严谨、审慎,到怀疑、探微,高寿仙老师的《明代疑事探微》,让我渐渐明白:寻找准确的历史,不是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而是在证据中不断逼近真相。“无据不成史”,是对历史的尊重,更是对历史的传承。尊重的是史料夹缝中的真相,传承的正是这种求真的态度和考据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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