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当天,男闺蜜抢先跪下敬茶,岳父母却笑开了花,我:你俩结吧!
序章
我叫赵明远,三十一岁,今天是我和罗雨晴的大婚之日。
酒店宴会厅里宾朋满座,我端着茶杯走到岳父母面前,刚要跪下。一个人影从旁边蹿出来,比我快了一步,扑通跪在蒲团上。
“爸,妈,喝茶!”
是周子衡,雨晴的男闺蜜。满堂宾客鸦雀无声,我端着茶杯愣在原地。岳父岳母脸上的笑纹却像开花似的绽开,接过周子衡手里的茶,喝得心安理得。
我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热水溅在手背上。
“你俩结吧。”
第一章 婚礼前夜
婚礼前一夜,我在酒店楼下的烧烤摊坐到凌晨一点。
雨晴在楼上的婚房里,她妈陪着,按照老家的规矩,结婚前一天新郎新娘不能见面。我不信这些,但雨晴信,她妈更信。下午彩排完,她妈就把雨晴拉走了,门关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句“明天早上八点来迎亲,别迟到”。
赵明远坐在塑料凳上,面前摆着半把烤串,一瓶啤酒。烧烤摊的炭火快灭了,老板在收拾旁边的桌子,铁签子碰着铁盘,叮叮当当的。
手机响了。周子衡。
“明远,你在哪儿?”
“酒店楼下。”
“我过来找你。”
“不用。你明天还得早起。”
“我已经在路上了。”
挂了电话,赵明远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玻璃瓶底磕在桌上,当的一声。夜里的风从街口灌过来,带着烧烤摊的油烟和远处KTV飘来的歌声。他裹了裹外套,十月底的天气,白天还暖和,晚上凉意往骨头缝里钻。
周子衡十分钟后到的,穿了件灰色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手里提着一袋东西。他在赵明远对面坐下来,把袋子往桌上一放。
“给你带的。解酒药,明天别顶着酒气去迎亲。”
“我没喝多少。”
“一瓶也是喝。”周子衡把袋子推过来,“你胃不好,自己不知道?”
赵明远看着那袋药,没接。烧烤摊老板最后看了他们一眼,收了摊,灯灭了,只剩路灯的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水泥地上。
“子衡,你明天当伴郎,紧张吗?”
“不紧张。”周子衡靠在椅背上,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我又不是新郎。”
“你比新郎还上心。婚纱是你挑的,酒店是你订的,婚庆公司是你找的。雨晴说这些事本来该我干,结果全让你干了。”
“你忙。你那个项目赶工期,我闲着也是闲着。”
赵明远盯着他看。周子衡的脸在路灯底下半明半暗,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眼睛看着街对面关了门的奶茶店,招牌上的灯还亮着,一个奶茶杯的轮廓,发着白光。
“子衡,你认识雨晴多久了?”
“十一年。大学第一天就认识了。”
“比我还久两年。”
“嗯。”周子衡把目光从奶茶店收回来,“但我们就是朋友。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那就好。”
赵明远站起来,把烧烤钱放在桌上用碗压着。两个人往酒店走,路上没怎么说话。周子衡走在前面半步,卫衣帽子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到了酒店门口,周子衡停下来。
“你上去吧。我回房间了。”
“子衡。”
“嗯。”
“明天敬茶的时候,你站我后面就行。别往前站。”
周子衡看着他,路灯把他的瞳孔照成两个小黑点。
“行。”
他转身走了。赵明远站在酒店门口的旋转门旁边,看着周子衡的背影走过马路,进了对面那家快捷酒店。他掏出房卡刷开门,电梯上到六楼,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他进了房间,没开灯,坐在床沿上。窗帘没拉,外面的路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亮线。
他躺下来,枕头有股浆洗过的味道。手机又响了,是雨晴。
“明远,你睡了吗?”
“没睡。”
“子衡是不是去找你了?”
“嗯。”
“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送了点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雨晴的声音低下去。
“明远,子衡他……你别多想。他就是热心。”
“我没多想。”
“你嘴上说没多想,心里肯定想了。我了解你。”
赵明远握着手机,看着天花板上那道光。
“雨晴,我问你个事。”
“你说。”
“明天敬茶,我跪你爸妈,子衡站旁边就行。你别让他跪。”
“他为什么要跪?他又不是女婿。”
“你知道就好。”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雨晴叹了口气。
“明远,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爱瞎琢磨。子衡帮了我们那么多忙,明天让他站近点怎么了?又不会少你一块肉。”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赵明远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些事。婚纱是周子衡陪雨晴去挑的,试了六家店。酒店是周子衡跑了四趟谈下来的,连菜单都是他定的。婚庆公司是周子衡的同学开的,打了七折。连赵明远身上那套西装,都是周子衡拉着去买的,雨晴说好看,他就买了。
“没什么意思。你早点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化妆。”
“你也早点睡。别熬夜。”
挂了电话,赵明远翻了个身。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重新陷入黑暗。他闭上眼,耳边是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他在一个很大的宴会厅里跑,所有的桌子都坐满了人,但他一个都不认识。他跑到台上,看见雨晴穿着婚纱,旁边站着周子衡,两个人都在笑。他喊雨晴,雨晴转过头,嘴巴一张一合,他听不见声音。然后周子衡跪下去,端着一杯茶,递给了雨晴的妈。她妈接过来喝了,笑得很开心。赵明远站在台上,手里空空荡荡的。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外有鸟叫,麻雀叽叽喳喳的。他坐起来,揉了揉脸。枕头上一片湿。
第二章 迎亲
早上八点,迎亲的车队停在酒店楼下。头车是辆黑色奔驰,扎着红花,后面的几辆奥迪跟着贴了喜字。赵明远穿着那套周子衡挑的西装,站在车旁边,胸口别着新郎的胸花。伴郎团五个人,周子衡站在第一个。
摄影师举着相机跑前跑后。
“新郎官笑一个!牙齿露出来!”
赵明远扯了扯嘴角。摄影师按了快门,低头看了看照片,没说什么。
雨晴家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赵明远带着伴郎团爬上去,楼梯间里贴着褪色的春联,扶手上的红漆掉了大半。到了门口,门关着,里面有人笑。
伴郎团开始敲门,塞红包,喊话。门开了一条缝,雨晴的表妹探出脑袋,伸手要红包。赵明远塞了十个进去,门又关上了。再敲,再塞。折腾了二十分钟,门终于开了。
雨晴坐在卧室的床上,穿了一身红色的秀禾服,头上戴着金饰,化妆师刚给她补完妆。她抬起头看着赵明远,笑了一下。
“来了?”
“来了。”
赵明远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床垫软,坐下去歪了一下。雨晴伸手扶了他一把。
“你手怎么这么凉?”
“外面冷。”
“今天出太阳了,不冷。”雨晴握了握他的手,“你脸色不好,昨晚没睡好?”
“睡好了。”
“骗人。”
赵明远没接话。摄影师在旁边喊:“新郎新娘看镜头!”两个人转过头,对着相机笑。快门咔嚓咔嚓地响。
找婚鞋的时候,伴郎团在房间里翻箱倒柜。周子衡在窗帘后面找到了一只,在冰箱顶上找到了另一只。他把两只鞋递给赵明远,赵明远蹲下来给雨晴穿上。雨晴的脚很小,脚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小时候被自行车链条刮的。
“好了。”
雨晴站起来,赵明远牵住她的手。手心有汗,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她的。出门的时候,雨晴的妈在客厅里站着,手里端着一碗汤圆。
“吃了再走。团团圆圆。”
赵明远接过来吃了两个,芝麻馅的,太甜。雨晴吃了四个,嘴角沾了一点黑。赵明远伸手给她擦了,她笑了笑。
楼下鞭炮响起来,硝烟味混着冷空气往鼻子里钻。婚车队伍往酒店开,赵明远和雨晴坐在头车后座。雨晴靠着他的肩膀,头发上的金饰硌着他的下巴。
“明远。”
“嗯。”
“你今天话少。”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以后。”
雨晴没再问。车窗外的街景往后跑,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车里的暖风开着,吹得人犯困。赵明远握着雨晴的手,她的手指头在他掌心里动了动,勾住了他的小指。
第三章 敬茶
酒店宴会厅摆了三十桌,红绸子从门口铺到台上,两边摆着花篮和气球。宾客陆续到了,签到处排着队,礼金本上写满了名字。赵明远和雨晴站在门口迎宾,笑了一早上,脸都僵了。
十一点五十八分,婚礼正式开始。司仪是婚庆公司派的,穿了一身亮片西装,说话中气十足。音乐响起来,雨晴挽着她爸的胳膊从红毯那头走过来,婚纱的裙摆拖了三米长。赵明远站在台上,看着雨晴一步一步走近。她爸把她的手交到他手里的时候,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好好对她。”
“爸,您放心。”
雨晴她爸点了点头,退到台下。赵明远牵着雨晴走到台中间,司仪在说什么,他没怎么听进去。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有人在拍照,有人在鼓掌。他看见周子衡站在台侧的伴郎位,穿着和伴郎团一样的灰色西装,手里端着伴郎的酒杯,看着他俩。
仪式走完,接下来是敬茶。这是老家规矩,新郎新娘要给双方父母跪着敬茶,改口叫爸妈。赵明远和雨晴先给赵明远这边的父母敬。赵明远他妈喝了一口,从口袋里掏出个红包,塞在雨晴手里。
“好孩子。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雨晴叫了声妈,声音脆生生的。赵明远他爸喝了茶,点了点头,没说太多话,但眼眶红了。
接下来是给雨晴的父母敬。赵明远端着茶盘,上面放着两杯茶,热汽往上冒,模糊了杯口的金边。雨晴走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胳膊上。台下的宾客安静下来,都在看。
赵明远走到雨晴她妈面前,膝盖弯下去,刚要跪。一个人影从旁边蹿出来。周子衡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伴郎位上下来了,三步并两步走到雨晴她妈面前,扑通一声跪在蒲团上。他从赵明远手里把茶盘端过来,端得稳稳的。
“爸,妈,喝茶!”
他的声音很大,宴会厅里每个角落都听得见。赵明远手里空了,膝盖弯了一半僵在那儿。雨晴的手从他胳膊上滑下去。台下的宾客鸦雀无声,有人手里夹着的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发觉。
雨晴她妈接过了茶,喝了一口。她爸也接了,喝了一口。两个人脸上的笑纹像开花似的绽开,一层一层的。她妈伸手在周子衡肩膀上拍了一下。
“好孩子。起来吧。”
周子衡站起来,脸上带着笑。他转过头看了赵明远一眼,那个眼神很快,一秒钟就过去了。赵明远看见他的眼睛,里面有什么东西,说不清。
赵明远站在台上,手里的杯子刚才晃了一下,热水溅在手背上,烫红了一小片。雨晴站在他旁边,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台下的宾客开始交头接耳,嗡嗡声像一群苍蝇。
司仪举着话筒,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好!看来咱们伴郎跟新郎感情深啊!替新郎敬茶,这情分不一般!”
台下有人干笑了两声,更多的人在窃窃私语。赵明远看着雨晴她妈,她妈还在笑,笑得合不拢嘴,像是周子衡敬的茶比赵明远敬的还让她高兴。她爸坐在旁边,端着茶杯慢慢喝,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赵明远把手里空了的茶盘放下。托盘磕在桌上,当的一声。他转过头,看着雨晴,又看着周子衡,最后看着台下那些交头接耳的人。
“你俩结吧。”
声音不大,但麦克风还开着。宴会厅里嗡嗡的议论声一下子停了。雨晴的手抓住他的胳膊,手指头掐得他生疼。
“明远!”
赵明远把手抽出来。他看着雨晴的眼睛,里面全是惊慌。
“我说真的。你俩结。”
他转身往台下走。走了两步,周子衡拦在他前面。
“明远,你听我说——”
“让开。”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就是替——”
“你替什么?你替得了吗?”
赵明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台面上。台下的宾客全站起来了,有人在拉雨晴她妈,她妈还坐在椅子上,脸上的笑没了,换成了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好像刚意识到出了什么事。赵明远他爸从角落里冲过来,拦在他前面。
“明远!你冷静!”
“爸,我冷静得很。”
“今天是你的好日子!有什么事回家说!”
“什么好日子?”赵明远笑了一声,嘴角扯了一下,“爸,你看见了。他跪下去,她爸妈喝了。他们才是一家人。”
雨晴哭了,眼泪从眼角往下淌,化了妆的脸颊冲出两道白印子。她伸手拉他,没拉住。赵明远推开宴会厅的侧门,走了出去。走廊里铺着地毯,灯光昏黄。他靠着墙蹲下来,手捂着脸。手背上那块烫红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身后是宴会厅里的喧哗,有人在劝,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他听见雨晴她妈的声音尖着嗓子喊“这算什么事啊”,听见周子衡在说什么,听不清。他蹲在走廊里,蹲了很久。有服务员从他旁边走过去,推着餐车,轮子在地毯上滚得闷闷的。
手机震了。周子衡的电话。他没接,按了静音。过了一会儿,雨晴的电话。他也没接。再后来是他妈的电话。他接了。
“明远,你在哪儿?”
“酒店走廊。”
“你别走远。妈来找你。”
电话挂了。赵明远靠着墙坐下来,后背贴着墙纸,墙纸上的花纹硌着脊椎。走廊尽头有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毯上,一格一格的。
第四章 走廊
他妈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在走廊里坐了半个多小时。宴会厅里的声音小了下去,宾客大概散了一部分,剩下的人还在议论。他妈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外套,是他给她买的那件,她说过年穿,今天提前穿了。
“起来。”
赵明远站起来。他妈伸手把他西装上的灰拍了拍,又把他歪了的胸花扶正。
“跟我回去。”
“回哪儿?”
“回宴会厅。你媳妇还在台上站着呢。”
“让她站着。”
“赵明远!”他妈的声音拔高了,“你今天要是走了,这个婚就没了。你想清楚。”
“妈,你看见了。周子衡跪下去的时候,她爸妈笑成那样。你说他们把我当什么?”
他妈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有人经过,是雨晴的表妹,看了他们一眼,没敢过来。
“当什么?当女婿。你才是女婿。”他妈拉住他的胳膊,“明远,我跟你说,周子衡那孩子是热心过了头。但你想想,雨晴选的是你。她要是想跟周子衡,早跟了,还等到今天?”
“她爸妈不一定这么想。”
“她爸妈怎么想不重要。你娶的是雨晴,不是她爸妈。”
赵明远看着他妈。他妈六十出头,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她今天特意去理发店做了头发,卷了几个小卷,用发胶定着。
“妈,你刚才在台下,什么感觉?”
他妈没接话,但嘴唇抿紧了。
“你也觉得不对,对吧。”
“是不对。”他妈松开他的胳膊,“但不对的事多了。你爸当年娶我的时候,我哥在婚礼上喝多了掀了桌子。你奶奶说这婚不能结。我还是嫁了。过了四十年,掀桌子的事谁还记得?”
赵明远没说话。走廊尽头那个窗户外面,太阳照在对面的楼顶上,反射的光晃眼。
“走吧。回去。你媳妇在等你。”
他妈走在前面,赵明远跟在后面。推开宴会厅侧门的时候,里面的声音灌出来。大部分宾客还在,坐在桌边,菜没怎么动。台上的背景板还挂着,只是新郎的位置空着。雨晴站在台边,她妈拉着她的手,她爸在旁边抽烟,脸沉着。周子衡站在角落里,靠着墙,领带扯松了,头发也乱了。
赵明远走进去。所有人的目光转过来。雨晴看见他,松开她妈的手,跑过来。高跟鞋在地板上噔噔噔地响。她跑到他面前停下来,脸上的妆全花了,眼眶红红的。
“明远。”
“嗯。”
“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
“我不知道他会那样。我没让他跪。”
“我知道你没让。”
雨晴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赵明远伸手给她擦了,手背上的烫伤蹭着她的脸,她缩了一下。
“疼?”
“不疼。”
赵明远牵着雨晴的手走回台上。司仪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赵明远拿过话筒,试了试音,喂了两声。
“各位亲戚朋友,刚才出了点小插曲。伴郎替我敬了茶,心意我领了。但敬茶这个事,还是得新郎来。”
他转身对着雨晴她爸妈,重新端起一杯茶,跪下去。
“爸,妈,喝茶。”
雨晴她妈看了他两秒,接过茶喝了。她爸掐了烟,也接了。赵明远叫了声爸妈,声音不大,但麦克风传遍了整个宴会厅。台下有人鼓掌,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响。
赵明远站起来,握着雨晴的手。雨晴的手冰凉的,在他掌心里慢慢暖过来。台下的周子衡靠着墙,看着台上。赵明远的目光扫过去,和周子衡的目光碰了一下。周子衡点了点头,转身从侧门出去了。
第五章 洞房
宴会散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了。宾客走得差不多了,剩下几个亲戚在帮忙收拾。雨晴她妈在跟酒店的人结账,她爸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手里夹着烟,没点。赵明远他爸妈在打包剩菜,他妈说带回去晚上热热吃,别浪费。
赵明远和雨晴回了酒店楼上的婚房。门一关上,雨晴就把高跟鞋踢了,光脚踩在地毯上。秀禾服太重,她解了半天解不开。赵明远伸手帮她,手指头笨,越扯越紧。
“我来。”
雨晴自己把盘扣解开了,衣服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里面白色的打底衫。她坐在床沿上,把头上的金饰一个一个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金属碰着桌面,叮叮当当的。
赵明远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房间里很安静,楼下的马路声隔了一层玻璃,模模糊糊的。
“明远。”
“嗯。”
“你还在生气?”
“我没生气。”
“你骗人。”
赵明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那块烫伤起了个小水泡,亮晶晶的。雨晴看见了,伸手轻轻碰了一下。
“怎么弄的?”
“茶水烫的。”
雨晴站起来,去洗手间拿了牙膏,挤了一点涂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混着牙膏的薄荷味。
“明远,子衡他——”
“别提他。”
“我要说。”雨晴坐回来,把牙膏盖子拧好放在床头柜上,“你知道他为什么跪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跪,是因为我求他的。”
赵明远转过头看着她。
“你求他?”
“昨天彩排的时候,我妈跟我说,按照老家规矩,如果男方没有父母在场,可以由伴郎代敬。你爸你妈都在,但她还是提了一嘴。我没当回事。晚上子衡来找我,问我明天敬茶的安排。我说你敬你的,他站旁边就行。他问我你爸妈会不会介意,我说不会。”
雨晴停了一下,把打底衫的袖子往上撸了撸,手腕上有一道红印子,是刚才抓他胳膊时勒的。
“后来我妈又跟我说了一遍,说伴郎代敬茶显得男方家重视。我烦了,跟子衡说,你要不明天做个样子,让我妈高兴高兴。我以为他就是站在旁边端个茶盘。我没想到他会跪。”
赵明远听着,手背上的牙膏凉意慢慢渗进去。
“你妈为什么要这个?”
“我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好面子。她觉得伴郎跪一下,说明咱们家朋友多,有排场。”
“所以你让他跪。”
“我没让他跪!我说做个样子!”
雨晴的声音高起来,又压下去。她攥着打底衫的衣角,指头绞在一起。
“明远,我知道你不信。但这就是实话。子衡跪下去的时候我也懵了。我想拉他,没拉住。”
赵明远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细细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雨晴,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为什么不嫁周子衡?”
雨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因为我从来没想过嫁给他。”
“为什么?”
“因为他就是朋友。十一年了,他看过我最难看的样子,我见过他最狼狈的时候。他谈过三个女朋友,每一个我都认识。我谈过两个男朋友,每一个他都见过。我们要是能在一起,早在一起了。”
“那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雨晴沉默了一会儿。她拿起床头柜上的一个金镯子,在手里转了转。
“因为他欠我的。”
“欠你什么?”
“大学的时候,他家里出了事。他爸做生意赔了,欠了很多钱,他差点退学。我把我的奖学金借给他,又帮他找了份兼职。后来他爸缓过来了,把钱还了。但他一直觉得欠我的。”
她把镯子放下,看着赵明远。
“明远,他对我是好,但那种好不是你想的那种好。他对谁都好。我表妹找工作他帮忙递简历,我同事搬家他去开车,你那个项目赶工期他帮你跑建材市场。他就是那样的人。”
赵明远想起那些事。装修的时候周子衡确实跑了很多趟建材市场,瓷砖、地板、油漆,都是他挑的。他那时候还觉得周子衡够朋友。
“那他今天为什么那个眼神?”
“什么眼神?”
“他跪下去之前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
“什么眼神?”
赵明远说不出来。他记得那个眼神,但描述不出来。里面有得意吗?有愧疚吗?有别的什么吗?他分辨不清。
雨晴叹了口气。
“明远,你要是不信,我明天就让他走。以后不联系了。”
“我没让你不联系。”
“那你要我怎么办?”
赵明远没说话。窗外的天阴了,太阳躲进云里,房间的光线暗下来。他坐起来,走到窗户前面,拉开窗帘。楼下是马路,车来车往的,有人拎着购物袋走过斑马线,有人骑着电动车在车流里穿。对面那家快捷酒店的招牌亮着,蓝色的字,白天也亮。
“我不知道。”他说,“我就是心里堵得慌。”
雨晴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他。她的脸贴在他后背上,打底衫很薄,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明远,今天是咱们结婚的日子。你别这样。”
赵明远转过身,把她搂在怀里。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有股发胶的味道,还有汗味,混在一起。
“我不这样了。”
“真的?”
“真的。”
雨晴在他怀里点了点头。他们就这么站着,站了很久。楼下的车声、人声、喇叭声,一层一层地涌上来。房间里那盏没开的灯,在窗帘透进来的光里,静静地挂着。
第六章 伴郎
周子衡是第二天走的。赵明远和雨晴下楼吃早饭的时候,他已经在酒店前台退了房。前台小姑娘说他早上七点就下来了,拎着一个旅行袋,办了退房,还在大厅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翻了翻手机,然后走了。
雨晴拿着筷子,夹着一个包子,没往嘴里送。
“他给你发消息了吗?”
“发了。”赵明远把手机翻过来给她看。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明远,我走了。昨天的事对不起。祝你们幸福。
雨晴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后把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你回他了吗?”
“回了。我说没事。”
“你真觉得没事?”
赵明远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豆浆是现磨的,有点糊味,糖放少了,不甜。
“没事。他走了,就没事了。”
雨晴没再问。吃完早饭,两个人回房间收拾东西。雨晴把秀禾服叠好放进箱子,金饰收进首饰盒,化妆包拉上拉链。赵明远把西装脱了挂起来,换上便装。房间里到处是昨天婚礼留下的东西,红包壳、喜糖盒、彩带碎片、一朵掉在地上的胸花。
赵明远蹲在地上捡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扔进垃圾桶。雨晴在旁边折衣服,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明远。”
“嗯。”
“你今天回去上班吗?”
“请了三天假。后天回。”
“那明天干什么?”
“没事。在家待着。”
雨晴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行李箱,拉上拉链,坐在箱子上喘了口气。
“明远,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
“想什么?”
“想子衡的事。”
赵明远把最后一片彩带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还想他?”
“不是想他。是想咱们。”雨晴抬起头看着他,“昨天你走出宴会厅那一下,我吓坏了。我从来没见你那样。”
“我哪样?”
“你不生气的时候不这样。你生气的时候也不这样。你昨天那样,是心凉了。”
赵明远站在窗边,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在他脸上切了一道亮线。
“雨晴,我跟你说实话。”
“你说。”
“昨天我走的时候,我想的不是你。我想的是我自己。我想我为什么要结这个婚。我想我是不是看错了人。我想我是不是一直在骗自己。”
雨晴的手指头攥着行李箱的拉杆,骨节鼓起来。
“然后呢?”
“然后我妈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你娶的是雨晴,不是她爸妈。我听了,回来了。”
“那你想明白了吗?”
赵明远走过去,蹲在雨晴面前。她坐在箱子上,比他矮了一截。他仰着头看她,她的眼睛肿着,眼袋发青。
“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你选的是我。你要是不选我,昨天就不会拉我。你要是想跟周子衡,大学那十一年有的是机会。你没选他,选了我。我就信这个。”
雨晴从箱子上滑下来,蹲在地上,抱住他。她的手臂圈着他的脖子,勒得有点紧。赵明远拍了拍她的背。
“行了,别哭了。”
“我没哭。”
“你哭了。”
“我没哭。”
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的。赵明远蹲在那儿,腿麻了,但没动。窗外有人放音乐,隔了几层玻璃,听不清是什么歌。
那天下午他们退了房,开车回了自己的新房。房子是去年买的,两室一厅,装修完才半年。门口还贴着结婚的喜字,红彤彤的。雨晴掏钥匙开门,赵明远拎着箱子跟在后面。一进门,客厅里的东西都蒙着一层薄灰,婚礼前收拾过一次就没再动过。
雨晴去开窗通风,赵明远把箱子拎进卧室。床上的喜被还没铺,叠在柜子里。他把被子抱出来,抖开,红缎面上绣着龙凤。被套有股樟脑丸的味道,他拿出去晾在阳台上。
手机响了。赵明远看了一眼屏幕,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明远,是我。”
周子衡的声音。
“嗯。”
“我在车站。马上上车了。”
“去哪儿?”
“回深圳。公司那边催我回去。”
赵明远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晾衣架上那床喜被被风吹得鼓起来,红缎面在太阳底下发亮。
“子衡。”
“嗯。”
“昨天的事,算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明远,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喜欢雨晴。喜欢了十一年。”
赵明远的手攥紧了手机。阳台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但她不知道。我也没打算让她知道。昨天我跪下去,是我自己没忍住。我想看看,跪在她爸妈面前是什么感觉。就一次。”
赵明远没说话。楼下的花坛里有人在种花,铲子铲着土,一下一下的。
“明远,我走了。以后我不会再来了。你好好对她。”
“周子衡。”
“嗯。”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知道她不喜欢我。说了也没用。还不如当朋友,能一直在。”
电话挂了。赵明远站在阳台上,手里攥着手机。那床喜被还在风里鼓着,龙凤的绣纹一明一暗。雨晴在屋里喊他。
“明远!晚上吃什么?”
“随便!”
“随便是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雨晴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
“那就煮面。冰箱里有鸡蛋和西红柿。”
“行。”
赵明远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屋。雨晴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的。她把西红柿切了,鸡蛋打了,筷子搅着蛋液。赵明远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你看什么?”
“看你做饭。”
“做饭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好看。”
雨晴笑了一声,把蛋液倒进锅里,刺啦一声,油烟冒起来。赵明远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的腰。她的腰细,隔着围裙能感觉到肋骨。
“别闹。油溅出来了。”
“溅就溅。”
雨晴没再赶他,由他抱着。锅里西红柿和鸡蛋炒在一起,红黄相间,香味飘了满屋。窗外天暗了,厨房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着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第七章 回门
回门那天,雨晴她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白切鸡、炒青菜,摆了满满一桌。雨晴她爸开了一瓶白酒,给赵明远倒了一杯。
“明远,那天的事,爸跟你道个歉。”
赵明远端着酒杯,没喝。
“爸,不用道歉。过去了。”
“不,我要说。”雨晴她爸把酒杯放下,手撑在桌沿上,“你妈那个人,好面子。她让子衡跪,是她的主意。我拦了,没拦住。”
雨晴她妈从厨房端汤出来,听见了,把汤碗往桌上一搁。
“什么叫你的主意?你当时不也笑了?”
“我笑是因为——”
“因为你不好意思不笑!人家孩子都跪了,你能不笑?”
“那你也不能——”
“行了行了。”雨晴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你俩吵了一辈子,今天别吵了。明远在呢。”
她妈看了赵明远一眼,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汤碗里的热气往上冒,模糊了她的脸。
“明远,妈跟你说句实话。”
“您说。”
“那天子衡跪下去,我笑,是因为我觉得有面子。你看,我闺女结婚,伴郎都抢着敬茶,说明我闺女招人喜欢。我光顾着面子,没顾你的感受。这是妈不对。”
赵明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白酒辣,从嗓子烧到胃。
“妈,过去了。”
“过不去也得过去。你以后跟雨晴过日子,别因为这事心里有疙瘩。”
“不会。”
雨晴她爸把酒喝了,又倒了一杯。赵明远陪他喝了两杯,脸有点红。雨晴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意思是别喝了。他笑了笑,把杯子放下了。
吃完饭,雨晴帮她妈洗碗。赵明远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雨晴她爸在旁边抽烟。烟灰缸是玻璃的,里面堆着几个烟头。
“明远。”
“嗯。”
“子衡那个孩子,我认识十一年了。”
赵明远转过头看着他。
“他每年过年都来家里拜年。拎着东西,坐一会儿就走。从来没多留过。”
“嗯。”
“他那个心思,我看得出来。雨晴她妈也看得出来。”
赵明远没说话。电视里在播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平平的。
“但雨晴选了你。她选谁,我们就认谁。那天的事,是她妈糊涂。你心里有气,冲我来。别冲雨晴。”
“爸,我没冲她。”
“那就好。”雨晴她爸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好好过日子。别的都是虚的。”
赵明远点了点头。厨房里传来雨晴和她妈的笑声,碗碟碰撞的叮当声。他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些,新闻里在说台风要来了,沿海地区注意防范。
第八章 台风
台风是三天后来的。天气预报说晚上登陆,深圳全市停工停课。赵明远站在阳台上,看着天边那团黑云慢慢压过来。风一阵一阵的,把晾衣架上的衣服吹得哗哗响。他把衣服收了,关上阳台门。
雨晴在客厅里贴胶带,米字型的,贴在落地窗上。她个子矮,够不着上面,踮着脚。赵明远走过去接过胶带,帮她贴完最后一道。
“你公司通知放假了吗?”
“通知了。你呢?”
“我们那边也放了。明天不用去。”
雨晴把胶带剪断,坐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播台风路径图,红色的圈圈一路往西,直指深圳。外面的风越来越大,窗户被吹得嗡嗡响。楼下的树被吹得弯了腰,叶子飞得满街都是。
“明远,你怕台风吗?”
“不怕。又不是第一次。”
“我怕。”雨晴缩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枕,“我小时候在老家,有一次台风把屋顶的瓦掀了。我跟我妈躲在桌子底下,我爸在外面用绳子绑屋顶。那时候我觉得天要塌了。”
赵明远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靠过来,头搁在他肩膀上。
“现在不怕了?”
“现在有你在。”
外面的风呼啸着,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赵明远搂着雨晴的肩膀,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电视里的新闻还在播,主持人说台风中心风力十二级,请市民不要外出。
手机响了一声。赵明远拿起来看,是周子衡发来的消息:深圳台风,你们注意安全。把窗户关好。
赵明远看了那行字,把手机递给雨晴。雨晴看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要回吗?”
“回什么?”
“回他消息。”
赵明远拿过手机,打了四个字:知道了,谢。发出去之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雨晴没再说什么,重新靠回他肩膀上。
风刮了一整夜。赵明远睡得不太踏实,中间醒了几次。每次醒来都听见风在吼,窗户在响。雨晴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她的手指头勾着他的小指,一直没松开。
第二天早上风小了,雨还在下。赵明远走到阳台上看了看,楼下的树倒了两棵,横在路边,根露在外面,带着一坨泥土。有人在楼下拍照,几个小孩穿着雨衣在水坑里蹦。天还是阴的,但亮了一些,台风最猛的时候过去了。
他回到屋里,雨晴已经醒了,坐在床上揉眼睛。
“风停了?”
“小了。”
“那今天干什么?”
“在家待着。外面树倒了,路不好走。”
雨晴点了点头,又躺回去。赵明远躺在她旁边,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伸手比了比,裂缝的长度大概有两指宽。
“雨晴。”
“嗯。”
“咱们把这道裂缝补了吧。”
“你会补?”
“不会。找人补。”
“行。”雨晴翻了个身,面朝他,“明远,你说咱们以后会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过日子。过一辈子。你说会怎么样?”
赵明远想了想。
“会吵架。会和好。会攒钱。会花钱。会老。”
“还有呢?”
“还有,我会一直记得你昨天在台上拉我的那一下。”
雨晴看着他,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下。手指头凉凉的,指尖有一层薄茧,是洗菜切菜磨的。
“明远。”
“嗯。”
“我选的是你。”
“我知道。”
外面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细细密密的。楼下有人在喊,大概是物业在通知什么。风小了,雨小了,天边露出一线亮光,灰白色的。
赵明远握着雨晴的手,放在胸口。她的手暖起来了,指尖的茧蹭着他的皮肤。
“饿不饿?”
“饿。”
“我去煮面。”
“今天我来。”
赵明远坐起来,穿上拖鞋。厨房里昨天剩的西红柿还在冰箱里,鸡蛋也有。他打了两个蛋,切了一个西红柿,锅里的水烧开了,面条放进去,用筷子搅了搅。雨晴在卧室里喊:“别放太多盐!”
“知道!”
窗外的雨声混着锅里的咕嘟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赵明远站在灶台前,看着面条在锅里翻滚。手机放在旁边的台面上,屏幕亮了一下,是天气预报的推送:台风已过,今日阴天有小雨。
他把火关了,把面盛进两个碗里。一碗多,一碗少。多的给雨晴,少的给自己。端到餐桌上的时候,雨晴已经起来了,穿着睡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筷子敲碗边。
“快点,饿了。”
“来了。”
赵明远把碗放下。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低头吃面。外面的天慢慢亮起来,客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看得清了。沙发上的靠枕,茶几上的遥控器,墙上的结婚照,照片里两个人都在笑。
赵明远吃了一口面,嚼了两下。雨晴抬头看了他一眼,嘴里塞着面条,腮帮子鼓鼓的。
“好吃吗?”
“好吃。”
“骗人。盐放多了。”
“没多。刚好。”
雨晴笑了一声,低头继续吃。筷子夹着面条,热气扑在她脸上,刘海被熏得湿了一缕。赵明远看着她,忽然觉得昨天那些事都远了。台上那一跪,台下那些议论,走廊里的那半个多小时,都像被台风刮走了。剩下的就是这个早晨,两碗面,两个人,一间屋子。
他低头把碗里的面吃完了。
第九章 满月
雨晴她妈打来电话那天,是婚礼满一个月。赵明远刚下班到家,雨晴在厨房里炒菜,手机在客厅茶几上响。他接的。
“明远啊,我是妈。”
“妈,什么事?”
“下周日你们回来吃饭。我把子衡也叫了。”
赵明远握着手机,站在茶几旁边。厨房里油锅刺啦响,雨晴在喊“帮我拿一下酱油”。
“妈,你叫他干什么?”
“他上次走的时候没好好吃顿饭。我想着,都是朋友,别弄得跟仇人似的。你和雨晴回来,他也来。大家坐下来,把话说开。”
“妈,我觉得没必要。”
“怎么没必要?你们年轻人就是爱钻牛角尖。子衡那孩子我认识十一年了,他什么心思我明白。但人家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跪一下茶怎么了?又没抢你媳妇。”
赵明远捏着手机,手指头有点僵。雨晴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他脸色不对。
“谁的电话?”
“你妈。”
雨晴把菜放在桌上,伸手接过手机。
“妈,怎么了?”
赵明远走到阳台上。天黑了,楼下的路灯亮着,一排排的。对面那栋楼有人家在做饭,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他站在阳台上,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有一个小盒子,是他今天下班路上买的。一对耳钉,银的,上面镶着一颗小月亮。他打算吃完饭给雨晴。
雨晴在客厅里跟她妈说了几句,挂了电话走过来。
“我妈那个人,你别理她。”
“我没理。”
“她就是想当和事佬。她觉得把人都叫到一起,吃顿饭,什么事都能解决。”
“她那个想法,解决不了。”
雨晴靠在阳台门框上,看着他。
“明远,你要是不想去,咱们就不去。”
赵明远看着楼下。有人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狗跑几步回头看看主人。远处有火车经过,声音闷闷的。
“去。”
“你真去?”
“去。把话当面说清楚也好。”
雨晴点了点头,回厨房端菜。赵明远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手在口袋里攥着那个小盒子。月亮耳钉的棱角硌着掌心,尖尖的。
周日他们回了雨晴她妈家。周子衡已经到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茶。他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剪短了,人瘦了一圈。看见赵明远和雨晴进门,他站起来。
“明远。雨晴。”
赵明远点了点头。雨晴嗯了一声。她妈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来了?坐。马上开饭。”
饭桌上坐了六个人。雨晴她爸妈,赵明远和雨晴,周子衡,还有雨晴的表妹。菜摆了一桌,红烧肉、清蒸鱼、白切鸡,跟上次回门一样。她爸开了瓶酒,先给周子衡倒了一杯。
“子衡,你那天走得急,没吃好。今天补上。”
周子衡端起杯子,没喝。他看着赵明远。
“明远,我先说。”
赵明远把筷子放下。
“你说。”
“那天的事,是我错了。我不该跪。不该替你做那个主。我今天来,就是当面跟你道歉。”
他站起来,端着酒杯,对着赵明远弯了弯腰。酒杯里的酒晃了一下,没洒。
“对不起。”
赵明远看着他弯下去的那一截腰。周子衡的头发剪短了,后脖子露出来,有一块晒黑的印子。他端着酒杯的手很稳,没抖。
“周子衡。”
“嗯。”
“你坐下。”
周子衡直起身,坐下来。赵明远端起自己的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玻璃叮的一声。
“那天的事,过去了。你以后别再这样就行。”
“不会了。”
两个人把酒喝了。雨晴她妈在旁边松了口气,脸上的笑纹又绽开了。她给周子衡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吃菜吃菜。子衡你瘦了。”
赵明远低头吃饭。雨晴在桌子底下握了握他的手,手指头在他掌心里画了个圈。他反手握住,攥了一下。
吃完饭,周子衡先走的。他在门口换了鞋,回头看了雨晴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不到一秒。然后他看了看赵明远,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雨晴她妈在厨房洗碗,她爸在客厅看电视。雨晴和赵明远站在阳台上。夜风凉,吹得雨晴的头发往脸上飘。
“明远。”
“嗯。”
“你今天表现不错。”
“什么表现?”
“没甩脸子,没摔杯子。”
赵明远笑了一声。
“我什么时候摔过杯子?”
“你心里摔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盒子,递给她。
“什么?”
“打开看看。”
雨晴打开盒子,里面那对银耳钉在阳台灯下泛着暗光。她捏起来一只,对着光看了看。小月亮,银色的,凹进去的纹路。
“怎么想起来买这个?”
“看着好看。”
雨晴把耳钉戴上,歪着头给他看。
“怎么样?”
“好看。”
她靠过来,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夜风灌进来,吹得阳台门咣当一声。赵明远搂着她的腰,两个人站在阳台上。楼下的小区里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远处有火车经过,汽笛声拉得很长。
第十章 裂缝
补天花板裂缝的师傅是周六来的。姓吴,四十来岁,拎着一个工具箱,里面装着腻子粉、刮刀、砂纸。赵明远把他领进门,指了指天花板。
“就那道缝。”
吴师傅仰头看了看,搬了把椅子,站上去,用刮刀把裂缝旁边的旧漆刮掉。白色的粉末簌簌往下掉,落在地上铺的报纸上。雨晴在旁边扫地,扫帚划过地砖,沙沙响。
“师傅,这个缝是怎么来的?”
“房子沉降。新房子都有,不大就没事。”吴师傅用腻子填缝,刮刀一抹,缝就平了,“你们这个算小的。有的缝能塞进去一根手指头。”
赵明远站在下面看着。那道缝被腻子填上之后,天花板变平了,只剩一道浅浅的印子,等干了再打磨刷漆就看不出来了。
吴师傅干了两个小时,收了钱走了。赵明远把椅子搬回餐桌旁边,雨晴把报纸卷起来扔进垃圾桶。天花板上那道补过的痕迹还在,泛着白,比周围的墙皮亮一些。
“等干了再刷漆。”雨晴说,“刷完就看不出来了。”
“嗯。”
赵明远站在客厅中间,仰头看着天花板。那道缝补上了,但他知道它还在那儿,在腻子底下,在墙皮里面。房子会接着沉降,也许几年后,也许十几年后,那道缝还会裂开。
雨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
“看什么呢?”
“看缝。”
“补好了还看?”
“补好了也看。”
雨晴没再问。她走到厨房去烧水,水壶呜呜地响起来。赵明远站在客厅里,听着水声、壶声、窗外的车声。手机响了,是公司同事发的消息,问下周的项目安排。他回了几个字,把手机收起来。
雨晴端着两杯水出来,一杯放在茶几上,一杯自己端着。
“明远,下周我妈生日,你说送什么?”
“你定。”
“我想给她买个金镯子。上次那个她戴旧了。”
“行。”
“你出钱。”
赵明远看着她。
“我出。”
雨晴笑了一下,端着水杯坐在沙发上。赵明远坐在她旁边。电视没开,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窗外的天阴着,可能要下雨。茶几上那杯水冒着热气,慢慢凉下去。
赵明远靠在沙发上,闭着眼。他想起婚礼那天,走廊里那半个多小时。想起周子衡跪下去的那一下。想起雨晴拉他胳膊的手。想起他妈说的那句“你娶的是雨晴”。想起那天晚上雨晴在婚房里解不开盘扣的样子。
那些事都远了。像天花板上的裂缝,补上了。可他知道它在那儿。过日子就是这样,补一道缝,又裂一道缝,再补一道。补到老,补到补不动了,缝也就成了屋子的一部分。
雨晴在他旁边翻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她的耳钉还没摘,小月亮在灯光下闪了一下。赵明远睁开眼,看着她的侧脸。
“雨晴。”
“嗯。”
“那个耳钉,你戴着好看。”
她转过头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婚礼那天不一样。那天在台上她笑得很用力,嘴角绷着,怕妆花了。现在她笑得很松,嘴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眼角的细纹叠在一起。
“明远。”
“嗯。”
“面煮好了。”
“什么面?”
“晚饭的面。我煮好了在锅里。”
赵明远站起来去厨房。锅里的面还热着,两碗,多的那碗给雨晴。他端出来放在桌上,雨晴走过来坐下。两个人面对面吃面。外面的天彻底暗了,厨房的灯亮着,客厅的灯也亮着。天花板上那道补过的痕迹,在灯光里看不出来了。
赵明远吃了一口面,嚼了两下。雨晴抬头看了他一眼。
“好吃吗?”
“好吃。”
“骗人。今天没放盐。”
“那也好吃。”
雨晴低头笑了一声,继续吃。筷子碰着碗边,叮叮当当的。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亮了一下又暗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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