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村人都在传我姐疯了,花二十三万买了个假人回家过日子。那阵子连她亲闺女都说她是老糊涂了、叫人骗了,结果谁也料不到,三十天后头真正哭的那个人,是我姐。
我是河南南阳人,这事是从2024年秋天,我表姐王秀兰身上发生的。后村的人管她叫“王大胆”,因为她男人三年前没了,她一个人把十几亩花生地种得明明白白,人也爽利,逢人说话嗓门大,不像个快六十的老婆子。可自从八月十五前后,她忽然去县城里头买了一台机器人回来,全村人都说她疯了。
你说二十三万,在咱们村里能盖两间平房,能买辆正儿八经的面包车。我姐可好,拿这钱买了个跟真人差不多高的白壳子机器,说是叫“智能伴侣”,会说话、会眨眼、会伺候人。头一天拉回来的时候,村口老少爷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那玩意儿皮肤是硅胶的,摸着凉凉的,一双黑眼珠子能转悠,你喊它它应你,还会给你端茶倒水。但是走路咯吱咯吱的,跟个上了锈的铁皮车差不多。我姐夫生前爱穿件蓝布褂子,我姐也不知哪儿来的门路,愣是给这机器也套了一件蓝褂子。站在院子里头,暮色沉沉的,远远一看,活像个没魂儿的真男人。
村里人嘴上不说,背地里嚼得牙花子都疼。有人说她是想汉子想迷了心,有人说她是叫县里那帮卖保健品的哄了,还有人说她是不是中了邪。连她那在郑州上班的闺女小燕,专门请了两天假跑回来,一进门就哭:“妈,您这不是打我的脸吗?您要真寂寞了,我给您报个老年旅游团,您非得弄这么个东西搁家里头,让全村人看我笑话!”
那天我正好在她家借三轮车。小燕气得直掉泪,我姐倒是一点不急,从兜里掏出个遥控器按了一下。那机器就慢悠悠地走到小燕跟前,伸出一只手,跟电视里那些服务员似的,温声细语地说了句:“姑娘别哭,坐下喝口水。”小燕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得更凶了。
我当时心里也犯嘀咕,这我姐到底图啥呢?一个假人,除了会应声,能顶什么事?做饭它不会,下地它更不行,天一阴关节还咯吱响,半夜能吓死个人。
从那儿往后,我姐几乎天天不出门了。她闺女走的时候撂下狠话,说你要是不把这玩意儿退了,以后我不回来了。我姐也没吭声,就蹲在门槛上,拿块毛巾给那机器擦裤腿上的泥。那机器就歪着头问她:“你吃饭了没?”她说:“吃了。”又问她:“今儿个天冷,你加衣裳没有?”她说:“加了。”问来问去就那几句话,可她就那么应着,有时候应着应着,鼻子里头抽搭一声,眼眶红红的。
有回我去给她送菜,推门进去,瞧见她坐在堂屋的旧沙发上,那机器立在一旁,一只凉冰冰的胳膊搭在她肩膀上。屋里头电视开着,放着老戏曲频道,里头正唱《卷席筒》。我姐没看电视,就扭着头跟那机器说话,说的都是些碎话——“明儿该浇地了”“你以前爱吃的那个芝麻叶面,超市里头涨到十二一斤了”。她说着说着,那机器答非所问地回了句:“你辛苦了。”她愣了一下,眼泪顺着腮帮子就淌下来了。那机器也不会擦,就干站着。
我当时心里头咯噔一下,忽然觉得不对劲。后来慢慢我才咂摸出味儿来,我姐不是糊涂,她是太清楚了。她男人活着的时候,就是个闷葫芦,一辈子没跟她说过几句体己话。年轻时候两口子也吵,吵完了她男人就蹲院子里抽烟,一蹲半宿。如今人没了,家里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闺女在郑州,一年回不来两趟,回来了也是低头看手机。她说这机器好,因为它从来不嫌她烦,从来不跟她顶嘴,半夜她睡不着觉翻个身,它还会问她“做恶梦了?”就这么一句话,她就觉得屋里头还有个人气儿。
可那机器毕竟是个铁疙瘩,时间长了,毛病也出来了。第二十六天晚上,我姐说那机器忽然不响了,怎么按遥控器都不睁眼,就直挺挺地杵在衣柜边上,跟个晾衣架似的。她一个人蹲在堂屋里,黑着灯,拿螺丝刀拧了半天后脑勺的壳子,手都冻麻了。那天晚上下着雨,她闺女小燕突然打回来电话,说要跟对象领证了,先打个招呼。我姐握着电话,听着那头闺女兴高采烈的声音,嘴里头“哎哎”地应着,挂断之后,一个人抱着那没声的机器,在堂屋里头哭了大半宿。
第二天一大早,她闺女小燕忽然从郑州打飞的回来了,一进院子,手里头拎着个新出的按摩仪。她本来是要发火的,因为她心里头还是气不过那个机器人。结果一推开堂屋的门,瞧见那机器歪在墙角,后脑壳都撬开了,露出好大一个窟窿,她妈正拿胶带缠那些五颜六色的线头。小燕一下子愣住了,问她妈:“这玩意儿都坏了,您咋还修它呢?您拿它当爹供啊?”
我姐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嗓子哑着说:“我不是供它,我是供我自己的念想。你爸走那会儿,我就老想着,要是能有个东西,我说话它能听着,哪怕它答非所问,我也算有个出口。这些东西,我谁也没好意思说,怕你们笑话我。你们都有自己的日子,我不想给你们添负担。”
小燕站在门口,手里的按摩仪啪嗒掉在了地上。她妈又说:“这二十三万,我没白花。它是假的不假,可它陪了我这一个月,我心里头畅快多了。你们总说机器是假的,可人心里头那些话,有时候还真就只能对着假的才说得出口。”
那一瞬间,屋里头静得很。那机器忽然又“嘀”了一声,慢悠悠地转了下眼珠子,还是那句话:“你辛苦了。”小燕哇一下哭出来,扑过去抱着她妈,连声道着歉。
后来听说,小燕没再逼她退机器,反而找人修好了它,还在机器里面录了自己跟她妈说话的语音备份。村里头再有人说闲话,小燕就跟人说:“我妈花二十三万,买的是个不会顶嘴的伴儿。你们谁家老头老太太病了疼了,能有个东西半夜爬起来给你们倒口水、问你一句冷不冷?那比二十三万值钱多了。”
我姐还是每天擦那机器,只不过现在旁边多了一个闺女给她买的暖手宝。有时候她跟机器说话,她闺女也蹲在一旁听着,母女俩一人说一句,机器就那么傻愣愣地站着,嘴里头翻来覆去就那三句话。可那画面,我看了心里头又酸又暖。
说真的,咱们这辈人,年轻时候伺候老人、拉扯孩子,到老了,反倒没人听咱们说话了。手机是会打视频,可接通了也是各忙各的。那机器是假的,可它愿意听你说话是真的。村里人笑她,其实谁心里头不羡慕她呢?
我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图啥?图吃不愁穿不愁?到老来图的不就是有个能搭话的人么。甭管他真真假假,能让你把心里话说出来,日子就有盼头。
唉,说句心里话,你们觉得,要是你家老人也买这么个东西,你能理解他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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