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你有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你拿着调令去新单位报到,门口的人不认识你,把你当成来办事的群众,劈头盖脸一顿训。你站在那儿,听着那些不好听的话,手伸进兜里,摸到了那张薄薄的纸。你没急着掏出来,想看看这个人到底能说到哪一步。结果他说得越来越难听,你终于把调令递过去。他接过去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干净了。你看着他,心里没有得意,只觉得有些事,真该变一变了。
第一章 报到那天
周正明到青山分局报到那天,是个星期一。
他起了个大早,坐了一个半小时的班车从市里赶到青山区。青山区在城郊,以前是个县城,后来划成了区,但底子还是县城的底子。街面不宽,楼房不高,路边的梧桐树倒是长得又粗又高,把半条街都遮住了。
周正明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里面是白衬衫,下面是一条普通的黑裤子,脚上一双旧皮鞋。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里头装着调令、工作证、几份简历材料,还有一个保温杯。他个子不高,四十七岁的人了,头发白了一片,脸上线条偏硬,不怎么笑。
分局在青山路的尽头,一栋六层的老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些瓷砖掉了,露出底下的水泥。大门口挂着三块牌子——青山区公安分局、青山区公安分局党委、青山分局指挥中心。门口有个传达室,窗户开着半扇,里头坐着一个老头,正低头看报纸。
周正明走过去,敲了敲窗框。
“同志,我来报到。”
老头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夹克、旧皮鞋、帆布包,不像来办事的领导,也不像来报案的群众。他放下报纸,问:“报到?哪个单位的?”
“市局调过来的。周正明。”
老头翻了翻桌上的本子,又看了看他。“调令呢?”
“有。”周正明从帆布包里摸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调令,从窗口递进去。
老头接过来,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看了半天,又抬头看了看周正明。
“你等等。”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然后挂了。“你进去吧,一楼左转,政工科。”
周正明点点头,收回调令,进了大门。一楼走廊不长,左边几个办公室,门牌上写着政工科、纪委、督察。他找到政工科,门半掩着,里头有人在打电话,声音不小。
“我跟你说多少遍了,那个材料今天必须报!你昨天干啥去了?又喝酒了?我管你陪谁喝的!今天下午五点之前,报不上来你自己跟局长解释!”
周正明站在门口,等里头挂了电话,才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两张桌子拼在一起,靠墙一排铁皮柜。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脸圆,肚子圆,头发抹得油亮。他手里还攥着电话听筒,脸色不太好,看见周正明进来,上下扫了一眼。
“你找谁?”
“政工科是在这儿办报到手续吧?我是市局调过来的,周正明。”
男人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调令呢?”
周正明把调令递过去。男人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他看得很慢,周正明以为他在认真读,但很快就发现他的目光是散的,根本没往字上落。他看完,把调令往桌上一拍。
“你这个调令,有问题。”
周正明愣了一下。“什么问题?”
“市局调过来的?”男人打量着他,嘴角往下撇了撇,“你原来在哪个处?”
“市局治安支队。副支队长。”
“副支队长?”男人哼了一声,“副支队长下来,怎么不去找局长?跑我这儿来干啥?你知道不知道,报到要先到政工科,再去找分管领导签字,再去办公室领装备,再去财务领工资卡。你这一来就找我,不懂规矩?”
周正明站在桌前,没说话。
男人继续说:“你们这些市局下来的,是不是觉得青山分局就是个落脚的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跟你讲,我们这儿不是旅馆。你那个调令,我得先核,核完了再报局长。你回去等着吧。”
他把调令往桌边一推,拿起电话,又开始拨号,不再看周正明。
周正明站在那儿,没有走,也没有伸手去拿调令。他看着这个男人。男人姓甚名谁他不知道,但看这做派,应该是政工科的负责人。四十多岁,正科级,在分局算中层,手里管着人事和政工,有点小权。这种人他见过不少——对上唯唯诺诺,对下颐指气使,对不认识的人先踩一脚再说。
“同志。”周正明开口了。
男人抬起头,眉头皱着。“还有什么事?”
“我的调令,你还没看。”
“我看过了。”
“你没看。”周正明声音不高,但很稳,“你刚才翻了两下,目光是散的。你没看调令上的内容。”
男人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麻烦你再看一遍。看清楚。”
男人瞪着他,胸口起伏了两下。然后他一把抓起调令,赌气似的展开,这次是真的看了。周正明站在对面,看着他的脸。
第一秒,男人的眉头还皱着。
第二秒,他的嘴微微张开了。
第三秒,他脸上的血色开始褪,从耳根往下,一层一层地白。
调令上写着:周正明同志任青山分局党委委员、副局长(正处级),主持分局日常工作。落款是市局政治部,盖着鲜红的大印。
男人拿着调令的手开始抖。他抬起头,看着周正明。周正明站在那儿,还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样子,夹克旧旧的,皮鞋灰灰的,帆布包斜挎在肩上。
“你……您是周……”
“周正明。新来的主管。”周正明伸手,把调令从他手里抽回来,折好,放回帆布包里。“同志,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额头上冒了一层汗。
“我……我姓孙,孙……孙德贵。政工科科长。”
“孙科长。”周正明看着他,“刚才你说了很多规矩。报到要先去政工科,再去分管领导,再去办公室,再去财务。这些规矩都对。但有一条规矩你没说。”
孙德贵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进门的规矩。”周正明把帆布包往上提了提,“群众进门,先问一声好。同志进门,先看一眼人。领导进门,先看调令。你哪一条做到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孙德贵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周正明没再看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调令你核完了,报局长吧。下午我再来。”
他出了政工科,沿着走廊往外走。传达室的老头探出头来看他,他朝老头点了点头。
老头犹豫了一下,问:“同志,你……你是新来的局长?”
“副局长。主持工作。”
老头张着嘴,半天没合上。然后他赶紧站起来,从传达室里出来,搓着手。“周局长,您……您怎么不早说?我这就给办公室打电话——”
“不用。我自己走。”
周正明出了分局大门,站在梧桐树下。秋天的风把叶子吹得沙沙响,几片黄叶落在他肩膀上。他拍了拍,掏出保温杯喝了口水。
手机响了,是市局的老同事打来的。
“正明,到青山了?”
“到了。”
“怎么样?那边的人好相处不?”
周正明想了想。“还行。”
“我听说青山分局的水深得很。你小心点。”
“我知道。水深不怕,怕的是水浑。”
挂了电话,他在路边找了个石凳坐下来。梧桐叶一片一片往下落,铺了一地金黄。他看着对面的分局大楼。六层,老楼,瓷砖掉了不少。门口那三块牌子挂得倒是正。
他想起调令下来那天,市局领导找他谈话。领导说,青山分局的情况比较复杂,班子不团结,队伍士气低,群众满意度常年排在后头。让他去,是“啃硬骨头”。
他当时说了两个字:“我去。”
现在他坐在这儿,看着这栋老楼,心里很静。孙德贵这类人,每个单位都有。他们不是坏人,就是眼界窄,心眼小,手里有点权就忘了自己是谁。对这种人,不用吵,不用闹,把调令亮出来,比什么都管用。
但他来青山,不是为了收拾一两个孙德贵。他是来干事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拎着帆布包往回走。走到分局门口,传达室老头已经站起来了,朝他弯腰点头。
“周局长,您回来了。办公室的人刚下来,说在二楼会议室等您。”
“好。”
周正明进了楼,没去二楼会议室,先去了政工科。孙德贵不在,门锁着。他把调令从门缝里塞进去,夹在门框上。然后转身上了二楼。
会议室里,几个人坐着。办公室主任老郑,副局长老刘,还有几个科室的负责人。他们看见周正明进来,都站起来。老郑迎上来,搓着手。
“周局长,您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去接您。”
“不用接。我自己能来。”
周正明在会议桌中间坐下来。他没寒暄,没客套,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搁,看着在座的人。
“我叫周正明。从今天起,主持分局日常工作。我不喜欢说废话,也不喜欢听废话。我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了解情况。从明天开始,每个科室轮流来汇报。不念稿子,不说成绩,只说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得很。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没人吭声。
周正明看着他们。“有问题没有?”
“没有。”几个人稀稀拉拉地应了一声。
“好。散会。”
他站起来,拎着包出了会议室。走到楼梯口,碰见孙德贵。孙德贵站在走廊里,脸色不好,手里攥着那张调令,像是等了他很久。
“周……周局长。”
“调令看完了?”
“看……看完了。”
“核完了?”
“核完了。”
“报局长了?”
“报了。方局长说,他知道了。”
周正明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停下来。
“孙科长。”
“在。”
“你那个政工科,明天第一个来汇报。”
孙德贵的脸又白了。
周正明没再看他,下了楼。走到院子里,梧桐叶还在落。他站在树下,掏出保温杯喝了口水。水凉了,但他不在乎。
抬头看了看天,秋天的天,又高又蓝。
他想起二十年前,他刚入警的时候,在派出所当片警。老所长跟他说了一句话,他记到现在。
“当警察,不管穿啥衣服,不管坐啥位子,老百姓看你,就看一条——你办不办事。”
他收回目光,拎着帆布包出了分局大门。
明天开始干活。
第二章 老郑的底细
第二天一早,周正明七点半就到了分局。
他先去了传达室。老头刚开门,正在扫地。看见他,赶紧放下扫帚。
“周局长,您这么早?”
“您贵姓?”
“免贵姓王,王守义。”
“王师傅,昨天的事,对不住。没提前跟您打招呼。”
王守义搓着手。“周局长,您别这么说。我……我昨天不知道是您。”
“不管知不知道,进门都是客。您做得对。”周正明看了看传达室,窗户上糊着报纸,桌子腿用砖头垫着,一把旧椅子吱呀作响。“回头我让人给您换把椅子。窗户上的报纸也揭了,透光。”
王守义张了张嘴,眼圈有点红。“周局长,我这把椅子坐了八年了。没人管过。”
周正明没说什么,上了楼。二楼办公室的门开着,老郑正在里头擦桌子。看见他进来,赶紧迎上来。
“周局长,您这么早?我给您泡茶。”
“不用。郑主任,你来一下。”
周正明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个书柜,一对沙发。桌上放着一摞文件,他翻了翻,都是近期的通知和报表。书柜里摆着几本公安业务书,上面落了灰,看得出很久没人碰了。
老郑端着茶进来,放在桌上。“周局长,您喝水。”
“郑主任,你在这个分局干了几年了?”
“十二年了。从办事员干到办公室主任。”
“那你是老人了。跟我说说,分局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老郑坐下来,搓了搓手。他五十多岁,头发稀疏,脸上的皱纹很深。他想了想,说:“周局长,您让我说真话还是说假话?”
“你说呢。”
“真话就是,人心散了。”
周正明看着他。“怎么散的?”
“三年前,老局长调走了。新局长来了以后,干了两年,跟班子成员合不来,去年年底也调走了。这大半年,分局没有一把手,工作靠几个副职凑合着推。政工科孙德贵把着人事和财务,谁要办事都得找他。他这个人……您昨天也见识了。”
周正明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底下的人,有关系的调走了,没关系的混日子。办案的不办案,写材料的不写材料。上个月市局通报,咱们分局的群众满意度,全市倒数第二。”
“倒数第一是谁?”
“去年也是咱们。”
周正明笑了一下。“那还有下降空间。”
老郑苦笑。
“郑主任,你觉得,问题出在哪儿?”
老郑沉默了一会儿。“周局长,我在分局干了十二年,见过三任局长。第一任老局长,干实事,那时候青山分局在全市都是叫得响的。第二任,混日子的。第三任,想干,但待不住。您来了,我不知道您能待多久。但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要是能把这摊子人心拢起来,我老郑第一个跟您干。”
周正明看着他。“你就不怕我是来镀金的?”
老郑摇摇头。“您昨天在政工科的事,传遍了。孙德贵今天早上来上班,脸色跟猪肝似的。底下人都说,新来的副局长不好糊弄。”
周正明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茶是去年的陈茶,有点涩。他没说什么,放下杯子。
“郑主任,从今天起,每天早上七点半开碰头会。各科室负责人参加,不超过二十分钟。站着开。谁迟到谁站着说。”
老郑愣了一下。“站着开?”
“站着开,不耽误工夫。”
“行。我这就通知。”
老郑出去了。周正明坐在办公桌前,翻开那摞文件。第一份是去年的工作总结,写得花团锦簇,成绩一大堆,问题一笔带过。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签发人:方建国。
方建国,分局局长,但调令上写的是“党委委员、副局长(正处级),主持分局日常工作”。这说明方建国还是局长,但他这个副局长“主持日常工作”,意思就是方建国靠边站了,他周正明来当家。
这里头的事,他不想深究。他来青山,是干事的。班子的事,组织上会处理。他管好业务就行。
八点整,各科室负责人陆续到了会议室。孙德贵也来了,站在最角落的位置,低着头。周正明站在长条桌的一头,扫了一圈。
“从今天起,每天早上八点,在这里开碰头会。不超过二十分钟。各科室说三件事——昨天干了什么,今天要干什么,有什么问题需要协调。不念稿子,不说废话。谁先来?”
办公室、治安科、刑侦科、社区科、法制科、政工科,一个个说。周正明听着,偶尔在本子上记两笔。治安科说最近扒窃案多了,警力不够。刑侦科说手上积压了三个案子,技术力量跟不上。社区科说老旧小区安防设施老化,居民反映强烈。法制科说案件审核积压严重,人手不足。
轮到孙德贵,他清了清嗓子。“政工科最近在整理民警档案,还有……”
“说问题。”周正明打断他。
孙德贵咽了口唾沫。“问题是……是有些民警的档案材料不全,需要补。”
“谁的?”
“几个新警的。”
“哪几个新警?缺什么材料?什么时候能补齐?”
孙德贵额头上又冒汗了。他翻了翻手里的本子,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
周正明看着他。“孙科长,你昨天跟我说规矩。今天我跟你说规矩。碰头会说问题,不许含糊其辞。你回去把档案情况理清楚,明天把清单摆在我桌上。缺谁的,缺什么,什么时候补。拿不出来,你自己跟局党委解释。”
孙德贵的脸又白了。旁边几个科长低着头,嘴角微微翘着。
散会后,周正明把治安科长和刑侦科长留下来。
“扒窃案的事,给我说说。”
治安科长姓赵,四十出头,瘦高个,说话利索。“周局长,最近三个月,辖区扒窃案上升了三成。主要集中在两个菜市场和一条商业街。我们蹲了几天,抓了两个,但都是小角色。背后有人组织。”
“谁?”
“一个叫刘三的人。以前在市区混,后来到青山这边,收了一帮小混混,专门在人多的地方下手。我们查过他,但证据不够,报了几次捕,检察院都退了。”
周正明想了想。“证据怎么不够?”
赵科长犹豫了一下。“主要是监控。菜市场那边的监控,好几个是坏的。商业街的物业不配合,调不到完整的录像。”
“物业为什么不配合?”
“那个物业公司……老板跟孙德贵是亲戚。”
周正明没说话。刑侦科长在旁边插了句嘴:“周局长,这事我们反映过好几次,但没人管。”
“从今天起,有人管了。”周正明站起来,“赵科长,你带人重新梳理刘三的案子,所有证据链条重新捋一遍。刑侦上配合。需要调监控的,直接找我签字。物业不配合,我去找他们。”
赵科长眼睛亮了。“周局长,您说的是真的?”
“我什么时候说的不是真的?”
赵科长和刑侦科长互相看了一眼,站起来,敬了个礼。
“我们这就去办。”
他们走了。周正明坐回椅子上,翻开笔记本,把今天碰头会上的问题一条一条列出来。警力不足、技术落后、积案积压、安防老化、政工拖沓。每一条后面,他都写了初步想法。
写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市局政治部主任打来的。
“正明,在青山怎么样?”
“刚开完碰头会。情况比预想的复杂,但能应付。”
“方建国那边,你注意点。他是老同志,虽然靠边站了,但在青山根基深。你别跟他闹僵。”
“我知道。我找时间跟他谈。”
“还有,孙德贵那个人,是方建国提拔的。你昨天扫了他的面子,他肯定要去找方建国。”
周正明沉默了一下。“让他去。我干我的事。”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梧桐叶一片一片往下落。院子里,几个民警正往车上搬东西。远处,青山区的街面上人来人往,看起来平静得很。
他想起昨天在政工科,孙德贵拍调令的样子。想起老郑说的“人心散了”。想起赵科长那句“没人管”。
没人管的事,从今天起,有人管了。
他转过身,继续看材料。
第三章 方建国
周正明是在第三天去找方建国的。
方建国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头,门关着。周正明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进来。”
他推门进去。方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泡茶。六十岁的人了,头发全白,脸圆圆的,看起来很和善。他看见周正明,笑了笑。
“正明来了。坐。”
周正明在他对面坐下。方建国给他倒了杯茶,推过来。
“尝尝,今年的新茶。”
周正明端起来喝了一口。“好茶。”
“你喜欢就好。我这人没啥爱好,就爱喝口茶。”方建国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来了三天了,还习惯?”
“还行。”
“青山这地方,比不上市里。但你待久了就知道,有它的好处。人实在,节奏慢。”
周正明放下茶杯。“方局长,我来是想跟您聊聊。”
“你说。”
“我看了分局近三年的案件数据和群众满意度测评。2021年的时候,咱们分局在全市排第四。去年掉到倒数第二。今年上半年,刑事案件破案率不到百分之四十。群众安全感测评,全市倒数第一。”
方建国脸上的笑淡了些。“这些数据我知道。青山是老城区,基础差,警力少,经费也不够。要人没人,要钱没钱,能干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方局长,我查了警力配置。咱们分局在编民警一百八十七人,实际在岗一百六十二人。缺编二十五人。但这二十五个人,有十二个是被借调到市局和区里的。剩下的十三个,是长期病假和‘退二线’的。”
方建国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老同志身体不好,总得照顾。”
“照顾可以。但不能拿工作照顾。”周正明看着他,“方局长,我不是来跟您争权夺利的。我是来干事的。您是老同志,在青山干了二十年,比我了解情况。我需要您的支持。”
方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正明,你说实话,你来青山,是过渡一下就走,还是真想在这儿干?”
“组织上让我来,我就干好。干到哪天算哪天。”
方建国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周正明。
“孙德贵是我提拔的。他这个人,能力不大,但听话。我用了十几年,习惯了。你昨天扫他面子,他来找我哭了一鼻子。”
“我知道。”
“我跟他说,你活该。”方建国转过身,“正明,我六十了,明年就退了。青山这摊子,我交给你,放心。但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孙德贵可以换,但别换得太急。他在政工科干了十几年,手里攥着所有人的档案和工资。你把他撸了,没人接得住。”
周正明站起来。“方局长,我没想撸他。但他那个工作状态,得改。政工科是管人的,管人的自己不能含糊。明天碰头会,我让法制科和政工科联合搞一个民警档案清理。孙德贵牵头,法制科监督。干好了,功是他的。干砸了,他自己负责。”
方建国看着他,半天没说话。然后笑了。“行。你有章法。我支持。”
他走过来,拍了拍周正明的肩膀。“正明,青山这地方,老百姓认死理。你给他们办一件实事,他们记你一辈子。你糊弄他们一次,他们也记你一辈子。”
“我知道。”
周正明出了方建国的办公室,下楼的时候碰见孙德贵。孙德贵站在楼梯拐角,手里拿着一摞文件,看见他,往后退了一步。
“周局长。”
“孙科长,正好。明天碰头会,你把民警档案清理的方案拿出来。法制科老刘配合你。一个星期内,我要看到全部档案的电子化录入。”
孙德贵张了张嘴。“一个星期?周局长,这……这工作量太大了。”
“大吗?”周正明看着他,“你在政工科干了十几年,档案是你管的。一千多份档案,十几年了,连电子版都没有。你觉得大,那就加班。加班干不完,周末接着干。”
孙德贵的脸又白了。“我……我知道了。”
周正明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停下来。
“孙科长。”
“在。”
“你跟刘三是什么关系?”
孙德贵的脸“刷”地一下,白了又青。“周局长,我……”
“我没问你有没有关系。我问你是什么关系。”
孙德贵额头上全是汗。他攥着文件的手在抖。“他……他是我表弟。远房的。周局长,我跟他没什么来往——”
“行。”周正明打断他,“明天碰头会,你把这件事说清楚。你跟刘三什么关系,有没有利用职务之便为他说过话,有没有给商业街的物业打过招呼。说清楚,组织上会处理。说不清楚,你自己承担后果。”
孙德贵站在楼梯拐角,像被人抽了骨头。周正明没再看他,下楼走了。
走到一楼,传达室王守义探出头来。“周局长,有人找您。”
周正明看过去。大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女人,五十来岁,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她看见周正明,往前走了两步。
“您是周局长?”
“我是。您有什么事?”
女人“扑通”一声跪下了。
周正明赶紧上前一步,把她扶起来。“大姐,您起来说话。有什么事慢慢说。”
女人站起来,眼泪往下掉。“周局长,我儿子被人打了,报了案,没人管。我去派出所问了三次,都说在查。查了两个月了,打人的人还在街上晃。我听说新来了个局长,我就来找您……”
周正明把她扶到传达室坐下,给她倒了杯水。“大姐,您慢慢说。什么时候的事?在哪儿报的案?”
女人擦了把眼泪,把事情说了一遍。她儿子在商业街摆摊,两个月前被几个小混混打了,肋骨断了两根。报了案,派出所说在查,但一直没结果。打人的那几个人,是刘三的手下。
周正明听完,把王守义叫过来。“王师傅,您陪这位大姐去趟派出所,找赵科长。就说我说的,这个案子今天重新立,三天内必须给答复。”
王守义点头。“好,我这就带她去。”
女人又要跪下,被周正明扶住了。“大姐,您别这样。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女人走了。周正明站在传达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慢,背有点驼,手里的布袋晃来晃去。
他想起刚入警那年,老所长跟他说的话。“当警察,不管穿啥衣服,不管坐啥位子,老百姓看你,就看一条——你办不办事。”
他回到办公室,把赵科长叫来。
“商业街那个案子,两个月没办结。你给我个解释。”
赵科长低下头。“周局长,那个案子……刘三的人,我们抓了两次,都放了。证据不够。而且,孙德贵给所里打过招呼,说……”
“说什么?”
“说那几个是他亲戚,让所里‘看着办’。”
周正明的手指敲了敲桌子。“赵科长,你是治安科长。案子在你手上,你听孙德贵的?”
赵科长脸红了。“周局长,我……我也是没办法。孙德贵管着政工科,我的人要调岗、要请假,都得过他。我得罪了他,底下的人跟着吃亏。”
周正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赵科长,从今天起,你只听两件事——法律和良心。孙德贵那边,有我。你放手干。刘三的案子,给你一个星期,把证据链给我捋清楚。需要支援,直接找我。”
赵科长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周局长,我明白了。”
他走了。周正明坐回椅子上,翻开笔记本,把方建国、孙德贵、刘三、商业街物业、那个上访的女人,一条一条写下来。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靠在椅背上。窗外,梧桐叶还在落。但风好像小了些。
第四章 碰头会
碰头会开到第四天,气氛变了。
头一天,各科室负责人还畏畏缩缩的,说话含糊。到了第四天,治安科赵科长第一个发言,声音比谁都响。
“周局长,刘三的案子,证据链基本捋清了。三个受害人,两个目击证人,商业街物业的监控录像我们调到了。上周五晚上,刘三带着三个人在商业街后巷动手打人,整个过程拍得清清楚楚。”
周正明点了点头。“报捕了吗?”
“今天上午报的。检察院那边说,证据比之前扎实多了,这次应该能批。”
“好。继续跟。”
刑侦科长接着说:“周局长,积压的三个案子里,有两个已经找到新线索。一个是入室盗窃,通过技术手段锁定了嫌疑人,正在布控。另一个是诈骗案,嫌疑人在外省,我们已经联系了当地公安协查。”
社区科长说:“老旧小区安防设施的事,我跟区里房管部门对接了。他们同意先给三个小区装监控,经费从明年预算里走。另外,我组织社区民警和网格员,每周搞一次夜间巡逻。”
法制科长说:“民警档案电子化录入,政工科和法制科联合推进。目前完成了一千一百份,还剩两百多份。孙科长那边加班加点,周末没休息。”
周正明看向孙德贵。孙德贵站在角落里,眼窝深陷,下巴上冒了胡茬。他手里攥着本子,声音有点哑。
“周局长,档案的事,确实是我之前拖沓了。这段时间加班,进度赶上来了。另外……另外刘三的事,我已经写了说明,交给了纪委。我跟他的亲戚关系,我以前确实打过招呼,给商业街物业那边说过话。我愿意接受组织处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个科长互相看了一眼,没人吭声。
周正明看着他。“孙科长,你能主动说清楚,比被别人查出来强。你的事,纪委按程序办。政工科的工作,不能停。档案录入继续,下周一之前全部完成。”
“是。”
散会后,老郑凑过来,压低声音。“周局长,孙德贵这几天天天加班到半夜。他那个表弟刘三的事,他写了六页的说明,连十年前的事都交代了。”
“他表弟抓到了吗?”
“昨天抓的。赵科长带人蹲了两天,在商业街后巷堵住的。刘三还想跑,被两个民警按住了。”
周正明点点头。“告诉赵科长,案子办得好。另外,那个上访的大姐,她儿子的医药费,让刘三那边先垫上。案子结了再走司法程序。”
老郑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周正明叫住他。
“郑主任,传达室王师傅的椅子,换了没有?”
老郑愣了一下。“我……我忘了。”
“今天换。窗户上的报纸也揭了。他坐了八年砖头垫的椅子,你们办公室的人天天从他门口过,没人看见?”
老郑的脸红了。“周局长,我这就去办。”
周正明摆摆手。“去吧。”
老郑走了。周正明坐在办公室里,翻开笔记本,又画掉了一条。商业街物业的事,他昨天亲自去找了物业公司的老板。那个老板开始还打官腔,说“我们公司有自己的规定”。周正明把调令往桌上一放,说“我是青山分局主持工作的副局长。你们公司的监控录像,涉及一起刑事案件的侦破。如果不配合,我以分局名义正式发函,同时向区里报告,建议将你们公司列入不诚信企业名单”。老板当场就软了,当天下午就把完整的监控录像送了过来。
刘三的事解决了。孙德贵的事在走程序。档案清理快完成了。老旧小区安防在推进。积案在破。碰头会从扯皮会变成了干活会。
但周正明知道,这些只是表面。真正的变化,在人心里。
第四天下午,他去了一趟青山路派出所。没提前打招呼,推门进去。值班室里,两个民警正在接待群众。一个老太太坐在椅子上,说楼上漏水,邻居不管。民警拿着本子记,态度还行。另一个窗口,一个年轻人在报案,说电动车被偷了。民警问了几句,开了受理单。
周正明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民警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周正明摆摆手,示意他继续。
他转了一圈,去了社区警务室。一个老民警正在跟社区干部对台账。看见他进来,站起来。
“周局长?您怎么来了?”
“随便看看。你们这儿辖区多少人?”
“一万两千多。老旧小区多,出租屋多,流动人口多。”
“警力够吗?”
老民警笑了笑。“周局长,您是第一个问我们警力够不够的领导。”
周正明在警务室坐了一会儿,翻了翻台账。台账记得很清楚,每家每户的情况都有。他问老民警:“你在这儿干了几年?”
“八年了。”
“群众认识你吗?”
“认识。走在路上,买菜的大妈都跟我打招呼。”
周正明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好好干。年底评优,我给你们警务室报一个。”
老民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周局长,您这话我记着了。”
周正明出了警务室,走在街上。秋天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香味飘过来。他走过去,买了一个。摊主是个老头,一边给他装红薯一边说:“同志,你是新来的局长吧?”
“您怎么知道?”
“我在这条街上卖了十二年红薯。以前那些局长,坐车路过,车窗都不摇。你是头一个走路来的,还买我的红薯。”
周正明笑了笑,接过红薯,付了钱。他站在路边,剥开红薯皮,咬了一口。烫,甜。
摊主又说:“同志,我跟你反映个事。商业街那边,最近扒手少了。以前我推车过去,老有人盯着我的钱箱子。这几天没人了。”
“那就好。”
“你们那个赵科长,前天来我摊上买了三个红薯。他说是加班吃的。我多给了他一个。”
周正明咬着红薯,没说话。但他心里想,赵科长这个人,能用。
他吃完红薯,把皮扔进垃圾桶,往回走。路过分局大门口,王守义坐在新椅子上,朝他招手。
“周局长,新椅子。坐着真舒坦。”
“窗户纸揭了?”
“揭了。亮堂。”
周正明点点头,上楼了。走到二楼走廊,碰见孙德贵。孙德贵手里拿着一摞档案盒,看见他,站住了。
“周局长,档案全部录完了。这是一千三百二十七份民警档案的电子版和纸质版。法制科已经审核过了。”
周正明接过来翻了翻。每一份都有编号、目录、扫描件。整整齐齐的。
“干得不错。”他把档案盒递回去,“孙科长,你那个说明,纪委那边怎么说的?”
孙德贵低下头。“纪委找我谈了两次。给了我一个党内警告处分,调离政工科。去档案室。”
“档案室?”
“嗯。管档案。行政编保留,级别不动。”
周正明看着他。“孙科长,你心里有怨气吗?”
孙德贵沉默了一会儿。“有。但不多。周局长,我在政工科干了十几年,手里有点权,就忘了自己是谁。您那天说得对,我连进门的规矩都不懂。档案室清净,适合我。”
周正明点了点头。“档案室也重要。全局的历史都在那儿。你去了,好好干。”
孙德贵走了。周正明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下楼的背影。这个人以后不会再挡路了。不是因为被撸了,是因为他自己想通了。想不通也没关系,换个地方待着,总比在关键岗位上坏事强。
他回到办公室,坐下来。手机响了,是市局政治部主任。
“正明,青山那边怎么样?”
“还行。逐步在推。”
“我听说你动了孙德贵?”
“他自己交代的。纪委给了处分,调档案室了。”
主任沉默了一下。“方建国没找你麻烦?”
“方局长支持我。”
“那就好。正明,好好干。青山这地方,市里盯着呢。”
挂了电话,周正明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梧桐叶快落光了,枝丫伸向天空,干干净净的。
他翻开笔记本,把今天的事记下来。写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几个民警正在擦车,有说有笑的。传达室门口,王守义坐在新椅子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他想起四天前,他第一次走进这个院子。孙德贵拍调令的样子,王守义从窗口打量他的眼神,老郑说的“人心散了”。
现在,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清是什么。但院子里的笑声多了,走路的人步子快了,碰头会上说话的人嗓门大了。
也许这就是变化。一点一点的,从人心底往外长。
他掏出保温杯喝了口水。水还是温的。
明天还得早起。
第五章 方建国的茶
第五天,方建国请周正明喝茶。
“正明,来我办公室坐坐。前两天有人送了我一罐好茶。”
周正明上了三楼。方建国的办公室门开着,茶已经泡好了。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两个杯子。
“坐。尝尝这个。”
周正明坐下来,端起杯子闻了闻。“香。”
“正宗的西湖龙井。我老战友送的。”方建国自己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正明,你来五天了。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大家配合。”
方建国笑了。“你这个人,说话滴水不漏。我问你,底下人怎么评价你,你知道不?”
“不知道。也没打听。”
“我跟你学。底下人说,周局长不摆架子,天天走路上下班。来了五天,开了五次碰头会,每次不超过二十分钟。办事雷厉风行,但该给的面子都给。”方建国放下杯子,“孙德贵的事,底下人有议论。”
“什么议论?”
“有人说你下手狠。有人说你做得对。还有人说,你早晚得把方局长的人也收拾了。”
周正明看着他。“方局长,您怎么看?”
方建国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我六十了,明年退休。青山这摊子,我干了二十年。好的时候有过,坏的时候也有过。这几年,我力不从心,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孙德贵是我提拔的,他这几年确实不像话。你动他,我没意见。”
他坐直了,看着周正明。“但有一条,我的人,你不能一竿子全打翻。分局里好些老同志,能力有,经验有,就是年纪大了,心气没了。你得给他们一个台阶。”
“方局长,我没打算打翻谁。我来的那天就说了,我是来干事的。谁干事,我用谁。谁不干事,我推他干。推不动,再说。”
方建国看着他,半天,笑了。“正明,你这个人,跟我不一样。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后来待久了,就疲了。你比我强。”
“方局长,您别这么说。您在青山二十年,老百姓认您。我来之前,市局领导跟我说,青山这地方,根深。我来了才知道,这个根,是您扎的。”
方建国摆摆手。“别给我戴高帽。我这个人,毛病不少。爱喝茶,爱当和事佬,该硬的时候硬不起来。青山这几年的下滑,我有责任。”
周正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确实好,入口回甘。
“方局长,我有个想法。”
“你说。”
“我想在分局搞一次作风整顿。不是整人,是整事。把各科室的职责理清楚,把办事流程理顺畅,把群众的评价纳入考核。三个月,让青山分局在全市的排名往前走一走。”
方建国想了想。“作风整顿,我支持。但有一条——别搞运动。今天整这个,明天整那个,整来整去,人心更散。你就盯住一件事——群众满不满意。他们满意了,啥都好说。”
周正明点了点头。“行。就盯这一条。”
方建国给他续了茶。“正明,还有件事。过两天,区里开两会。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要评议各部门。往年青山分局都是垫底。你刚来,第一次亮相,得准备好。”
“我知道。材料已经在准备了。”
“材料是次要的。关键是你人去。往台上一站,人家看你的精气神。你要是蔫头耷脑的,材料写得再好也没用。”
周正明笑了笑。“方局长,您放心。我不蔫。”
方建国也笑了。“行。那我等着看。”
周正明站起来要走。方建国叫住他。
“正明。”
“嗯?”
“我那个茶,回头让人给你送一罐。”
“不用——”
“拿着。你喝得出来好坏。”
周正明看着他。老头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是亮的。
“谢谢方局长。”
他出了门,下楼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了些。方建国这个人,比他想的通透。当了二十年一把手,该经历的都经历了,该放下的也放下了。他支持周正明,不是场面话,是真心实意的。
周正明回到办公室,把老郑叫来。
“郑主任,后天区里两会,发言材料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初稿在桌上,您看看。”
周正明拿起来翻了翻。写得中规中矩,成绩列了一堆,问题说得含蓄。他放下稿子。
“重写。”
老郑愣了一下。“周局长,哪儿不行?”
“成绩不用列。列问题。把分局存在的短板、群众反映强烈的问题、下一步的整改措施,一条一条写清楚。不回避,不遮掩。”
老郑犹豫了一下。“周局长,两会发言,往年都是报喜不报忧。说问题说多了,代表们打票的时候……”
“就打呗。”周正明看着他,“郑主任,群众满意度不是靠发言稿打出来的。是靠干出来的。你把问题说透了,代表们看到你的态度,反而会给你打高分。你遮遮掩掩的,他们心里那杆秤,比谁都清楚。”
老郑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我重写。”
他拿着稿子出去了。周正明坐在椅子上,把明天的碰头会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治安上,刘三的案子要跟进,确保批捕。刑侦上,入室盗窃的布控要收紧。社区上,三个小区的监控设备要尽快安装。法制上,案件审核流程要优化。政工上,孙德贵走了,新科长的人选要尽快定。
他想了一下,拿起电话,拨了赵科长的号码。
“赵科长,你来一下。”
赵科长很快来了。周正明让他坐下。
“刘三的案子,检察院那边有消息了吗?”
“今天下午批捕了。刘三和三个手下,全部批捕。”
“好。”周正明顿了顿,“赵科长,我问你个事。你愿不愿意干政工科长?”
赵科长愣住了。“我?政工科长?周局长,我是搞治安的,没干过政工。”
“政工管人。你搞治安,管的是案子。案子是人办的。你懂人,就能干政工。”
赵科长沉默了一会儿。“周局长,您让我想想。”
“行。明天给我答复。”
赵科长走了。周正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新科长的人选,作风整顿的方案,两会发言的修改,群众满意度的提升计划。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他睁开眼,窗外的天暗下来了。梧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在风里晃着。他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走到楼下,碰见王守义在锁大门。
“周局长,这么晚才走?”
“嗯。您也辛苦了。”
“不辛苦。周局长,我跟您说个事。今天下午,有个老太太来传达室,问新来的局长在不在。我说在楼上。她说她不上去,就问问。我问她啥事,她说她儿子的事解决了,想来说声谢谢。”
周正明站住了。“哪个老太太?”
“就是前两天跪在门口那个。她儿子被刘三的人打了,案子两个月没管。”
“她人呢?”
“走了。说不想打扰您工作。”
周正明站在大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路灯亮着,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远处,青山区的居民楼一盏一盏亮着灯。
他想起那个女人跪下的样子。想起她说的“我听说新来了个局长,我就来找您”。想起她走的时候,背有点驼,手里的布袋晃来晃去。
他掏出手机,给赵科长发了条消息:“那个被打的摊贩,医药费落实了吗?”
赵科长秒回:“落实了。刘三那边先垫了两万。后续走司法程序。”
周正明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兜里。
他站在路灯下,看着远处的灯火。秋天的夜风有点凉,他把夹克拉链往上拉了拉。
来青山五天。不长,但好像过了很久。
他想起市局领导找他谈话时说的“啃硬骨头”。骨头还在,但啃下来一块了。
他转过身,往公交站走。明天还得早起。
第六章 两会
区两会那天,周正明穿了一身正装。
深蓝色西装,白衬衫,系了条素色领带。皮鞋擦了,头发梳了,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站在镜子前面,他自己都觉得有点陌生。平时穿夹克穿惯了,一穿西装,浑身不自在。
但他知道,两会这种场合,正装是态度。
青山区的两会,在区会议中心开。周正明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有区里的领导,有各部门的负责人,有人大代表,有政协委员。他一下车,就有几个人看过来。
“那是谁?”
“青山分局新来的副局长,周正明。”
“听说挺厉害,来了几天就把刘三抓了。”
“真的假的?”
“真的。刘三在青山横了三年,没人敢动。他来了五天,直接批捕了。”
周正明没理会这些议论,径直走进会场。他被安排在第三排,旁边是区法院院长和区检察院检察长。他跟两人握了手,寒暄了几句,坐下来。
上午的议程是区政府工作报告和财政预算报告。周正明听得很认真,偶尔在本子上记两笔。青山区的经济指标一般,财政收入不高,但民生支出占比不低。他注意到一个数字——全区老旧小区改造资金,今年比去年增加了三成。
中午休会,在会议中心吃自助餐。周正明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了两口,一个人坐过来。
“周局长,你好。”
周正明抬头。来人五十来岁,国字脸,浓眉,穿着一件深色夹克。他认出来,是区人大代表,青山路街道的社区书记,姓马。
“马书记,您好。”
马书记放下筷子。“周局长,我代表青山路街道的居民,跟你说声谢谢。”
“谢什么?”
“刘三的事。他在我们街道横了三年,老百姓敢怒不敢言。你来了五天就把他办了。街道的居民说,这回是真来了个干事的。”
周正明放下筷子。“马书记,刘三的事是治安科和刑侦科一起办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马书记摆摆手。“谁办的我们不管。我们看的是结果。周局长,我还有个事想跟你反映。”
“您说。”
“青山路那几个老旧小区,安防设施太差了。去年一年,入室盗窃案发了十几起。居民晚上睡觉都不踏实。我听说分局在推安防改造,进展怎么样?”
“已经跟区房管部门对接了。三个试点小区,下周开始装监控。其他小区分批推进。”
马书记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马书记,您回去跟居民说,年底之前,青山路街道所有老旧小区,监控全覆盖。这是分局的承诺。”
马书记端起茶杯,朝他举了举。“周局长,我以茶代酒,敬你。”
下午的议程是各部门发言。周正明是第三个。他走上台,把稿子放在讲台上,扫了一圈台下。几百双眼睛看着他。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各位代表,各位委员。我是青山分局副局长周正明,主持分局日常工作。来青山五天,时间不长,但看到了一些问题,也想了一些办法。今天的发言,我不念稿子,就说三件事。”
台下安静了。
“第一件事,青山分局的群众满意度,去年全市倒数第二。今年,我们目标进入前十。怎么进?靠办事。老百姓来报案,有人接。老百姓有困难,有人管。老百姓受了委屈,有人替他撑腰。这就是我们要做的。”
“第二件事,青山区的治安短板,主要是老旧小区安防设施老化、街面扒窃多发、积案破不了。这三件事,我们已经有方案。老旧小区安防改造,年底前完成第一批。街面扒窃,已经打掉了一个团伙,接下来还会继续打。积案清理,法制科和刑侦科联合推进,一个月内全部梳理完毕。”
“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青山分局的队伍,要整顿。不整人,整事。谁不干事,谁糊弄事,谁给老百姓添堵,谁就挪位置。我说到做到。”
他顿了顿,看着台下。“各位代表,各位委员,我说的这些,年底之前都会兑现。到时候你们来验收。干好了,不用夸。干砸了,我辞职。”
他说完,鞠了个躬,下了台。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先是几个人,后来是十几个人,最后全场都在鼓掌。周正明走回座位,旁边的法院院长拍了拍他肩膀。
“周局长,说得好。”
他坐下来,手心有点汗。他不太习惯这种场合,但话是说出来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年底见。
散会后,周正明往外走。马书记追上来,拉住他的胳膊。
“周局长,你刚才说的‘谁不干事谁挪位置’,是真话?”
“真话。”
“好。”马书记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你们分局那个孙德贵,以前跟我们街道打过好几次招呼,让我在评议的时候‘照顾照顾’。今年我不会了。你干得好,我打高分。你干得不好,我打低分。实打实。”
周正明看着他,笑了。“马书记,您这么打,我踏实。”
他出了会议中心,站在门口。天还没黑,西边的云彩烧成一片橘红。他掏出手机,给方建国发了条消息:“方局长,两会发言完了。说了一些硬话。”
方建国秒回:“我听说了。底下人都在传。正明,你说得对。青山这地方,缺的就是硬话。”
周正明把手机揣兜里。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青山。山不高,但绿。夕阳照在山顶上,金灿灿的。
他想起五天前,他第一次走进分局大门。孙德贵拍调令,王守义从窗口打量他,老郑说“人心散了”。
现在,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回长。
他说不清是什么。但掌声响起来的那一刻,他心里踏实了。
他走下台阶,往公交站走。路上,手机又响了。是赵科长。
“周局长,政工科长的事,我想好了。我干。”
“好。明天碰头会宣布。”
挂了电话,他站在公交站牌下,看着街上的车来车往。路灯一盏一盏亮了,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刚入警那年,老所长跟他说的话。“当警察,不管穿啥衣服,不管坐啥位子,老百姓看你,就看一条——你办不办事。”
他办了。五天了,办了一些。后面还有更多。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青山街景慢慢后退。心里很静。
明天还得早起。
第七章 年底
年底,青山分局的群众满意度测评结果出来了。
全市十一个分局,青山分局排第六。比去年进了五个位次。
周正明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市局发来的通报。老郑站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周局长,第六!咱们去年倒数第二,今年第六!涨了五个位次!”
周正明把通报放在桌上。“老旧小区安防改造,完成了几个?”
“第一批三个小区全部完工。第二批五个小区正在装。年底之前能覆盖街道百分之六十。”
“积案清理呢?”
“刑侦科报上来的数据,积案清理率百分之八十五。剩下的几个都是跨省案件,正在协调。”
“街面扒窃?”
“刘三团伙打掉之后,街面扒窃案下降了六成。赵科长——不,赵主任那边又组织了两次专项行动,抓了几个散兵游勇。现在商业街和菜市场,基本上没有扒手了。”
周正明点点头。“碰头会改成每周一次。各科室汇报工作进展,有问题的当场协调。另外,把群众满意度测评的反馈意见整理出来,一条一条对照整改。”
老郑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周正明叫住他。
“郑主任,传达室王师傅的暖气热不热?”
“热。上周刚检修过。王师傅说,今年冬天比往年暖和。”
“好。你去忙吧。”
老郑走了。周正明靠在椅背上,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几个月的事。从第一天孙德贵拍调令,到两会发言,到年底测评。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他翻到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第五个月。满意度全市第六。还有提升空间。”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院子里,几个民警正往车上装东西,准备出去巡逻。传达室门口,王守义坐在新椅子上,跟一个来办事的老太太说话,脸上带着笑。
手机响了,是方建国。
“正明,测评结果看了?”
“看了。第六。”
“比我想的好。我原来以为能进前八就不错了。”方建国顿了顿,“正明,还有件事。区里前几天开会,讨论了分局班子的事。我明年退休,局长的位置空出来。区里和市局沟通了,推荐你接。”
周正明握着手机,没说话。
“正明,你来了半年,青山变了。老百姓认你,底下人服你。这个局长,你当得起。”
“方局长,我……”
“你别推。我干了二十年,知道啥时候该交棒。你接着干,青山还能往上走。”
周正明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只麻雀,蹦了两下,飞走了。
“方局长,谢谢您。”
“谢啥。你把青山干好,就是谢我。”
挂了电话,周正明站在窗前,站了很久。麻雀飞走了,又飞来一只。院子里,民警的车发动了,慢慢开出大门。王守义站起来,朝车挥了挥手。
他想起半年前,第一次走进这个院子。孙德贵拍调令,王守义从窗口打量他,老郑说“人心散了”。
现在,人心拢了。
不是靠他一个人。是靠碰头会上一条一条解决的问题,是靠赵科长蹲了两天抓到的刘三,是靠孙德贵加班加点录完的档案,是靠社区民警一家一家跑出来的安防数据,是靠方建国在背后撑住的场面。
是靠每一个人,在自己的位置上,把该干的事干了。
他转过身,坐回办公桌前。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又写了一行字:“明年目标:满意度进前三。”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里。
然后拿起电话,拨了赵科长的号码。
“赵主任,明天的碰头会,你准备一下。政工上的事,说说新一年的计划。”
“好。”
“还有,那个上访的大姐,她儿子的案子结了没有?”
“结了。刘三那边判了,赔偿也到位了。大姐上个月还来所里送了一面锦旗。”
“锦旗挂哪儿了?”
“挂在派出所值班室。周局长,您要不要来看看?”
“不用。挂着就行。”
挂了电话,周正明站起来,拎起帆布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放着一罐茶叶,是方建国送的那罐龙井,还没喝完。
他关了灯,下了楼。王守义正在锁大门,看见他,笑了。
“周局长,又这么晚?”
“嗯。您也辛苦了。”
“不辛苦。周局长,我跟您说个事。今天下午,有个老头来传达室,问新来的局长在不在。我说在楼上。他说他不上去,就问问。我问啥事,他说他儿子被偷的电动车找回来了,想来说声谢谢。”
周正明站在大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路灯亮着,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远处,青山区的居民楼一盏一盏亮着灯。
“他人呢?”
“走了。说不想打扰您工作。”
周正明点了点头。他站在路灯下,看着远处的灯火。冬天的夜风很凉,他把夹克拉链拉到顶。
来青山半年。不长,但好像过了很久。
他想起半年前市局领导找他谈话时说的“啃硬骨头”。骨头还在,但啃下来不少了。
他转过身,往公交站走。明天还得早起。
走到公交站,手机响了。是赵科长。
“周局长,政工科新一年的计划我发您邮箱了。您看一下。”
“好。明天碰头会说。”
“还有,那个大姐今天又来所里了。她问您啥时候有空,想请您去家里吃顿饭。”
周正明站在站牌下,笑了一声。“你跟她说,饭不吃了。她儿子好好过日子,就是谢我。”
挂了电话,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青山街景慢慢后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把车厢照得忽明忽暗。
他闭上眼。心里很静。
明天还得早起。后天也是。后面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路是清楚的。一步一步走。
作者:王者出击
暖心祝福:故事到此落幕,位子不是争来的,是干出来的。你在工作中,有没有类似的经历?评论区聊聊,我每条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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