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国庆假期，秦始皇帝陵博物院里人潮涌动。一件石铠甲在展柜中泛着幽微的光芒，青灰色甲片鱼鳞般密密排布，铜条穿缀其间，肩、腰、前后身和披膊无一不备，冷峻肃穆的气息穿越千年扑面而来。
很多游客为它驻足，却很少有人知道，1998年，当秦始皇帝陵博物院文物修复师马宇第一次见到它时，眼前是堆叠在泥土中的大量散碎石片，夹杂着一些锈蚀残断的青绿色铜条。
这是秦陵考古工作者首次发现如此规模的石铠甲坑，惊叹之余，保护修复工作立即展开。给甲片编号、详细绘制图样、加固文物……甲片被从坑中提取出来后，属于马宇的挑战才真正开始。他需要让这堆石片重新立体起来。
拼版照片：左图为石铠甲坑，右图为修复后的石铠甲。新华社发
没有参照物，马宇只能向碎片本身寻找答案。“为了让甲片叠压紧密、过渡平滑、贴合人体，秦代的工匠们给每块甲片背面和边缘都磨出不同的弧度。”马宇说。那些肉眼难辨的细微差别，在他眼里却像古人留下的密码，帮他接近文物原貌。他反复测量、绘制和比对，终于为612块甲片找到了各自的位置。
专家们推算，一名秦代工匠每天工作8小时，制作一件石铠甲大约需要一年时间。两千多年后，马宇修复它，同样花费了一年时间。
在修复过程中，文保工作者还发现，每块甲片背后都有编码一样的特殊记号，且甲片规格高度统一，并据此推测，秦代已具备标准化流水线生产的能力。
在马宇看来，修复文物不只是清理、拼合、粘接，更是观察、记录、分析，从中回溯历史。1992年入行以来，他累计修复700余件文物，其中45件是国家一级文物。
一件文物，怎样才算修复得好？除了行业普遍认可的最小干预、可逆性、可辨识性三大原则，马宇还力求在处理好病害的基础上，尽可能保留文物的细节、美感与历史痕迹。“每一处细节都有丰富的信息量，蕴含着古代工匠的技艺和心血。”马宇说。
马宇在修复陶俑。新华社发
2000年，秦代青铜水禽首次被发现。修复青铜鹤的任务交给了马宇。他用手术刀、棉签等工具一点点清理掉文物表面的附着物和锈蚀。
清理到青铜鹤的头部时，他格外小心。在鹤的眼珠外缘，一圈一两毫米宽的凸起，引起了他的注意：“如果它是附着物，就应该清除，但如果是古代工匠有意留下的造型细节，多动一下，就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
马宇没有急着下手，而是找来鹤的头部照片反复比对，发现这处细节与真正的鹤眼别无二致。“这再次证明秦代工匠的审美取向是写实主义，且技艺高超。”马宇说。心怀敬意，他的动作更加细致。
如今，这只青铜鹤在展厅灯光的照射下，眼睛黑亮有神，定格了鹤觅得虫虾后尖喙离开水面的瞬间，让游客仿佛能看到秦代宫廷苑囿中禽类活动的生动场景。
在秦始皇帝陵博物院文物保护研究与修复中心的工作间里，8件百戏俑摆在修复支架上，马宇团队的成员有的拿着陶片比对，有的伏案画图，有的整理修复报告。2012年以来，他们已陆续修复了25件形态各异的百戏俑，让人们看到秦代宫廷娱乐生活和陶俑制作技艺的更多细节。
9月28日，马宇（中）和团队成员修复陶俑。新华社记者 蔡馨逸 摄
工作间的柜子里，文物修复档案码放得整整齐齐。从陶片上的纹饰、彩绘，到病变损伤状况，再到制作工艺特点和使用工具痕迹……陶俑的相关情况都会逐一记录、绘图留存。
凡经过马宇及其团队修复的器物，都有一套完整的修复记录，为其他领域的研究者和未来的文保工作者破解更多历史信息提供详实资料。
马宇还牵头研发文物保护修复转盘、文物三维立体尺寸测量仪等设备，获得5项实用新型专利，累计培养团队成员40余人。
从业30余年来，他修复文物、寻迹历史、体味匠心，2025年获评“全国文物大工匠”。“修复是对文物的第二次发掘，一定要心怀敬畏，不正确的操作对文物造成的损伤，远大于文物原有的损伤。”马宇说，期待通过一代代文博人的努力，文物得到更科学、更完善的修复和保护，千年文脉得以被当代人更好地理解、传承。
（记者蔡馨逸）
编辑/王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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