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儿子升学宴摆8桌,结账时问我带钱没,我反问:为什么要带钱
楔子
福满楼门口的鞭炮刚歇,大伯李建国一把攥住李远的手腕,红光满面地往大厅里拽。“八桌,一桌不少,你弟争气!”李远脚下一顿,目光扫过主桌旁那把空椅子——正对着收银台。他兜里手机震了震,银行短信提醒房贷扣款成功。二姑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大伯猛地瞪眼。李远摸了摸口袋,那里面只有一包烟和半张回程车票。
第一章 福满楼的八张圆桌
福满楼的大厅里冷气开得足,可李远一踏进去,还是觉得后背冒了汗。八张圆桌从东墙摆到西墙,桌上铺着簇新的大红桌布,每张桌子正中都摆着一瓶没开封的白酒和两瓶橙汁,玻璃杯倒扣着码在转盘边缘,在吊灯底下亮晃晃的,刺得人眼晕。
“小远来了!快快快,主桌坐!”大伯李建国一只手攥着他手腕,另一只手朝主桌方向挥了挥,嗓门亮得整个大厅都听得见,“这是你弟弟的升学宴,你当哥的必须坐头一桌!”
李远被按在主桌靠过道的椅子上,左边是大伯母,右边空着一把椅子,正对着大厅入口旁的收银台。他余光扫过去,穿红马甲的服务员正低头按着计算器。
“八桌,一桌不少。”李建国站在主桌旁边,手搭在李远肩膀上,像在跟全桌人宣布什么重大决定,“福满楼最大的厅,提前半个月就订了。你弟争气,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咱老李家得有个响动!”
桌上几个本家叔叔纷纷附和,端起茶杯碰了碰。李远扯了扯嘴角,手机在裤兜里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瞄了一眼,银行短信,本月房贷扣款成功,余额剩四千三。他默默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二姑李建芳坐在斜对面,手里剥着花生,声音不高不低地嘟囔了一句:“八桌,一桌一千多,加上酒水,这得小两万吧。”
李建国耳朵尖,扭头瞪了她一眼:“你懂什么,别人家孩子考上大学都摆,咱家李浩不比别人差。”二姑撇撇嘴,没再吭声,把花生壳往桌上一拢。
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带着一股廉价茶叶的涩味。他环顾了一圈大厅,八张桌子已经坐满了七张,有他认识的亲戚,也有不少生面孔,大概是李浩的同学和老师。每张桌上都摆着差不多规格的菜,凉菜已经上了,热菜正一盘一盘往上端,清蒸鲈鱼、红烧肘子、白灼虾,光看卖相就知道不便宜。
“哥,你尝尝这个。”李浩从隔壁桌跑过来,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他碗里,脸上还带着刚被夸过的兴奋,“我爸说今天菜都是他亲自定的,硬不硬?”
“硬。”李远点点头,“你爸下了本。”
李浩嘿嘿笑了两声,又跑回自己那桌跟同学拍照去了。李远看着堂弟的背影,想起自己考上大学那年,大伯也高兴,在村里小饭馆摆了两桌,杀了一只鸡,那天大伯喝多了,拍着他后背说“咱家出大学生了”。那时候两桌加起来不到三百块钱。
“小远,吃啊,发什么愣。”大伯母往他碗里舀了一勺汤,“你弟这学校虽然不是一本,好歹也是本科,你大伯高兴得几宿没睡着。”
“高兴归高兴,账也得算。”二姑的声音又飘过来,这回稍微大了点,“大哥,你订桌之前问过小远没有?”
李建国脸色一沉,把筷子往桌上一搁:“问什么问,小远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弟升学宴,他当哥的来吃顿饭怎么了?”
李远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没接话。他知道二姑在替他说话,可这话头一旦接起来,大伯下不来台,这顿饭谁都吃不好。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微信里女朋友发来一条消息:“彩礼的事你跟你妈商量了吗?”他锁了屏,把手机又扣回去。
席间大伯端着酒杯挨桌敬酒,每到一桌都拍着胸脯说“我儿子争气”,声音洪亮,脚步却越走越飘。李远注意到大伯敬到第三桌的时候,把主陪的位置让给了李浩的班主任,自己退到一边跟饭店经理模样的人说了几句话,手指朝前台方向指了指。
二姑趁大伯走开,凑到李远耳边:“你大伯订桌之前到处打电话借钱,你不知道?”
李远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借了多少?”
“不知道,反正是借了。”二姑叹了口气,“你心里有数就行。”
李远没说话,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大厅里人声嘈杂,有人划拳,有人碰杯,李浩那桌的几个同学起哄让李浩讲两句,李浩站起来脸涨得通红,说了句“谢谢爸妈”,底下就一片叫好声。李建国站在大厅中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两手举起来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各位亲戚、各位朋友,今天是我儿子李浩的升学宴……”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厚实,“我李建国没什么大本事,这辈子就两件事值得说,一是把侄子小远供出来了,二是儿子也考上了大学。今天这八桌,是我的一点心意,大家吃好喝好!”
有人鼓掌,有人叫好。李远坐在椅子上没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布边角。八桌,一桌不少。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按县城这个规格,一桌连菜带酒水少说一千三四,八桌就是一万出头。大伯退休工资一个月不到三千,大伯母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李浩上大学学费住宿费生活费加起来一年至少两万。这笔账怎么算都兜不住。
他抬头看了一眼大伯。李建国刚敬完一圈酒,脸红得像桌上的红烧肘子,正扶着椅子背跟人说话,右手不着痕迹地按了按裤兜的位置。李远认得那个动作,那是他爸还在的时候,每次家里拿不出钱又不想让人看出来时的习惯。
服务员开始上最后一道甜汤,大厅里的喧闹渐渐低下来。有人起身去卫生间,有人掏出烟往外走。李远看见大伯趁人不注意,一个人往收银台方向走了几步,站在台子边上跟收银员说了句什么,收银员翻了翻手里的夹子,说了句话,大伯点了点头,又走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李建国脸上还挂着笑,可李远注意到他眼角抽了两下,嘴角的弧度也不太自然了。大伯在主桌坐下,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然后拍了拍李远的肩膀。
“小远,今天这排场,还行吧?”
“行。”李远说。
“你弟争气,当哥的脸上有光。”李建国又拍了拍他,手掌厚实,拍得他肩头往下沉了沉。
李远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眼手机。下午四点半。回省城的大巴最晚一班是六点,他本来打算吃完饭就走。他摸了摸裤兜,里面只有一包烟和一张回程车票,车票是昨天就买好的,没想着要改签。
“大伯,一会儿我可能得早点走,赶六点的车。”他说。
李建国摆摆手:“急什么,吃完再说。”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大厅,像是在数还剩多少人没走,“今天这顿饭,你得多坐会儿。”
李远没接话,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杯底沉着几片碎茶叶。他看见二姑站起身往门口走,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什么也没说,只是朝他使了个眼色。
大厅里的客人走得差不多了,服务员开始收拾碗筷,盘子叠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主桌上还剩五六个人,都是自家人。大伯坐在主位上没动,眼睛盯着大厅入口旁边的收银台,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李远把手机装回兜里,坐直了身子。他忽然想起出门前女朋友发的那条微信,想起房贷短信,想起二姑刚才那句话——“你大伯订桌之前到处打电话借钱,你不知道?”
他不知道。大伯一个字都没跟他提过。
收银台后面的服务员拿起账单夹,朝主桌走了过来。
第二章 带钱没
服务员把账单夹递到大伯面前的时候,李建国没有伸手去接。他先是看了一眼那本深蓝色的塑料夹子,目光停了两秒,然后转过头来,面朝李远。
“小远,”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桌上剩下的人全听见,“你带钱没?”
语气平常得像在问“你吃好了没”。李远正端着茶杯往嘴边送,手停在半空。茶杯里剩下最后一口凉透了的茶水,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像一池搅浑了的小池塘。他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抬起头,看着大伯。
“为什么要带钱?”
五个字。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可落在主桌上像一滴水滴进了滚油里。大伯脸上的笑僵住了,嘴角还维持着往上的弧度,可眼角的肌肉明显抽了一下。二姑李建芳本来在跟旁边一个堂嫂说话,话音戛然而止,头转过来,筷子还举在半空。李浩坐在大伯右手边,低着头,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划了两下没划动,屏幕上是他跟同学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两点多发的。服务员站在桌边,拿着账单夹的手不知道往哪放,账单夹的一角微微发颤,她看看大伯,又看看李远,最后把夹子轻轻放在了转盘边缘,往后退了半步。
“你弟升学,”大伯的声音低了一些,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当哥的不该表示表示?”
李远把手从茶杯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麻。他看着大伯发红的脸——那是酒精染的,也是情绪涌的。他忽然想起自己考上大学那年,也是在这个县城,大伯在另一家饭店请了三桌,那时候大伯母还跟他说过一句话:“你大伯就是爱热闹,你可别学他。”
“表示可以,”李远说,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得提前跟我说清楚。不能当着这么多人问我带没带钱。”
最后那句话落下去,主桌上安静得能听见后厨传菜口那边叮叮当当的炒勺声。旁边包厢有人推门出来,笑声涌进来又随着门合上被切断。大伯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伸手去够桌上的烟盒,手指有点抖,抽出一根没点,夹在耳朵上。
二姑把筷子放下了,发出轻轻的啪嗒一声。“大哥,”她开口了,声音是那种和稀泥的圆润,“小远说得也在理,你事先没跟孩子说,这冷不丁一问他,换谁也得懵。再说小远在省城开销大,房贷车贷压着,你也不是不知道。”她又转向李远,语气软下来,“小远你也别多想,你大伯就是好面子,今天这场面他绷不住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有话好好说。”
大伯没看二姑,眼睛还是盯着李远。那目光里有酒意,有恼意,还有一种李远很熟悉的东西——那种被人戳破了表面体面之后的狼狈。李建国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在人前没面子。他年轻的时候在厂里,评先进没评上,回家闷头喝了一晚上酒,第二天照样跟工友说说笑笑。后来厂子倒了,他下岗,也没跟亲戚张过嘴,自己蹬三轮车拉货硬撑了三年。可今天不一样,今天他摆了八桌,请了班主任,请了老同事,请了街坊邻居,声势拉得比谁家都大。
“我当着这么多人问你怎么了?”大伯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李建国供你读书的时候,当着谁的面没供?你爸走得早,我把你接过来,那时候多少人看着,我说过一个不字没有?”
李远的右手在膝盖上攥紧了。他感到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一阵钝痛。大伯说的是事实,他记这份情,记了二十多年。可他今天问的是钱,不是情。这两件事搅在一起,像面前那盘吃剩的糖醋鱼,甜和酸混得分不清彼此。
“大伯,”他叫了一声,嗓子有点紧,“您供我读书,我一辈子认。可今天这顿饭是您张罗的,八桌是您定的,客人是您请的。您从头到尾没跟我说过要我出钱,现在散席了您当众问我带没带钱——这不对。”
李浩终于抬起头来。他的脸涨得通红,手机攥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他看看他爸,又看看李远,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又把头低下去了。旁边一个没走的堂嫂假装在收拾包,动作很慢,耳朵明显竖着。另一个远房表叔掏出打火机点烟,打了两下没打着,干脆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叼在嘴里,也不点了。
大伯把桌上的账单夹拿起来,翻开看了一眼。李远的角度只能看到账单背面,那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数字。大伯看了很久,其实那几行字两秒钟就能看完,可他一直看着,像是要把那张纸盯出洞来。然后他把账单夹合上,往桌上一拍。
“行,”他说,“你长大了,翅膀硬了。这钱我自己出,不劳你费心。”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转身朝收银台走,步子迈得很大,可走到一半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右手插进裤兜里,那个动作李远太熟悉了——那是摸钱的动作。他看见大伯的右手在裤兜里停了一下,然后掏出来,空空如也,又换到另一边裤兜去摸。
李远闭上眼睛。他眼前闪过一个画面——十五年前,他考上县一中的时候,大伯带他去学校报到。交学费那天,大伯也是这个动作,先掏左边裤兜,再掏右边裤兜,掏出来的钱一张一张数给收费的老师。那时候大伯还年轻,腰板挺得笔直,数完钱还拍了拍他的脑袋说“好好念”。
他站起来。
“大伯。”他叫了一声。
李建国没回头,但脚步停了。
李远走过去,走到他身边。大堂里还剩几桌没收拾完,服务员推着餐车从旁边经过,轮子吱吱呀呀地响。他压低声音,只说给大伯一个人听:“我不是不认这个账。您提前跟我说一声,哪怕发个微信,我都不会让您为难。可您今天这样,我心里堵得慌。”
大伯的肩膀绷着,没有转过身来。他的侧脸对着李远,李远看见他嘴角的肌肉在跳,下巴上有一道深深的纹路,那是这些年操心操出来的。沉默持续了大概四五秒,然后大伯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胸腔里憋着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账单给我看看。”李远说。
大伯终于转过头来,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嘴唇翕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他把手里的账单夹递过来,动作有些迟缓。李远接过去翻开,看到了那个数字:11600。他的目光在那串数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合上夹子。
第三章 账单上的数字
服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手里拿着POS机和账单夹,在桌边站了有一会儿了。她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可眼神已经往旁边瞟了好几回,显然这桌的气氛让她不太自在。李远从她手里接过账单夹的时候,她明显松了口气,赶紧退到两步开外。
账单打得很规整。李远的目光从第一行往下走:福满楼升学宴套餐,8桌,单价1280元,小计10240元。再往下是酒水饮料明细——白酒四瓶,每瓶168元,计672元;啤酒两箱,每箱96元,计192元;果汁和碳酸饮料若干,计496元。合计1360元。最后一行加粗:应收总计11600元。
他把账单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他又翻回正面,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连最底下那行“感谢惠顾”的小字都没放过。其实不用看第二遍,这个数字他进门之前心里就有数了。八桌,县城中档饭店,加上酒水,万把块钱是跑不掉的。他只是需要这点时间,需要手指在纸面上划过的这几秒钟,让自己冷静下来。
大堂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吊顶上出风口呼呼地吹着冷气,可李远觉得后脖颈在冒汗。他抬起头,正对上大伯的眼睛。李建国没有看账单,从始至终都没有低头看一眼。他就那么直直地盯着李远,目光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等待,像一个把全部筹码押在最后一局的人,等着骰子停下来。
“今天这八桌,是您定的吧?”李远问。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只剩两三桌客人的大堂里,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大伯的下颌抬了一下。“我定的。”他说,语气里有种理直气壮的硬气,“我李建国请客,当然是我定的。”
“您定之前,跟我提过吗?跟李浩提过吗?”
“提什么提。”大伯的眉头拧起来,“你弟考上大学,我当爹的摆几桌酒怎么了?这是喜事,喜事就要有个喜事的样子。你小时候你爸在的时候,家里来客人你爸不也张罗?”
李远把账单夹轻轻放在桌上,手指按着夹子的边沿。“大伯,我没说不该摆。李浩考上大学,是好事,我也高兴。可您提前跟我通个气,哪怕发条微信说一声‘小远,这次场面不小,你看能不能帮衬点’,我今天都不会说一个不字。”
“我席前不是跟你说了?”大伯的声音拔高了,“我说了场面不小,让你当哥的帮衬!”
“您那是通知,不是商量。”李远看着他,“您说完就走了,我连问一句‘帮多少’的机会都没有。您让我坐在这个位置上——”他指了指自己坐的那把椅子,那把椅子正好在主桌传菜口旁边,离收银台最近,“——从开席到现在,我没动过地方。您安排我坐这儿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想好了让我结账,对不对?”
大伯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旁边那桌有个亲戚假装在看手机,屏幕一直没亮过。二姑李建芳从邻桌走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把瓜子,她刚才一直在隔壁桌跟几个妯娌聊天,这会儿听见动静不对,赶紧过来了。
“大哥,”二姑把手里的瓜子往桌上一搁,声音又脆又亮,“我说句公道话。你今天这事办得确实欠考虑。小远在省城上班不容易,房贷车贷压着,你提前跟孩子说一声能咋的?非得散席了当着这么多人问?你让人家怎么想?”
大伯猛地转过头瞪她。“你懂什么?我养他那么多年——”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刹住了。可那半句话已经像一根针扎进了空气里,所有人都听见了。李浩的头埋得更低了,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那个远房表叔终于把烟点着了,狠狠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圈都是歪的。
李远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跳。一下,一下,又一下。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地敲着胸腔,比平时快了许多。他盯着大伯的侧脸,那张脸他看了二十多年。父亲走的那年他七岁,大伯骑着那辆二八大杠从县城赶到乡下,把他从母亲手里接走。那天晚上他哭了一路,大伯一句话没说,到了县城给他买了一碗馄饨,自己坐在对面抽烟。后来他上初中、上高中、上大学,大伯没让他缺过一顿饭。这些他都记得。
可大伯刚才那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这些年一直锁着的门。门后面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您养我那么多年,”李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我认。我认一辈子。可您养我的那些年,花的是谁的钱?”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李远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句话。这不是他提前想好的台词,这句话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自己冒出来的,冒出来之后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大伯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嘴角往下压了一点点,眼角的纹路一下子深了许多。他没有接话。
二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拍大腿:“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小远,你大伯不容易。大哥,你也体谅体谅孩子。这账——”她低头看了一眼账单夹,翻开扫了一眼那个总数,眉头皱起来,“一万多呢。这样,今晚我做个主,你们各退一步。”
李远没有接二姑的话。他的目光还停在大伯脸上,大伯的目光却移开了,落在桌面上那盘没怎么动过的清蒸鲈鱼上。鱼眼睛白蒙蒙地瞪着天花板,鱼嘴微微张着,像是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这钱,”李远开口了,声音稳下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意外的平静,“我出。但我有个条件。”
大伯终于又看向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以后家里有事,您提前跟我说。多大的事,我都接。但您不能再这样——先办完了,再让我来收场。”
大伯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爸走那年……抚恤金的事,你妈后来跟你说了没有?”
空气一下子凝住了。二姑手里的瓜子壳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捡到一半停住了。李浩抬起头来,满脸惊讶地看着他爸。李远感觉自己后背有一阵凉意爬上来,顺着脊椎一直爬到后脑勺。他想起母亲前年过年时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她说了一半又咽回去的那些话。
“您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静水,“您今天把话说完。”
第四章 旧账本
李远没有拍桌子。他手边的茶杯里还剩半杯凉透的茶水,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堆理不清的旧事。他盯着那些舒展开的叶片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点平日里跟大伯拉家常时的语气。
“大伯,我爸走那年,您把我从乡下接过来,这事我记您一辈子好。您给我买的那碗馄饨,肉馅的,一块钱一碗,那时候一块钱能买四个包子。您自己没吃,就坐对面抽烟。”
大伯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手里那根烟快烧到滤嘴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拖时间。
“可我爸的抚恤金,”李远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没有躲开,“是不是也在您手里?”
那个远房表叔终于把手机放下了。屏幕始终是黑的,他刚才根本没在看什么,只是把手机当挡箭牌。这会儿挡箭牌撤了,他只好端起茶杯一口一口地抿,抿得咂咂响。李浩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先是看他爸,又转头看李远,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二姑李建芳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把瓜子,有几颗从指缝里漏出来,噼里啪啦掉在桌面上。她张了张嘴,嗓门难得降了下来:“小远,你这话……什么意思?”
“二姑,您先别急。”李远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语气尽量放平,“当年我小,不懂事。后来我妈跟我说,我爸单位给了一笔抚恤金,里头专门有一份是给我读书用的。大伯当时跟我妈说,这钱先放他那儿,等我大了给我。我妈改嫁的时候没争,她说她那时候自顾不暇,也怕争了伤和气。”
大伯的脸色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油光,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他伸手去够桌上的烟盒,手指碰到烟盒又缩回来,反复了两回,最后把烟盒攥在手里,捏得纸壳子嘎吱响。
“是有这么一笔钱。”大伯终于开口了,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你爸走得急,单位给了两万三。丧事花了一些,剩下的——”
“剩下的您说给我读书用。”李远接过话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上初中那会儿,每学期学费三百多,您给我交的。高中一学期八百,也是您出的。这些我都记着。可我大学毕业那年算过一笔账,从初中到大学,我总共花了您不到四万块。我爸那笔抚恤金,除去丧事开销,少说也剩下一万五。那笔钱呢?”
大伯攥着烟盒的手背上青筋鼓起来。他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条线越来越细,细到快要看不见。他没有回答。
二姑把瓜子往桌上一拍,声音又亮起来:“大哥!孩子问你话呢!那笔钱到底怎么回事?当年姐夫走的时候单位是给了钱的,我记得清清楚楚。你那时候说替孩子存着,我还觉得你做得对。后来呢?”
“后来——”大伯的声音忽然拔高又忽然低下去,像一口气提上来又泄了,“后来家里什么情况你们不知道?你嫂子那几年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浩浩出生的时候早产,保温箱里住了一个月。厂里效益一年不如一年,工资都发不利索。那钱……那钱我挪去补了家里的窟窿。”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后背塌下来,靠在椅背上。那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在安静下来的包厢里格外刺耳。李浩的脸涨得通红,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撞在墙上。
“爸!你怎么能——”
“你坐下。”李远抬手按了一下李浩的肩膀,力道不重,李浩却像被按了开关一样,梗着脖子慢慢坐了回去。李远看着他,又看看大伯,沉默了几秒。包厢外头有服务员推着餐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由近及远,然后安静重新落下来。
“大伯,那笔钱您花在我吃穿上也好,花在嫂子看病、浩浩身上也好,我今天把话说明白——我不追究。”
大伯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我七岁没了爸,您把我接过去,给我饭吃,给我学上,这是事实。我爸的抚恤金您用了,这也是事实。两件事搅在一起,算不清了。我也不想算。”李远把面前那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的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放下杯子,声音沉而稳,“但今天这顿饭,我不能稀里糊涂买单。”
他拿起桌上的账单,翻到正面,手指点在那串数字上:“八桌菜一万零二百四,酒水一千三百六,总共一万一千六。您事先跟我说‘这次场面不小,你当哥的帮衬’,我应了‘知道了’。可您没说让我全出,您也没说这顿饭是为浩浩办的、钱该谁掏。您把我安排在收银台旁边,散席了当着亲戚面问‘带钱没’——大伯,您这是拿我当什么?”
大伯的嘴唇抖了两下,烟盒在他手里被捏扁了。他好像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又吞了回去。
“您把我架在这儿,我要是掏了,显得我懂事,您有面子。我要是不掏,亲戚们看着,我就是忘恩负义。”李远的声音还是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桌面,“您想过没有,我在省城一个月工资九千多,房贷六千,车贷两千,剩下一千多过日子。这顿饭一万一千六,我掏了,下个月喝西北风?”
二姑听到这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长长叹了一口气:“大哥,你这事做得……确实不地道。小远在省城不容易,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要办酒,自己有多少能力办多少桌,拉孩子下水算怎么回事?”
李浩忽然又站起来,这回他没有看李远,而是直直地盯着他爸:“爸,哥说得对。这学是我上,酒是为我办的,凭什么让哥掏钱?你要办八桌,你就自己掏。掏不起,当初就别办这么多。”
大伯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你懂什么!你考上大学,亲戚朋友都看着,我不办像话吗?你二叔家闺女去年考上大专都摆了六桌,我李建国的儿子考上了,摆八桌怎么了?”
“所以您就让我买单?”李远问。
这句话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大伯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看看李远,又看看李浩,再看看二姑,最后目光落在那个远房表叔身上。表叔赶紧低下头,把空茶杯端起来假装喝,杯底都朝天了还在吸溜。
空气安静了很久。头顶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灯罩里的苍蝇。李远坐在那儿,后背挺得笔直,他没有看账单,也没有看大伯,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印刷的山水画上。画里的山是假的,水也是假的,可那山水的颜色很鲜亮,鲜亮得有点刺眼。
“这笔钱,”他终于又开口了,声音疲惫但清楚,“我出一半。剩下的您出。您要是手头紧,先欠着饭店,回头慢慢还。”
大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他的肩膀从紧绷慢慢松下来,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又慢慢坐回椅子上,双手捂着脸,从指缝里漏出一声很轻的叹息。那声叹息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拼回来。
二姑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伸手把那把散落的瓜子一颗一颗捡起来,放进自己兜里,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行,就这么定。我去跟服务员说,让她们重新打单子,分开结。”
她站起来往包厢门口走,经过李远身边时,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力道很重,像是要把什么压进他身体里。李远没有动,只是微微偏过头,冲二姑点了一下。二姑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转身拉开门出去了。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涌进来,又随着门合上被切断。
包厢里只剩下自家人。李浩慢慢挪到李远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他张了几次嘴,最后终于小声叫了一句:“哥——”
李远转过头看他。李浩的眼睛有点红,鼻翼翕动着,像是有很多话堵在嗓子眼。他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那钱……我以后还你。”
李远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到大伯家时的样子。那时候李浩还没出生,大伯家的房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炉子。他在那张床上睡了好几年,直到上初中住校。李浩出生的时候他已经上高中了,周末回来看到襁褓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大伯抱着孩子站在窗前,笑得脸上每一道褶子都在发光。
“先把学上好。”李远伸手拍了拍李浩的后脑勺,力道很轻,“别的以后再说。”
大伯一直捂着脸,没有抬头。但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那种抖法李远见过——父亲去世那天,大伯从乡下赶到医院,在走廊里蹲下来,肩膀也是这样抖的。那时候他才七岁,站在大伯面前不知所措,大伯忽然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他喘不过气。
“大伯,”李远的声音放柔了一些,“我爸那笔钱的事,今天说开了就算了。您养我那些年,比钱重。但往后——咱爷俩之间,能不能不绕弯子?”
大伯的手慢慢从脸上放下来。他的眼眶是湿的,但没有眼泪流出来。他看着李远,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地说了一个字:“行。”
第五章 主桌上的沉默
二姑出去之后,包厢的门没有再关严,留了一条巴掌宽的缝。走廊里的灯光和隔壁包厢的划拳声一起挤进来,混着后厨飘来的油烟味,把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冲散了一些,却冲不散主桌上那股沉甸甸的安静。
远房表叔第一个坐不住了。他站起来,扯了扯皱巴巴的衬衫下摆,干笑两声:“那什么,建国哥,家里还有点事,我先走一步。回头浩子开学,我再上门道喜。”他说完也不等大伯回应,侧着身子从李远背后挤过去,脚步快得像身后有人催账。门开了又合,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就消失了。
大伯还坐在那儿,两只手搁在桌沿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桌布的一角。那块桌布是米白色的,印着暗红色的小碎花,已经被他搓出了一道深深的褶子。他脸上的红晕退了大半,剩下一种灰扑扑的难堪,像刚被人从热水里捞出来又扔进了凉风里。
李浩抬起头。他刚才一直盯着自己面前那只空茶杯,杯底压着几片碎茶叶,茶渍在杯壁上挂出一圈褐色的痕。这会儿他抬起脸来,眼眶虽然还红着,眼神却比刚才硬气了些。他看看李远,又看看大伯,嘴唇抿了抿,忽然开口:“爸,别吵了。”
大伯的手停住了。
“这学是我上,酒是为我办的。”李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您要摆八桌,我没拦着。可您不该让哥出这个钱。哥在省城租房、吃饭、还房贷,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今天把话放这儿,这学我上,排场不排场的我不在乎。您要是觉得亏了,这酒钱回头我打工还您。”
大伯猛地抬起头,瞪着李浩,眼睛里的血丝比刚才更重了:“你懂什么?你一个学生,打什么工?你老子还没死呢,轮不到你操心钱的事!”他的声音拔高了,但底气明显不足,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还在硬撑着形状。
“我是不懂。”李浩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忽然有点抖,但没退缩,“可我知道我哥当年上大学,您连件新衣服都没给他买。他现在混出来了,您倒好意思开口。”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大伯的胸口。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声响,却没能吐出一个完整的字。他转头去看李远,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求助,又像是认输。
李远没有接他的目光。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早就凉透了的茶。茶水颜色很深,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映出头顶日光灯的一点模糊轮廓。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夏天,大伯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送他去县城高中报到。那天特别热,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大伯在前面蹬车,后背的汗衫湿了一大片,贴在脊梁上,能看见一节一节的骨头。到了学校,大伯从裤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票子交学费,数了两遍,手指头在舌尖上蘸了又蘸。数完了,又从另一个兜里摸出几张零票塞给他:“拿着,买点饭吃,别省。”
那时候他觉得大伯是山,是永远不会塌的。
“砰”的一声,包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李远抬起头,看见二姑侧着身子让进来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进门先扫了一圈包厢里的人,最后目光落在李远身上,停住了。
赵秀兰。
李远愣了一下。他没有打电话叫母亲,二姑是什么时候通知的,他完全不知道。赵秀兰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酸奶,大概是路上买的。她看着李远,又看了看桌上摊开的账单,再看看大伯那张灰败的脸,什么都没问,径直走到李远旁边的空位上坐下了。
“二妹打电话给我的。”赵秀兰把酸奶放在桌上,声音很平,“说这边吵起来了。我来看看。”
她转头看着大伯,目光不躲不闪。大伯被她看得不自在,偏过头去,伸手去够桌上的烟盒。赵秀兰伸手按住了烟盒:“建国,先别抽。我问你一句话。”
大伯的手停在半空。
“当年远儿他爸走的时候,单位给的那笔抚恤金,”赵秀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压下来,“是不是在你手里?”
包厢里最后一点嘈杂也消失了。隔壁的划拳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走廊里的脚步声也远了,安静得能听见天花板上日光灯管里镇流器发出的细微电流声。李远坐直了身体,他看见大伯的手指在烟盒上捏了一下,又松开。
“嫂子,”大伯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那钱……是给远儿的。我用了。那时候家里……”
“我没问你用没用。”赵秀兰打断他,语气还是平的,但眼眶已经泛了红,“我是问你,你跟远儿说过没有?他爸拿命换的那笔钱,你用了,你跟他说过一个字没有?”
大伯沉默了。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响亮。
赵秀兰转过头来看李远,目光软下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愧疚:“远儿,你爸走那年你才七岁。抚恤金下来的时候,你大伯说你小,他替你管着。后来我改嫁,想把你接过去,你大伯说孩子跟着他惯了,不让我接。我想着他是你亲大伯,总不会亏待你。可那笔钱的事,他从来没跟我提过一个字。直到前年我回县城办事,碰到你爸以前的同事,才知道那笔钱当年就被你大伯领走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伸手把那两盒酸奶往李远面前推了推:“我不是来翻旧账的。我今天来就说一句话——建国,你拉扯远儿是情分,可他爸的抚恤金是另一码事。你把这两样混在一块儿算,算不清。”
大伯梗着脖子,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像一块拧干了水的抹布。他盯着赵秀兰,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把他拉扯大,我亏什么了?我亏什么了!”
这句话一出口,李浩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看看他爸,又看看李远,再看看赵秀兰,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重重地坐回去,两只手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李远坐在椅子上,一动没动。他看着大伯那张涨红的脸,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看着李浩埋在手掌里的后脑勺,耳朵里嗡嗡响着的是大伯那句“我亏什么了”。他想起小时候大伯给他交学费的背影,想起大伯骑车送他上学时湿透的汗衫,想起大伯在他父亲葬礼上把他搂进怀里时肩膀的抖动。
那些都是真的。
可母亲说的也是真的。
两样都是真的,搅在一起,就成了一团理不清的乱麻。李远的眼眶一阵一阵发热,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热硬生生压回去,然后伸手拿起桌上那盒酸奶,撕开盖子,喝了一口。
酸奶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大伯,”他放下酸奶,声音很稳,“您养我那些年,我记一辈子。这笔钱的事,今天说开了就算了。但往后——咱爷俩之间,能不能不绕弯子?”
大伯看着他,眼眶里的红慢慢洇开,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他的嘴唇抖动了几下,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行。”
包厢门又被推开了,这回是服务员探进来半个脑袋,手里拿着重新打好的单子,小心翼翼地问:“请问……现在结账吗?”
二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门口,她伸手接过单子,冲服务员点了点头:“结。分开结。”
第六章 李浩的实话
大伯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蹭了半步,发出沉闷的一声。他没看任何人,只低着头往包厢门口走。李远以为他是去结账,刚想开口,二姑在旁边低声说了句:“洗手间,让他去透透气。”
李远便没动。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半杯,茶已经凉透了,喝进嘴里有股涩味。包厢里剩下的人不多,几个远房亲戚早借着打电话的由头溜了,李浩那两个同学也识趣地告辞。服务员站在门外走廊上,手里捏着对讲机,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
赵秀兰坐在李远旁边,从包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他。李远没接,她就放在他手边,自己也没擦眼睛,只是把包抱在怀里,看着桌上那摊没怎么动过的果盘。
“嫂子,”二姑从门口走过来,在赵秀兰另一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我大哥这个人你还不了解?死要面子活受罪。他不是坏,就是轴。”
赵秀兰没接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李远感觉右手边的椅子被轻轻拉开了。李浩不知什么时候从对面绕了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两只手还插在兜里,肩膀缩着,整个人比刚才矮了一截似的。他没看李远,眼睛盯着桌布上一块酱油渍,嘴唇动了几下,像在嚼什么嚼不烂的东西。
“哥。”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盖过去。
李远侧过头看他。这个堂弟他太熟了,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夏天一起去河沟里摸鱼,冬天挤在一个被窝里打游戏。后来李远去省城读大学,李浩还在县城上初中,每次放假回去,李浩都第一个跑来翻他书包,看有没有带什么新鲜玩意。再后来李远工作了,见面少了,李浩长高了,脸上多了些年轻人的张扬,但也多了些李远不太认得的什么东西。
“哥,”李浩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更小了,像是怕被包厢里其他人听见,“我跟你说个事。”
李远没说话,等着他。
“其实……我不想办这么大。”李浩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我爸非要摆八桌。他说别人家孩子考上大学都摆,咱家不摆人家笑话。我说就请几个亲戚吃顿饭得了,他不干,说八桌是底线,少了脸上挂不住。”
李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接话。
李浩的手在兜里攥了攥,又松开,声音里开始带上一种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急切:“哥,我跟你说实话——我爸手里可能真没钱了。上个月他给我买电脑,花了一万多。我说买个四五千的就行,他说上大学得用好的,不能让同学比下去。他刷的信用卡。”
李远拿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我那天看见他手机上的短信了,”李浩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越埋越低,“银行催他还款。他没跟我说,但我看见了。他以为我不知道。”
李远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叮的一声脆响。他盯着李浩看了好几秒,脑子里转得飞快。电脑一万多,信用卡短信,八桌酒席,1280一桌的标准——这些数字像散落的珠子,突然被一根线穿了起来。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李远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他自己能感觉到,“你爸在席上那么问我,你坐在旁边一声不吭。”
李浩的肩膀缩得更紧了,两只手从兜里抽出来,在膝盖上绞在一起。“我不敢。”他说,声音里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懊恼,不像是装的,“我爸那个脾气你知道,我要是在饭桌上说没钱不办了,他能当场骂我一顿。而且……而且我也怕你觉得我不懂事。哥,你在城里挣钱也不容易,我知道。”
李远看着李浩绞在一起的手指,那双手比他印象里大了,骨节分明,已经是个成年人的手了。可坐在他旁边的这个人,低头缩肩的样子,还跟小时候打碎了大伯的花瓶跑来向他求助时一模一样。
“你爸知道你给我说这些不?”李远问。
李浩飞快地摇头:“他不知道。他要是知道我跟你说了电脑的事,肯定得跟我急。”
李远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李浩的头顶,望向包厢门口。走廊尽头,隐约能看见大伯从洗手间方向走回来的身影,步子比去的时候慢了许多,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好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掉了一截。那个在饭店门口迎客时红光满面的人,和现在这个影子,怎么也对不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刚工作那年,第一个月工资还没发,房租押一付三交完兜里就剩不到两百块钱。他谁也没说,硬撑着吃了半个月泡面。后来大伯不知从哪儿听说了,一个电话打过来,什么也没问,只说了句“把你卡号发过来”,当天下午就给他转了三千块。那会儿大伯还没退休,工资也不高,三千块差不多是他一个月的收入。
李远当时在电话里说等发了工资就还,大伯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还什么还,你爸不在了,我不帮你谁帮你。”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那三千块,李远后来还是还了。分三次转的,大伯收了,什么也没说。可那件事李远一直记着,记了七八年,每次想起来心里都又暖又酸,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现在想起来,那三千块大伯是从哪儿挤出来的,他当时根本没问过。
“哥。”李浩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回来。
李远转头看着这个堂弟。李浩的眼睛有点红,下巴上冒出一层浅浅的胡茬,嘴唇干得起皮。这张脸在他面前从小到大看了二十二年,此刻却好像第一次看清了些东西——不只是李浩,还有李浩背后那个死要面子的大伯,那个刷信用卡买电脑的父亲,那个在走廊里慢慢往回走的老人。
他心里那股从散席后就堵在胸口、越烧越旺的火气,忽然没那么冲了。火还在,但像被浇了一瓢凉水,只剩下闷闷的热,不再往外窜了。
“李浩,”李远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料到的认真,“我问你一句话,你想好了再答。”
李浩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你想不想上大学好好读?不是混个文凭,是真的学点东西。”
李浩愣了一秒,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下巴绷得紧紧的。
李远看着他点头的样子,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他伸手拍了拍李浩的肩膀,手掌底下能感觉到这个年轻人肩头的骨头和肌肉,硬邦邦的,又热又结实。他收回手,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穿过包厢半开的门,落在大伯正走回来的身影上。
“那今天这钱,我可以出。”李远说。
李浩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嘴唇张开,像是要说什么感激的话。
李远抬手止住了他:“但得换个出法。”
李浩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怔怔地看着他。
李远没有马上解释,只是从桌上拿起那张账单,折了两折,塞进自己衬衫口袋里。然后他站起来,拉了拉衣角,转头对赵秀兰和二姑说:“妈,二姑,你们先坐会儿。我去跟大伯说几句话。”
赵秀兰抬起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探询。李远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没多说什么,抬脚往包厢门口走去。
大伯正好走到门口,两人在门框里面对面撞上。大伯抬头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眼神闪了闪,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做好了被质问的准备。
李远没有质问。他只是侧了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然后伸出手,轻轻扶了一下大伯的胳膊。
“大伯,”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外面走廊有椅子,咱爷俩坐那儿说。”
第七章 换个出法
走廊尽头的灯比包厢里暗一些,大伯被李远扶着坐到靠墙的塑料椅上,椅面凉,大伯往下坐的时候身体僵了一瞬。李远在他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来,两把椅子之间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走廊里飘着后厨的油烟味,混着隔壁包厢散出来的酒气,闷闷地压在头顶。
大伯先开口:“小远,刚才那话……”
“大伯,”李远打断他,语气不重,但稳稳地压在话头上,“您先听我说完。”
大伯的嘴张了张,合上了。他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不自觉地搓着裤缝,那条裤子还是去年过年时李远给他买的,深灰色,料子挺括,今天穿来赴宴,裤线压得笔直。此刻膝盖弯着的地方已经起了几道褶子。
李远从衬衫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账单,展开,放在两人之间的椅子上。大伯的眼睛扫了一眼那个数字,很快又移开了。
“今天总账一万一千六。”李远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八桌菜一万零二百四,酒水饮料一千三百六。”
大伯没吭声,腮帮子绷着,牙关咬得紧。
“我出一半,五千八。”李远说,“剩下的,大伯您出。”
大伯猛地抬起头:“小远,我——”
“您先别急。”李远抬手止住他,“您刚才问我带钱没,我确实带了。但我今天要是全出了,您心里过不去,我心里也过不去。您要面子,我懂。可这面子不能让我一个人扛着。”
大伯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您要是手头紧,拿不出这五千八,也行。”李远把账单重新折好,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大伯留出反应的时间,“这钱您先欠着饭店,回头我跟李浩说清楚,算我借给他的学费。他大学四年,每年勤工俭学还我一点。什么时候还完,什么时候算清。”
大伯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霍地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李远!你这是什么意思?让浩浩背债上大学?你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李远没有站起来,仰着头看着大伯涨红的脸。走廊尽头有服务员端着托盘经过,好奇地往这边瞟了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走远了。
“大伯,”李远的声音始终压在同一个调上,“您觉得让李浩四年无忧无虑花着您的退休金,就是疼他?他今年二十二了,您二十二的时候已经在工厂上班挣钱养家了。”
大伯的身子晃了一下,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他张着嘴,胸口剧烈起伏着,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李远看着大伯花白的鬓角,那些头发在走廊顶灯的照射下泛着灰白的光,稀稀疏疏的,盖不住头皮。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大伯背着他去镇上看病,那时候大伯的头发又黑又密,背脊宽厚得像一堵墙。那个背影和眼前这个人,完全是两回事。
“建国!”二姑的声音从包厢门口传过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来的,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又急又心疼,“孩子给你台阶你就下。你非要他把话说得多明白?”
大伯转头看了二姑一眼,嘴唇哆嗦着。
赵秀兰也走到了门口。她在二姑身后站定,看着走廊里的两个人,目光在李远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大伯身上。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沉:“大哥,小远这话在理。亲兄弟明算账,以后谁也不憋屈。你今天把这事掰扯清楚,比稀里糊涂过去强。”
大伯的肩膀一点点塌下去。他慢慢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脑袋低垂着,盯着地面。走廊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后厨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碗碟碰撞声。
李远看着大伯头顶稀疏的发旋,心里那点闷闷的热意一点点散开,化成一种说不清的酸软。他没有再开口催,只是坐在那里等着。他知道大伯这个人在厂里当了二十多年小组长,管着十几号人,从来没在人前低过头。今天让他认这个账,比让他掏钱还难。
过了很久,大伯抬起头来。他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湿。他看着李远,声音沙哑:“小远,你说的那个法……李浩他愿意?”
“他愿不愿意,您让他自己跟我说。”李远说,“他要是说不想背这个债,那今天这钱我全出,以后您家的事我再也不管。他要是愿意,这钱算我借他的,跟您没关系。”
大伯定定地看了他几秒,然后慢慢点了点头。他扶着椅子扶手站起来,动作比刚才慢了许多,膝盖像是使不上劲。站起来之后,他低头看着椅子上那张折好的账单,伸手拿了起来。
“我去前台。”他说,声音干巴巴的,但稳住了。
李远也站起来:“我跟您一起去。”
大伯摆了摆手:“不用。你先回包厢,李浩还在里面等着。”
李远看着大伯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的背影。那个背影微微佝偻着,脚步比平时沉,但一步一步走得踏实。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大伯停了一下,侧过头来,没回头,只是偏了偏脸。
“小远,”他的声音从拐角那边传过来,闷闷的,“你爸当年……没看错人。”
说完,他拐过弯,消失在走廊尽头。
李远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拐角,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想起父亲走的那年他刚上初中,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是大伯把他从灵堂里拉出来,蹲在他面前,用粗糙的大手抹掉他脸上的眼泪,说“远儿不怕,有大伯在”。那会儿大伯的头发还是黑的,手掌上的茧子硌得他脸疼。
赵秀兰走到他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李远回过神来,低头看了母亲一眼。赵秀兰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把他衬衫上刚才坐椅子压出的褶子捋了捋,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二姑在门口喊:“行了行了,回来坐着等。你大伯那个人,别看他点头了,心里那道坎还得自己迈。”
李远跟着母亲和二姑回到包厢。李浩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看见李远进来,马上站起来,眼睛急切地在他脸上搜寻答案。
李远走回自己的座位,在主桌旁边坐下来,拿起桌上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李浩跟过来,站在他旁边,手指又开始绞在一起。
“哥……”
“你爸去前台了。”李远放下茶杯,抬头看着堂弟,“李浩,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个事,你爸没反对。但你得自己拿主意。”
李浩愣愣地看着他。
“大学四年,每年还我一点,算我借你的。你要是觉得成,明天给我写个借条。你要是不愿意,就当今天这话我没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李浩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转头看了一眼包厢门口,又看了看桌上的账单复印件。然后他回过头来,看着李远,一字一字地说:“哥,我写。”
李远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叫“哥”的男孩,看着那双不再躲闪的眼睛。他伸手拿起茶壶,给李浩面前的空杯里倒了一杯茶。
“坐下吧。”他说,“等你爸回来。”
李浩在他旁边坐下来,端起那杯茶,两只手捧着,低头喝了一大口。茶水已经温了,但他喝得很急,像是渴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水源。
二姑在桌子对面坐下来,拿起牙签盒晃了晃,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剔牙,只是含着。她看了李远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说什么。
赵秀兰坐在二姑旁边,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在儿子和侄子之间来回看了看,最后落在包厢门口。走廊那头,隐约传来刷卡机打印凭条的声音,还有大伯跟收银员说话的低沉嗓音。
李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知道今天这顿饭的钱算是有了着落,但事情远没有结束。大伯的面子保住了,李浩的担子挑起来了,可他和大伯之间那根绷了多年的弦,今天算是第一次被人看见。看见了,就好办。他睁开眼,看着包厢天花板上那盏亮得发白的日光灯,心里默默盘算着明天该怎么跟李浩把借条的事说清楚,怎么让大伯心里那口气真正顺下去。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比刚才重了些。大伯的皮鞋踩在瓷砖上,一声一声,越来越近。
第八章 前台那三分钟
李远没有回包厢。
他站在走廊中间,看着大伯的背影拐过前台那面贴着福字的玻璃墙,皮鞋声一下一下敲在瓷砖地上,闷得像拳头捶棉花。走廊两侧的包间门半开着,里面传出零星的说话声和碗筷碰撞声,福满楼的大堂里已经没什么客人了,服务员三三两两靠在墙角歇着,有人揉脚踝,有人刷手机。
他往前走了几步,在离前台还有三四米远的地方停住。前台是一张弧形的大理石台面,上面摆着两盆塑料绿萝,收银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正低头在键盘上敲着什么。大伯把账单递过去,从裤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手指捏着卡边,在柜台上磕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刷卡。”大伯说。
收银员接过卡,在机器上划了一下。机器响了一声,没出单。她又划了一遍,屏幕闪了一下,还是没动静。她抬头看了大伯一眼,声音不大:“先生,这张卡余额不足。”
大伯没说话。他的后脖颈子瞬间涨红了一片,像有人从头顶浇了热水下去。他伸手把卡拿回来,低头看了看那张卡的背面,好像能从那上面看出余额来似的。然后他把卡塞回兜里,蹲下身,去够裤腿内侧那个拉链口袋。他蹲得很吃力,膝盖弯下去的时候能听见骨头咔嗒一声响,一只手扶着柜台边沿,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摸。
李远认得那个口袋。小时候大伯带他去县城赶集,钱就塞在那个位置,用别针别住拉链头,说是怕小偷。每次掏钱都要蹲下来摸半天,李远那时候总在旁边等着,看大伯从里面一张一张往外数票子,数完了还要再数一遍。
大伯摸出一沓现金,用橡皮筋扎着,全是百元票。他站起来,把橡皮筋撸下来,开始数。收银员看着那沓钱,没催,手指停在键盘上等着。大伯数了六张,递过去,又数了四张,递过去。收银员接过来放进验钞机,机器哗哗响了两声,吐出一张。大伯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又递回去,验钞机这次没响。收银员说还差一千六。大伯又蹲下去,在那个口袋里摸了一阵,掏出几张皱巴巴的五十和二十的票子,摊在柜台上,一张一张捋平。收银员开始点那堆零钱,手指翻得飞快。
李远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着大伯的背影。他想起自己刚毕业那年,在省城租了个单间,押一付三要六千块,他卡里只有两千八。房东给了三天期限,他谁也没说,白天上班晚上找房子,想找个更便宜的。第二天晚上大伯打电话来,问他在省城怎么样,他说挺好的。大伯嗯了一声,没说别的。第三天早上他手机响了,短信提示到账三千块,转款人李建国。他当时站在地铁口,人来人往挤得他站不稳,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给大伯打电话。大伯接了,只说了一句“够不够”,他说够了。大伯说“不够再跟我说”,然后就挂了。后来他才知道,那三千是大伯当月刚领的退休金,大伯母那个月买药的钱都是跟邻居借的。
前台那边,收银员终于把那堆零钱点完了,又刷了一次卡,这次机器出了单,吱吱吱地打印起来。大伯站在柜台前,两只手撑着台面,低着头看那张凭条慢慢从机器里吐出来。他肩膀绷得很紧,工装衬衫的肩线勒出一道褶子,后背上有一小块汗渍,洇成了深色。整个前厅安安静静的,只有打印机的纸声和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李远迈开步子走过去。他走到大伯身侧,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信用卡,放在柜台上,往收银员那边推了推。
“一起刷吧,”他说,声音很平,“我出我那份。”
大伯的肩膀抖了一下。他侧过头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嘴唇抿得紧紧的,一个字也没说。他看了李远大概两秒钟,然后慢慢转回去,把那张打印出来的回单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衬衫口袋里。
“小远,”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今天是大伯考虑不周。”
李远看着大伯的侧脸。前台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大伯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多了不少,眼角的纹路像干裂的河床。他忽然想起升学宴刚开始的时候,大伯站在包间门口迎客,声音洪亮地跟每个人说“八桌,一桌不少”,那时候大伯脸上是有光的。现在那道光没了,剩下的是卸下重担之后的疲惫,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难堪。
“我知道您疼李浩。”李远说,“但疼法得改改。”
大伯没接话。他把回单在口袋里又按了按,像是怕它掉了。收银员把两张卡都刷完了,递回给李远一张,大伯一张,又给了两张回单。李远接过来看了一眼,他那张刷了五千八,大伯那张刷了五千八,加起来正好一万一千六。他把回单折好放进口袋,转身往包厢方向走。大伯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两个人的皮鞋踩在不同的砖面上,声音错落着,一声接一声。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大伯忽然在后面说:“你爸那会儿……我答应过他的,要把你供出来。”
李远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嘴里说:“您供出来了。我记着呢。”
大伯在后面沉默了几秒,然后李远听见他加快了两步,跟了上来,和自己并肩走着。走廊尽头的包厢门半开着,灯光从里面漏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暖黄色的光。李远走到门口,伸手推开门。里面李浩正站在窗边往外看,听见门响猛地转过身来,二姑放下牙签盒,赵秀兰抬起头,三双眼睛同时落在他们俩身上。
大伯从李远身后走出来,迈过门槛,走到主桌边上。他拿起桌上的茶壶,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李远倒了一杯,端起来递过去。
“喝口水。”他说。
李远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但喉咙里那股紧绷的劲儿,终于松下来了。
第九章 回程车上的电话
李远把车从福满楼门前的停车位倒出来,拐上县城主路。路灯刚亮,天边还残留着一层灰蓝色的光,路两旁的梧桐树影往车窗上扑,又很快被甩到后面去。他摇下车窗,七月的晚风灌进来,带着县城特有的煤烟味和路边烧烤摊的孜然味。比省城安静,也比省城闷。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支架上显示来电是“妈”。他按了接听,车载蓝牙把声音扩出来。
“小远,你走了?”赵秀兰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背景里能听见碗筷碰撞和电视机的响声,应该是回到她那边家里了。
“刚上国道,往省城走。”
“哦。”赵秀兰顿了一下,“今天那事……你二姑刚才给我发消息说了。”
李远把目光从前方的货车上收回来,看了一眼屏幕。通话时间在往上跳。
“嗯,结了。我出了一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赵秀兰似乎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开头,李远能听见她那边有人问“谁啊”,她回了一句“小远”,然后脚步声响起,像是走到了另一个房间,电视声变小了。
“小远,妈跟你说件事。”赵秀兰的声音低了一些,“你爸那笔抚恤金的事,今天你在桌上问你大伯,你二姑后来跟我讲了。其实当年……不怪你大伯一个人。”
李远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没有接话,等着母亲往下说。
“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八岁,那笔抚恤金下来,你大伯说先帮你收着,等你大了再给。我当时……我那时候刚改嫁,自己都顾不过来,也没坚持说把钱要过来。我怕跟你大伯家闹僵了,以后你更没人照应。”赵秀兰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李远的反应,“妈那时候想得简单,觉得钱放谁那儿不是放,只要你能好好长大就行。后来你上大学、找工作,你大伯也没提过那笔钱,我也就……没敢再问。”
李远听着,把车速放慢了一些。前面是一个岔路口,直行是国道,右转是县城老城区方向。他打了直行灯。
“妈,那事我知道。”他说,“我今天不是为了翻旧账。”
“我知道你不是那意思。可你二姑跟我说你在桌上提了,我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这事我也有责任。当年要是我硬气一点,把那笔钱要回来存着,你后来也不至于那么难。”
李远想起自己刚毕业那年卡里只剩两千八的日子。如果当年那笔抚恤金在他手里,也许确实会不一样。但这话没法说,说了也没意义。
“都过去了,妈。”他把语气放平,“我今天就是想让以后的事有个说法。大伯帮过我,我认。可帮是帮,账是账,不能每次都糊成一锅粥。”
赵秀兰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但李远听得清楚。
“你能这么想就好。”她说,“你比你爸当年明白。你爸就是什么事都闷在心里,最后闷出病来。”
李远没接这个话头。父亲的事他记得的不多,只记得父亲躺在医院那张白床单上,手背上的青筋像树枝一样凸着。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行了妈,你早点休息。我到了给你发消息。”
“哎,路上慢点。晚上开车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车里安静下来。导航提示前方三百米有测速,他把车速稳在八十。路两旁的光越来越少,远处的村庄只剩几点零星的灯火。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微信。李远瞥了一眼屏幕,绿灯亮着,他伸手点开。
李浩发来的,就一行字:“哥,对不起。我以后不让我爸这么办了。”
李远看着这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李浩今年二十二,比他小整整十岁。十年前的这个时候,他刚大学毕业,满脑子想的是怎么在省城站稳脚跟,而李浩还在县城读初中,每到周末就被大伯带着来省城找他,三个人挤在他那个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大伯睡沙发,李浩睡他的床,他打地铺。那时候李浩总缠着他问省城的事,问大学什么样,问软件工程师是不是天天对着电脑。
他把车靠到路边临时停车带,拉上手刹,打字回过去:“好好读书,钱的事按今天说的来。你爸那边你多劝劝,别让他再瞎撑场面了。”
发完他又补了一句:“生活费不够跟我说,别跟你爸要。”
李浩秒回了一个点头的表情,又发来一条:“哥,我今天看你刷卡的时候,觉得你挺不容易的。”
李远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二十二岁的李浩大概第一次意识到,省城那套房子、那辆车,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他把手机放回支架上,重新打火起步。
国道上的车不多,远光灯照着路面上的白色虚线,一条接一条往后退。李远想起今天下午到福满楼的时候,大伯站在门口迎他,拍着他的肩膀跟旁边的人说“这是我侄子,省城大公司的,专门赶回来的”,那时候大伯脸上的骄傲是真的,后来在前台掏不出钱的窘迫也是真的。同一个人,同一件事,到底是哪一面更真一些,李远想不清楚。也许都真,人本来就不是只有一面。
他又想起大伯最后在走廊里说的那句话——“你爸那会儿,我答应过他的,要把你供出来。”这句话大伯以前从没跟他说过。二十多年了,第一次说。也许是今天被逼到那个份上了才说的,也许是一直想说但没找到机会。李远不知道是哪种,但他决定不再追究。
车窗外,县城的灯火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剩省道两侧黑黢黢的田野和偶尔闪过的路牌。导航显示距离省城还有一百二十公里,预计两小时到达。他把空调出风口调小了一些,电台里在播一首老歌,旋律很慢,他没有换台。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这次是二姑发来的语音。他点开,二姑的大嗓门在车里响起来:“小远啊,你到家了给二姑说一声。你大伯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今天做得对,让我别怪你。我说我怪你干什么,你做得够可以了。你大伯那个人就是死要面子,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回头中秋来二姑家吃饭,二姑给你炖排骨。”
李远听着这条语音,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不是笑。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
车里彻底安静了。只剩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李远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一点,后背靠上去,肩膀终于松下来了。以前每次从县城回省城,开上这条路的时候,心里总压着点什么,说不清是愧疚还是憋闷,总之不轻松。今天倒是不一样。他把窗户又摇下来一点,夜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有些乱。
他忽然想起一个很具体的画面。很多年前,他大概十岁,大伯骑一辆二八大杠载着他去镇上赶集。他坐在前梁上,大伯的胳膊从他身体两侧伸过去握车把,下巴几乎抵着他的头顶。路上大伯跟他说,远儿,你爸不在了,以后大伯管你。那时候大伯的胳膊很有劲,车把握得稳稳的。后来他长大了,大伯老了,那辆二八大杠也不知道扔在哪个角落了。
但今天的事让他觉得,那根胳膊虽然细了,还在那儿撑着。
李远把目光从后视镜里收回来,看着前方的路。车灯切开夜色,路面往远处延伸,像一条黑色的带子。他踩下油门,车速提到一百,发动机的声音变得均匀而有力。
导航提示前方两公里有服务区。他想了想,决定进去停一下,给大伯发条消息报个平安。不管怎么说,今晚之后,有些事不一样了。这条路还是同一条路,但压在心上的那块东西,好像轻了一些。
他打了右转灯,车缓缓驶入服务区的匝道。灯光从远处照过来,把前方的路面照得清清楚楚。李远把车停稳,熄了火,四周一下子静下来。他拿起手机,翻到大伯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大伯,我到服务区了,一切都好。李浩的事您别多想,以后有数就行。”
发完他把手机搁在腿上,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服务区里有人拖着行李箱走过,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远处有卡车司机在抽烟聊天,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他睁开眼,重新打火,把车驶出服务区,汇入主路。导航显示距离省城还有一百公里。他把电台换了个频道,这次在播新闻,主播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李远听着,心里那点残留的沉重慢慢被夜风吹散了。
第十章 半个月后的转账
李远是第三天下午收到那笔转账的。
那天他刚开完一个线上会议,端着凉透的咖啡回到工位,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微信提示,来自李浩。他点开,是一条转账消息,金额五百元,备注写着:“哥,我兼职工资,先还一点。”
李远愣了一下,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点收款。他退出来,翻了翻聊天记录,上一条还是半个月前李浩发的“哥,我到学校了,宿舍还行”。他当时回了个“好,缺什么说话”。之后两人没再联系。
他拨了李浩的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哥?”李浩那边有点吵,像是食堂或者超市的背景音。
“在哪儿呢?”李远问。
“学校食堂,刚下班。怎么了哥,钱收到了吗?我备注写了。”
李远没提钱的事,先问:“兼什么职呢?累不累?”
李浩说:“在食堂帮厨,就中午和晚上饭点那两三个小时,择菜、打饭、收拾桌子。不累,管两顿饭,一个月还给八百。我觉得挺好,省了饭钱还能挣点。”
李远靠在椅背上,把咖啡杯放下。“课跟得上吗?大一课不少吧。”
“还行,高数有点吃力,不过我们宿舍有个哥们儿数学好,我请他喝了几次饮料,他答应给我补。”李浩的语气比升学宴那天松弛多了,像卸了什么东西,“哥,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们宿舍四个人,没人知道我家里摆过升学宴。前两天聊起来,有个室友说他考上大学他爸就带他吃了碗面,另一个说他家连亲戚都没叫。我就听着,什么也没说。我觉得没必要说。”
李远嘴角弯了一下。“对,日子是自己过的。”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李浩忽然说:“哥,那天的钱……”
“行了。”李远打断他,“你兼职挣的钱自己留着,买书买文具,跟同学出去吃顿饭都行。你现在是学生,首要任务是读书,别为了还钱把时间都耗在食堂后厨。”
“可是——”
“没有可是。你先把这五百收回去。”
“我不收。”李浩的声音突然倔起来,“哥,我知道五百不多,但我就是想自己出一点。我爸那天那个样子……我在旁边看着,心里特别不是滋味。我二十几岁的人了,升学宴花了一万多,我自己一分钱没掏,还跟着吃吃喝喝。现在想想挺那个的。”
李远听着,没接话。他想起半个月前在福满楼走廊里,大伯红着眼圈说“你爸那会儿我答应过他的”。也想起李浩坐在主桌上低头玩手机的样子,那时候这孩子大概根本不知道那顿饭意味着什么。
“哥?”李浩以为信号断了。
“在听。”李远说,“你这样,钱我收。但我给你转回去两百,算我给你买书的。你要是不收,那五百我也不收,你看着办。”
李浩在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哥,你这不是耍赖吗。”
“跟你学的。”
“行吧。”李浩认了,“那两百我买英语四级真题,剩下的买支好点的笔。”
“随你。”李远点了收款,然后从微信零钱里转了两百过去,备注写了两个字:“买书。”
转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端起咖啡。咖啡已经彻底凉了,他也没去热,就那么喝了一口。窗外是省城灰蓝色的天,楼下车流密密麻麻,喇叭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半个月前从县城回来之后,他给大伯发过一条报平安的消息,大伯只回了个“好”。之后再没动静。按照大伯的性子,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应该会打个电话或者发段长语音过来。什么都没有。李远本来打算周末打个电话回去问问,后来一忙就搁下了。
现在李浩先来了消息,倒像是替大伯探路的。
李远把凉咖啡喝完,给李浩又发了条消息:“你爸最近怎么样?”
过了几分钟,李浩回:“我妈说他最近不怎么出去喝酒了。以前隔三差五跟工友聚,现在下了班就回家。前天还跟我视频,问我食堂的饭够不够吃。”
“还提升学宴的事吗?”
“提过一次。他说那天喝多了,脑子不清楚。我妈说他半夜起来坐在客厅里翻手机,翻到那天饭店拍的照片,看了半天又删了。”
李远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他想象大伯坐在县城老房子的客厅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那张皱纹越来越多的脸,把八桌酒席的照片一张张删掉。那个画面让他胸口发紧。
他没再追问,只回了一句:“有事给我打电话。”
发完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起身去茶水间洗杯子。走廊里遇到同事,对方问他要不要一起点外卖,他摆摆手说带了饭。回到工位,他从抽屉里拿出早上做的三明治,边吃边看下午要改的代码。屏幕上的字符一行行往下滚,他脑子里却还在想刚才那通电话。
五百块钱。对李远来说不算什么,一顿饭或者一件衣服的事。但对一个在食堂择菜打饭的大一学生来说,那是将近一个月的兼职收入。李浩把这笔钱转过来的时候,心里大概也犹豫过——是留着买双球鞋,还是转给那个在升学宴上被自己父亲当众问“带钱没”的堂哥。
他选了后者。
李远咬了口三明治,嚼了两下,又拿起手机翻到李浩的对话框。他想再说点什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条:“四级好好考,过了我请你吃饭。”
李浩秒回一个笑脸表情,接着又发来一条:“哥,等我期末考完去找你玩行吗?”
“行,来之前说一声。”
“好嘞。”
李远把手机放下,重新面对屏幕。代码编辑器里光标一闪一闪的,他敲了几个键,又停下来。窗外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键盘上。他眯了眯眼,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来省城上学那会儿,每个月最紧张的就是月底那几天。大伯那时候在工厂上班,工资也不高,但每个月十五号准时给他卡里打五百块钱。那时候五百块比现在值钱,能顶大半个月的伙食费。大伯从来没问过他钱怎么花的,也没让他写过借条或者记过账。就是打钱,然后发条短信:“收到了说一声。”
李远当时觉得理所应当。大伯供他读书,这是长辈该做的。后来他毕业工作了,挣钱了,每次回县城都给大伯带东西,烟酒茶叶保健品。大伯照单全收,从不说谢。他也觉得理所应当,这是晚辈该做的。
直到升学宴那天,大伯当众问他“带钱没”,他才发现这两件事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大伯觉得养了他这么多年,现在该他回报了。他觉得大伯有事可以直说,不该用这种方式逼他。两个人心里都揣着一本账,谁也没翻开给对方看过。
现在李浩用五百块钱,把这本账翻开了第一页。
李远把三明治吃完,擦了擦手,给李浩转回去的那两百块钱被收了。对话框里跳出一条新消息:“哥,谢谢。我买书去了。”
他回了个“嗯”,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开始干活。电脑风扇嗡嗡转着,外面走廊有人推着推车经过,轮子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此起彼伏。
李远一边改代码一边想,下次回县城,得去大伯家坐坐。不逢年不过节的,就平常日子去。买点水果,吃顿便饭,不喝酒,不提钱。就坐坐。
他删掉一行写错的注释,重新敲上去。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日历提醒——下周三,大伯生日。去年他忘了,事后补了个红包,大伯没收,说自家人不用来这套。今年他得记着。不用红包,打个电话就行。要是大伯问起来,就说李浩在学校挺好的,食堂的饭能吃饱。
他关掉日历提醒,继续干活。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手背上,暖洋洋的。
第十一章 大伯的第二次电话
电话是周三下午打来的。
李远正在开一个线上评审会,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显示“大伯”。他按了静音,想着散会再回。可屏幕暗下去不到十秒又亮了,还是大伯。他把麦克风关了,在聊天框里打了句“稍等五分钟”,然后拿着手机走到楼道里。
“大伯,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能听到呼吸声,有点粗,像是走了路或者爬了楼梯。然后大伯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小远,忙不忙?不忙的话,跟你说两句话。”
“不忙,您说。”
又是一阵沉默。李远把手机换了个耳朵贴着,楼道里有穿堂风,吹得他后脖子发凉。他听见大伯那边有电视机的声音,在放什么综艺节目,观众笑声一阵一阵的,显得大伯的沉默格外突兀。
“那个……上回升学宴的事。”
李远没接话。
“那天我喝多了,说话不过脑子。你二姑后来骂了我一顿,说你从小没爹,我当大伯的那么逼你,像什么话。”大伯停了一下,“我琢磨了这些天,觉得她说得对。”
李远靠在楼道墙壁上,瓷砖贴着后背,凉意透过衬衫往里渗。他等着大伯往下说。
“还有你爸抚恤金那事。”大伯的声音突然紧了,像是下决心才挤出来的,“你那天问我的时候,我脑子嗡了一下。这么多年了,我没想过你会提这个。”
“大伯,我那天也是话赶话——”
“你让我说完。”大伯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少有的郑重,“那笔钱,当年确实是打到我卡上的。你爸单位的人来家里,你妈那时候已经改嫁了,人家找不到人,就找的我。一共三万二。”
李远屏住呼吸。这个数字他从来没听说过。
“我当时拿了那笔钱,心里想的是给你存着,等你大了再给。可那时候你堂弟刚出生,你大娘身体不好,家里开销大。厂里效益也不行,两个月没发工资。我……我就先挪了。”大伯说到这里,声音明显哑了,“后来想还你,可你上大学那几年我每月给你打钱,手里一直紧巴巴的。再后来你工作了,挣钱了,我就更张不开这个嘴。时间越长越没法提,好像我故意瞒着你似的。”
楼道里有人经过,是隔壁部门的女同事,抱着一摞打印纸,看了李远一眼,点点头走了。李远往旁边让了让,把手机贴得更紧。
“大伯,”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那笔钱是我爸留给我的,您用了就用了。您养我那么多年,花的钱比三万二多得多。这个账我算得过来。”
“不是这么算的。”大伯的语气突然急了,“你爸是你爸,我是我。他留给你的是他的心意,我养你是我当大伯的本分。两码事。你那天问我那句话,我回去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是觉得这两码事被我搅成一锅粥了。”
李远闭上眼睛。他能想象大伯现在的样子——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茶几上摊着遥控器和老花镜,电视机开着但根本没人看。大伯是那种一辈子要面子的人,在厂里当班组长的时候连迟到都不肯,退休了在小区里跟人下棋输一盘都要较劲半天。能让他主动打这个电话,说出这番话,比让他掏一万块钱还难。
“大伯,您今天打电话,是想还钱还是想说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大伯吸了下鼻子,声音里带了点笑:“想说话。”
“那就行。”李远说,“钱的事我不催,您把身体养好。李浩那边我会盯着,他前两天还跟我说想考四级,我给他买了套真题寄过去了。”
“你给他买的?”
“嗯,网上买的,直接寄到学校。他没跟您说?”
“没……”大伯的声音有点发飘,“这小子,什么都不跟家里说。”
“正常,我上大学那会儿也不跟您说。”
“你是不敢说,怕我念叨。”
李远笑了:“您也知道您爱念叨。”
大伯在电话那头也笑了,笑到一半又停住,像是吸了下鼻子。李远听见那个细微的声响,忽然想起小时候大伯带他去澡堂子洗澡,冬天水汽大,大伯给他搓背,搓完了两个人坐在更衣室的长椅上穿衣服。大伯那时候年轻,肩膀很宽,穿毛衣的时候动作利落。现在电话那头的大伯已经是个五十五岁的老头了,腰不好,眼睛也花了。
“你比你爸还犟。”大伯说。
“我随我爸。”
“你爸可没你这么会说话。他当年要是有你一半会来事,也不至于……”大伯没往下说。
李远知道他想说什么。他爸当年在厂里是技术骨干,但性格太直,得罪了人,后来厂里分房、调岗都被人卡着。走的时候才四十二岁,心梗,头天晚上还在加班画图纸。
“大伯,”李远把话题岔开,“下周您生日,我回去一趟。”
“不用不用,又不是整岁。”
“不是整岁也是生日。我回去吃顿饭,不买东西,您别嫌我空手上门。”
大伯沉默了一下:“那行。让你大娘炒两个菜。”
“别炒太多,吃不完又得打包。”
“知道了知道了。”大伯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带着点不耐烦,但那种不耐烦里透着踏实,“你开车慢点。”
“嗯,挂了啊。”
“挂吧。”
李远等了两秒,那边才传来“嘟”的一声。他站在楼道里没动,把手机揣进口袋,手在脸上搓了一把。楼道窗户外面是隔壁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映着下午的太阳光,明晃晃的。他想起那天在前台,大伯掏出现金一张张数给收银员的样子。手指头有点抖,数了两遍才数对。收银员是个小姑娘,耐心等着,什么也没说。大伯数完钱,把银行卡收回钱包里,那个钱包的边角都磨白了。
李远当时站在三米外,看着大伯的背影,忽然觉得他比记忆中矮了一截。
现在电话打完了,那三万二的事说开了。大伯没说要还,他也没说要。两个人都知道这笔账算不清,也不打算算清了。但话说到这个份上,比还钱重要。
李远推开楼道门走回办公室,评审会还没结束,耳机里同事正在争论一个接口设计问题。他重新戴上耳机,打开麦克风,说了句“我回来了,继续”。屏幕上的代码和流程图重新占据视线,手指放回键盘上,敲下第一行注释。
他脑子里还在想大伯最后那句话——“你爸可没你这么会说话”。其实他爸会不会说话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大伯年轻时候也是个闷葫芦,在厂里干了二十年才混到班组长。后来为了供他读书,硬着头皮去求人找关系给他转学。那些事大伯从来没提过,是他妈后来告诉他的。
下班前李浩发来一条微信,是一张照片:食堂窗口,一个不锈钢餐盘,里面盛着米饭、炒青菜和一块红烧肉。配文:“哥,今天食堂有红烧肉,我打了双份。你那边晚饭吃的啥?”
李远拍了张办公桌上还没拆封的便当盒发过去:“还没吃,加班。”
“那你赶紧吃,别饿着。”
“知道。你四级单词背了没?”
“背了背了,今天背了五十个。”
“截图我看看。”
李浩发来一张背单词软件的打卡截图。李远放大了看,确认日期是今天,然后把图片保存到手机相册里。他没想好为什么要保存,也许下次回县城的时候能给大伯看看。不为别的,就为大伯那天在电话里吸的那下鼻子。
他打开便当盒,是早上做的番茄炒蛋盖饭,已经凉了。微波炉在茶水间,他懒得去热,用筷子扒了两口。味道一般,但能填饱肚子。窗外天色暗下来,对面写字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像无数个格子间里坐着无数个像他一样的人,加着班,吃着冷饭,心里揣着各自的家事。
李远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拿起手机给大伯发了条微信:“下周我回去,想吃什么菜提前说。”
大伯回得很快:“随便,你人回来就行。”
后面跟了一个微笑的表情。那个表情符号在屏幕上显得有点笨拙,像是一个不太会用智能手机的老头费了半天劲才找到的。李远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一会儿,把手机翻扣在桌上,继续改代码。
键盘声重新响起来,和办公室里其他人的键盘声混在一起,汇成一片细密连绵的响动。窗外的天彻底暗了,城市的灯光从格子间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李远的工位上,把键盘照得发亮。
第十二章 二姑家的中秋饭
二姑家的楼在老城区,六层没电梯,李远拎着两盒月饼爬到五楼,门已经开着,油烟味混着炖肉的香气从门缝里往外涌。二姑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快进来,你大伯他们到了。”
客厅不大,圆桌支在中间,上面摆了七八个盘子,冷的热的挤着。大伯坐在靠阳台那把椅子上,手里捏着个茶杯,看见李远进来,眼皮抬了一下:“来了。”
“大伯,二姑,大娘。”李远把月饼搁在电视柜旁边,又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大娘在厨房里应了句“哎,小远来了”,声音被抽油烟机搅得模糊。
二姑夫在沙发上跟李浩说话,李浩今天穿了件干净的浅蓝衬衫,头发也理短了,比升学宴那天精神不少。看见李远,他站起来叫了声哥,又坐回去,手搁在膝盖上,规矩得有点不像他。
“坐坐坐,马上开饭。”二姑解了围裙,端出最后一道排骨汤,顺手把李远往大伯旁边的空位上按,“你坐这儿。”
李远坐下来,大伯的茶杯就在手边。他拿过茶壶给大伯续了水,大伯没说话,但把茶杯往他这边推了推。
二姑夫开了瓶白酒,先给大伯倒上,又要给李远倒。李远用手挡了挡:“姑夫,我开车。”
“那喝饮料。”二姑从冰箱里拿出瓶橙汁,咣当搁在李远面前,“你自己倒,别客气。”
饭桌上筷子动起来,起初都是些家常话。二姑问李浩学校食堂贵不贵,一个月生活费够不够。李浩说够,还找了份家教,一周两次。二姑点点头,又转向李远:“你那个项目忙完了没?上回打电话你还在加班。”
“差不多了,下个月上线。”李远夹了块排骨,炖得很烂,筷子一碰就脱骨。
“你也是,三十好几的人了,别光顾着工作。”二姑嘴快,话赶话就来了,“对象呢?你妈上回还跟我念叨。”
李远笑了笑:“不急。”
“你不急你妈急。”二姑给他碗里又添了勺汤,“不过话说回来,你现在这样也挺好,一个人自在。”
大伯一直没怎么说话,慢慢喝着酒。李远注意到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深灰夹克,袖口磨得发亮,但洗得干干净净。他给大伯碗里夹了块鱼:“大伯,这个刺少。”
大伯嗯了一声,低头吃鱼。吃了两口,忽然开口:“上回那八桌菜,剩了一半,你二姑帮我打包,冰箱塞了两层。吃了快一个礼拜才吃完。”
二姑接话快:“可不是嘛,那肘子我拿回去热了三回,最后都腻了。你大伯心疼得不行,天天念叨,说这一桌一千多,剩的够买多少斤肉。”
大伯瞪了她一眼:“我什么时候天天念叨了。”
“你还没念叨?李浩走那天你还在算,说八桌就是一万多,够李浩半年生活费。”二姑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学大伯的语气,“‘一万多啊,一万多。‘”
一桌人都笑了。大伯脸上挂不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行了行了,以后办事最多三桌,谁来都不加。”
李远拿起橙汁瓶子,给大伯的酒杯添满——大伯的酒量他知道,三两的量,今天已经喝得差不多了。他倒完酒,把瓶子放下,说:“您早这么想,我升学宴就不用吃泡面了。”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半秒。二姑夫先反应过来,噗地笑了。二姑跟着笑,拿筷子点李远:“你这孩子,记仇记到现在。”
大伯愣了下,然后也笑了。那笑是从鼻子里先哼出来的,哼了两声才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你那升学宴才几桌?两桌。你大伯我那时候是真没钱。”
“我知道。”李远说,“所以我说您早想通,我少吃两顿泡面,您少花一万多,双赢。”
大伯摆摆手,不接这个话茬了,但嘴角还挂着笑。他端起酒杯跟李远碰了一下——李远杯里是橙汁——抿了一口说:“你现在话比你爸多。”
“我爸话少,您话也不多。你们老李家的传统。”二姑插嘴,“就李浩话多,随他妈。”
李浩正埋头扒饭,忽然被点名,抬起头一脸茫然。二姑夫拍拍他肩膀:“吃你的。”
李浩咽下嘴里的饭,放下筷子,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哥,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在学校报了个编程社团,就是计算机那个。”李浩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李远,盯着自己碗里的米粒,“社团里有个学长,自己做了个小程序,在校园里跑腿代拿快递,一个月能赚好几百。我觉得挺有意思。”
李远放下筷子,认真看了他一眼:“你学什么专业的?”
“信息管理。”
“那跟编程沾边。”李远点点头,“你先在社团里把基础打好,别急着做项目。C语言或者Python,选一个先啃透。”
“Python行吗?学长说Python简单。”
“简单是简单,但你别听人说简单就放松。”李远语气平常,但说得很清楚,“我当年就是觉得Python简单,结果基础不牢,后来补了好久。你先把语法过一遍,然后自己写个小工具,比如自动整理文件夹、批量改文件名,练手。”
李浩眼睛亮了:“哥,你能教我?”
“我教不了你多少,我做的方向跟你学的不完全一样。”李远想了想,“但你寒假要是没事,来我公司看看。我们那边有实习生,你可以跟着学点东西,看看真实项目是怎么做的。”
“真的?”李浩的声音拔高了一截,又赶紧压下去,看了眼他爸。
大伯正低头吃菜,像是没听见。但李远注意到他筷子停了一下。
二姑接话:“那敢情好,让李浩跟你去见识见识。别整天窝在宿舍打游戏。”
“我没打游戏。”李浩嘟囔了一句。
“你打没打我哪知道。”二姑给他碗里添了勺汤,“反正你哥愿意带你,你就去。别光说不练。”
李浩用力点了下头,又转向李远:“哥,那我寒假联系你。”
“嗯。”李远端起橙汁喝了一口,“先说好,来我那儿没工资,只管一顿午饭。”
“管饭就行。”李浩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大伯这时候才开口,声音不高:“去了别给你哥添麻烦。”
“不添麻烦。”李浩说。
“你哥工作忙,你自己有点眼色。”大伯又补了一句,然后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酒喝了,“小远,李浩要是去了不听话,你直接跟我说。”
“他没您说的那么不听话。”李远给大伯盛了碗汤,“您放心。”
大伯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再抬头的时候,眼角有点湿,不知道是酒劲还是汤的热气熏的。他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嘟囔了一句“这汤有点烫”,没人接话。
二姑夫岔开话题,说起小区门口新开的早餐店,包子一块五一个,比原来那家便宜两毛。二姑嫌他俗气,两人拌了几句嘴,桌上气氛又活泛起来。
李远靠在椅背上,听着这些家长里短,手边的橙汁杯子被桌子上的热气蒙了一层水雾。他用手指在杯壁上划了一道,水珠顺着那道痕迹往下淌。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而亮,照着对面楼顶晾着的被单,白花花一片。
大伯喝完汤,把碗放下,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爸以前最爱吃你二姑做的红烧肉。”
二姑愣了一下:“大哥——”
“我就说说。”大伯摆摆手,“吃饭吃饭。”
李远低头扒了口饭,嚼了两下,咽下去。红烧肉炖得确实好,肥而不腻,他爸以前能吃三碗饭。这些事大伯不说,他其实也记得。但他不打算接这个话。有些事记着就行,不用挂嘴上。
饭吃到八点多,二姑端出月饼,切成小块摆了一盘。李远吃了一块豆沙的,太甜,喝了半杯水。大伯吃了半块就不吃了,说牙不行。
散场的时候,大伯一家和李远一起下楼。楼道灯是声控的,忽明忽暗,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走到三楼拐角,大伯忽然停住脚步,等李远走近了,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塞给他。
李远低头一看,是个小红布包,巴掌大,系着根旧红绳。
“你大娘收拾柜子翻出来的。”大伯语气很淡,“你爸的,你拿着。”
李远捏了捏,里面像是个小金属片。他没当场打开,攥在手里,说了句“谢谢大伯”。
大伯嗯了一声,继续下楼。脚步声重新响起来,一楼一楼的声控灯次第亮起又灭掉。李远跟在后面,小红布包搁在口袋里,贴着大腿,有点温热。
出了单元门,月亮正好从云里出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大伯往左,李远往右。李浩站在中间看了看,跟着他爸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李远喊:“哥,寒假的事说定了啊。”
“嗯,说定了。”
李远站在路灯下,看着大伯父子的背影拐过楼角。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小红布包,用拇指捻了捻布面,粗棉布的,磨得起了毛边。他没拆开,揣着往自己车那边走。
车停在二姑家楼下那排梧桐树底下,挡风玻璃上落了几片叶子。他坐进驾驶座,把布包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空调出风口的暖风慢慢吹上来,挡风玻璃上的落叶被雨刮器拨到一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李浩发来微信:“哥,今天谢谢你。我爸回来路上没说话,但到家就开始翻你以前给我买的那些书。”
李远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打字回:“你好好学,比什么都强。”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压在红布包旁边。车子驶出小区大门,汇入主路。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远处县城的灯火渐渐矮下去,省城方向的天空泛着微微的橙色。
他开上高速的时候,把车窗降了一条缝。中秋的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路边稻田收割后的干草味。他深吸了一口气,左手握住方向盘,右手伸到副驾驶座上,把那个红布包拿过来,单手解开红绳。
布包里是一枚铜质的五角星,氧化得发暗,背后焊着个别针扣。是厂徽,他爸以前别在工装胸口的。李远单手摩挲着五角星的棱角,路面在车灯里向前延展,笔直地伸向夜色深处。他把五角星重新包好,搁在仪表盘上方,让那点暗红映在挡风玻璃的边角上,一路陪着他往前开。
第十三章 公司楼下的实习生
寒假第三天,李浩背着个双肩包出现在李远公司楼下。
李远从落地窗往下看,那小子穿着件不太合身的黑色羽绒服,在写字楼门口转了两圈,抬头望了望楼顶,又低头看手机。李远给他发了条消息:上来,十六楼,前台报我名字。
过了五分钟,李浩从电梯里出来,背包带子勒得肩膀往下塌,一脸拘谨地站在玻璃门前。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他,他结结巴巴地说找李远。李远从工位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走,带你认认人。”
部门里七八个人,李远挨个介绍,这是我堂弟李浩,大一,寒假过来跟着学点东西。同事老赵笑呵呵地倒了杯水递过去,问哪个学校的。李浩说了校名,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老赵哦了一声,说了句“挺好挺好”,转头跟旁边人交换了个眼神。李远看见了,没说什么,把李浩领到自己旁边的空工位,从柜子里翻出一台旧笔记本给他用。
“先看文档,熟悉一下环境。”李远把电脑推过去,“中午带饭了没?”
李浩从背包侧兜掏出个不锈钢饭盒,在手里掂了掂:“我妈昨晚给装的,说公司有微波炉。”
李远点头,没再多问。他手头有个版本要发,一上午都在改代码、回邮件、开线上会。李浩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看文档,偶尔拿笔在本子上记两行。中午十二点,李远从工位站起来,李浩已经拿着饭盒在微波炉前排着了。前面三个人,他排在最后,等轮到他,热了三分半钟。
李远坐在工位上吃外卖,看着李浩端着饭盒回来。饭盒里是青椒炒肉丝,肉丝切得粗细不均,一看就是大伯母的手艺,旁边还塞了个卤蛋。李浩把卤蛋夹到饭盒盖子上,说哥你吃。李远摇头,说你自己吃,我够了。
下午李远给他派了个简单任务,把一个列表页面的排序功能改一下。李浩对着代码看了半天,问李远什么叫回调函数。李远凑过去,拿笔在便签纸上画了个流程图,讲了一遍。李浩听完没吭声,低头对着屏幕改了四十多分钟,改完拿给李远看。李远扫了一眼,逻辑大体对,就是边界条件没处理好。他指出来,李浩又回去改。来回三次,到晚上七点,功能算是能跑了。
李远关电脑的时候,发现李浩还在对着屏幕调样式。他看了眼时间,说走吧,明天再弄。李浩嗯了一声,手上没停。李远没再催,先下楼买了两个包子垫肚子,回来的时候快八点,李浩还在。
“你打算住哪儿?”李远靠在工位隔板上问。
“我姑家,就二姑以前那个同事,在城西,坐地铁四十分钟。”
李远想了想:“太远了。你晚上加班到十点,回去都快十一点了。”
“没事,我查过末班车,十一点半。”
李远没再说什么。九点四十,李浩终于把页面调好了,拿给李远看,眼睛里带着点期待。李远点了两下鼠标,说不错,明天继续。李浩咧嘴笑了,收拾东西往外走,走到电梯口又折回来,从包里掏出个苹果放在李远桌上。
“我妈让带的,说给你。”
李远看着那个红富士,表皮擦得锃亮,估计是大伯母一个个挑的。他把苹果放进抽屉,跟李浩一起进了电梯。
接下来一周,李浩每天七点出门,挤四十分钟地铁,八点出头到公司,比李远到得还早。中午照样带饭,偶尔李远点外卖叫多了,分他一半,他就把自己饭盒里的菜拨过来,说哥你尝尝我妈腌的萝卜。
周四下午,产品经理临时加了个需求,要改一个弹窗逻辑。李远手上压着两个紧急问题,就把弹窗的事交给李浩。需求文档写得含糊,李远跟他口头对了一遍,李浩记在本子上,问了两个问题,就闷头去做了。
晚上八点,李远处理完手里的活,转头看李浩的屏幕。弹窗逻辑做了大半,但有个状态判断写反了。李远指出来,李浩愣了一下,说文档上写的好像是这个条件。李远让他把文档翻出来,两人对着看了一遍,确实是产品经理写错了。李远打电话过去,对方在电话里道歉说马上改。挂了电话,李远对李浩说:“下次拿不准的,直接来问我,别自己猜。”
李浩点头,拿橡皮擦掉了本子上那行字,重新写了一遍。到十点,功能改完,测试通过。李远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走吧,今天吃顿好的。李浩摇头,说哥我带了饭。李远没理他,直接在手机上点了两份牛肉面外卖,备注送到十六楼。
外卖到的时候,李浩正对着屏幕发呆。李远把面推过去,说吃吧,别硬撑。李浩接过筷子,低头扒了两口面,忽然说:“哥,我以前觉得你在大城市挣钱容易,来了才知道你也不容易。”
李远咬了口牛肉,嚼了嚼咽下去。“知道就好。你爸那八桌,够你交一年住宿费了。”
李浩筷子停在半空,面汤的热气往上飘,糊了他眼镜片。他把眼镜摘下来,拿袖子擦了擦,低头说:“以后我结婚都不摆酒。”
李远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两秒。“那倒不必,该办还得办,但得自己出钱。”
李浩没接话,重新戴上眼镜,把碗里剩下的面吃干净了。吃完主动把两个外卖盒收好,拿到茶水间的垃圾桶扔掉。回来的时候,李远已经在写第二天的任务清单。
“哥,你毕业那会儿,找第一份工作难吗?”
“难。投了六十多份简历,面了十几家,最后进了一家创业公司,试用期工资四千五,房租一千八,剩的钱刚够吃饭。”
“那你熬了多久?”
“一年半。第二年跳了槽,才算缓过来。”
李浩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李远瞥了一眼,看到“六十份简历”和“一年半”两组数字被他圈了起来。李远没问圈起来干嘛,继续写自己的任务清单。
周五中午,老赵凑过来跟李远吃饭,压低声音问:“你这弟弟,是亲叔家的?”
“大伯家的。”
“哦——”老赵拖了个长音,夹了筷子菜,“挺踏实的,比有些来混实习证明的强。昨天我让他帮我跑了个脚本,他跑完还把结果整理成表格发我了,挺有心。”
李远笑了笑:“农村孩子,肯下力气。”
老赵点头,又说:“不过他那个学校,毕业了想进大厂有点难,你到时候多指点指点。”
“看他自己吧。”
李远没把这话放心上。下午李浩被老赵叫去帮忙查一个数据问题,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张便签,上面是老赵写的几个学习方向。李浩像得了宝一样把便签贴在本子扉页上,晚上下班的时候还专门绕到老赵工位前说了声谢谢。
第二周周三,李浩独立完成了第一个小功能模块,李远只改了两行代码。晚上九点半,两人一起下楼。冬天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李浩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缩着脖子走在李远旁边。
“地铁末班车几点来着?”李远问。
“十一点半。”
“今天不用赶,我开车送你。”
李浩犹豫了一下,说不用麻烦。李远已经往停车场走了,李浩只好跟上。上了车,李远打开暖风,挡风玻璃上的薄冰慢慢化了。李浩坐在副驾驶,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窗外霓虹灯往后退。
“哥,那个抚恤金的事——”
“你爸跟你说的?”
“嗯。上个月他喝多了,跟我念叨了一晚上。说当年对不住你。”
李远没接话,打转向灯变了个道。前面的车尾灯连成一片红,在冬夜里格外醒目。
“其实那钱后来我爸用来给我交过一回学费。”李浩声音小下去,“我高一那年,学校要交八千块择校费,家里拿不出,我爸把那笔钱取出来用了。”
李远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松了松。“你爸跟你说的?”
“嗯。他说他后来攒了钱想还你,你一直没要。”
前方路口红灯,车慢慢停下来。李远看着倒计时数字往下跳,说:“那笔钱是你爸应得的。我爸走的时候,后事全是他张罗的,我上学的学费也是他垫的。那点抚恤金,本来就不够填那些年的窟窿。”
李浩转头看他,嘴角动了动,没说出话。
绿灯亮了,李远踩油门往前开。“你好好把专业学好,毕业找个像样的工作,比什么都强。你爸那八桌的事,翻篇了。”
车上了高架,两侧的路灯连成两条光带,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李浩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前方,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李远把车停在城西一个老小区门口,李浩下车前从背包里掏出个塑料袋搁在座位上:“我妈蒸的包子,萝卜粉条馅的,你拿回去热热当早饭。”
李远看了一眼,没推辞。李浩关上车门,弯腰冲他挥了挥手,转身跑进小区。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长长一条,拐进单元门就不见了。
李远拿起那袋包子,还温着,塑料袋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把包子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往回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李浩发来的:“哥,下周一我把排序算法那章看完,你考我。”
李远单手打字回了个“好”。车子驶入隧道,橘黄色的灯光从头顶一排排掠过,映在挡风玻璃上,像一串不断翻页的日历。他把暖风调小了一格,副驾驶座上的包子随着车身轻轻晃了晃,塑料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第十四章 一张旧收据
腊月二十六,李远开车回县城。高速上飘起细雪,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扫,挡风玻璃边缘积了层薄冰。副驾驶座上放了两箱省城买的年货,一箱坚果一箱海鲜干货,是给大伯和二姑家分的。他手机连着车载蓝牙,导航提示前方出口还有两公里,他把车速降下来,打了右转向灯。
老屋在县城北边一片老厂区宿舍楼里,六层红砖房,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旧纸箱。大伯李建国前年办了退休,还住在这里,说是住惯了,不想搬。李远爬到四楼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收音机的声音,放的是本地戏曲频道。
推门进去,大伯正蹲在阳台上擦窗户,报纸揉成团哈着气,玻璃上一道一道的灰印子。见李远进来,他直起腰,手在棉袄下摆上蹭了蹭:“来了?路上滑不滑?”
“还行,开得慢。”李远把年货搁在门口鞋柜上,“大伯,您这窗户等我来擦就行。”
“闲着也是闲着,你坐。”大伯指了指沙发,转身去厨房倒水。客厅不大,一张三人沙发靠墙摆着,对面是老式电视柜,柜上压着玻璃,玻璃下面夹着几张老照片。李远扫了一眼,有张照片是父亲年轻时候的,穿中山装,站在厂门口,旁边站着大伯,两人都瘦,都笑。
大伯端了杯热水出来,放在李远面前:“李浩昨天去他姥姥家了,说今天下午回来。你二姑说年三十去她那儿过,到时候咱们一块儿。”
“行。我今天来,主要是帮您把屋里收拾收拾。”李远站起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哪儿要清?”
“也没啥大活儿。就是阳台那个旧柜子,我想挪个位置,腾点地方出来。还有卧室那个五斗橱,抽屉里全是旧东西,你帮我翻翻,看哪些该扔哪些该留。”
李远先进了卧室。五斗橱是老式三合板的,漆面已经起了皮,四个抽屉拉起来吱呀作响。第一个抽屉是些针线、纽扣、旧手表,第二个抽屉塞着水电费单据和几本小人书。第三个抽屉拉不开,卡住了。李远蹲下来,两只手扣住抽屉边沿,往外用力一拽,咣当一声,抽屉整个滑出来一半,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有旧粮票、几卷毛线、一个铁皮盒子。李远把铁皮盒子捡起来,盒盖锈得打不开,他找了把一字螺丝刀撬了一下,盖子掀开,里面是一沓折得方方正正的纸。他把纸摊开在床沿上,一张一张翻。
大多是些没用的东西,旧发票、过期的存单、几张黑白底片。翻到最底下那张,纸发黄发脆,边角卷起来,中间折痕很深。李远小心展开,看见上面印着铅字——是父亲单位当年发抚恤金的收据,金额那一栏写着“伍仟元整”,日期是二十一年前。他手指停在纸面上,呼吸轻了一拍。把收据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有些笔画因为纸面起毛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清楚:“给远儿读书用。”
李远捏着那张纸蹲在地上,半天没动。铁皮盒子搁在脚边,里面还有几枚毛主席像章和一张父亲的职工证。卧室窗外传来楼下小孩放摔炮的响声,啪,啪,一声接一声。他把收据折好,揣进裤子口袋里,站起来,把散落的东西一件一件收回抽屉。
大伯在客厅喊:“小远,中午吃啥?我下点挂面?”
“都行。”李远走出来,看见大伯正站在阳台门口,手里攥着块抹布,脸上还沾着灰。
李远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收据,展开来,递过去:“大伯,这个,我刚在抽屉里翻出来的。”
大伯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他捏着收据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沙发前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收据夹在手指间。收音机里正播着一段豫剧,唱腔拖得很长,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响亮。
“当年……”大伯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哑,“当年你爸单位给了五千。那时候五千块不算小数目。我本来想给你存个定期,等你上高中再用。后来你奶奶住院,急着用钱,我就先挪了。再后来你上初中要交借读费,我又取了一些。等李浩他妈生病住院,剩下的也都填进去了。”
他低头看着那张收据:“写这行字的时候我想着,不管咋样,这钱是给你留的,我得记着。后来钱花完了,这纸条我一直没扔。你二姑问过我,我说钱还在,我就是拉不下脸跟你说实话。”
李远坐在沙发另一头,中间的座垫塌下去一块。他看着大伯花白的鬓角和粗糙的手背,想起小时候大伯骑自行车送他上学,冬天把他裹在军大衣里,自己只穿件薄棉袄。想起他考上大学那年,大伯在巷子口放了一挂鞭炮,请邻居吃了顿饭。
“大伯,”李远开口,声音平稳,“这钱的事,今天就算说清楚了。您当年不用这钱,我可能连初中都上不完。这收据您留着也好,扔了也好,我不为这个来的。”
大伯抬起头,眼眶发红,嘴唇动了两下。
李远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把收据凑到火苗跟前。纸边卷起来发黑,火舌舔上去,烧了三分之一,他突然吹灭火,把剩下的收据折好,重新揣回口袋。
“这比钱重要。”李远说,“我留着。以后您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别让我猜。猜来猜去,伤的是自家人。”
大伯别过脸去,抬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收音机里豫剧唱完了,开始播广告,一个男声在推销保健品。大伯伸手把收音机关了,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厨房烧水壶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
“中午不下面了,”大伯站起来,声音恢复了平时的粗嗓门,“楼下新开了家饺子馆,咱爷俩吃饺子去。我给李浩打电话,让他直接过去。”
“行。”李远也站起来,把外套重新穿上。
大伯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李远说:“你爸要是还在,看你今天这样,肯定高兴。”
李远没接话,拉开防盗门,楼道里有邻居正往上搬年货,纸箱上印着带鱼的图案。他侧身让了让,回头等大伯出来。大伯锁好门,把钥匙串塞进棉袄内兜,拍了拍口袋,跟李远一前一后下楼。雪已经不下了,地上湿漉漉的,停在楼下的电动车座垫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两人走到小区门口,大伯忽然停下,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他抽了两口,把烟夹在手里,看着马路对面新开的饺子馆招牌,说:“小远,以后过年,你妈那边要是方便,叫上她一块儿。你二姑老念叨她。”
李远点头:“我回头跟她说。”
大伯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吃饺子去。这家的茴香馅我上周尝过,还行。”他迈步往前走,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些。李远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张折好的收据,纸面被体温捂得温热。
第十五章 年夜饭上的决定
除夕那天下午,李远开车到县城时天已经擦黑,街边商铺全关了门,只有路灯和远处零星的烟花亮着。他把车停在大伯家楼下,从后备箱拎出两箱水果和一箱牛奶,抬头看见三楼窗户里人影晃动,热气从厨房排气孔往外冒。
上楼敲门,来开的是李浩。堂弟穿件红色卫衣,头发剪短了,比夏天瘦了一圈,脸上冒出几颗青春痘。
“哥,你来啦。”李浩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朝屋里喊,“爸,我哥到了。”
李远换鞋进门,客厅里已经摆开圆桌,桌面上铺着一次性塑料布,凉菜已经上了六个:皮蛋豆腐、凉拌木耳、酱牛肉、炸花生米、糖醋排骨、拍黄瓜。二姑李建芳正从厨房端出一盆炖鸡,看见李远就笑:“小远来了,快坐。你妈在厨房帮着包饺子呢。”
李远往厨房看了一眼,赵秀兰系着围裙站在案板前,手里捏着饺子皮,抬头朝他点了下头,又低头继续包。母女俩中间隔着半米距离,没有多余的话。李远叫了声“妈”,赵秀兰嗯了一声。
大伯从阳台进来,手里端着刚洗好的酒杯,脸上红扑扑的,看样子已经喝了两口。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招呼李远坐:“来,坐大伯旁边。今天没有外人,就咱几家。”
李远扫了一圈,二姑一家三口——二姑父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表妹在房间里没出来——加上大伯、李浩、母亲赵秀兰和自己,刚好七个人。圆桌坐得松快,不像夏天福满楼那八桌挤得转不开身。
“今年简单,就咱自家人。”大伯坐下,拿过一瓶白酒拧开盖子,先给二姑父倒上,又给自己倒满,转头问李远,“你喝点不?”
“开车,不喝了。”李远摆手。
大伯也不勉强,给自己倒完把酒瓶放回桌边。他端起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今年家里两件大事。第一,李浩考上大学了,虽然学校不是啥名牌,但好歹是个本科。第二——”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李远身上,“第二,小远教会我一个道理。办事,得量力而行。”
二姑正夹花生米,听到这话筷子停在半空,抬眼看了看大哥,又看了看李远,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把花生米送进嘴里。
李远端起茶杯:“大伯,我也学到一个道理。一家人,该说开就说开。藏着掖着,反而生分。”
大伯点头,仰头把酒干了,坐下来夹了块酱牛肉,嚼了两口说:“这牛肉是你二姑卤的,比街上卖的好吃。”
二姑瞪他:“少打岔,刚才说得好好的,你倒是把话说完。”
大伯放下筷子,看了李远一眼:“说完了。就这。量力而行,说开就说开。我活了五十五岁,今年才把这两句话琢磨明白。”
李浩从自己碗里抬起头,嘴里还嚼着排骨,含糊地说:“我也说一句。下学期我争取拿奖学金,不用家里出生活费了。我上学期专业课排名进了前二十,再往前拱一拱,奖学金有戏。”
赵秀兰端着一盖帘饺子从厨房出来,正好听见这句,接话道:“这才像一家人。你爸供你读书不容易,你自己知道上进,比啥都强。”她把饺子放在桌角,挨着李远坐下,顺手把面前的醋碟往李远那边推了推。
李远看了母亲一眼。她穿着件暗红色毛衣,头发染过,但发根还是白的。上次见面是中秋,在二姑家,再上次是夏天升学宴那天。母子俩平时联系不多,逢年过节打个电话,说不了几句就挂。此刻坐在一张桌上,中间隔着一盘饺子,反而比电话里自然些。
“妈,你吃菜。”李远给她夹了块鸡肉。
赵秀兰接过来,低头吃了一口,忽然说:“夏天那事,你二姑跟我说了。你大伯后来也给我打了电话,把抚恤金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我想了想,当年我没站出来替你争,是我不对。我怕闹开了你大伯不管你了,你连学都上不了。”
李远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都过去了。”他说,“今天过年,不说这个。”
赵秀兰点头,没再往下说。二姑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大过年的,说点高兴的。李浩,你那作文的事跟你哥说了没?”
李浩脸一红:“还没呢。等开学再说。”
“啥作文?”李远问。
“就一篇期末作文,老师让写家庭亲情,我写了夏天升学宴的事。”李浩扒拉着碗里的饭粒,“得了九十二分,全班最高。老师还在班上念了一段。”
“写的啥?”李远继续问。
李浩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翻,把屏幕转过来给李远看。手机上是作文照片,题目叫《我哥问的那句话》,开头就是——“升学宴那天我爸摆了八桌,散席后问我哥带钱没。我哥反问为什么要带钱。当时我觉得我哥小气,后来我才知道……”
李远往下翻了几行,李浩把手机收回去:“后面不给你看了,怪不好意思的。”
“写得挺好。”李远说。
“老师让我投校刊,我投了。要是选上了,下学期能加学分。”李浩把手机塞回兜里,低头继续吃饭。
大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他看看李浩,又看看李远,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伸手去够酒瓶。
二姑把他手按住:“行了,喝得不少了。吃完饭还得包初一的饺子呢。”
大伯把手缩回来,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那声叹气不重,像是一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个出口。
饭后,二姑一家帮着收拾碗筷,赵秀兰去厨房烧水。李远站在阳台上透气,夜风冷得扎脸,楼下有小孩在放烟花,一簇一簇地往上蹿,炸开时照亮对面楼顶的积雪。大伯推门出来,手里夹着根烟,递给李远一根。李远摇头,他也不收回去,自己点上了。
两人并排靠在阳台栏杆上,沉默了一会儿。大伯抽了半根烟,忽然问:“那五千八,你还要不要李浩还?”
李远想了想:“还,但让他还到毕业就行。剩下的算我给他结婚红包。”
大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拿烟的手点着李远:“你倒想得远。他连对象都没有呢。”
“总会有的。”李远也笑,“到时候您别又摆八桌。”
大伯被这句话噎住,烟灰掉在栏杆上,他用手指头抿掉,闷声说:“不摆了。最多三桌,多一桌都不摆。”他抽完最后一口,把烟蒂摁灭在花盆沿上,往楼下弹了弹,“你爸当年走的时候,李浩还没出生。你妈改嫁那会儿,你才七岁,站在巷子口哭,我怎么哄都哄不住。后来我跟你妈说,孩子放我这,你放心走。这话我说了,就管一辈子。”
李远没接话,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折好的收据,展开看了一眼。阳台灯暗,看不清背面的字,但他知道那上面写着什么。他把收据重新折好,揣进口袋,拍了拍大伯的肩膀。
“进屋吧,外面冷。”
大伯嗯了一声,推开阳台门。屋里传来二姑和赵秀兰的笑声,李浩在客厅喊:“哥,来帮我看看这游戏咋过不去。”电视屏幕的光映在几个人脸上,把客厅照得暖融融的。
李远走进屋,顺手带上门,把寒风关在外面。桌上饺子还冒着热气,李浩举着手机凑过来,二姑在厨房下初一的饺子,赵秀兰站在旁边递盘子。大伯从阳台回来,搓着手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了个频道,戏曲声咿咿呀呀地响起来。
李远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伸手接过李浩递来的游戏手柄。
第十六章 八桌之后
春天来得比往年早。三月初的省城,玉兰已经开了满街,李远每天早上骑车去公司,经过那排玉兰树下时,总要多看两眼。花瓣落在地上被风卷着跑,像有人在撒纸片。
那天他正改一个支付模块的接口,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拿起来看,是李浩发来的一张图片,点开是一张成绩单截图。他放大地看,专业课一栏排着五门课,后面全是优。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奖学金申请已提交,待评审”。李浩紧接着又发来一条消息:“哥,你帮我看看,这个绩点够不够拿一等?”
李远把图存下来,回了一句:“够了,等通知就行。”
消息发出去,他把手机架在显示器旁边,继续敲代码。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又亮了。
“哥,还有件事跟你说。”
“我把升学宴那天的事写成作文交了,老师给了高分。”
李远的手从键盘上挪开,拿起手机:“写的啥?”
“写的是我哥问我为什么要带钱,后来我知道,他问的不是钱,是尊重。”李浩的消息很快,“老师让我在班上念了,念的时候我声音有点抖,底下同学都听得很安静。”
李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窗外是下午四点的阳光,斜着照进来,在办公桌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他的手正好停在光里。
他打字:“你怎么写的?发来看看。”
李浩没发原文,只发来一段截图,是作文的开头几段。李远点开图片,字迹是手写的,一笔一画老老实实。开头写着:“升学宴那天我爸摆了八桌,福满楼最大的包厢,每桌一千二百八。散席后我爸问我哥带钱没,我哥反问为什么要带钱。我当时觉得我哥小气,后来我才知道,那顿饭钱够我哥交两个月房贷。”
后面一段写:“我爸总说别人家都摆八桌,咱家不能少。可我后来算了算,八桌菜加上酒水,够我交一年学费。我爸的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二,这顿饭吃掉他将近四个月的收入。我爸不说,但我看见他刷完卡之后在柜台站了很久。”
李远把图片放大,继续往下看。第三段写:“我哥出了五千八,我爸出了五千八。我问我哥为什么只出一半,我哥说,因为另一半是你爸的面子,得他自己扛。我当时没听懂,后来我哥走了,我爸喝多了在沙发上念叨,说他对不起我哥,当年我哥他爸走的时候,那笔抚恤金他没管好。我才知道这里面还有别的事。”
最后一段被截掉了一半,只能看到几句:“我哥开车回省城那天,我在阳台上看着他车尾灯拐过街角。我决定以后不管办什么事,先想想自己要花多少钱,再想想这钱花得值不值。我爸摆八桌是给别人看的,我哥出五千八是给自己人的。我以后要当我哥那样的人。”
李远把图片保存到相册,退出来,看见李浩又发了一条消息:“后面还有一段没截到,最后写的是‘那天我哥问我为什么要带钱,我现在知道,他问的是我有没有把这个家放在心里’。”
李远靠在椅背上,转了一下脖子。办公室很安静,只有隔壁工位同事敲键盘的声音和空调出风口的白噪音。他回了一条:“写得挺好。老师给多少分?”
“九十二,全班最高。老师说这篇有真情实感,让投校刊。”
“投吧。”
“哥,你不生气吧?我把家里的事写出来了。”
李远想了想,打字:“不生气。写都写了,就让它有用。”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盯着屏幕上的代码看了半分钟,光标在闪烁。他重新把手放回键盘,继续改那个接口。改了大概二十行,脑子里却一直转着李浩作文里的那句话——“他问的不是钱,是尊重”。他停下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已经凉了。
这时手机又震了。他以为还是李浩,拿起来看,是二姑发来的语音。他点开听,二姑的声音带着笑:“小远啊,你大伯昨天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修剪了,说要腾地方种菜。我说你一个退休老头种什么菜,他说种点青菜给李浩吃,省得孩子在学校净吃外卖。我看他是想通了,不折腾那些虚的了。”
李远回了一条文字:“种菜挺好,锻炼身体。”
二姑很快又发来一条:“他还说下个月李浩过生日,不摆酒了,就家里炒几个菜。你妈那天也来。你有空就回来,没空就算了,别勉强。”
李远打了“好”字,想了想又删掉,重新打:“我看时间,尽量回。”发完之后他自己愣了一下。以前二姑叫他回去,他总要找理由推脱,这次倒没怎么犹豫。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窗外天色暗下来一些,玉兰树的影子拉长了,映在对面楼的外墙上。他忽然想起去年夏天在福满楼门口,大伯拍着他肩膀说“八桌,一桌不少”的样子。那时候大伯脸上的红光像是从身体里透出来的,整个人绷着一股劲。而现在二姑说他在院子里种菜,算着青菜多少钱一斤。
李远把椅子转回电脑前,继续改代码。改到六点半,基本调通了,他点了运行,看着控制台一行行输出日志,最后跳出“测试通过”。他伸了个懒腰,关掉IDE,拿起手机准备下班。屏幕上有李浩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五点十分发的,他刚才没注意到:“哥,我算了一下,我这学期兼职能挣四千多,暑假不回家,找个实习再挣点。明年这时候,我把五千八还你一半。”
李远走出办公楼,晚风比下午凉,他拉上外套拉链。街灯已经亮了,玉兰花瓣在灯光下白得发亮。他站在路边等红灯的时候,回了李浩一句:“不急,先把书读好。”
发完他把手机装进口袋,绿灯亮了,他跟着人群走过斑马线。走到对面时,他忽然笑了笑。李浩说以后要当他那样的人,可他觉得李浩应该比他强。至少李浩二十二岁的时候,已经明白八桌菜和一年学费之间的关系。他当年二十二岁,还在为每个月房租发愁,连家里的事都不敢多问一句。
回到出租屋,他煮了碗面,坐在小桌前吃。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是李浩又发来的:“哥,我投校刊那篇作文,编辑说要配一张图。我打算用你车尾灯那张照片,去年我在阳台上拍的,有点糊,但我觉得挺好。”
李远嘴里含着面条,拿过手机打字:“行,糊就糊吧,真实就行。”
李浩秒回:“哥,你说得对。真实就行。”
李远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面。窗外城市灯火通明,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像一条红白相间的河。他吃完面,洗了碗,坐到电脑前准备看会儿资料。这时手机又亮了,还是李浩。
“哥,今天我爸给我打电话,说他种的小白菜出苗了,让我暑假回去吃。我说暑假要实习,他说那你实习完了回来,菜还给你留着。他以前从来不跟我说这种话。”
李远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他打字:“你爸变了。”
李浩回:“哥,你说得对,人得说开。我那天在作文里写,我们家那顿饭吃了三个小时,把过去十几年没说的话都说完了。老师在这句下面画了红线。”
李远把手机放在键盘旁边,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省城到县城的火车票。周五晚上的还有余票,他点了预订,填了乘车人信息,付款。页面跳转出票成功,他截了个图发给李浩:“这周末回去,看看你爸的菜地。”
李浩发来一串感叹号,接着是:“我跟我爸说!他肯定高兴。对了哥,我作文最后一句是‘八桌之后,我家的桌子变小了,但人坐得更近了’。老师说这句可以当标题。”
李远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拿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玉兰树在路灯下投出一片影子,风吹过时影子轻轻晃。他回了一句:“好好读,别学你爸摆八桌。”
李浩回得很快:“知道了哥,我摆三桌,自己掏钱。”
李远笑了,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楼下的灯火。那些亮着的窗户里,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和解。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电脑前,把手机拿过来,调成静音,继续改代码。屏幕上光标闪烁,一行行字符往下延伸,像一条安静的路。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