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秋季开学,广西桂林灌阳县东流村教学点突然受到关注。一年级教室里,只有一个6岁的孩子。
整所学校一年级1人、二年级3人、三年级5人,一共9名学生,却仍有4名教师值守。孩子读完三年级后,再到镇上的寄宿制中心小学继续就读。
这个情况已经得到当地校方公开回应,并非网络杜撰。很多人看到这里,第一反应可能是:9个学生,4个老师,这所学校还有没有继续办下去的必要?
但真正值得讨论的,恐怕恰恰不是“这一所学校该不该关”,而是当越来越多学校遇到生源变化以后,我们到底准备把省下来的教育资源用到哪里。这才是关键。
![]()
教育部公布的2025年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显示,全国普通小学为12.83万所,小学在校生10178.29万人。
2024年普通小学还是13.63万所,一年之间减少约8000所;幼儿园则从2024年的25.33万所降至2025年的23.19万所,减少2.14万所。与此同时,人口端的变化已经非常清楚。
国家统计局公布的数据是,2025年全国出生人口792万人。这意味着,未来基础教育面对的一个现实,不再只是过去那种“学位不够、学校不够、老师不够”,而是部分地区会越来越明显地出现另一种情况:孩子变少,原来的校舍、教师和教育资源怎样重新配置。
如果仍然只按照过去的办法计算成本,答案很简单:学生少了,撤点;学校小了,合并;教师富余了,转岗。账面看起来确实节约了。
![]()
可一旦所有地方都只算这笔账,就可能错过另一笔更重要的账。过去几十年,中国基础教育要解决的首要任务,是让数量巨大的孩子都有学上。
在资源相对有限的条件下,大班额、规模化学校、统一教学进度有它明确的现实基础。现在条件正在变化。
当学生数量下降,同样的校舍、教师和财政资源,对应更少的学生,人均能够占有的教育资源本来就存在上升空间。问题不是简单地把富余资源“砍掉”,而是能不能把过去很难实现的精细化教育做起来。
《教育法》第五十四条明确规定,国家财政性教育经费支出占国民生产总值的比例,应当随着国民经济发展和财政收入增长逐步提高;第五十五条还明确要求,使按在校学生人数平均的教育费用逐步增长。所以,生源下降并不等于教育只能做“减法”。
恰恰相反,这可能给基础教育留出了一次做“质量加法”的空间。过去一个班四五十个孩子,老师首先要保证教学进度,很难长期照顾每个孩子在理解能力、兴趣方向和思维方式上的差别。
![]()
如果班额逐渐下降,老师能够真正观察学生,讨论、表达、项目学习、个别辅导才有更大的实施空间。但这里必须讲清楚:小班化绝不是简单地把50个人拆成30个人,然后老师继续站在讲台上用完全相同的方法讲课。
人数少了,课堂不变,那只是“小班额”,还算不上真正的小班化教育。真正需要改变的,是教学方式、评价方式和教师角色。
这一点,现在已经不是民间讨论。
![]()
教育部此前在部署“十五五”教育工作时,还提出“办好必要的乡村小规模学校”。上海2026年秋季也在继续推进小班化教学改革试点。
政策指向已经很清楚:面对生源变化,办法并不是简单撤校减人,而是优化配置、扩优提质。这件事为什么恰恰在今天显得重要?
因为教育面对的外部环境,也已经和过去不一样了。昆山杜克大学社会学家周忆粟长期从事教学和学校管理工作。
他谈到AI进入教育后的变化时,反复提到一个很重要的词:friction,也就是“摩擦”。学习不是把答案拿到手就结束。
![]()
一个人真正学会东西,往往恰恰发生在不会、卡住、反复试错、自己想办法解决问题的过程中。AI把其中很多过程变简单了。
学生现在可以把一个任务直接交给AI。中文、英文、代码、数据分析,都可能很快得到一个看起来相当完整的结果。
效率提高了,另一个问题却出现了:作业完成了,人有没有真的学会?周忆粟接触到的一些学生已经意识到了这种矛盾。
有的学生会主动控制AI的使用,因为他们知道,如果每一个难题都直接交出去,自己的大脑几乎没有经历解决问题所需要的“摩擦”,最后看起来什么都会,真正离开AI以后又未必会。也有学生会走向另一边。
![]()
既然AI能够帮忙完成任务,那么为了分数、GPA和考试成绩,把更多劳动交给AI,自然成了一种诱惑。还有一批学生夹在中间。
他们知道AI不能不用,因为不用意味着效率上可能落后;可他们也不知道,到底哪一步应该让AI做,哪一步必须自己做。这恰恰说明,未来学校真正稀缺的东西,可能已经不是“把标准知识讲一遍”。
机器越来越擅长做这件事。真正稀缺的是,有没有老师能够判断,一个孩子现在应该自己想,还是可以借助工具;哪里需要给答案,哪里反而应该故意不给答案;什么时候应该追求效率,什么时候必须允许他慢一点、痛苦一点。
这就不是一个老师面对五六十个孩子时很容易完成的工作。人数越多,教育越容易退回统一进度、统一作业、统一答案。
人数少下来之后,教师才更有条件判断每个学生究竟“卡”在哪里。所以,把东流小学“9个学生、4个老师”只理解成教育资源浪费,可能恰恰把问题看窄了。
![]()
当然,这不意味着所有只有几名学生的学校都应该原封不动保留。人口流动不同、交通条件不同、住宿条件不同,各地区当然要根据实际情况调整学校布局。
国家现在提出的也是“结合实际”。真正值得警惕的是另一种惯性:一看到学生减少,就自动把学校减少、教师减少和经费减少绑在一起。
因为AI时代对教育提出的挑战,恰好要求我们在很多地方做相反的事——学生少了以后,尽可能让每个孩子得到更多教育资源。这种变化甚至已经从学校延伸到就业市场。
周忆粟在和学生交流时发现,毕业生对就业和未来职业发展存在明显焦虑。其中一个问题很有代表性:过去一个年轻人进入企业,通常先做Junior,也就是初级岗位。
![]()
这些工作不复杂,甚至有点琐碎,但很重要。年轻人通过这些工作认识行业、熟悉组织、学习如何解决问题,几年以后才能成长为Senior。
社会学里有一个概念叫“legitimate peripheral participation”,可以理解为“合法的边缘性参与”。新人不可能一进公司就做最核心、风险最高的工作。
他得先站在边缘位置,做一些真实但相对简单的事情,一点点进入这个行业的核心。医生如此,程序员如此,很多职业都是如此。
问题是,AI最先接手的,偏偏可能就是其中一部分入门工作。过去一名资深员工为什么愿意花半年时间带新人?
![]()
因为即使新人前几个月效率很低,将来他仍然可能成为团队骨干,而且总要有人完成那些基础工作。现在AI进入以后,资深人员会面对一个新的选择。
同样花半年时间,是培训一个新人,还是不断调整一个Agent,让它熟悉自己的工作方法?尤其是在高度数字化、结果又容易验证的工作中,这个问题越来越明显。
写程序、整理数据、查资料、处理文档,都属于这种场景。周忆粟自己在科研中就感受到这种变化。
过去很多数据整理工作,需要学生或研究助理一点点完成,从网页、Excel等来源寻找数据,再清洗、整理。现在Agent可以长时间连续执行这些任务。
他曾经只给出一个比较模糊的数据需求,让Agent去几个地方寻找,对方持续执行大约10个小时,最后整理出一套比较完整的数据库。对于资深研究者来说,这是巨大的效率提升。
![]()
对于年轻人来说,却出现了另一个问题。过去那些看起来低效、重复、麻烦的工作,恰恰是很多人学会专业技能的入口。
如果入口被机器做掉了,年轻人怎么成长?这就是所谓“梯子被抽掉”。所有Senior都曾经是Junior。
可如果Junior的岗位越来越少,不能因为机器能完成入门工作,就默认新人可以直接跳到高级岗位。他没有经历中间那些训练,凭什么突然就会?
这和学校教育现在遇到的问题几乎是同一个问题。过去老师布置一项任务,学生把它完成,工作过程本身就是学习。现在任务和学习分开了。
![]()
任务可以被AI完成,但学生不一定因此得到训练。企业也是一样。
任务可以被Agent完成,但年轻员工过去借助任务成长的那条路径,也可能一起消失。所以未来教师面对的难题,不再只是“怎么让学生把作业做出来”。
恰恰可能要反过来设计:哪些东西故意不能让AI替他做?哪些问题必须让学生自己撞墙?哪些环节必须当场解释?
哪些技能即便机器能够完成,人仍然应该掌握?周忆粟认为,传统评价方式已经可能发生变化。
过去让学生回家写一篇论文、写一段代码,最后看成品。以后仅仅看成品越来越困难,因为你不知道其中多少工作是AI完成的。
![]()
现场表达、口头解释、展示解决过程的重要性可能上升。结果不是不重要,而是过程重新变得重要。
一个学生拿出一段非常漂亮的代码,不如让他当场解释为什么这么写。一篇论文写得很完整,也要看他能不能用自己的语言说明论点怎么来的。
因为真正学进去的东西,应该能够经过自己的大脑重新组织。这又回到了“摩擦”。以前没有AI的时候也一样。
从Stack Overflow找到一个现成答案,当时觉得自己看懂了,过几天碰到同样的问题,很可能还是不会。真正留下来的,往往是那些自己折腾很久、反复失败后才解决的问题。
![]()
AI只是把这种矛盾进一步放大。它让答案变得太容易获得。教育于是必须更加重视“获得答案以前发生了什么”。
这也是为什么,小班化如果能够真正落实,价值绝不仅是“一个老师少教几个学生”。真正的变化,是老师可以从知识广播员,逐步变成学习过程的设计者。
一个孩子可以多问几句。一个问题可以多讨论几分钟。老师可以发现哪个孩子只是记住了答案,哪个孩子真正理解了。
也可以发现哪个学生适合独立思考,哪个学生需要通过讨论进入状态。周忆粟谈孩子未来应该学什么时,也没有给出某个具体专业作为标准答案。
他更看重的是好奇心,以及能不能真正投入一件事。因为AI让进入一个知识领域的门槛下降以后,“知道多少”未必还是唯一优势。
![]()
一个人有没有兴趣继续追问,有没有能力长时间投入,反而变得更重要。围棋也好,绘画也好,乐器也好,体育也好,它们的意义并不只是将来靠这个找工作。
学习一个东西本身,可以训练人面对困难、理解自己的身体、形成审美、建立解决问题的方式。很多人大学里具体学过什么,几年以后已经记不清了。
真正留下来的,是遇到陌生问题时,到底怎么开始,怎么判断,怎么坚持下去。这才是教育中最不容易被替代的部分。
也正因为如此,今天再回头看广西那所只有9个学生的乡村教学点,问题就完全不一样了。素材本身所呈现的核心矛盾,已经从简单的“学校人数太少”,延伸到了教育资源在生源变化后究竟该如何使用。
![]()
关掉一所学校很容易计算节约了多少钱。可一个地方如果能够把人口变化释放出来的教师、校舍和财政空间,转化成更低的班额、更充分的互动、更精细的教育,这笔账要很多年以后才能看到结果。
国家在“十五五”教育规划里同时强调两件事,一边是适应学龄人口变化优化教育资源布局,另一边是结合实际推进小班化、办好必要的乡村小规模学校。这两个方向放在一起,意思其实很清楚。
不是每所学校都不能调整,也不是学生少了以后什么都原样保留。真正要避免的是只有一个动作:撤。因为中国基础教育已经到了一个新的阶段。
过去最紧迫的是“有没有”。接下来越来越重要的,是“好不好”。
当孩子越来越少的时候,如果每个孩子得到的关注、师资和教育质量没有因此提高,那才是真正值得担心的事情。全校只剩9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场生源危机。
![]()
换一个角度,它也是一道选择题。省下来的资源,是从教育里拿走,还是重新放回每一个孩子身上?AI正在让标准答案越来越便宜。
人的独立思考、真实经验、好奇心和判断力,却因此越来越贵。所以,比关掉多少学校更重要的,是别把这一轮人口变化留下来的教育空间也一起关掉。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