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把一只裸鼹鼠女王从她的群体里拿走，会发生什么？答案不是"大家各过各的"，而是一场混战。
一项新研究显示，裸鼹鼠女王会释放一种能让群体冷静下来的气味，借此控制整个群体。接触过这种气味的其他裸鼹鼠，在女王和这种气味消失之前，不会打斗，也不会交配。
这套能力是维持群体秩序的关键。在一个裸鼹鼠群体里，有的个体负责找食物，有的负责照顾幼崽，但只有女王负责繁殖。她维持自己地位的方式，就是让其他成员都无法交配。当她死去，地位较高的裸鼹鼠会开始交配，并凶狠地互相打斗，直到其中一只成为新的女王。
一个化学信号，只由女王生产
Gary Lewin 是德国柏林 Max Delbrück 中心的神经科学家，研究裸鼹鼠如何使用感官。比如，他发现裸鼹鼠会用气味识别来自其他群体的同类。这让他产生了一个疑问：气味在群体内部是否也起作用？
Lewin 和团队找到了一种只由女王裸鼹鼠产生的化学物质，叫做 isopropyl myristate（肉豆蔻酸异丙酯）。这种化学物质对人来说没有任何气味，但研究人员意识到，对裸鼹鼠来说它一定非常强烈——它会激活这种动物的嗅觉皮层，也就是大脑中处理气味的区域。
为了测试这种气味的作用，团队把一只女王从她的群体中移走，然后每天向这个群体施加 isopropyl myristate，持续三个月。Lewin 说："在整整三个月里，没有打斗。大家彼此相安无事……也没有交配。"
但研究人员一停止添加这种气味，裸鼹鼠就开始打斗了。Lewin 说："一周之内，我们出现了第一例死亡。几周之后，我们看到了交配事件——一只新女王出现了。"
Lewin 的团队于 7 月 15 日在《自然》杂志上分享了这些发现。
女王万岁
研究团队还找到了几条关于女王特殊气味如何起作用的线索。
在一项实验中，Lewin 的团队把成对的雄性和雌性裸鼹鼠从群体中分离出来。然后让其中一些配对接触女王气味，另一些配对则不做处理。四周之后，接触过这种气味的雌性没有一只交配。而另一组六对里，有五对已经怀孕。
血液检测显示，isopropyl myristate 会影响雌性裸鼹鼠的激素。它会降低孕酮水平，并提高催乳素水平。这正是让它们无法怀孕的原因。
团队还证明，一只女王裸鼹鼠只在她怀孕或准备怀孕时才会产生 isopropyl myristate。如果她停止产生这种物质，其他裸鼹鼠就知道女王没有在履行她的职责——也就是生育。于是它们会杀死她。
Lewin 补充说，这种程度的团队协作在哺乳动物中很罕见。"我们以为这是人类独有的东西。但实际上，这是裸鼹鼠已经做了几百万年的事——在我们出现之前就开始了。"
气味背后是一套分工系统
把这件事拆开看，裸鼹鼠群体的运转逻辑其实很清晰：一个群体里，繁殖权被集中在一只女王手里，其余成员承担觅食和育幼的工作。维持这套分工不靠暴力威慑，而靠一个化学信号。
这个信号的作用有两层。第一层是抑制冲突——只要气味在，群体成员之间就不打斗。第二层是抑制繁殖——它通过改变雌性的激素水平，让她们无法怀孕。两层叠加，结果就是：只要女王还在正常"履职"，群体就保持稳定；一旦信号消失，秩序立刻瓦解。
而女王是否"履职"的判断标准，居然也写在这个信号里。她只在怀孕或准备怀孕时才产生 isopropyl myristate。换句话说，这个气味本身就是一份状态报告：我在生育，所以你们不用动。当她不再产生这个信号，群体接收到的信息就是"女王失职"，接下来的反应是杀死她，然后重新选出一只新女王。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女王死后，地位较高的个体会先开始交配，再凶狠地打斗——新的繁殖权需要重新分配，而分配方式就是竞争。
为什么这件事值得多看一眼
裸鼹鼠是一种把"协作"做到极致的哺乳动物。在一个群体里，只有一只个体繁殖，其余个体放弃自己的繁殖机会，去觅食、去照顾别人的幼崽。这种模式在昆虫里很常见，但在哺乳动物里极为罕见。
Lewin 的那句感慨指向的正是这一点：我们习惯把这种高度分工的协作视为人类独有的成就，但裸鼹鼠已经用它们的方式做了几百万年。
而这项研究给出的新信息是，维持这种协作的，可能不是复杂的社交博弈，而是一个分子。一个对人类来说完全无味的分子，对裸鼹鼠来说却是整个群体秩序的开关。
至于这个开关在裸鼹鼠大脑里具体如何被解读、不同个体之间的反应是否存在差异，研究还没有给出全部答案。但至少现在我们知道：在那套地下迷宫般的社会里，和平有时候就是一股气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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