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副担子挑了半辈子,大寨人心里那杆秤没歪过
1986年春末,山西昔阳大寨村的晒谷场上,村民们没等任何人发话,自发搭起一座灵棚。白布一围,长明灯一点,棚子里挂着老支书生前抡镐头修梯田的照片。上了年纪的白天守,年轻力壮的夜里换班。可就在这时候,县里来了人,话说得客客气气,意思却硬邦邦:现在情况特殊,这么办不合适。条件也摆得明白——棚子拆了,我们才来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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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空气都凝住了。拆,良心上过不去;不拆,怕惹麻烦。就在众人进退两难的时候,一个中年女人从外面赶了回来。她叫郭凤莲,当年大寨铁姑娘队的队长。她往人堆里一站,话不多,分量十足:老书记为大寨干了一辈子,乡亲们送他一程,名正言顺。愿意来的,热情招待;不来的,一概不请。他活着的时候没求过谁,走了更不用看谁的脸色。
这话说完,灵棚稳稳当当立在那儿。县里的干部,最后确实一个都没露面。几百号农民排着队,进棚鞠躬,抹着眼泪走了。骨灰下葬那天,就埋在虎头山南坡的梯田边上,墓碑是块普普通通的石头。
这位让他们念念不忘的老支书,就是陈永贵。话说回来,一个村支书走了,怎么能让全村人这么死心塌地?这就得从他这一辈子干的事说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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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山沟里杀出来的能人
陈永贵这辈子开头,用“命苦”两个字形容都算轻的。1914年生在太行山里,6岁跟着爹逃荒到大寨,没多久爹就上了吊。一个孩子,孤零零寄人篱下,靠着给地主扛活混口饭吃。大字不识一个,连正经名字都是后来才起的。
谁能想到,就是这么个苦水里泡大的人,日后能走进中南海?
翻身是在解放后。土改分了地,1948年他入了党。1952年,大寨的党支部书记贾进才主动让位,把摊子交到他手上。接过来的什么摊子?全村的耕地散成4700多块,全挂在山坡上。天旱了颗粒无收,下雨了田毁苗亡,粮食产量在山西全省排倒数。搁一般人,这摊子接了也是干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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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永贵不干瞪眼,他干实事。别人当干部爱开会念稿子,他抄起家伙就往山上跑。整整十年,领着全村人在七条山沟里垒石筑坝,硬是把零零碎碎的坡地,一块一块改成了水平梯田。最苦那阵子,白天修地,晚上盖房,一天睡三四个钟头是家常便饭。老天爷不负苦心人,粮食亩产从1952年的237斤,蹭蹭涨到1962年的774斤。1960年8月,《山西日报》的社论头一回把“陈永贵”三个字印成铅字,那一年大寨的劳动日分值涨到1块钱,成了昔阳县头一份。
一场洪水,试出了真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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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没有1963年那场大水,陈永贵和大寨的名气,可能也就到县里省里为止了。
那年8月,暴雨连下七天七夜。洪水裹着泥石流从虎头山上冲下来,十几年攒下的家底,一夜之间砸了个稀巴烂。139亩梯田被冲平,41亩庄稼埋进泥沙,全村800多亩地几乎全军覆没,七成以上的房子塌了。有人蹲在废墟上叹气:这地方,没十年八年缓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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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灾物资很快送到村口。粮食、款项,一样不缺。陈永贵站出来,做了个让所有人吃惊的决定:国家的东西一样不要,自己该交的一样不少。社员口粮不能少,劳动分值不能少,卖给国家的粮食不能少。话放出去,村里人都替他捏把汗。有人算了笔账,全村人把力气使到顶,也不见得能翻得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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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因为不识字,只能让干部拿烟盒把自力更生的好处一条条记下来,然后领着大伙闷头苦干。先修地,后盖房,整整拼了两个多月。到了秋天,账本一摊开,所有人都惊了:亩产704斤,总产56万斤,还向国家缴了24万斤商品粮。救济粮一斤没要,公粮一斤没少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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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子,大寨的名声传开了。山西省委第一书记陶鲁笳听了汇报,拍板让他给省市干部作报告。作家赵树理听完直拍大腿:这人讲话不提一个哲学字眼,句句都是辩证法!1964年2月10日,《人民日报》头版头条刊出《大寨之路》。同年3月,毛泽东在专列上听陶鲁笳介绍,末了说了一句:“陈永贵识字不多,干的事情不少。”那年年底,周恩来在人代会上专门提到大寨,“农业学大寨”的号召传遍全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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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1月,这个当年的扛活汉走进中南海,当上了国务院副总理,分管全国农业。他是新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位农民出身的副总理。进了城,人还是原来那个人:白毛巾包头,开会自带水壶,喝白开水。工资不领,户口留在大寨,家里人照样挣工分。孩子买冰棍,5分钱一根,从不多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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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水退去,人还得往前走
常言道,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1978年以后,风向变了。安徽小岗村的包产到户成了新方向,集体耕作模式渐渐退了场。陈永贵心里这道弯,一时半会儿转不过来。他不愿意在大寨搞包产,也迟迟不下放自留地。1980年9月,五届人大第三次会议解除了他的副总理职务,前后干了五年零八个月。同年11月,“农业学大寨”运动正式画上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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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车水马龙的虎头山,一下子冷清下来。参观的队伍不见了,热闹的场面散了。他晚年住在北京,在东郊农场当顾问。街上碰见大寨老乡,张嘴第一句问的永远是:山上庄稼收成怎么样?树长得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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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清楚,时代往前走了,自己树起的那个样板,不可能永远立着。所以临终才留下那句话:把我送回去,我要守着那片梯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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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过头看,后来的历史研究者慢慢把两件事分开谈:陈永贵带着乡亲们战天斗地、自力更生的那股子实在劲,是一回事;运动中被人为拔高、到处硬推的偏差,是另一回事,这笔账不能全算在他一个人头上。可在1986年那个春天,大寨人压根没等谁来盖棺定论。他们心里那杆秤是准的:这老头为这片地流过汗、拼过命,这就够了。
铁姑娘回村,再闯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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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讲到这儿还没完。五年后,1991年11月15日,郭凤莲在乡亲们的呼声中回到大寨,出任村第8任党支部书记。
这时的村子,早就没了当年的精气神。集体账户空空荡荡,还欠着200万元外债,村办的小煤矿、卤化厂把环境弄得乌烟瘴气,生产面貌甚至不如七十年代。全国农村在市场经济里跑得飞快,大寨还在原地打转转。45岁的郭凤莲回来,看到的破败街道,一张张茫然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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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头一件事不是忙着挣钱,而是先把人心拢起来。她跟大伙说:大寨好坏,跟每个人都有关系,咱不能捧着金碗要饭吃。这话听着耳熟吧?跟三十年前陈永贵站在洪水废墟上讲话,是一个味儿。
人心齐了,接着闯市场。她先关掉污染重的厂子,四处筹钱还债,带着村干部跑江浙、下山东、进上海,见人就学,见市场就钻。转了一大圈,她琢磨明白了:大寨手里其实握着一样宝贝,“大寨”这俩字,几十年下来,不管褒贬,早就在中国人心里扎了根,这不就是现成的招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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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羊毛衫厂办起来了,水泥厂建起来了,虎头山红色旅游也开发起来了。贴牌生产、集体入股、独资经营,三板斧下去,无形资产变成了真金白银。数字最有说服力:2007年,大寨村经济总收入1.2亿元,比1980年增长了600倍。大寨集团40多种产品,年产值11亿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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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均收入超过11000元。郭凤莲后来感慨,这个“亿”,当年做梦都想不到。这些年,她多次当选全国人大代表,为农村饮水安全、乡村治理一次次发声。她说,自己一家跟大寨骨肉相连,这辈子分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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梯田还在,人心不散
如今再到虎头山南坡看,那方朴素的墓碑依然立在层层梯田之间,年年清明总有人去烧香添土。游客们来了拍照打卡,热热闹闹。大寨早就不是当年的农业样板,可村子还活着,田里有庄稼,山上有灯火。
一个村子,风光过,也冷清过,最后还是稳稳当当往前走。一个人,从长工干到副总理,又从副总理回归成一个只想回家的老人。一个女干部,在最微妙的时候说了句硬气话,又在村子最困难的时候扛起了第二次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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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问,什么叫骨气?不是喊口号,也不是摆姿态,是在人人观望的时候,按自己认定的理,把该办的事办了,把该扛的担子扛了。
这件事本身,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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