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小姑子又来了。她大着肚子,拖着个行李箱,往我家次卧门口一站,说:"嫂子,我月子就在这坐了,你准备准备。"我愣了一下,没吭声。我刚把次卧收拾出来,床单都换了新的。我老公在旁边低头玩手机,一句话不说。小姑子又补了一句:"你也不用太累,就帮我做做饭、洗洗尿布,反正你也不上班。"我手里的抹布攥紧了,指头都发白。我把抹布叠好,放进水桶里,转身进了厨房。我把那把切菜刀从刀架上拿下来,擦了擦,又放回去。然后我打开米缸,舀了一碗米,开始淘米。
第一章 屋檐下的账本
小姑子叫林小雨,今年二十六。她嫁到隔壁县,婆家条件一般。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她跟她妈说要回娘家坐月子。她妈说老房子漏雨,住不了。她妈就给她哥,也就是我老公林大军打电话。林大军说:"回来住呗,咱家次卧空着。"他压根没跟我商量。等我知道这事,人家小雨已经定好预产期,说月子就定在我家坐了。
我那天晚上跟林大军说:"你妹妹来坐月子,这得多少天?四十二天呢。咱家就两间房,她住了,咱俩睡客厅?"林大军躺在沙发上刷短视频,头都不抬:"她一个孕妇,你让她睡客厅?"我说:"我没那意思。我是说,这事先跟我商量一下行不行?"林大军翻了个身:"商量啥,一家人,你还能不答应?"
我就不说话了。我心里堵得慌。我嫁过来三年,没跟他们家红过脸。我婆婆去世早,林大军他爸在老家跟小儿子过。家里就我们两口子。日子过得紧巴,但还算清净。这下好,凭空多一个人,还得伺候月子。
小雨来的那天是三月初。她婆婆没来,说要照顾她小叔子家的孩子。就她一个人,拖着个行李箱,拎着两袋土鸡蛋。进门就把鸡蛋往桌上一放:"嫂子,这是俺婆家给的土鸡蛋,给你补补。"我接过来,心里想,给我补补?你坐月子,给我补啥。
她进次卧转了一圈,出来跟我说:"嫂子,这屋里缺个衣架,你帮我买一个呗。"我说行。她又说:"这床太硬了,我腰不好,能不能换个软床垫?"我说家里就这一个床垫,换不了。她撇撇嘴:"那行吧,我凑合。"
第一天还算太平。她吃了三顿饭,都是我做的。她不帮忙洗碗,说孕妇不能沾凉水。我心想,你还没生呢,沾啥凉水。但没说出口。晚上她洗澡,我在外面给她递毛巾。她跟我说:"嫂子,你对我真好。"我说:"应该的。"
第二天,她就开始指挥了。早上她起来,说想吃小米粥配咸菜。我说行,我去买咸菜。她又说:"你顺便帮我带包卫生巾吧,我那个快用完了。"我说好。出门买了咸菜,又去药店买了卫生巾。回来她拆开一看,说:"嫂子,我要那个超长夜用的,你买成日用得了。"我一看,还真是。我又跑了一趟,换了夜用的回来。
林大军下班回来,小雨跟他说:"哥,你今天咋才回来,嫂子忙了一天,你也不搭把手。"林大军说:"我累了一天了。"小雨说:"嫂子也累啊,她从早忙到晚。"我听了这话,心里有点暖。结果她接着说:"哥,你明天把咱妈那张旧躺椅搬过来呗,我坐着喂奶舒服。"林大军说行。
我站旁边听着,心想,她这是心疼我呢,还是给自己铺后路呢。
第三天,她肚子开始疼。林大军送她去医院,我留在家里收拾屋子。下午林大军打电话说生了,是个闺女。我松了口气,总算生了。晚上他们娘俩回来,小雨脸色惨白,躺在床上哼哼。她婆婆没来,她妈也没来。就我一个人伺候。
头三天最难熬。孩子哭闹,小雨没奶,急得直哭。我帮她热敷,帮她揉,帮她冲奶粉。她半夜两点喊我:"嫂子,孩子拉了,你帮我换一下。"我爬起来,迷迷糊糊去换尿布。换完她又说:"你顺便帮我倒杯水。"我倒了水,她喝了一口放下,又说:"嫂子,我奶涨得疼,你帮我揉揉。"我伸手揉了二十分钟,她才睡过去。
第四天,她婆婆来了个电话,说忙完这阵子再来看。小雨挂了电话就哭。我安慰她:"没事,有我呢。"她哭够了,跟我说:"嫂子,你真好,我妈要是在就好了。"我说:"别想了,安心养着。"
第五天,她开始挑三拣四。说我熬的鲫鱼汤太腥,说我冲的奶粉太烫,说我换尿布手法不对。我忍着没说话。林大军看不下去,说了一句:"你别老挑刺。"小雨立刻哭了:"我坐月子呢,我说两句怎么了?嫂子又不是外人。"林大军不吭声了。
第七天,事情变了味。她开始让我给她洗内衣。我说:"小雨,你刚生完,可以自己洗的。"她说:"嫂子,我腰疼,弯不下去。"我说:"那你用盆接水,坐着洗。"她不高兴了:"嫂子,你咋这样呢,我哥都不嫌我麻烦。"我咬咬牙,给她洗了。
第十天,她让我去给她买月子服。我说网上买吧,便宜。她说:"我等不及,你去街上买。"我去了,花了一百八。她穿上说颜色不好看。我说:"那退了吧。"她说:"退啥退,穿穿就习惯了。"那件衣服她穿了一次就扔衣柜里了。
第十五天,她开始使唤我像使唤保姆。早上起来喊:"嫂子,帮我倒盆水洗脸。"我倒了。吃完饭喊:"嫂子,帮我收碗。"我收了。下午喊:"嫂子,帮我洗尿布。"我洗了。晚上喊:"嫂子,帮我烧壶热水。"我烧了。林大军看在眼里,也不说话。
我有一天实在忍不住,跟林大军说:"你妹妹这样下去不行,我成她保姆了。"林大军说:"她坐月子呢,你忍忍。"我说:"忍到啥时候?四十二天,这才一半。"林大军说:"那你想咋办?赶她走?"我说:"我没说赶她走,但她不能这么理所当然吧。"林大军不耐烦了:"行了行了,我妹就这几天,你别闹了。"
第二十天,小雨的婆婆终于来了。待了半天,看了看孩子,给了个红包,说家里有事,走了。小雨没留她。她婆婆走后,小雨跟我说:"嫂子,我婆婆那人你别往心里去,她就这样。"我说:"我没往心里去。"我心里想,你婆婆不待见你,你就赖我家?
第二十五天,她开始提要求了。她说:"嫂子,我出月子了,想在我妈家住几天。"我说:"那你回去住呗。"她说:"我妈那边房子漏雨,修好了我再回去。"我说:"那你回婆家?"她说:"我婆家那边远,不方便。"我说:"那你打算住到啥时候?"她想了想,说:"再住半个月吧,反正你也不上班。"
我听了这话,心里那根弦"崩"地断了。我不上班?我天天从早忙到晚,伺候你吃喝拉撒,你跟我说我不上班?我手里的碗"啪"地摔在地上,碎了。小雨吓了一跳:"嫂子,你咋了?"我没说话。我蹲下去,把碎碗碴子一片一片捡起来,扫进铁盒里,锁上了柜门。
林大军从房间出来,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我咋了。我说没事。他看了看地上的水渍,又看了看我,没敢再问。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我妈跟我说过的话:"闺女,嫁了人,自己的日子自己过。别人家的亲戚,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我以前觉得这话太冷。现在觉得,我妈说得对。
我决定了。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第二章 米缸见底的滋味
第二天早上,我没起来做早饭。林大军喊我:"饭呢?"我说:"我今天不舒服,你自己弄吧。"小雨在次卧喊:"嫂子,我饿了。"我说:"小雨,冰箱里有面包,你自己热一下。"她不高兴了:"我坐月子呢,吃面包?"我说:"那你让你哥给你做。"
林大军不情不愿地去厨房煮了挂面。他煮的面坨了,小雨吃了一口就吐了:"哥,你咋煮的,这能吃吗?"林大军说:"爱吃不吃。"小雨委屈地喊我:"嫂子,你帮我重新做一碗吧。"我说:"我难受,起不来。"
她不喊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在次卧里打电话。她跟她妈说:"妈,嫂子今天咋了,不给我做饭了。"她妈说啥我听不见。小雨又说:"不知道啊,昨天还好好的。"又过了一会儿,她挂了电话,出来倒水喝。经过客厅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中午,她自己热了剩饭。剩饭是昨天的炒白菜,她热了,吃了两口就放下了。下午她跟林大军说:"哥,咱家米快没了,你买点吧。"林大军说:"我忙,你让嫂子买。"我说:"我没钱。"林大军说:"家里不是还有钱吗?"我说:"那钱是留着交电费的。"
小雨在旁边听着,插嘴说:"嫂子,你咋连买米的钱都没有?"我说:"你哥一个月工资多少你不知道?还完房贷,交完水电,剩不了多少。"她不说话了。
晚上,林大军下班回来,拎了一袋米。他进门就甩脸子:"你咋回事?连米都不买。"我说:"我忘了。"他说:"忘了?你天天在家能干啥?"我说:"我天天在家伺候你妹,你看见了?"他愣了一下,没接话。
第二天,小雨出月子了。按理说,她该回婆家了。她没提走的事。早上起来,她把孩子抱出来,说:"嫂子,帮我冲瓶奶。"我说:"你自己冲。"她说:"我不会。"我说:"我教你。"我教了她一遍,她冲了,水温不对,烫了手。她把手一甩:"嫂子,你这咋教的?"我说:"你自己没调好水温。"
她不冲了,把孩子往我怀里一塞:"嫂子,你来吧。"我抱着孩子,没动。孩子哭了,我拍了拍。小雨站在旁边看着我,等我来冲奶。我说:"小雨,你坐完月子了,这些事你自己来。"她说:"我还没恢复好呢。"我说:"你生完都一个月了,恢复啥?"她嘴一撇,要哭。
林大军从房间出来,看见这架势,说:"你咋又惹她哭?"我说:"我惹她?她自己不冲奶,塞给我。"林大军说:"你冲一下能咋?"我说:"我冲了一月了,她自己不动手,啥时候是个头?"
小雨哭着说:"哥,嫂子嫌弃我了。"林大军说:"没有,你嫂子就是累了。"他转头跟我说:"你歇歇,我来冲。"他笨手笨脚地冲了瓶奶,喂孩子。孩子吃了两口不吃了,哭。林大军急得满头汗。我说:"水温高了,重冲。"他重冲了一瓶,孩子吃了。
那天晚上,我跟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问我最近咋样。我说:"还行。"我妈说:"有啥事跟我说。"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我妈说:"累了就歇着,别硬撑。你婆婆走得早,你没个帮手,自己多保重。"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哭了。不是委屈,是觉得自己傻。这一个月,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第三天,小雨还是没走的意思。她开始带孩子了,但带得不好。孩子哭了她不知道咋哄,拉了她不知道咋换尿布。她喊我:"嫂子,孩子又哭了。"我说:"你拍拍他,哄哄。"她说:"拍了,没用。"我过去一看,孩子尿布湿了。我说:"你换尿布啊。"她说:"我不会系那个粘扣。"我说:"我教你。"
我教了她三遍,她还是系不好。我说:"你咋这么笨。"她不高兴了:"嫂子,你说话咋这样?"我说:"我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她不说话了。
第四天,她婆婆又来电话了,说让小雨回去。小雨说:"我再住几天,孩子还小。"她婆婆说:"这边家里也忙。"小雨说:"那我过几天再说。"挂了电话,她跟我说:"嫂子,我婆婆让我回去,我不想回。"我说:"为啥?"她说:"我婆家那边没人帮我带孩子,我一个人搞不定。"我说:"你在这,我也没帮你带啊。"她愣了一下:"嫂子,你啥意思?"我说:"我意思就是,你得自己学着来。"
她那天晚上跟林大军嘀咕了半天。林大军来找我,说:"你妹想再住一阵子,你没意见吧?"我说:"有意见。"林大军说:"你咋这么小气?"我说:"我小气?我伺候她一个月,你给我一分钱没有,还说我小气?"林大军说:"一家人算啥钱不钱的。"我说:"一家人,她就不能把我当免费保姆。"
林大军不说话了。他回次卧跟小雨说了啥我不知道。第二天早上,小雨出来,跟我说:"嫂子,我过两天就走。"我说:"好。"
她走之前那天,我去超市买了点东西。回来她跟我说:"嫂子,你帮我买包尿不湿呗。"我说:"你自己买吧,我买了你也不会用。"她脸一红。我没理她。
她走的那天,林大军请了假,帮她把行李搬上车。她婆婆派了辆车来接。她抱着孩子上车前,回头跟我说:"嫂子,谢谢你这一个月。"我说:"不用谢。"她又看了我一眼,上了车。
车开走了。我站在门口,松了口气。林大军回来,说:"你咋不送送?"我说:"送啥,又不是不回来了。"林大军说:"你这话啥意思?"我说:"没啥意思。"
我转身进屋,把次卧的门关上。里面还留着小雨的味道,奶粉味混着汗味。我把窗户打开,风吹进来,那股味道散了。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林大军坐过来,说:"你这段时间辛苦了。"我说:"嗯。"他说:"以后我妹不来了。"我说:"来不来,看你。"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妹她就是那样,你别往心里去。"我说:"我没往心里去。"
但我心里清楚,这事没完。她走了,可这一个月的账,我记着呢。
第三章 枕头底下的欠条
小雨走后第三天,林大军下班回来,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欠条。上面写着:"今欠嫂子伺候月子劳务费共计三千元,于年底前还清。欠款人:林小雨。"下面歪歪扭扭签了个名。
我愣住了。林大军说:"我妹让我给你的。她说这一个月麻烦你了,她没钱,先打个欠条。"我看着那张纸,手有点抖。三千块。伺候一个月,三千块。我笑了。林大军问:"你笑啥?"我说:"你妹觉得我值三千?"他说:"她也是个心意。"我说:"心意?她把我当啥了?"
我把欠条折了,塞进枕头底下。林大军说:"你别生气,她就是个意思。"我说:"我没生气。我就是觉得好笑。"他看我脸色不对,没再说话。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那张欠条硌着我的后脑勺。我拿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三千块。一个月,三十天,每天一百块。我给她做饭、洗衣、换尿布、冲奶、揉奶、倒水、买东西、跑腿。一百块一天。我笑了,笑出了眼泪。
第二天早上,我没起来做早饭。林大军自己煮了粥。他喊我:"起来吃。"我说:"不饿。"他端了一碗放床头,走了。我看着那碗粥,凉了也没动。
第三天,林大军说:"你咋了?从你妹走你就这样。"我说:"我咋了?我没事啊。"他说:"你别憋着,有啥说啥。"我说:"我说了你又不爱听。"他说:"你说。"我说:"你妹那三千块钱的欠条,你觉得合适吗?"他说:"她也是个心意。"我说:"心意就是打发叫花子?"他急了:"你咋说话呢?她一个刚生完孩子的,能拿出三千就不错了。"我说:"她拿不出,可以不拿。打张欠条算啥?施舍?"
林大军不说话了。他闷头吃烟,一根接一根。我说:"你别抽了,家里都是烟味。"他说:"我心里烦。"我说:"你烦啥?你妹走了,你该高兴。"他说:"你这话啥意思?我妹在你这坐月子,我感激你还来不及。"我说:"感激?你感激啥了?你妹来了,你一句话没说,该上班上班,该玩玩。我伺候她一个月,你连句辛苦都没有。现在她走了,你倒来烦了。"
他站起来,把烟掐了:"行,我错了。我该说辛苦的。辛苦了,行了吧?"我说:"我不是要你那句辛苦。我要的是你心里有数。"他说:"我心里有数。我妹是我亲妹,她坐月子我让她来,有错吗?"我说:"没错。但你不能让我一个人扛。"他说:"我扛了啊,我出钱养家。"我说:"你出钱,我出力,你妹坐月子,我伺候,这账算得清吗?"
他哑了。坐下来,不说话。
第四天,他下班回来,拎了个蛋糕。说给我买的补身体。我说:"我不吃。"他说:"你多少吃点。"我说:"你买蛋糕就能堵我的嘴?"他说:"我不是堵你嘴,我就是觉得亏欠你。"我说:"亏欠就对了。你记着。"
第五天,他主动做饭了。炒了个西红柿鸡蛋,煮了米饭。味道一般,但我吃了。吃完他说:"以后我多干点。"我说:"你干不干是你的事。"他说:"你别这样,你这样我心里难受。"我说:"你难受?我伺候你妹一个月,我难受的时候你在哪?"
他低着头,不吭声。
第七天,我妈来了。她拎了一兜苹果,进门看了看,说:"气色不好啊。"我说:"没事,就是没睡好。"我妈看了眼林大军,林大军叫了声"妈"。我妈说:"大军,我闺女在这受委屈了?"林大军说:"没有,妈,是我妹之前来坐月子,给她添麻烦了。"我妈说:"添麻烦?咋添的?"林大军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我说:"妈,没事,都过去了。"
我妈坐了一会儿,拉我进卧室,问清楚了。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我妈听完,说:"你傻啊,她来坐月子,你让她来,你伺候她,这都行。但她不能把你当保姆使唤。你老公也不说句话,这算啥?"我说:"我跟他吵过了。"我妈说:"吵过了就好。以后这种事,你提前立规矩。别等人生米煮成熟饭了再翻脸,那叫撕破脸。"
我妈走的时候,跟林大军说:"大军,我闺女脾气好,但不代表她没脾气。你心里要有数。"林大军点头:"妈,我知道了。"
我妈走后,林大军跟我说:"你妈说得对,我确实没做好。"我说:"你知道就行。"他说:"那欠条的事……"我说:"欠条我留着。年底她不还,我亲自去要。"他说:"不至于吧?"我说:"至于。"
我把枕头底下的欠条拿出来,又看了一眼。三千块。我把它夹进一本书里。这本书是结婚时我妈给的,叫《家常菜谱》。我翻开第一页,夹进去了。
那张欠条就夹在"月子餐"那一章。
第四章 冰箱上的便利贴
小雨走后半个月,家里恢复了平静。林大军开始学着做家务。他洗碗洗不干净,我重新洗。他拖地拖不匀,我重新拖。但他愿意干,我就没说啥。
有一天他下班回来,手里拿了一叠便利贴。黄色的,一小本。他撕了一张,写上"买菜",贴在冰箱上。我说:"你贴这干啥?"他说:"提醒你。"我说:"我不用提醒。"他说:"不是提醒你,是提醒我。我怕我忘了买菜。"我说:"你啥时候这么细心了?"他说:"跟你学的。"
第二天早上,冰箱上多了张便利贴:"今天买鸡蛋。"我看了,没动。晚上他回来,看见鸡蛋没买,问:"你没看见便利贴?"我说:"看见了。"他说:"那咋没买?"我说:"你写的提醒你,又不是提醒我。"他愣了一下,笑了:"行,是我自己忘了。"
第三天,便利贴上写:"倒垃圾。"他下班回来,垃圾已经倒了。他问我:"你倒的?"我说:"我顺手。"他说:"谢谢啊。"我说:"谢啥。"
第四天,便利贴上写:"交电费。"我说:"电费不是我管吗?"他说:"我怕你忘了。"我说:"我记着呢。"他点点头。
便利贴越贴越多。冰箱门上花花绿绿的。有"买盐""买米""交水费""取快递""修灯泡"。我看着那些便利贴,心里有点酸。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他以前啥也不管,油瓶倒了都不扶。现在开始记事了。
有一天,便利贴上写:"给小雨打电话。"我看见了,没说话。晚上他打了电话,跟小雨聊了十几分钟。挂了电话跟我说:"小雨说孩子会笑了。"我说:"哦。"他说:"她问咱啥时候去看她。"我说:"再说吧。"他说:"你还在生气?"我说:"没生气。"他说:"那你啥意思?"我说:"我意思就是,她的事,我不管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还是放不下那欠条。"我说:"不是欠条的事。是她把我当啥了。"他说:"她不是那个意思。"我说:"她啥意思?她来我家,住我的房,吃我的饭,用我的人,完了给我打张欠条。她觉得这是情分?"他说:"她年轻,不懂事。"我说:"她二十六了,不是六岁。"
便利贴还在贴。有一天,冰箱上贴了一张不一样的。上面写着:"老婆辛苦了。"我看见的时候,正在切菜。刀顿了一下。我没说话,继续切。
晚上他回来,看见便利贴还在,问我:"你看见了?"我说:"看见了。"他说:"那你没撕。"我说:"没撕。"他笑了。
又过了几天,便利贴上写:"周末去看小雨?"我看见了,没回答。周末他问我:"去不去?"我说:"你一个人去吧。"他说:"你真不去?"我说:"我真不去。"他说:"那你在家好好休息。"我说:"嗯。"
他去看小雨,回来带了一袋橘子。说小雨给的。我吃了两个,酸。他说:"不好吃吧?"我说:"还行。"他说:"小雨问你好。"我说:"哦。"他说:"她说她欠你的,以后会还。"我说:"欠条我留着呢。"
便利贴一直贴着。冰箱门上贴满了,他换了个地方,贴在墙上。从门口到客厅,一路便利贴。我看着那些小黄纸片,心里那股气慢慢散了。不是消了,是散了。像锅里的水汽,看不见了,但墙上还有印子。
有一天,便利贴上写:"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我问:"啥事?"他说:"我妈那边房子修好了,我妹想接她妈过去住。她问我借两千块。"我说:"你借不借?"他说:"我想借。"我说:"你借你的,别动家里的钱。"他说:"家里的钱不就是我的钱?"我说:"家里的钱是咱俩的。你要借,从你私房钱里出。"他说:"我没私房钱。"我说:"那你别借。"
他没再提这事。过了几天,他自己攒了钱,借给了他妈。我没管。
便利贴还在贴。有一天我看见一张新的,上面写着:"老婆,我爱你。"我看了半天,没撕。林大军回来,看见我没撕,笑得嘴都合不上。我说:"笑啥,贴你自己的冰箱上。"他说:"这就是咱家的冰箱。"我说:"咱家的冰箱,我也有权撕。"他说:"你别撕,我攒着。"我说:"攒着干啥?"他说:"等咱老了,看看这些便利贴,就知道咱俩怎么过来的。"
我没说话。但那张便利贴,我没撕。
第五章 衣柜里的旧衣裳
入夏的时候,我收拾次卧。小雨住过的那间房,床单被罩我都洗了,晾在阳台上。衣柜里还有她落下的几件衣服。一件哺乳衣,两件睡衣,一条围巾。我打电话给她,说:"你衣服落我家了,啥时候来拿?"她说:"嫂子,你帮我留着吧,我最近没空。"我说:"那你啥时候有空?"她说:"过阵子吧。"
过阵子就过阵子。我把衣服叠好,放衣柜里。打开柜门的时候,我看见角落里有个盒子。是她来的时候带的,我没打开过。我拿出来,想了想,又放回去。不是我的东西,我不碰。
林大军看见了,问:"那是啥?"我说:"你妹的。"他说:"你打开看看。"我说:"我不看。"他说:"万一有重要的呢?"我说:"重要的她自己会拿。"他没再说了。
过了半个月,小雨还是没来拿。我又打电话,她说:"嫂子,我婆婆住院了,我走不开。"我问:"啥病?"她说:"老毛病,心脏病。"我说:"严重吗?"她说:"还行,住了几天了。"我说:"那你忙你的,衣服我帮你收着。"
又过了二十天,她婆婆出院了。她打电话来说:"嫂子,我下周去拿衣服。"我说:"行。"
她来的那天,带了一箱牛奶。进门就说:"嫂子,谢谢你帮我收衣服。"我说:"不客气。"她进次卧,打开衣柜,把衣服拿出来。看见那个盒子,愣了一下。我问:"那是啥?"她说:"没啥,旧东西。"她把盒子抱在怀里,没打开。
她坐了一会儿,喝了杯水,说要走。我说:"你不多坐会儿?"她说:"不了,孩子在家等我。"她抱着盒子,拎着衣服,出门了。走到门口,回头跟我说:"嫂子,那三千块钱,我年底一定还。"我说:"不急。"她点点头,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瘦了。比坐月子那会儿瘦了一圈。她婆婆住院,她一个人带孩子,还要伺候婆婆。不容易。
我跟林大军说了这事。林大军说:"她婆婆住院花了多少?"我说:"不知道,她没细说。"他说:"要不咱借点钱给她?"我说:"你刚借了你妈两千,哪有钱?"他说:"那我再攒攒。"我说:"你攒你的,别动家里的。"
过了几天,林大军偷偷拿了五百块钱,微信转给小雨。小雨没收,退了回来。说:"哥,我有钱,你留着吧。"林大军又转,她又退。最后林大军说:"你拿着,给孩子买点东西。"她才收了。
我看见了,没说啥。
夏天快过完的时候,我整理衣柜,发现小雨那件哺乳衣还在。她上次忘了拿。我打电话给她,她说:"嫂子,你扔了吧,我不要了。"我说:"好好的衣服,扔了可惜。"她说:"你留着吧,万一你以后用得上。"我听了这话,心里一酸。我还没孩子。结婚三年,一直没怀上。不是不能怀,是一直没动静。去医院检查过,没啥大问题,就是怀不上。
我跟林大军说过这事。他说:"不急,顺其自然。"我说:"我都三十了,还不急?"他说:"三十咋了,三十五生孩子的多了。"我说:"你倒是轻松。"他说:"我不是轻松,我是觉得,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咱俩过日子,又不是过孩子。"
这话我听着心里暖。但每次看见别人家孩子,心里还是痒。小雨坐月子那会儿,我天天抱着她家孩子,心里那个滋味,说不上来。不是不喜欢,是想要一个自己的。
我把那件哺乳衣叠好,放进了自己衣柜里。没扔。
秋天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怀孕了。用试纸试了,两道杠。我给林大军打电话,他在开会。我发微信:"你下班早点回来。"他回:"咋了?"我说:"回来再说。"
他回来一看试纸,愣了。半天说了一句:"真的?"我说:"真的。"他一把抱住我,转了一圈。我说:"你轻点,别把孩子转掉了。"他放下我,笑得像个傻子。
我摸着肚子,想起小雨那件哺乳衣。留着是对的。
第六章 门槛上的新拖鞋
怀孕三个月,孕吐厉害。吃什么吐什么。林大军每天早起给我煮稀饭,煮得稀稀的,说这样不反胃。我喝了两口,还是吐了。他也不嫌烦,吐了再煮。
有一天他下班回来,拎了一双拖鞋。粉色的,软底。他说:"你怀孕不能穿高跟鞋,买双拖鞋换着穿。"我说:"家里有拖鞋。"他说:"家里那双底太硬。"我穿上,确实软和。
他把旧拖鞋扔了。我说:"还能穿呢。"他说:"底子都磨平了,容易滑。"我说:"你啥时候这么细心了?"他说:"跟你学的。"又是这句话。
孕吐慢慢好了。胃口开了,开始馋东西。想吃酸的,想吃辣的,想吃酸的辣的。林大军每天变着花样做。他买了一本菜谱,就是我夹欠条那本。他翻开,找酸辣口的菜。我说:"你别看那本。"他问:"为啥?"我说:"没啥。"他没追问。
有一天他翻到"月子餐"那一章,看见了那张欠条。他拿出来,看了看,又夹回去。没说话。我看见了,也没说话。
怀孕五个月,肚子显了。我妈来了一趟,给我带了件孕妇装。说:"你穿这个舒服。"我穿上,确实舒服。我妈说:"你气色好多了。"我说:"嗯,能吃能睡。"我妈说:"大军对你好不好?"我说:"好。"我妈说:"那就好。你妹的事,过去就过去了。"我说:"过去了。"
我妈走后,林大军跟我说:"你妈上次来,跟我说了不少。"我说:"说啥了?"他说:"说让我对你好点,说你脾气好但性子倔。"我说:"我啥时候倔了?"他说:"你倔。你妹那事,你一直记着,就是倔。"我说:"那叫有数。"
怀孕六个月,小雨打来电话。说她又怀孕了。我愣了一下,说:"恭喜。"她说:"嫂子,你别笑话我。"我说:"我笑话你啥?"她说:"我刚生完一个,又怀上了,我婆婆不高兴。"我说:"不高兴就不高兴,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她说:"我哥知道吗?"我说:"我还没跟他说。"她说:"你别跟他说,我怕他骂我。"我说:"你自己跟他说。"
挂了电话,我跟林大军说了。他果然骂了:"她咋搞的?刚生完就又怀?"我说:"你骂有啥用?"他说:"她不避孕吗?"我说:"你问她去。"他打电话过去,吵了一架。小雨哭着挂了。
晚上他跟我说:"她婆家那边嫌她生了个闺女,现在又怀了,不知道男女,她婆婆不待见她。"我说:"那她咋办?"他说:"她说想离婚。"我说:"别瞎说。"他说:"真的,她跟我说了好几次了。"我说:"你劝劝她。"他说:"我劝了,她不听。"
过了几天,小雨又打来电话,说她婆婆让她去检查,看是男是女。她不去。她婆婆就冷脸。她老公也不说话,两边都不帮。她说:"嫂子,我后悔了,当初不该嫁过来。"我说:"后悔没用,日子还得过。"她说:"嫂子,你当初有没有后悔过?"我说:"有过。"她说:"那你咋过来的?"我说:"熬过来的。"
她沉默了很久,说:"嫂子,你比我强。"我说:"我不比你强。我就是比你老几岁。"
怀孕七个月,我脚肿了。穿不上鞋。林大军把那双粉色拖鞋拿过来,说:"穿这个。"我穿上,刚好。他说:"我买的时候特意买大了一号。"我说:"你啥时候买的?"他说:"你刚怀孕那会儿。"我愣了一下。他啥时候开始惦记这些的?
怀孕八个月,我开始准备待产包。小雨寄来一包旧衣服,说:"嫂子,这些哺乳衣我穿不上了,你留着用。"我打开看了看,都是新的,吊牌都没摘。我打电话问她:"你不是穿过吗?"她说:"嫂子,那是我专门给你买的。我上次来拿衣服,看见你没哺乳衣,就买了。不好意思直接给你,就说是旧的。"我拿着电话,半天没说话。她说:"嫂子,你别嫌弃。"我说:"不嫌弃。"
我把那些哺乳衣一件件叠好,放进待产包里。跟那件旧的放在一起。
怀孕九个月,我住院了。提前发动了。林大军慌得手忙脚乱,拎着待产包就往医院跑。到了医院,护士让办手续,他掏卡,掏错了,掏出公交卡。我看着他,笑了。他说:"我紧张。"我说:"你慌啥,生孩子的是我。"
进了产房,他守在门口。等了四个小时,护士抱出个孩子,说:"母女平安。"他接过孩子,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我出来的时候,看见他抱着孩子,眼睛红红的。我说:"哭啥?"他说:"没哭。"我说:"眼圈都红了。"他说:"高兴的。"
我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丫头,心想,这辈子值了。
第七章 奶瓶和账本
女儿叫林念安。取这名是林大军想的。他说:"念安,念个平安。"我说:"行,好养活。"
坐月子的时候,我妈来了。住了半个月,帮我带孩子。林大军也请了陪产假,在家伺候我。我妈跟他说:"大军,你媳妇生孩子不容易,你多上点心。"他说:"妈,我知道。"
我妈走后,林大军开始带娃。换尿布、冲奶、拍嗝、哄睡。他学得很快。我说:"你咋这么熟练?"他说:"我练过。"我说:"练啥?"他说:"你怀小雨那会儿,我偷偷练过换尿布。"我说:"你啥时候练的?"他说:"网上看的视频。"我笑了。
念安夜里哭闹,他起来哄。我让他睡,他说:"你刚生完,多睡会儿。"我说:"你明天还要上班。"他说:"不上班了。"我说:"啥?"他说:"我请假了,请了一个月。"我说:"你哪来那么多假?"他说:"年假加调休,凑的。"我说:"那你工资呢?"他说:"少拿点就少拿点。"
一个月很快过去。他回去上班了。我一个人带孩子。头几天真难。孩子哭了不知道为啥,拉了不知道咋换,奶涨了不知道咋揉。我想喊我妈,又不好意思。我想喊小雨,更不好意思。硬着头皮自己来。
有一天孩子哭得厉害,怎么都哄不好。我急得也哭了。林大军回来,看见我俩都哭,说:"咋了?"我说:"不知道她为啥哭。"他接过孩子,拍了拍,孩子不哭了。我说:"她咋不哭了?"他说:"她饿了。"我说:"刚喂过。"他说:"你奶不够,她没吃饱。"我说:"那咋办?"他说:"加奶粉。"
他冲了奶粉,喂孩子。孩子吃了,安静了。他说:"你别急,慢慢来。"我说:"我啥都不会。"他说:"谁生下来就会?我刚开始换尿布还把孩子腿掰折了呢。"我说:"你胡说。"他说:"真事。"
日子一天天过。念安三个月的时候,会笑了。四个月的时候,会翻身了。五个月的时候,会坐了。六个月的时候,会叫"妈"了。不是真叫,是咿咿呀呀的。但我当真了。我跟林大军说:"她叫我了。"他说:"她叫的是'骂',不是'妈'。"我说:"你闭嘴。"
有一天,林大军下班回来,手里拿了个账本。我说:"你拿账本干啥?"他说:"记账。"我说:"记啥账?"他说:"记咱家的账。"他翻开,第一页写着:"欠老婆的。"下面是日期,从三月到十月,每天一条。写着:"三月十五,老婆给我煮面,我没说谢谢。欠一句谢谢。""三月二十,老婆洗碗,我看电视,欠一次帮忙。""四月五,老婆孕吐,我不在家,欠一次陪伴。"
我看着那本账,眼泪掉下来了。他说:"你别哭啊,我记着呢,以后都还。"我说:"谁让你还了。"他说:"那欠条我还留着呢。"我说:"啥欠条?"他说:"小雨那张。我夹在书里,一直没扔。"我说:"你留着干啥?"他说:"提醒自己。你妹那事,我欠你的。"
我把那本账本拿过来,翻了翻。每一页都写满了。从三月到十月,一天不落。我合上账本,说:"你还欠我一辈子呢。"他说:"那我慢慢还。"
念安七个月的时候,小雨来了。她抱着她家闺女,进门就说:"嫂子,我来看看你。"她闺女比念安大八个月,会爬了。两个孩子放一块,大的爬,小的看。小雨说:"嫂子,你气色真好。"我说:"还行。"她说:"我气色不好吧?"我说:"你瘦了。"她说:"嗯,带孩子累。"
她坐了一会儿,说:"嫂子,我那欠条,我年底还你。"我说:"不急。"她说:"我攒了点钱,能还了。"我说:"你留着吧,给孩子买东西。"她说:"那不行,说好的三千,得还。"我说:"那欠条我早撕了。"她愣了:"啥时候撕的?"我说:"去年就撕了。"她眼圈红了:"嫂子……"我说:"别叫嫂子了,叫姐吧。"她笑了:"姐。"
她走的时候,林大军送她下楼。回来跟我说:"她过得不好。"我说:"我知道。"他说:"她婆婆又怀孕了,她婆婆。"我说:"啊?"他说:"她婆婆五十二了,又怀上了。她家乱套了。"我说:"那她咋办?"他说:"她说她老公要跟她离婚。"我说:"为啥?"他说:"嫌她生了闺女,又怀了一个,不知道男女。"我说:"畜生。"他说:"嗯。"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让她有空来坐坐。"他说:"你说真的?"我说:"真的。"他说:"你不怕她又赖着不走?"我说:"她不会了。"他说:"你咋知道?"我说:"因为她叫我姐了。"
第八章 阳台上的两盆花
春天的时候,我在阳台种了两盆花。一盆月季,一盆茉莉。林大军说:"你种花干啥?"我说:"好看。"他说:"你别浇水浇多了,上次那盆绿萝就是浇死的。"我说:"那盆是旱死的。"他说:"都一样。"
念安会走了。一岁三个月,摇摇晃晃满屋跑。林大军下班回来,她喊"爸爸",跑过去。林大军把她举起来,转圈。她咯咯笑。我说:"你别转了,她头晕。"他说:"她喜欢。"
小雨又来了。这次是一个人。她瘦了很多,头发也剪短了。进门就说:"姐,我离婚了。"我说:"坐,喝水。"她坐下来,喝了口水,说:"孩子归我了。"我说:"那挺好。"她说:"我婆家一分钱没给,净身出户。"我说:"那你咋过?"她说:"我妈帮我带着孩子,我找了个工作,超市收银。"我说:"行,能过。"
她坐了一会儿,看了看念安,说:"姐,你闺女真好看。"我说:"随她爸。"林大军在旁边说:"随你。"我说:"随你。"他笑。
小雨走后,我跟林大军说:"她不容易。"他说:"嗯。"我说:"她没地方去的时候,能来咱家吗?"他说:"来呗。"我说:"不是坐月子那种来。"他说:"我知道。"
过了两个月,小雨真的来了。这次是来借住的。她说超市工资低,租不起房子,想先住一阵子,攒够钱了就搬。我说:"住吧。"她看了看次卧,说:"姐,我睡沙发就行。"我说:"睡次卧,沙发太小。"她说:"那我给念安睡。"我说:"念安跟我们睡。"
她住了下来。这次不一样了。她自己洗衣服,自己收拾碗筷,早上帮念安穿衣服。她说:"姐,我学了不少,会换尿布了。"我说:"你闺女都快两岁了,你还学换尿布?"她说:"我学的是给念安换。"我说:"念安不用尿布了。"她说:"那我学别的。"
她找了个晚班的活,白天在家。帮我收拾屋子,买菜做饭。她说:"姐,我做饭不好吃,你别嫌弃。"我说:"能吃就行。"她做的饭确实不好吃。咸了淡了,生熟不匀。林大军说:"你妹做饭跟你有一拼。"我说:"我做饭好吃。"他说:"你自己觉得。"
住了三个月,她攒了点钱,说要搬出去。我说:"再住一阵子呗。"她说:"不了,我找到房子了,城中村,便宜。"我说:"那你常来。"她说:"我一定来。"
她搬走那天,林大军帮她搬的。回来跟我说:"她租的房子真小,一间房,带个厕所。"我说:"能住就行。"他说:"你心软了。"我说:"我心一直软。就是之前硬了一阵子。"他说:"那欠条的事……"我说:"真撕了。"他说:"你啥时候撕的?"我说:"她叫姐那天。"他说:"哦。"
阳台上的月季开了。红的。茉莉也开了,白的,香。念安在阳台上跑,指着花说:"花花。"我说:"对,花花。"她伸手要摘,我说:"不能摘,摘了它疼。"她缩回手,说:"疼。"我说:"对,花花也疼。"
林大军在旁边听着,说:"你跟孩子说啥呢?"我说:"跟她说花会疼。"他说:"花哪会疼。"我说:"她信就行。"
念安两岁了。会背三首唐诗。林大军教的。他每天下班回来,抱着念安背诗。念安背"床前明月光",背成"床前明月钢"。他说:"是光,不是钢。"念安说:"钢。"他说:"光。"念安说:"钢。"他投降了。
小雨每周来一次。带着她闺女。两个孩子一起玩。她闺女叫朵朵,比念安大八个月。朵朵凶,念安乖。朵朵抢念安的玩具,念安就哭。小雨说:"朵朵,不能抢。"朵朵不听。我说:"念安,去拿你的。"念安不去。我说:"你得学会抢回来。"念安看着我,不懂。我说:"去,拿回来。"她慢慢走过去,拿了自己的玩具。朵朵又抢,念安哭了。我说:"别哭,推她。"念安不推。我说:"你推她一下试试。"她伸手推了朵朵一下。朵朵愣了,也哭了。小雨说:"姐,你咋教孩子推人?"我说:"她得学会。"小雨说:"她还小。"我说:"不小了。三岁看大,七岁看老。"
小雨不说话了。她看着两个孩子,说:"姐,我以前是不是也这样?啥都不会,啥都靠别人。"我说:"你不是靠别人,你是被人惯的。"她说:"我哥惯的?"我说:"你哥,你妈,你婆家,都惯你。把你惯成了伸手党。"她说:"我现在不伸手了。"我说:"我知道。"
她走的时候,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两盆花。说:"姐,月季和茉莉,你浇一样的水吗?"我说:"一样。"她说:"可它们开得不一样。"我说:"花不一样,水一样。人不一样,日子一样。"她想了想,说:"姐,你说话越来越有道理了。"我说:"跟你妹学的。"她笑了。
第九章 厨房里的两口锅
念安三岁,上幼儿园了。每天早上我送她。她背着小书包,走到门口回头喊:"妈妈再见。"我说:"再见。"她走了,我站在门口,站一会儿。林大军说:"你站那干啥?"我说:"看她走。"他说:"天天看,有啥好看的。"我说:"就喜欢看。"
小雨搬出去后,租的房子到期了,又搬了一次。这次搬得远了,坐公交要四十分钟。她说:"姐,我可能不能每周去了。"我说:"没事,忙你的。"她说:"但我还是想去。"我说:"那就来。"
她还是每周来。有时候带着朵朵,有时候不带孩子,就她一个人。来了就帮我做饭。她说她做饭进步了。确实进步了。咸淡能掌握了,火候也差不多。她说:"姐,我学会做红烧肉了。"我说:"做来尝尝。"她做了,确实不错。林大军吃了三块,说:"你妹手艺超过你了。"我说:"那是。"
有一天她来,拎了一口锅。说:"姐,这口锅给你。"我问:"你买锅干啥?"她说:"我超市做活动,买一送一,我拿了一口。我家有锅,这口给你。"我说:"你买锅还买一送一?"她说:"真的,超市活动。"我接过锅,铁的,沉甸甸的。她说:"这口锅炒菜香。"我说:"我家锅也能炒菜。"她说:"这口好。我试过了。"
她走后,我把新锅洗了,放厨房。原来那口锅还在。两口锅并排放着。林大军说:"你家两口锅了。"我说:"一口炒菜,一口炖汤。"他说:"你炖汤用砂锅啊。"我说:"那就一口炒菜,一口备用。"他说:"备用啥?"我说:"备用就是备用。"
念安四岁了。会自己吃饭,自己穿鞋,自己上厕所。林大军说:"咱闺女真聪明。"我说:"随我。"他说:"随你?你三岁还尿床呢。"我说:"你咋知道?"他说:"你妈说的。"我说:"我妈啥都跟你说。"他说:"你妈喜欢我。"
小雨来找工作,没找到合适的。超市不干了,说太累。她想找个白班,能接送朵朵的。我说:"你学历不高,不好找。"她说:"我知道。我后悔没好好读书。"我说:"现在学也不晚。"她说:"学啥?"我说:"学个会计,学个电脑,学个啥都行。"她说:"我试试。"
她报了个电脑班。每天下午去上课。学了三个月,会打字了,会做表格了。找了个文员的工作,在小公司。工资不高,但坐办公室。她高兴坏了,跟我说:"姐,我穿职业装了。"我说:"拍个照我看看。"她发了照片,穿白衬衫黑裙子,头发扎起来。我说:"好看。"她说:"真的?"我说:"真的。"
她工作稳定了,租的房子又搬了一次。这次搬近了,离我们家走路十分钟。她说:"姐,我这次搬得近了,以后天天能去。"我说:"你不是上班吗?"她说:"下班去。"我说:"别天天来,你自己的日子自己过。"她说:"我想去嘛。"我说:"那就周末来。"
周末她来,带了朵朵。朵朵三岁半了,会叫人了。见了我就喊"大姨"。念安跟她玩得好。两个孩子一个凶一个乖,但凶的护着乖的。有人抢念安玩具,朵朵上去就推。我说:"你别教坏我闺女。"小雨说:"她自己学的。"
厨房里两口锅。一口炒菜,一口炖汤。林大军说:"你那口新锅该换了,底都黑了。"我说:"不换,好用。"他说:"你就是舍不得。"我说:"不是舍不得,是那锅炒菜香。"他说:"你妹送的锅,炒菜香?"我说:"嗯。"
有一天,小雨来,看见那口锅,说:"姐,这锅你还在用?"我说:"用着呢。"她说:"该换了,都黑了。"我说:"不换。"她说:"为啥?"我说:"你送的,不换。"她愣了一下,说:"姐,那锅才三十块钱。"我说:"三十块钱的锅,炒菜香。"她眼圈红了。
我没看见。我在切菜。
第十章 门后的那把锁
念安五岁了。上中班。她会背十首唐诗了,林大军教的。她背"锄禾日当午",背得字正腔圆。林大军得意:"看我闺女,比我强。"我说:"你背一个试试。"他说:"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念安说:"爸爸背错了,是'粒粒皆辛苦',不是'粒粒皆辛苦'。"他说:"我没错啊。"我说:"你没错,她也没错。"他说:"那谁错了?"我说:"都没错。"
小雨的朵朵也五岁了。上了大班。小雨嫁了。不是头婚那个,是后来认识的。一个开货车的,老实人。比她大五岁,没结过婚。对朵朵好。小雨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正在洗那口锅。我说:"嫁吧。"她说:"姐,你不去看看?"我说:"我看了照片了,行。"她说:"那婚礼你去不去?"我说:"去。"
婚礼办得简单。在县城一家饭店。请了三桌。我去了,林大军带着念安去的。念安穿了新裙子,像个小公主。朵朵穿了花裙子,当小花童。小雨穿了红衣服,化了妆。好看。她走到我面前,说:"姐,谢谢你。"我说:"谢啥。"她说:"谢谢你当年没把我赶出去。"我说:"我赶过。"她笑了:"你没真赶。"我说:"真赶你就回不来了。"她说:"回不来了。"
婚礼上,她老公敬酒。端着杯子,跟我说:"嫂子,谢谢你照顾小雨。"我说:"叫姐。"他说:"姐。"我喝了那杯酒。
回家路上,念安睡着了。林大军开车,我在后面看着念安。他说:"你妹今天真好看。"我说:"嗯。"他说:"你当年结婚也比她好看。"我说:"我当年没化妆。"他说:"化妆了也好看。"我说:"你嘴越来越甜了。"他说:"跟闺女学的。"
到家了。念安醒了,揉着眼睛说:"妈妈,我还要吃那个蛋糕。"我说:"明天买。"她说:"明天是明天,今天是今天。"我说:"你跟你爸学的。"林大军说:"跟我学的?我啥时候说过这话?"我说:"你天天说。"
进了门,我把念安抱到床上。她睡着了。我出来,看见次卧的门关着。那间房,小雨走后,我收拾了,放了杂物。偶尔有亲戚来住。我打开门,里面还是老样子。床单换了,窗帘换了。我站在门口,想起小雨来的那天,拖着行李箱,大着肚子。想起她喊我"嫂子",喊了那么久。后来喊"姐"。现在喊"姐"的人,嫁人了,有家了。
我关上门。门锁"咔哒"一声。这把锁,是林大军后来换的。以前那把坏了,关不上。他换了新锁,说:"这下踏实了。"我说:"锁啥?"他说:"锁门。有锁才有家。"
我走到厨房。那口锅还在。黑的,但好用。我摸了摸锅底,想起小雨拎着锅进门的样子。三十块钱的锅,她说是买一送一。后来我才知道,没有买一送一。她自己买的,舍不得用,给我送来了。
冰箱上还有便利贴。少了。林大军现在不怎么贴了。但有一张一直没撕。就是那张"老婆,我爱你"。我看了好几年了。没撕。他说攒着。我说攒着。
我打开那本菜谱。翻到"月子餐"那一章。里面没有欠条了。早撕了。但那一页有个印子,是欠条留下的。我摸了摸那个印子,合上书。
林大军走过来,说:"站那干啥?"我说:"没干啥。"他说:"想你妹了?"我说:"没想。"他说:"想了就说。"我说:"真没想。"他说:"那想啥?"我说:"想那三千块钱。"他说:"又来了。"我说:"三千块钱,伺候一个月。你说值不值?"他说:"不值。"我说:"不值你还让她来。"他说:"我错了。"我说:"错哪了?"他说:"错在没帮你。你一个人扛,我看着。"我说:"现在呢?"他说:"现在帮你。"他说得对。现在他帮我。帮我做饭,帮我洗碗,帮我接念安,帮我种花。阳台上的月季又开了。茉莉也开了。两盆花,浇一样的水,开不一样的花。
我锁上门。那把锁,锁住了里面,也锁住了外面。里面是家,外面是别人。小雨坐月子那会儿,这扇门没锁。她进来了,把我的日子搅了个天翻地覆。后来锁了。不是锁她,是锁住我自己那根弦。那根弦差点断了。断了就完了。没断,是因为我忍了。忍够了,就醒了。醒了,就变了。
林大军说:"你变了。"我说:"我没变。我还是我。"他说:"你以前不这样。"我说:"哪样?"他说:"你以前啥都忍。"我说:"忍够了就不忍了。"他说:"那欠条的事……"我说:"真撕了。"他说:"你到底啥时候撕的?"我说:"你妹喊姐那天。"他说:"你说了三遍了。"我说:"说三遍你才记得住。"
门后的那把锁,钥匙在玄关的抽屉里。我拿过钥匙,开了门。门开了。里面是次卧。床、柜子、窗户。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里跳舞。我站在门口,没进去。林大军在后面说:"进去啊。"我说:"不进了。"他说:"咋了?"我说:"里面没东西了。"他说:"以前有啥?"我说:"有人。"他说:"谁?"我说:"你妹。"他说:"她早走了。"我说:"我知道。"
我关上门,锁上。钥匙放回抽屉。林大军说:"你今天咋了?"我说:"没事。"他说:"想哭就哭。"我说:"不想哭。"他说:"那笑一个。"我说:"笑啥?"他说:"笑啥都行。"我笑了。他看着我笑,也笑了。
念安在里屋喊:"妈妈,爸爸,你们笑啥?"我说:"没笑啥。"她说:"我也要笑。"她咯咯地笑。我和林大军都笑了。
门后的锁,锁住了过去。门前的路,通着以后。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